李燕蓉的中篇小說《琴聲悠揚》以主人公張順達童年時期所聽故事中的琴聲做“文眼”,首尾呼應展開敘述。小說在開篇和結尾處,用故鄉、童年、傳說、母親、琴聲和湖水等頗具回憶意味的抒情話語營構起時空語境和故事外殼。剝開外殼,暴露在時空下的核心故事是主人公張順達從一個斜眼、自卑、敏感的鄉村少年蛻變為一所高校副教授的“奮斗史”。整篇小說的敘述節奏比較舒緩,即使在處理“奮斗史”中矛盾沖突極端激烈的故事情節時,作者仍然堅持拉開敘述者和小說人物之間的距離,盡量采用節制的語言和客觀的態度來完成敘述。這些外在形式上的有意為之可看作是作者對讀者的一種引導:這篇小說的寫作主旨并非對小說人物進行簡單的道德評判,而是希望借助張順達——一個肯定算不上高尚的故事人物的生活經歷來輻射現實世界中無數普通人的凡俗人生,進而通過無數普通人的凡俗人生展現出一種帶有普遍性的生命悲劇。
《琴聲悠揚》的結構模式可以歸類為法國語言學家A.J.格雷馬斯(Algirdas Julien Greimas,1917-1992)提出的雙層結構模式——即通過表層敘述結構和深層敘述結構展現不同的文本意義。在《琴聲悠揚》的具體敘述中,不僅主人公的藝術人生與現實人生形成同構關系,作者還巧妙地將“演戲”與真假之辯設置為雙層敘述結構轉換的關竅,最終將一個灰色人物的凡俗故事升華為一種普遍的生命悲劇。因此《琴聲悠揚》就具有了一種形而上的藝術色彩和現實力量。
一、“演戲”
張順達走向成功最重要的手段和利器就是“演戲”。為了實現“演戲”的功利目的——成功騙取人脈資源,張順達會悉心選擇觀演對象、提前設計腳本細節、曲折展現自我“才能”、充分突出戲劇效果。在必須取悅于人時,張順達甚至不惜把自己塑造成一個供人一笑的丑角:
他總能準確找到與人深入相處的路徑,這是一種接近自然的能力,每一次是需要把丑陋的自己表現得更加丑陋、讓卑微的自己更加卑微還是要有一點點聰明和學識呈現出來,他對這些了如指掌,運用自如。
張順達把自己的“弱點”(比如丑陋、斜眼、貧窮等)放大來引起他人的關注(或憐憫),再用處心積慮、步步為營的相處來獲取收益。為此,他有足夠的耐心。這是張順達十幾年前走出鄉村到城里讀書時逐漸掌握的本領。毫無疑問,張順達為了掌握這種本領付出了包括自尊在內的很多東西。但小說并沒有對此進行濃墨重彩的敘述,只是通過張順達斷斷續續的回憶逐漸勾勒出他的“成長史”或“成功史”。因為小說想要展現的是一種普遍性的悲劇,這一創作目的阻止了敘述者對某個獨立的個體流露出太多的同情。哪怕張順達是主人公,他也只是普遍性悲劇中普通的一員。
小說故事開始的地方就是張順達為了和本省知名美術評論家王良建立良好的人際關系而精心設計并超常發揮的一場好戲。張順達是美術專業的老師,他專業水平平庸,他想評職稱就只能依靠人脈,他選中的人就是王良。張順達在王良夫婦面前表演“吃面”,他以食量大、吃相粗鄙的滑稽表演讓王良產生了“驚為天人”“匪夷所思”“不可思議”的深刻印象。這些都是王良從沒有見識過的,也是張順達專門為王良量身定制的表演。表演非常成功,張順達的一張吃面時的夸張照片成功地進入了王良的微信“朋友圈”,并以“面哥”的綽號給“朋友圈”的潛在人脈們留下了非常特別的印象。盡管照片和綽號里面都夾雜了一絲恥笑,但這種效果正是張順達想要的,他為此忍不住內心竊喜。
張順達這場成功的表演不但讓他成功打入了王良的“朋友圈”,還讓一向自視甚高、難以親近的系主任劉鵬飛教授主動和他打招呼。張順達客觀且務實,他的成功之路容不下太多的自我憐憫和憤世嫉俗。在洞察到他平庸的長相絕不會給他招來妒忌的真相之后,他再也沒有在容貌上自卑過。他將對自己容貌的調侃變成他課堂上的一個亮點,但這些嘩眾取寵的表演掩蓋不了他專業不過硬的事實,在看重專業的劉鵬飛眼中這所謂的亮點尤其讓人反感。所以,劉鵬飛對張順達態度的劇變讓張順達欣喜,他能真切地感覺到他離成功更近了一步。張順達為王良設計的第一場戲非常成功,接下來的戲也就順理成章、按部就班地登場了。幾次見面、幾次發朋友圈之后,張順達順利地鞏固了和王良的關系,他“面哥”的稱號也在王良的朋友圈徹底叫響了。劉鵬飛因為想和王良建立關系,對他的態度也更親切起來。
接著,小說并沒有急切地去推進情節的發展,而是借著劉鵬飛的回憶仔細地敘述了王良的“成功史”。王良出自名校、師出名門,畢業后又因為兼具良好的繪畫基礎和文字功底以及老師的人脈,很快就以“畫家視角做美術評論第一人”的稱號在美術評論界有了一席之地。獲得成功的幾年后,王良又接受了家鄉省畫院的邀請回省工作。在劉鵬飛的記憶中,最讓他在意的是王良獲得畫院暫住房產權這件事。給省畫院帶來很多成績的王良,只是在取得成績之后多說了幾次羨慕那套暫住房離畫院近、方便之類的話,之后,心領神會的各級領導們就很快行動起來,讓王良花了很低的價格買下了房子。無論別人如何議論,王良得到房子這件事至少表面上任誰都挑不出毛病。
王良得到房子這件事,以張順達的人脈是不可能知道的,劉鵬飛卻知之甚詳,筆者相信這是作者刻意的安排。作者花費很多筆墨借著劉鵬飛的回憶敘述了這件事的所有細節,是想展現王良這一人物更多的側面。作者借著視角人物從張順達轉換到劉鵬飛的契機,不但揭示了王良不為人知的另一面,而且又通過這種揭示讓讀者有機會反觀劉鵬飛這一人物的諸多特征,可謂一舉雙得。如果說在張順達的眼中,王良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可以改變他命運的“神”,王良的住所是“神邸”一般的存在,那么,在劉鵬飛的眼中,王良就是運氣、才華、手段和心計兼具的一個人,他得到張順達眼中“神邸”的過程也充滿了算計,這樣的王良是絕對看不上張順達的。但事實就是張順達和王良越走越近,這其中的緣故讓劉鵬飛陷入深思。
王良帶張順達參加大師云集的晚宴,就是把張順達帶入了他現實中的社交圈,這是他們的關系突飛猛進的標志。在晚宴上,張順達盡職盡責地完成符合他角色(或者說是晚宴諸人已經認定的角色)的表演。晚宴過程中,“大家說話的時候張順達只是認真聽,他像一個表演用的道具有需要時不時會拿出來展露一下,不需要的時候,他被靜置在一邊?!彼母卸鳌o知和笨拙讓王良覺得新奇又欣慰,而王良最稀罕的就是他的笨拙。劉鵬飛很快就了解到了張順達參加了這次晚宴,竟然要將自己朋友的妹妹小慧介紹給張順達,盡管他認為小慧絕不會看得上張順達。但這一次,劉鵬飛又猜錯了。張順達對小慧動心了。張順達多次成功地和小慧約會后,他的溫柔、真誠、耐心終于俘獲了小慧的芳心。
張順達在愛情上的成功讓他更加從容地繼續推進和王良的關系,并抓緊時機和王良說了自己在寫職稱論文的事情,但張順達在專業上的平庸和遲鈍讓王良覺得疲憊又難過,這篇文章最終在王良的操刀下很快順利完成并發表。加上劉鵬飛的鼎力支持,張順達已經具備了申報副高職稱的條件。于是,張順達促成了劉鵬飛和王良的第一次會面,滿足劉鵬飛真實的期待。當副教授職稱批下來之后,他決定請王良到自己所在的城市來吃飯。正是這次吃飯時張順達表現出的周到和成熟,改變了王良對張順達的看法,張順達這次的表現和曾經在他面前的表現完全不同,而聰明的王良知道一個人不可能這么快就變得成熟。真相讓王良難以接受,后來他和張順達的決裂也就順理成章了。
也許是因為夙愿達成,也許是因為覺得可以不用像以前那樣謙卑了,張順達覺得自己第一次有了當主人的感覺,他甚至可以決定別人的命運,畢竟沒有他,劉鵬飛和李老師是沒有機會和王良吃飯的。他開始暢想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美好未來。未來的成功還是離不開王良。當他再次從繁忙與喜悅后想起王良時,王良已經拒絕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演的戲早就被王良看穿了,而當時被勝利和喜悅沖昏頭腦的他并沒有發覺,當然也失去了補救的機會。最終,張順達在王良的眼中成了一個“混蛋”“卑鄙”“無恥”“剽竊”“不知感恩”的小人,是一個“人品低劣”、就知道“裝可憐”“裝淳樸”的“白眼狼”。小說的故事主線到此也基本結束了,后面張順達的婚姻生活、工作和人際關系皆為這個故事的悠長余韻。
這篇小說的焦點是張順達所演的幾場戲,但涉足表演的人物卻不只是張順達一人。王良得到住所的產權是通過演戲完成的。一向嚴肅的劉鵬飛也在通過自己的日常穿著來塑造自己的形象:
劉鵬飛長得精瘦,喜歡穿松垮的衣服,當然也有可能是衣服到了他身上都顯得有些松垮,總之,那股勁兒看起來就很藝術,整個人的狀態是又節制又嚴謹還松弛。
除了對形象的著意塑造,劉鵬飛也在張順達的面前重新塑造了和藹可親、鼎力相助的領導形象,這與他曾經擺出的嚴肅、疏離的態度大相徑庭。劉鵬飛非常清楚張順達的職稱論文肯定不是他自己寫的,但文章署了張順達的名字,為了靠近張順達背后的王良,他假裝什么都不知道??梢?,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每個人都可以演戲。
隨著互聯網技術的飛速發展,網絡社交在人際交往中的比重在不斷增大,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變得更加復雜,真實與虛假經過網絡身份的轉換更難分辨。因為某些原因,人們主動或者被動地進行“表演”,“演戲”曾帶有的負面的道德標識逐漸減淡,“演戲”逐漸成為常態,成為人們一種普遍的生存方式。
二、真假
這篇小說的主要線索是張順達通過幾次表演逐步獲得王良的信任和幫助,從而成功評上副教授的過程。但那樣聰明又不乏心計的王良絕不是可以被輕松騙到的。這說明王良在張順達為他量身定制的表演中,看到了“真實”。絕對的真實是無法達到的理想狀態,但張順達的表演符合了王良的認知所能達到的真實的程度,所以才有了后來的故事。
張順達雖然擅長演戲,但如果他的戲全部來自虛構而缺少真實的內核,他不可能一路順遂地走過來。正如《紅樓夢》的第一回就著重提出的,“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睆堩樳_在虛構中展現出的真實來自他童年和少年時期的艱辛。張順達父親早逝,母親靠一間小賣鋪掙點微薄的辛苦錢,因此少年的他,在貧苦的生活中學會了忍耐欲望(食欲)和面對現實。因為文化課成績不好,他選擇了美術專業,只有這樣他才能考上不錯的大學,盡管他明白自己缺少藝術的天賦。大學時期是他重要的蛻變期,他用持之以恒的努力付出和大學老師相處成了“家庭成員”一般的關系,所以專業課成績一般的他能從西安美院順利畢業,并成功保研去了天津美院。張順達處心積慮建立起的人脈,有算計的初衷,也有真誠的付出,但那些人一定是感受到了其中的“真”才愿意一直幫助他。張順達有洞悉人心的能力,尤其是對他鎖定的目標人物王良。張順達把能吸引王良在意的過往恰到好處地放在他們的談話中,他的謙卑讓王良對他生出憐憫,張順達就順著這一絲憐憫的梯子一步步靠近王良。王良的社交圈從沒有出現過張順達這樣的人,“張順達對他而言就像知識的一個盲區,因為沒有見過,所以一切都信以為真?!彼哉鎸嵕哂兄饔^性,只要觀眾相信那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在張順達的成功之路上,他的碩士導師評判一個人的標準更在意客觀事實。張順達專業水準的真實狀況讓導師非常失望,他也不像張順達大學女老師那樣對他充滿憐憫和溫情。審時度勢后,張順達立刻就放棄了幻想,不再對碩士導師刻意親近。他的畢業作品和論文都是找大學老師幫忙修改的,非常了解他真實水準的碩士導師自然知道這其中的貓膩,但碩士導師認為張順達能請到業內人士幫忙也算真本事,他認可了張順達鉆研人際關系的真,而原諒了他畫作找他人代筆的假。為了追求藝術的真,導師竟然破天荒地為他修改了畫作:
畫中一個男性半身背影伸出一只手臂握著粉筆準備寫下什么,背景的黑板是模糊掉的方程式,頭發、袖口、前面的手還有粉筆,用了寫實,其余虛化,主題比較老套,但是表現力可以,主要是他的大學老師加工得好,大學老師是古典油畫起家,擅長的就是人物寫實,畫一只手和頭發那完全就是小兒科,包括模糊掉粉筆字以及用方程式做背景,一開始想用一首古詩,因為太單調被否了,方程式是請數學系老師寫下的一道題,張順達又一筆一畫描的,方程式盡管專門做了模糊處理,但是仔細看,絕對經得起推敲。所有這些,他和導師說的時候都引起了導師極大的興趣,頭發也從花白改成染過又長出白發的痕跡,這些細節讓導師破天荒拿起筆在畫上為他錦上添花了一番,最后這個作品竟然得了研究生畫作優秀獎。
畢加索認為,“藝術是個謊言,但卻是一個說真話的謊言。”小說借助形象、精細的敘述為我們呈現了一副優秀藝術作品內在的機理。這是在說藝術,也是在說人生。哪些部分需要虛化,哪些部分需要寫實,每一樣物件應該在哪里呈現出怎樣的狀態,如何讓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這些都需要經過精心設計方能達成。如果藝術和人生形成一種同構的關系,那么張順達的表演與算計,就和藝術一樣要設計好真與假的比例和尺度,這也是張順達成功的關鍵所在。
除了張順達的這幅畢業作品,作者還花費大力氣,以精細的筆墨來渲染王良的家:
照片只能看到餐廳的一角——華麗的酒柜和整潔的餐桌,現實中王良的家和他本人一樣富有藝術氣息。茶綠灑金的仿古瓷磚地面搭配紅棕色鑲暗綠邊的門窗,墻壁是灰白色硅藻泥,離房頂一尺見方走了一條和地磚顏色相近的梯形掛畫線,高低錯落掛著知名畫家的一些畫作和懸垂擺件,客廳中間擺著寬大松軟的皮沙發,上面隨意扔著幾個艷麗的布藝大花靠墊。餐廳和客廳之間用烏木掐銅絲邊的博古架做了隔段,博古架上擺著世界各地背回來的彩色盤子和小玩意兒,各有故事、各具特色。櫥柜是和博古架一樣的顏色和材質,餐桌上鋪著王良在工作室自己染的香芋紫色亞麻布,多次清洗,有些地方已經露出一些亞麻布原本的顏色,這樣一來倒讓餐廳多了幾分舒適感和親切感。
作者這么做自然是有大用意。王良的家從整體到細節,在顯露與隱藏之間,都在訴說著主人的身份和個性以及很多不好宣之于口的東西,這種寫法和《紅樓夢》寫秦可卿的臥室有異曲同工之妙。通過小說中這兩次描寫,我們可以明白:好的藝術一定同時包含真與假,但真與假的比例是多少,如何更自然地展現,這是藝術必須面對的問題,也是每個人必須面對的問題。
藝術的真假可以感悟,也可以言說,但人生的真假卻難以說清,只有當事人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哪怕是站在圈子高處的才子王良也不例外,他也有自己的世俗算計和短暫崩潰,他用算計得來前面兩任院長都得不到的房子。他的才華能得以展露,不僅是個人有真實力,也與其師出名門和長久的人脈經營有關。他告訴劉鵬飛他厭棄張順達的原因是張順達拿他寫的論文去發表卻獨吞稿費,絲毫沒有知會他,他憎惡張順達的不知感恩。王良認為他并不真正在意那點錢,他在意的是他作為一個一直高高在上的人,被他一直憐憫的小人物算計了。不過,對王良的過往知之甚詳的劉鵬飛確定王良最在意的還是那筆稿費。而一向謙卑會做人的張順達,為何在借助王良成功評上職稱之后沒有主動把稿費交給王良呢?一方面的原因可能是張順達認為王良那樣的大藝術家不會在意那些世俗的錢財,畢竟王良在張順達面前一直呈現的就是這樣的特征;另一方面的原因可能是張順達過去的生活太貧苦了,讓他對金錢格外在意。雖然他口口聲聲說只要王良開口,他一定會給,但一向主動又懂事的他,為何一定要等王良先開口呢?在這出戲的尾聲,張順達的表演失敗了,他暴露了太多的真!同樣的,王良的失態也是一種失敗的表演,至少劉鵬飛看出他,真正在意的東西。
劉鵬飛為了接近王良在張順達面前也演了很多戲。他拋棄自己從前的準則,其目的卻是對真正的高水平藝術的向往和追求,為此他愿意妥協、作假:
真的到了王良家,劉鵬飛的興致又被提了起來,掛在屋里的那些畫他心里清楚它們的價值,和它們比,在感覺到自己渺小的同時,又覺得幾個月來的等待還是值得的,那個繪畫的中心地帶,即使永遠也抵達不了,終究還是在靠近了。
王良和劉鵬飛都是可以決定張順達前途的重要人物,李老師的分量應該是比不上這兩個人物的。但從小說的整體布局來看,李老師的分量絕對不亞于這兩個人物。李老師在張順達的心里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因為李老師對張順達展露出的真誠、率真和美好讓張順達能暫時忘卻煩惱的快樂所在。張順達的人際交往大多具有明確的目的性,而和他共用一個工作室的同事李老師是一個例外。李老師在外貌和才華上都遠超張順達,李老師對藝術純粹的熱愛讓張順達覺得美好,經過無所不談的長久相處,張順達把李老師認作自己唯一的朋友。在這篇小說中,李老師可以看作張順達處心積慮接近的那類人的一個對照組,他是少有的能讓張順達能暫時卸下心防的人,也是唯一一個他不求回報想要幫助的人。張順達最不愿意對李老師說謊,但當李老師話題涉及到他和劉鵬飛、王良是如何走近的這些事情時,張順達卻不敢說真話。他不想告訴李老師,他和那些大人物的關系是靠“盤算和表演”來維系的。當李老師問他關于職稱論文的事情時,他的有意遮掩讓他們之間的距離明顯拉開了。為了和李老師的關系回到從前,張順達竟然人生第一次愿意不求回報地為他人鋪路,他認為李老師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希望李老師發展得更好。于是,他在邀請了王良和劉鵬飛的重要慶功宴上帶上了李老師一起參加。不幸的是,這次聚會卻讓李老師發現了他的謊言,最終李老師更加疏遠他了。
李老師的疏遠,是因為張順達真實的內在讓他陌生乃至恐懼,但其中是否有妒忌的成分存在,大概也是有的。一個在才華、外貌上一直不如他,被他俯視、需要他幫助、開導的人,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突然獲得了他無法獲得的成功,他無法接受這種變化。張順達對李老師的一腔真情最終因為人心的復雜而付諸東流,但這是張順達取得成功必須付出的代價。
因此,在這篇小說中幾乎每個人物都無法做到純粹的真或者假,只是比例不同而已。真與假猶如光與影,相伴相生、如影隨形。那么人們究竟以什么樣的標準去判斷真假?或者更進一步說,人們有必要對每件事、每一個人都進行真假的判斷嗎?作者提出了問題,但答案需要讀者自己去尋找。
三、悲劇
整篇小說的抒情成分幾乎都給了張順達,尤其是小說結尾部分主要故事情節結束之后的第10節和11節,作者慷慨地拿出了相當大的篇幅讓張順達展示他婚姻生活的無奈和妥協,還有他在大雨中的哭泣。這樣的安排可能會讓部分讀者對張順達產生同情和憐憫。但必須注意的是:他的放縱哭泣是發生在他評上副高之后,在那之前,他一直都是非常謹慎地讓自己保持良好的“奮斗”狀態,以便隨時處理各種可能遇到的困難。哪怕是系里已經決定為他的職稱向上打報告的時候,他也只是選擇一個人品味過程的艱辛:
系里打報告當天晚上下了一場雪,等到夜深了,張順達獨自去操場走了一圈。看著雪地上自己的腳步,他深吸了幾口氣,臉上濕濕的,這樣的好消息他沒有選擇和任何人分享,即使和小慧也不能完全描述其中的艱辛,和別人能說的,只有等到批下來,塵埃落定的那個結果。此刻只剩自己也只有自己,張順達有些悲涼。
所以說張順達最后的哭泣絕不是因為欺騙了王良而后悔,也不是因為撒謊失去李老師這唯一的朋友而難過。畢竟,他如果不欺騙、不撒謊,可能一輩子都無法評上職稱,無法獲得他想要的成功。如果重來一次,筆者相信張順達還是會做出一樣的選擇。如果今后有更上一層樓的機會,張順達還是會拿出他最大努力使出他所有的手段去達到目的。這是他能一路走到今天的最大的砝碼,他怎么會舍得丟棄?他感到悲涼只不過是他成功的過程有些不齒,哪怕是他最親近的人,他也只能和他們分享“結果”而不是“過程”。這讓他感到非常孤獨。小說結尾處,他在對童年往事的回憶中想象他和母親從來都沒有聽到的琴聲。琴者情也,他需要一個可以和他產生最親密的情感聯系的人。妻子小慧的多次流產讓他慌亂不安,被他刻意趕走卻一直縈繞心頭的“反復做人流之后習慣性流產”的句子讓他和妻子之間產生了隔閡。如果連自己要相伴一生的妻子都無法和自己產生情感的聯系,那么他就只能一直孤獨下去了。于是在小說的結尾處,作者借著張順達如夢如幻的哭泣讓他完成了他的人生自救:
有一刻,張順達感覺自己在船上,四周水波蕩漾,還有一刻,張順達感覺自己在湖的中央,水開始吞沒他,直到窒息。他那可憐的、干癟的人生在淚水的浸泡下,竟然逐漸回軟、變大,并排著走到他面前。這么多年來,他還是頭一回,這么清晰地看見他們。
他最終選擇了放棄追究妻子的過去,面向未來。又因為有了面向未來的勇氣,而終于敢于正視自己卑微、不齒的過去。他那曾經可憐、干癟的人生因為自我的疏導開始回軟、變大,清晰地出現在他眼中。
有趣的是,張順達尋求靈魂自恰的過程和他的碩士導師對他的創作意見不謀而合:
導師對于他的創作提的意見很中肯——開闊一下思路放下你自己,要么回到小時候,人生的最初,要么走向更遠,去未來,這樣你才能看到更多的可能性,你看另外四個同學創作已經有點眉目了,你要盡快找到畫里要表達的點。
張順達在他的人生選擇中最終采納了碩士導師給他創作上的意見:回到最初或者走向未來,不糾結于現在暫時的困難和遮蔽,找到自己最在意的點。那個點就是最適合張順達的代表他獨特人生的點!張順達為了找到這個點,他“放下”了“自己”,最終獲得了靈魂的解放和自由。只有這樣,他才能“像是被仔細梳理過羽毛的鳥兒一樣,表面看起來變得面貌齊整了?!?/p>
所以,作者將最后整整兩節作為故事的余韻絕不是因為同情張順達,而是要通過張順達尋找靈魂自恰的過程和結果顯示出悲劇的普遍性和庸常性。為了自身的生存和發展,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要做一些不太光明、美好的事情,這是悲劇的根源。也許這個過程會讓人產生痛苦,但痛定思痛之后也只能安撫好自己的內心再繼續走下去,走極端的人是極少數的。尤其是作為小說核心故事的“受害者”王良,哪怕在是在他對張順達感到厭倦之后,因為對張順達的憐憫,也為了和畫家朋友們的交談能有源源不斷的話題,他還是愿意帶上張順達。但張順達職稱太低讓他沒面子,他也只好硬著頭皮去幫助張順達評職稱。此時,他才真正地落入張順達為他設計的“圈套”之中。最后他因為出離憤怒而引發失態,成了他人眼中的“笑柄”。但筆者相信,王良在發泄完情緒之后,他仍然還是那個風度翩翩的才子。
張順達如此,王良如此,劉鵬飛、小慧和李老師也是如此。他們對張順達態度的變化和最終選擇,也暗含了作者的困惑與思索。這些人物態度的變化和選擇只有原因、沒有對錯,每個人都必須去面對、去選擇,但靈魂的煎熬和痛苦也是真切的。也許,這就是作者試圖給我們展現的凡俗人生中,存在的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波濤洶涌的普遍性的悲劇。
小說將近結尾處,張順達在幻想中回到故鄉,回到童年,回到母親身邊,回到生命最原處的狀態。琴聲悠揚似有若無,沒有誰見過的神仙,這些詩意卻虛幻的意象給張順達營造出一個可以放肆哭泣的氛圍,讓他疲憊的靈魂煥發出新的生機。這個算計來的人生依然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人生。去掉感情色彩,留下敘事結構,梳理出前因后果,這就是故事的真相。
結語
《琴聲悠揚》通過張順達的凡俗故事將作者對人生、對藝術的思考較為集中地展現出來。小說家的職責是通過創造形象和細節來提出問題、思考問題。尋找答案是讀者的事情。這篇小說所聚焦的日常生活中普遍存在的“演戲”以及真假之辯應該會讓讀者陷入沉思。畢竟,剝離道德的說教,誰又能說自己是絕對的真誠無垢?這也證明了作者的寫作態度是嚴肅認真的。不過,小說開篇、結尾處為了突出主題而稍顯刻意的抒情似乎有損于整篇小說簡潔、深藏不露的整體風格。如何完美地解決這種形式的悖論,是作者需要關注的問題。
【作者簡介】馬文美,1981年生,籍貫安徽,文學博士,講師,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與文化,現就職于樂山師范學院文學與新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