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手可及的民間收藏

收藏猶如隱秘而堅韌的脈絡，穩(wěn)穩(wěn)扎根于民間。它并不是博物館中那些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珍品，而是眾多接地氣的古玩，玉器、珠寶、書畫、陶瓷、青銅器及各種民俗物品，以及各個時期的老照片、徽章、郵票等，其范圍無所不及。

提到收藏品，就會聯想到舊貨，其實這兩者之間既相關聯，也有著區(qū)別。收藏品是具有歷史、文化、藝術價值，且有獨特性、稀有性、價值性，是隨著時間推移而增值的物品。舊貨則指那些已使用過，價值不高，但仍具有再使用價值，可再次進行流通的物品。富有時代特色的舊貨，因工藝獨特，或時間也久遠，因存世量逐漸減少，一些有歷史文化價值的舊貨也轉為了收藏品，價值也隨之轉為收藏價值。兩者交易方式是相同的，都是二手平臺、拍賣會、古玩市場上進行買賣，價格同樣因市場因素而波動。

京城民間收藏過往

我國的收藏史悠久綿長，古代祖先已有收藏活動，但只是蒙昧時期的原始狀態(tài)，收藏范圍是一些裝飾物品，如獸皮、獸骨、貝殼等。隨著社會發(fā)展，祖先們也逐漸生產些精美的器物，陸續(xù)出現了以玉為原材料的古代禮器，便開始有佩玉的習慣，如：玉柄金勺的玉瓚、象征吉祥的玉如意、象征平安團圓的玉鐲等。

時至3000多年前的商周時期，出現了青銅器。在北京房山琉璃河鎮(zhèn)西周燕都遺址發(fā)掘時，就出土了大批帶有堇銘文的青銅器和大量精美的陶、玉、石、漆器、瑪瑙器，以及隨葬品的陶器、青銅器、玉石器、蚌器、漆器、海貝、扇貝等。其中有些是國寶級文物中的瑰寶，如青銅器“伯矩鬲（lì）”“堇（jǐn）鼎”，古代盛水的“克盉”和盛酒的“克罍”等。

新中國建立初期，收藏基本是私人所有，仍保留著之前的交易方式，出現民間自發(fā)組織的交易場地“曉市”。曉市交易時間通常于凌晨兩三點開始，天色似亮非亮的拂曉時收攤，曉市即拂曉散市之意。這種黑暗中交易行為被俗稱為“鬼呲牙”，也因是隱蔽交易，稱之“鬼市”。為何采取這個時間段？這與當時社會經濟情況有著關系，有些底層百姓或衰敗的清八旗遺老遺少為了維持生計，將家存或從清宮盜拿出的物件到市場去出售，有商販利用曉市購舊物，買回去修復或加工，再拿回曉市出售。不過，也有偷盜的物品，利用夜幕交易市場銷贓、倒手。曉市這種銷售早就取締了，但擺地攤的現象，仍有存在，其規(guī)模很小。

上述所說的曉市，老北京較有名的共三處：崇文門外的東曉市（法華寺以北）、宣武門外的西曉市（廣安門內老墻根街南）、德勝門外的北曉市（北河沿邊），三者各有特色。東曉市形成于清時期，是以賣估衣為主，其他貨物也魚目混珠于其中。《宸垣識略》對東曉市有載：“每日寅卯二時，舊貨者交易于此，惟估衣最多。”北曉市因靠近什剎海周邊王府、豪宅，清末民初時期較為熱鬧，也有貝勒擺攤的傳聞，經營范圍以舊家具、舊器皿、文玩字畫為多。新中國成立前，這里也有洋貨交易，如美國救濟品（黃油、肉罐頭、奶粉等）。西曉市地處宣武門外的底層百姓生活區(qū)，民國時期這里很熱鬧，貨物多為舊貨、臟貨和雜物，新中國成立初期仍存在著，之后逐漸消失。

20世紀80年代前，收藏與舊貨改為委托（也稱信托）商行進行交易，委托商行即是中介機構，需要資金者將自己的藏品或暫不使用的物品送到委托商行代為銷售。委托商行收購的物品不稱藏品，只視為舊貨（也有新貨），當面進行評估、定價，顧客同意價格后再上架銷售。定價分為賣給商行和商行代賣兩種方式，急用錢者一般選擇賣給商行，商行立即支付錢款，但價格稍低。代賣是貨物售出后再結算，標價會高一些，未能交易的也可撤回。委托商行銷售的一般是人們日常生活所需物品，潛在地為收藏者提供發(fā)現和獲取藏品的機會。

至20世紀80年代末，北京地區(qū)的收藏活動如雨后春筍，涌現出前所未有的蓬勃熱潮。收藏界有著一句諺語“亂世饑饉，盛世收藏”，收藏是反映社會繁榮的晴雨表，也是首都經濟發(fā)展、社會進步的具體體現。

收藏需有知識積累

隨著生活水平日益提高，收藏走入人們視線，愛好者紛紛到熙熙攘攘的舊貨、古玩、舊書市場尋覓青睞且熟悉的各種門類物品。

如今的古玩市場也仍有多處，收藏大軍中以中年人為主，也有兩鬢斑白的老人和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他們收藏的同時也交換著各自的物品，從銹跡斑斑的陶瓷品到不同版本的書籍，從古老的貨幣到各年代的字畫，從不同產地的玉石到世界各國的鐘表飾物，大到硬木家具，小到寸張郵票他們手持放大鏡、手電筒，很專業(yè)地端詳著手中的物品，辨別著年代與真?zhèn)危妓髦媪颗c價值，眼神中是猜疑或肯定，買賣雙方一來一往地討價還價，這不僅是文化的鑒賞與交流，也是買賣之間的碰撞與博弈。

民間收藏也是很多樣化的，涉及范圍極其廣泛，從古代到如今，從觀賞到實用，從傳統(tǒng)到現代，從城市到鄉(xiāng)村。每一件物品都有著歷史傳承和市場價值，每一件物品都具有獨特的文化內涵，都有各自的往昔故事。

收藏并非一件易事，不但需要文化知識的積累，還需掌握市場行情和價值波動。收藏領域也是瞬息萬變的，物品在不同的時間有著不同的市場價值，某一時間段被推崇，又會在一定時間后被冷落。比如郵票收藏，限量發(fā)行的郵票存世量較少，一時間被眾多集郵愛好者追捧，價格不斷攀升；存量多的，價格也會逐漸跌落下來。由此，掌握市場行情是收藏者必備的能力，只有準確地判斷，才能做到收藏物的文化價值和經濟價值雙豐收。

對于收藏者來說，收藏并非輕而易舉上手而來。收藏市場的物品魚龍混雜，如今造假技術也花樣繁多，沒有較多的鑒賞知識積累，或收藏閱歷沉淀不足，導致缺少判斷力，稍不留意就有可能出重金買來贗品。收藏者也要有收藏領域的法律法規(guī)知識，分清可交易和不得交易物品的界限，免得無意間觸犯了法律，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收藏充滿著文化和藝術魅力，有淘到便宜貨（撿漏）的幸事，也難免會購到贗品（打眼）的失誤。收藏應在文化、藝術、鑒賞下功夫，品味到其中的樂趣，才是收藏的意義所在。

北京幾大收藏市場

京城的收藏市場有很多處，早些時候，收藏是以書籍、字畫、印章、扇面等為主，尤其是古籍、善本書、孤本書等最為文人墨客所關注，藏書家的大量時間都是在逛舊書攤上，這些地方能找到心儀的書籍。如筆者所知的，中國科學院語言研究所研究員吳曉鈴先生，他一生酷愛藏書，藏有眾多珍貴的孤本、善本和手抄本書籍。如成書于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的小說《斬鬼傳》抄本、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的《舒元煒序本紅樓夢》抄本、崇禎本的《金瓶梅》等一些無法估量的文物級藏品，基本是從北京琉璃廠、老隆福寺的古舊書店、老西單商場的書攤淘得。吳先生去世后，家人遵照他的意愿，將他的十幾萬藏書都捐獻給首都圖書館，首圖特為這些藏書開辟了“綏中吳氏藏書”專區(qū)。

如今北京的舊貨市場比較有名的是：東三環(huán)的潘家園舊貨市場、西二環(huán)內的報國寺文化市場、建國門外的高碑店家具市場。

潘家園市場是北京較早出現的舊貨市場，至20世紀90年代末，已成為北京乃至全國最大的舊貨市場。早年這里也是露天攤位，攤位最多時有2300多個。2001年10月，這里建造了仿古式鋼結構銷售大廳，市場更加紅火起來。如今的潘家園市場舊貨物應有盡有，是北京的一個城市名片，也成為北京文旅景點，在這里逛舊貨的人有城市的、鄉(xiāng)村的，國外的，專業(yè)的、業(yè)余的。貨物價格也不是固定的，在此購物，不但要有鑒別能力，也要有耐力，買賣雙方以要價、還價來展現心理素質。

報國寺文化市場是利用遼代寺廟殿宇和院落開辟的交易市場。報國寺曾為國家糧食部和商業(yè)部使用，1969年后是北京金屬熔煉廠的生產車間、倉庫等。1982年工廠搬出，產權單位自1989年開始，歷時八年的修復，以保護文物及文化傳承并舉，開辦為集市、展地和拍賣的綜合市場。報國寺文化市場與潘家園舊貨市場相比，規(guī)模小了很多，這里是以錢幣、書籍和郵品文化為主，其他文玩為輔。1997年第一屆全國錢幣博覽會就在這里舉辦，由此吸引來自全國各地古錢幣愛好者上萬人，報國寺收藏市場也就隨之正式開業(yè)。早期報國寺市場也是地攤形式，鼎盛時期攤位有近兩千個。2015年1月1日起，報國寺市場進行了升級改造，永久地撤銷了地攤，升級為展館式經營管理，突出文化展示主題，以古錢幣、舊書和郵票等為主。

高碑店家具市場的興起與通州大運河有關，起源于20世紀80年代，以家具為主，是古典與現代相融合的家具市場。這里最初只有一家名為“魯班明清家具行”的店鋪，如今已是全長1.8公里，具有400余家商鋪的特色商業(yè)街。高碑店市場經營各式家具，以工藝精湛，造型優(yōu)美的明清家具為主，是收藏桌椅、床榻、屏風等古舊家具的首選之地，這里的街市與商場有著完全不同的感覺。高碑店市場也經常舉辦各種文化交流活動，如文化節(jié)，鑒寶、古玩字畫拍賣等活動，逛高碑店市場的同時，也可順便去附近的紫檀宮感受一下家具的古風古韻。

對文物鑒賞認知

近些年來，筆者空閑時也有到舊貨市場轉轉的興趣。漫步于收藏市場有所感悟，目及的每一件藏品都是一把打開文化之門的鑰匙，久而久之，對收藏品也有了一些知識。

文物也稱作古玩，古董等，都是些歷史遺存或散留民間的文化物質，也有些是建筑工地出土的物件。古玩一般分成陶瓷（或碎瓷片）、書畫、玉石或玉石器物和雜項類（涵括漆器、銅器、佛像及一些竹木、象牙等飾物），以及一些具有價值的現代收藏品：郵票、錢幣、書籍、紅木制品等。

文物的收藏價值可大致分為：藝術價值、歷史價值、文化價值和研究價值。收藏的物品具有稀有性、完整性、紀念性，才可保值增值。具體到物品價值，見仁見智，原則上應是“無確定價格”！

如今，收藏行業(yè)中有著眾多愛好者，他們之中有純粹喜愛文物的收藏者，也有以盈利為目的的經營者，他們利用工作之余或節(jié)假日去市場淘一些舊貨，珍藏和把玩。真真假假的舊貨市場是收藏愛好者的圣地，也是他們閑暇時的樂園，這里也不乏會有“撿漏”（買到便宜貨）的機會和“打眼”（買到假貨）現象。談及文物真假辨別，那就全靠收藏閱歷和文化知識的積淀。

收藏者的趣樂

20世紀60年代，一位年輕人在不經意中，看到一把很舊的小提琴擺在信托商行一個不起眼的旮旯，破舊的琴盒幾乎能將琴掉出來。順便問問價格，得知這琴只賣23元，他覺得自己的經濟能力可以接受，以拉著玩的目的買了這把“破”提琴，隨后也找了老師學琴。老師是懂琴的，反復看過后，眼前一亮，琴的面板是魚鱗杉木背板是對稱虎皮紋的楓木，敲擊兩下，琴面震手，不由得愛不釋手。老師詢問此琴出處，得知詳情后告訴年輕人：“你可撿到大便宜了，別看琴盒子破，這琴可是早年意大利的進口貨！”小青年知道撿了漏，也沒舍得賣掉，抱著這舊琴回了家。

我的一位同志老張，是潘家園舊貨市場最早一批文玩交易者，后來租了一個攤位，進出貨一體。他的收藏雖廣泛，但還是以瓷器為主，也是舊貨市場的知名人物。近年來聽說，有些拍賣會還請他去當鑒寶評委。老張視力不好，攤位前總放一把25元買來的放大鏡，以備進貨時查看用。一次，一位老外在他的攤位轉悠，沒看上他的貨物，倒是瞧上了這個放大鏡。老外給價50元，因是自用，老張不賣。老外以為是個值錢的東西非要買，一個不賣，一個非要買，最后價格談到400元，老外才興沖沖地拿走了這個“寶貝”。老張回家后，高興地帶著老婆孩子下了次飯館。

也聽老張說過，他在市場上看上一對將軍罐，反復端詳后，認為是件陶瓷珍品，因價格不菲就沒立即買下來。隨后，他請來熟悉瓷瓶的朋友幫助查看，結果也認為是真品。和賣家?guī)捉浻憙r還價，最后是以3萬零1000元拿下這一對將軍罐。瓷罐到手后，看著將軍罐胎質堅致細膩，胎色也潔白滑潤，老張心里那個得意！即便如此，他仍不放心，正好大鐘寺市場有活動，他就抱著這對瓷罐去做鑒定。沒想到，專家給出結論是“現代高仿”，老張瞪著兩眼一時無語，那個糟心就甭提了，便直接打車回到市場找賣家退貨。也因都是這里的攤商，結果還算好，賣家雖不情愿，但也同意收回這對罐，老張也見好就收，主動降了5000元，算是為打眼交了學費。其實，打眼是經常發(fā)生的，不用說業(yè)余收藏者，即使是專業(yè)人員，甚至鑒寶大師也難免有看走眼的時候。

每一塊玉石、每一只瓷瓶、每一本書、每一件家具都凝聚著收藏文化，也涵蓋著收藏者們曾經的一段段往事和永久的記憶。藏品雖無言，卻道盡滄桑，共賞古物之美，讓傳統(tǒng)文化永續(xù)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