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永泉先生去世有一年半了,像一簇光焰犀利的燭火,熄滅在2024年2月的最后一日。
他是新中國培養起來的第一代京劇演員,性格中帶著強烈的時代烙印,以著名小生的身份登上舞臺,又在聚光燈外寂靜落幕,他的命運與那個時代緊密相連,仿佛一艘顛簸起伏的孤船,時而被海浪高舉,時而又被推至海底。
梨園界是鑼鼓場,也是名利場,身在其中總有許多得與舍的選擇,得舍之間,構成一幅幅不同的人生圖景。“永泉總和別人不一樣。”電視劇《西游記》副導演、他的同學任鳳坡如是說,這也是我不斷回望他的原因。這樣一個特別的人,高蹈風塵外,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鄉愁上的梨園
一張1959年中國京劇院(現國家京劇院)《穆桂英掛帥》排練時的合影,氣氛莊重而鮮活。畫面中央,毛主席像肅然而立,墻上一幅《同光十三絕》氣勢恢宏。梅蘭芳、李少春等名角兒齊聚,談笑風生。夏永泉與另一位年輕演員楊秋玲,分坐梅、李身旁,象征著這個國家戲曲的新生力量。
“照片上這些人,只剩我了。”夏永泉曾對我說。時間似長風掠過,如今,畫中人物俱已飄零。
那是建國十周年,夏永泉21歲,他英俊而青澀,剛從中國戲曲學校(現中國戲曲學院)畢業,是那一屆的“科里紅”。在那個畢業生全國分配的時代,他被提前選入中國京劇院,成為那一屆業務定級最高的小生。在講究血脈與出身的梨園界,夏永泉像個“外來者”,愛上戲,更多緣自童年時的流浪,一段揮之不去的鄉愁。
1949年,11歲的夏永泉被母親帶離北平,遷往沈陽,鄉愁如水,他便每日去圖書館,翻看北京的報紙,直到某天,看到一張戲報。“臺上,那些演員閃閃發光,臺下,他們操一口京片子,聽著就好像回到了北京!” 那是沈陽的紅旗劇場,演員來自“東北軍區勝利國劇團”,皮黃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小孩子一下看癡迷了,像浸入一段夢境。
夏永泉愛戲成了癖,最終回京考取了上海華東戲劇實驗學校,校長是周信芳先生。離京那天,他大包小包剛出院門,疼愛他的“大媽”便追出來,塞給他一沓錢,又用煙袋鍋子指了指屋里:“哭啦!知道再也見不著了……”那一年他十二歲,兩個月后,父親入獄,不幸病逝,那場父子之別,竟成永訣。
許多年后,他隨團赴沈陽巡演,見到父親的老同學、時任最高人民法院東北分院院長的高崇民,老人一眼認出他,激動地說:“你爸可是我們留學時的才子,他考第一,我考第七……你長得可真像他啊!”
一樣的才華與背景,卻走向了不同的命運分野,這是夏永泉多年后才悟到的,人在歷史的交錯口,常如霧中行路,走的是哪一條,往往走完了才知道。
命運如戲,而新戲校的生活也波折起伏,華東戲校的孩子們此后分流,一部分由上海去了沈陽,又從沈陽回到北京,最終歸入中國戲曲學校,但無論在哪里,夏永泉似乎總是尖子生。蕭連芳先生——這位曾培養出葉盛蘭、毛世來等名家的“富連成”名師,愛他如掌上明珠,雖然初次見面,就劈頭蓋臉把他罵了一頓:“你他媽是少爺呀?我一連來了幾天,干什么來了?就看你來了!趕緊跟我喊嗓子去!”科班教了一輩子戲的老先生,并不理會新式學校的規矩,拎起正在上課的夏永泉就要走,半點不由分說。
夏永泉學習成績也好,被選為學習委員,語文老師批閱他的作文,常發出“文筆這么好,唱戲可惜了”的感慨;而老校長、原富連成總教習蕭長華先生不知聽了誰的推薦,給學生說《取南郡》時,手捻銀須,第一句便問“誰叫夏永泉吶?”
不過,夏永泉也有自己的心事,因為“出身問題”和“思想問題”,他遲遲未能入團,他渴望入團,“沒有入團就還不是黨的人”,可中國京劇院是全國最負盛名的院團,入選又是一種莫大的認可。忐忑間,他覺得自己是幸運的,“真好像唐僧取經到了西天”。
與梅蘭芳先生演對手戲
時代的浪潮很快將這顆新星推向更耀眼的舞臺。
他的名字開始頻繁出現在戲單與廣告上,他隨團赴日本演出,跟隨周總理出訪緬甸,唱片社還以70元的酬勞邀他錄制個人唱片(在當時是一筆可觀的收入)。作為黨培養起來的新一代京劇演員,他像一張光鮮漂亮的成績單,被滿懷信心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至今,網上仍能搜到他的諸多舊照,包括與毛澤東、周恩來、胡志明的合影,每一張都定格了一段歷史,其中,便有開篇提到的《穆桂英掛帥》。
它是1959年中國京劇院獻給建國十周年的厚禮,也是梅蘭芳生前的最后一部戲。舞臺上,梅蘭芳、李少春、袁世海、李和曾、李金泉等名角全梁上陣,星光耀眼。夏永泉飾演穆桂英之子——年少英武、志高氣盛的楊文廣,宛如一顆微小的星辰,嵌入了這條璀璨的銀河。
不上場時,夏永泉常站在側幕條看梅先生的戲,一次演到《捧印》,一只手忽然從身后扒住他肩膀:快看!這才是梅蘭芳!”回頭看,正是李少春,他目不轉睛,語氣重重落在后三字上。舞臺上,梅蘭芳正在演繹著名的“九錘半”,夏永泉仿佛看見“梅先生的腳底升起一輪紅日,把他通體照亮”。
同樣被這束光照亮的,還有夏永泉自己。第一次,他和梅先生有了不止一場的對手戲,第一次,他的名字和梅先生寫在了一起。看過這戲的老戲迷說:“夏永泉臺上分寸極好,真把那股洋洋得意的小少爺勁兒演足了,有幾句詞兒才一念完,滿堂掌聲,后來人再念就沒這效果了。”
建國十周年國宴上,剛剛入黨數月的梅蘭芳帶著夏永泉和楊秋玲出席,他微笑著向周總理介紹:“這是我戲中的一雙兒女。”總理聽后開懷大笑,舉杯相碰的清脆聲中,古老藝術的傳承與時代使命的變革,達成了生動具象。
彼時,夏永泉家已破碎,可寡居北京的“二媽”還是會喜滋滋拉著小弟弟出門:“走,奔前門,看你哥和梅先生的廣告牌去!”大時代的動蕩下,命運交織又分別,不知當時的夏永泉想起這些,是否會陷入無形的傷感,又或許,京劇院的軍隊化管理與一部接一部地排戲,已令他無暇嘆息。
1960年,新編歷史劇《初出茅廬》上演,作為文藝界“推陳出新”的又一縮影,舞臺上,歷來由老生扮演的諸葛亮,首度有了小生形象。他摘掉髯口,清新儒雅,矚目高遠,胸懷大志,像極了對當時躊躇滿志的新中國的象征和隱喻,而戲中“應道今人勝古人”的唱詞,更是直抒了這一層胸臆。劇中扮演這個年輕志士的,正是夏永泉,這部戲也成為他藝術生涯的代表作之一。
“永泉演得很出彩,一是他對人物把握比較準確,有很多想法跟導演不謀而合;二是他個人的修養也非常好,諸葛亮有一種清高超然的氣質,他也有這個特點。”談起他飾演的諸葛亮,中國京劇院導演孫元意對我說。
著名小生演員蕭潤德也提起過類似的感受:“我記得第一次見到永泉兄就眼前一亮,他有一股特別的氣質,對事物的見解比較出眾,我心說,這位小生了不得!”
遺憾的是,這臺演出未留影像。他走后,我才第一次聽到完整錄音,看不見形象,可那嗓音中的清俊沉穩依舊將我折服,那是一種“雛鳳清于老鳳聲”的清新雋永,不陳腐,如甘泉,映地為天色,飛空作雨聲,有清新蘊藉與雄渾壯麗交織的詩意。那一刻,我終于明白為何上世紀八十年代,劫后余生的歐陽中石在一封給夏永泉的信中仍會提到這出戲,言語中有隔世的感慨,他猶記得當初的興奮,看到“橫空出世一小生”。
常常,這些舊跡給我一種遐想,如果沒有時代的波折,他會不會仍舊以動人之美在舞臺上綻放,功夫在詩外,藉山水清音,繼續他性靈的舒張。
“公家人”
夏永泉先生去世前,老同學蕭潤德來看他。病床前,夕陽垂地,白發相看,半晌,蕭潤德輕輕為他唱起一首歌來:
“寒風凜凜送我們出征,大雪紛飛為我們洗塵,啊,看這江山如畫美誘人,啊,要把這嚴寒變早春……”
我在旁聽了,淚如雨下。
這是他們最后一次見面。
蕭潤德先生唱的,正是六十多年前,夏永泉為他們班寫下的《出征歌》。
歌聲里,是他們的青春和熱血。作為黨培養出來的新中國第一代京劇人,他們演繹的是古老的戲曲藝術,骨子里卻流淌著紅色年代的激情與理想。
夏永泉記得,有一次下鄉勞動,大家干勁十足,手掌磨破,滲出血來,當地人民公社的社長感動不已,轉頭沖社員喊話:“瞧瞧人家干活多賣力!咱們懶洋洋的,像什么樣子?還不如這群戲子!”他聽了哭笑不得。
他們從小被教育,舞臺內外,一切聽黨指揮。正如韋君宜在小說《露沙的路》里所寫:“我們全身上下都是公家的,我們不能在公家之外,再打任何主意。”
到了晚年,楊秋玲和夏永泉感慨:“人生啊,就在一呼一吸之間。”夏永泉回道:“怎么呼?怎么吸?聽黨的!”二人哈哈大笑。
六十年代初,《初出茅廬》掌聲未息,夏永泉被安排拜在葉盛蘭先生門下。這眾人眼中的無上榮光,卻成了他的心頭重負。當晚,他騎車趕到舊日恩師“芙蓉草”趙桐珊先生家中,滿臉躊躇。
“先生,院里讓我拜葉先生。”他說。
“哦?”趙桐珊正在挑面,筷子一頓,“拜盛蘭,好事啊。”
“我……我不想拜葉先生……”他鼓起勇氣,一陣囁嚅。
“那你想拜誰?”
“我想拜您……”
趙桐珊愣了愣,沉吟片刻,緩緩道:“還是拜盛蘭吧。”
多年后,夏永泉和我談起這段往事,語氣中帶了幾分自嘲:“可能有人覺得我不知好歹,葉先生乃古今第一小生,多少人搶著拜師?我打心底仰慕葉先生的藝術,可拜師又是另一回事。每個演員有自己的氣質和底色,得自己想明白,要找到怎樣的舞臺自我。”
他的坦誠與清醒令人動容。
其時,在京劇院的安排下,一批尖子演員正式拜師名門,現在看,那更像是一場上層對此前激進的戲改政策的回撤性調整,旨在某種反思和松動。
但,年輕人別無選擇,會上,副院長馬少波操著山東口音拍板:“我看還是讓永泉拜盛蘭吧。”“那就相當于黨的決定了,”夏永泉回憶,“你只能服從。”
拜師那天,夏永泉恭恭敬敬給葉師母敬茶,葉盛蘭先生卻不在北京——彼時,國家正給這些1958年被錯誤處理的名人陸續“摘帽”,葉盛蘭與哥哥葉盛章重獲禮遇,他們換上筆挺的禮服呢大衣,在眾人的簇擁下前往廣東療養,人們嘖嘖稱贊:“葉三爺、葉四爺又回來了!”
不料,剛抵廣東便遇地震,性格詼諧的葉盛蘭對葉盛章說:“三哥啊,不得了啦,山塌了!”誰知這句戲言竟成了命運的讖語。1966年,葉盛蘭被轟下舞臺,葉盛章則意外身亡,被發現時頭上破著窟窿,死因至今成謎。
而此前的1964年盛夏,京劇現代戲觀摩演出大會在北京舉辦,毛主席接見了全體演員,大家紛紛激昂表態“要一輩子演革命的現代戲”。自此,一場京劇革命浪潮席卷而來,直至1976年,舞臺上再沒有公開排演過傳統戲,小生行當逐漸廢除。
“歷史原來是這樣的,有趣”
公開影像中再次看到夏永泉,是在荷蘭導演伊文思的紀錄片《愚公移山》中。1970年代,這位“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拍下這片土地的紅色激情。畫面里,夏永泉戴起眼鏡,穿一身“板兒服”(樣板團練功服),已從演員轉行為導演,正為演員排練樣板戲《龍江頌》,神情激昂。
而鏡頭外,他已深陷抑郁。那時還沒有“抑郁癥”一詞,只稱為“神經官能癥”,他坦言“徹夜難眠,覺得一陣陣莫名恐懼”。
院里演出《沙家浜》,他飾演刁德一,強撐著登臺,心里卻想往臺下跑,只能死死揪住褲縫。他那時的日記,字里行間充滿暴風雨般的殘酷,他用“手里有權,心中無理”形容某些人,字跡硬硬從本子上的橫線撐出去,像一篇篇憤怒的檄文。
“永泉太清高,不肯低頭。”談起他的遭遇,蕭潤德嘆息不已;曾在《紅色娘子軍》劇組共事的編劇閆肅,則感慨他“鋒芒畢露”。在一個特殊的年代,夏永泉太像個出跳的音符,奏著明亮而格格不入的鼓點。
面對困境,蕭潤德勸他莫硬爭:“你看我,揣著懷素帖,讓干嘛干嘛,我找地兒練字兒去。”老生演員蕭潤增也悄悄鼓勵他,“沒事兒自己多亮亮相兒,千萬別趴下!”
1975年,已告別舞臺多年的京劇名家李少春,更是給他留下了一段刻骨銘心的勸勉,夏永泉把它寫進回憶文章《春紅凋落太匆匆 憶李少春先生》中:
“他(李少春)穿著一身剛發下的軍裝,神情呆板,動作遲鈍,
鏡片后是兩團青黑,手指顫抖著不住往嘴里送煙……聽著我的傾訴,他忽然丟下煙頭:‘走,路上走走!’之后抓著我的胳膊,步履踉蹌:‘沒關系,算不了什么……要挺住啊!多想想別的事,分散分散……’他聲音含糊,語氣卻是加重,‘我的腦袋只有這么大,世界上的事太多,太復雜了,我的腦袋裝不下!’”
這段病友間的取暖,竟成訣別,是年九月,李少春帶著悲涼離開人間。
苦悶煎熬中,夏永泉時常想起魯迅,想起他說的“真的猛獸,總是獨行”。于是一個深夜,他點著臺燈,用兒子的橡皮泥一捏一塑,鑄出一尊魯迅像,這尊像至今存于家中。魯迅先生目光如炬,神情堅毅,無眠的夜里,它是他無聲的托舉,幾近潰散時的凝望,沉甸甸的分量中,有這個人未言的堅韌與哀愁。
故事的尾聲發生在三十四年后,京劇院的樓道里,夏永泉偶遇了當年那個陷害他的人,那人說東說西,一陣寒暄,最后吞吞吐吐說:“以前讓你受了很久委屈,向你道歉,那時我們都太幼稚了。”夏永泉在日記中寫道:“我驚愕不大,還是接受了這始作俑者三十四年后應該說是真誠的表白。我點了下頭,沒往下糾纏……歷史原來是這樣的。有趣。”
還是要有錚錚之氣
夏永泉身上有著濃重的理想主義者色彩,這貫穿了他的一生。孫元意評價他“眼里揉不得沙子,不說和稀泥的話”。他將這歸結于共產黨的教育,“毛主席說,世界上最怕‘認真’二字,這在我身上留下了深深烙印”。
八十年代初,文藝界由極度封閉走向活躍,劇團掀起私人承包制熱潮,夏永泉卻針砭時弊,發表《改革≠承包》《對京劇的一點憂慮》等文章,一針見血,直指弊端:“改革當以藝術為刃,出人、出戲!可承包制下,劇團忙于分錢,新戲無人問津,精磨劇目也因資源匱乏擱置。演員逐利忘藝,劇團四分五裂,演出質量滑坡,人才沒人培養,既無大綱,也無藍圖,如此改革,何談振興?”
巧合的是,若干年后,著名演員童祥苓恰在回憶錄中印證了夏永泉的憂慮:“京劇承包,最初是北京趙xx搞起來的,結果失敗了,為什么呢?分紅!有的多有的少,起內訌了……某劇團為賺錢,老演出不排戲,天天演《四郎探母》,誰看啊,這樣的劇團要死亡!”童祥苓自己也嘗試承包了一年,結果舉步維艱,“院領導處處掣肘,藝術質量低迷,劇團毫無風格”,最終黯然收場。夏永泉的洞見幾乎一一應驗。
但他并非只破不立,對于京劇改革,他大膽建言:“多少年來人們所講危機,究竟是京劇本身大勢已去?還是決策失當和內部混亂造成的危機?依我看,危機在人,干部選拔是關鍵!應該公開答辯,讓上級、專家、群眾現場考察真本事、真魄力。公開競爭,公平選舉,京劇才有希望!”
他的洞察,深刻犀利,兼具知識分子的理想與天真。戲曲學院教授鈕驃先生就不止一次感慨,每次聽永泉的發言都很激動,第一,他講真話,第二,觀點不是大路活!
創作上,他亦筆耕未歇,八十年代起,為老同學、著名旦角劉長瑜編寫整理了《燕燕》《紅樓二尤》等劇目,兩部戲均被拍成電影,《紅樓二尤》更是獲得文化部頒發的“劇本改編獎”,一段“鴛鴦劍泛銀光柔情流淌”的南梆子傳唱至今。劉長瑜感嘆:“我喜歡永泉師哥的戲,他有情義,戲如他的人,能感染觀眾的心魂。”
然而,夏永泉卻在日記中寫道:“我不想在北京排戲,不愿張揚。”1989年,他數訪江蘇淮陰,為荀派演員宋長榮寫下京劇《桃花酒店》。
該劇脫胎自傳統戲《游龍戲鳳》,夏永泉大膽突破,一改老戲里“李鳳姐”攀附權貴、跪地討封的庸俗形象,塑造了一個更加獨立淳樸的山野姑娘。劇作家陳白塵看后激動不已,與宋長榮、夏永泉徹夜長談,此后還特地致信夏永泉,贊嘆他“化腐朽為神奇”。該劇后來被央視拍成戲曲電視片。
他筆下的角色總有錚錚之氣,恰如他的自寫。1999年,夏永泉以楊乃武小白菜的故事為藍本,創作了京劇《主仆奇冤》,梅派演員魏海敏十分喜歡,計劃搬到臺灣演出,不料劇團合同卻有一條霸王條款:“可隨意修改劇本,無需作者同意。”已辦好赴臺手續的夏永泉看后沒說什么,平靜拒掉了合作。
直到晚年,夏永泉都與宋長榮、岳美緹、曉艇、王清芬等戲曲藝術家保持著深厚友誼,他欣賞他們的藝術,為他們在北京宣傳鼓呼。八十年代初,這些人在北京尚未響名,《文藝報》主編私下勸夏永泉:“名氣不大的人不必過度力捧。”他搖頭一笑:“好就是好,演員看的是藝術,不是名氣!”宋長榮赴港演出前,夏永泉火車倒汽車,遠赴淮陰為其義務排戲一整月,劇團人笑言:“夏老師‘扶貧’來嘍!”
“他不肯違背良心向金錢折節,卻可以排除地位名譽諸多的雜念,為真正具有藝術家氣質的同行傾盡全部心血!”作家徐城北如此評價他。夏永泉是這樣的人,有一顆赤子心,有人覺得他不近人情,有人卻看到他剖心瀝血的真摯。
“二級演員”
2024年,夏永泉先生平靜離世,最后的日子里,他在病榻上對我語重心長:“要樂觀、堅強,人活百年終有一死,別那么脆弱。”圓潤的面龐已瘦出骨頭,卻仍帶著微笑,“無論什么時候都要高高興興的。”他望著我說。
他走后,國家京劇院未在網上發布訃告,我去電詢問,得到的答復是:“夏老師是二級演員。”這話如一記悶錘,擊在心上。
我從箱底翻出他八十年代末申報一級演員的舊文件袋,幾頁手寫材料密密麻麻,記錄著他演過的角色、編導的劇目、發表的文章與所獲的獎項。結尾一段自白,傲然坦蕩:
“我是熱愛戲曲事業的,勤奮的,是對戲曲事業有所作為的。我在編、導、演諸方面均有貢獻,就掌握戲曲藝術的綜合知識而言,應屬于高層次的。我并不希求通過這次申報解決某些不合理現象,特別是對我這別具一格的人,留下這份總結自己藝術進程的材料,才是我的主要目的。頭銜乃是空文,金錢所增無幾,申報評級為的是情通理順、以平等待我。只要憑本事吃飯的政策不變,我就會生活得不錯,保住健康,繼續在戲曲園地中耕耘下去!”
最終,這份擲地有聲的申報未獲通過,直至去世,夏永泉仍是“二級演員”。這,與他熾熱的藝術人生形成了強烈對比,或許這是清高孤傲的代價。
多年前,同為小生演員的蕭潤德曾為他打抱不平,赴京劇院據理力爭:“夏永泉的水平不在我之下!我是一級演員,他更應該是!希望院里重新考慮。”
七十六歲時,夏永泉與戲校舊友再度攜手,改編并上演了京劇《梅玉配》,京津滬巡演場場熱烈,央視戲曲頻道《空中劇院》亦為其特別直播,反響不俗,恰如他在自白中所言——“耕耘”。他曾印過一張名片,自嘲“梨園退休雜役”,一旁是丁聰為他畫的小像,圓潤的臉上透出風趣與從容。學、演、編、導、評,他游走一圈,所為皆非名利,只因一生癡迷,執著探尋戲曲的“是什么”與“為什么”的真諦。
七十年代起直至離世,夏永泉和家人一直住在陶然亭附近的地下室,從未換房,他說:“我腳下有把梯子,但我從來不上。”而日記中的一句“變人境,為詩境”,更是道盡他晚年的心境——遠離世俗紛擾,高遠瀟灑,仿若靈魂的臥吟。
“他總跟別人不一樣”,任鳳坡的話再度耳邊回響,這幾乎概括了夏永泉一生,他并非不懂世俗成功的路徑,卻始終選擇了自己的路,孤往而行。
臺灣著名詩人痖弦曾在自傳里說:“活到八十多歲,我覺得世上最大的悲劇,是沒有完成自己,我就沒有完成自己。”不知這是否是老者的自謙,但“完成自己”,實在是需要天時、地利與自我的同時抵達,夏永泉究竟完成自己了嗎?此刻,我無法向他發問,也無從替他回答。
只是,病榻上,他最后的話聲音微弱,卻始終震動著我:“我沒老過,甚至也沒成熟過……”他說的是自己的心,未曾世故,赤如稚子,不離常德,他深深寶貴著自己的天然與真誠。這樣一個人,一生沒有背叛自己,常令我想起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富貴非吾愿,帝鄉不可期。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現在他漸行漸遠了,歸于那片清流與東皋之中,而那團靈魂的燭火仍未熄滅,它以清貴之氣燃燒著,有永世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