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收藏有點“怪”

林斤瀾老先生，著名小說家，平日有一愛好，收藏酒瓶。為此，上門多聊起此事。每次去都拍下照片。先生的居室辟出一面墻，做了展示架，氣派漂亮。我以此為背景，為先生拍了照。酒瓶襯托著笑容，爽朗開懷。先生非常滿意，隨手拿過那年的《北京文學(xué)》，封面正是先生的特寫照，然后說，比這張笑得還自然。我說可能先生得意于那面展示架。那時還用膠片機，底版堆放一起，從未整理過。近日得余，收拾一遍，終于找到了那張照片。先生過世幾年，至今懷念。照片也成了我珍貴的收藏。

先生的收藏，與做文章碼放文字一樣，怪異。一般人收藏，總要有個說辭：以全取勝，或系列化占先。猶如體操比賽，單項、全能均可奪冠。酒瓶若全，可以洋洋大觀；若系列，單酒型就可以分出白酒、黃酒、洋酒、色酒等很多專題。而先生收藏另有標準，看著不順眼、沒特點的不要，而且隨收藏隨扔掉。扔的原因很簡單，沒地兒。

這倒不是他早時住房緊張，而是不愿意讓它與書爭地。先生不是藏書家，但在幾十年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中。用過的書有五六個書柜。即使是這樣，還有許多書堆放在寫字臺上或地上，哪一本也舍不得扔。幸好住的是樓房，不用擔心返潮。至于報紙雜志實在沒辦法，只能割愛。以前，我曾在他家的柜子上發(fā)現(xiàn)過一個酒桶式的酒瓶，當時覺得形象逼真，吃驚不小。而后來再看時，那個地方已被別的酒瓶取代了。先生笑著說，就連十幾年前收集的第一個酒瓶，現(xiàn)在也早已不知下落了。

最初收藏酒瓶是源于好喝酒。不知是浙江溫州潮濕，還是天生體質(zhì)，年輕時的先生酒量頗大，平時無客，獨飲每天也要一二兩酒。白酒、黃酒都喜好，洋酒也不反感。在喝酒的進程中，他發(fā)現(xiàn)改革開放后的酒瓶有了變化。先是商標，后是形狀，再后來材質(zhì)也發(fā)生變化，商品意識越來越強。酒在各個領(lǐng)域里展開了競爭，酒瓶的新款層出不窮。人們在酒的包裝上費盡心機：陶、瓷、瓦等材料的酒瓶形態(tài)萬千。所以，早期收藏的玻璃瓶已被淘汰。現(xiàn)在的包裝更進了一步，不單是款式，還要講究“口彩”。比如把酒瓶做成元寶，春節(jié)走親訪友，就代表了恭喜發(fā)財，大吉大利的含義；把酒瓶做成老壽星，送給長輩就有了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的祝福。

有的酒瓶本身就是工藝品。先生打開酒柜，先拿出一瓶“女兒紅”，慢慢打開紙盒包裝，瓷瓶上的圖案是天女散花。內(nèi)容很俗，而放在酒瓶上就有了雅。又拿出了陶制的“神鼓”，形狀古樸別致，鼓的兩面貼上了紅紙，帶出了喜慶的感覺。他蹲下，從酒柜的最底層拿出了扁而方的盒子。打開盒子是一個竹制半圓形的內(nèi)包裝，半圓形的盒面是用一條條的竹子穿制而成，很像古時的竹筒。打開盒面，露出了貴州產(chǎn)的“安酒”。誰也想不到，酒瓶竟然是一個精制的戴著頭盔的頭像，深褐的顏色，瓶口開在腦門上，很藝術(shù)，使人想起了京劇的臉譜。這種頭像源于古代祭祀，是少數(shù)民族喜聞樂見的儺戲面具。

有的酒瓶在設(shè)計上很有突破。可能是因為孔府家酒的原因，山東產(chǎn)的酒瓶大都是壇子狀。但有一種酒瓶很特別，橄欖球的形狀，瓶口處有四個耳朵，可以穿繩，很像古代打水的瓶，既古樸又現(xiàn)代，有一種中西合璧的味道。符合了顧客的心理，酒也就有了市場。應(yīng)該說，酒瓶記載了我國市場經(jīng)濟從簡單到成熟的過程。

先生后來搬進新居，地方寬敞了，有了收藏的空間，裝修時做了架子，展示的酒瓶可謂琳瑯滿目。許多朋友看過先生的酒瓶贊嘆不已，有人勸他轉(zhuǎn)向收藏瓷器，既好玩又獲利。他卻覺得，收藏酒瓶的妙處恰恰在于沒有經(jīng)濟因素的纏繞。酒瓶也無所謂真假，不必為它勞神鑒定，更無升值貶值的分心。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瓶子里還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