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的北京,城墻根下回蕩著東西方文明碰撞的回響,一場教育革新的浪潮正悄然涌動。彼時,來自異國的教育者們跨越山海,懷揣熱忱與理想,將西方先進的教育理念、知識火種播撒在這片土地上。他們如同春日的細雨,潤物無聲地滋潤著傳統教育的土壤,在時代的變局中,為北京地區的教育注入了全新的活力,也悄然改寫著這座城市乃至整個中國的教育篇章。
謝衛樓:
通州現代教育的拓荒路
在北京市通州區潞河中學校園里,保留著一座百年前的西洋建筑,這棟樓叫作“謝氏樓”,是為了紀念19世紀中后期到通州辦學行醫的美國人謝衛樓而命名的。
1869年11月,新婚燕爾的謝衛樓夫婦歷經兩個多月的舟車勞頓,終于抵達北京通州。初到潞河男塾工作的謝衛樓雖對新環境滿懷希望,但當時的通州民眾依然認同“四書五經”的傳統教育,對男塾一類的洋學堂并不認可,有的甚至對洋人充滿了質疑和敵視,社會上流言洶洶,沒人愿意把孩子送到潞河男塾學習。
謝衛樓決定因地制宜,采用中文進行授課,同時在教學內容中納入中國傳統經典和數學知識。彼時,教科書極度匱乏,老師們只能依照英文課本,以漢語向學生口頭傳授知識,這樣的教學方式導致教學效果欠佳。有鑒于此,部分傳教士著手翻譯英文教科書,而謝衛樓則選擇了自主編寫教科書的路徑。
謝衛樓利用平日積累的教學經驗,編出第一部中文教科書《萬國通鑒》。這部書共分6卷,講述西方各國歷史,對印度、日本等國的歷史也略有涉獵。該書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后一章——以通俗易懂的方式系統介紹了歐美近代科學發展的重要成果,其中闡釋了哥白尼的日心說與牛頓的萬有引力定律等里程碑理論。
《萬國通鑒》于1882年首次印刷發行后,憑借其獨特的內容價值多次再版,累計發行量達數千冊。該書不僅作為學校教材使用,還面向社會公開銷售,成為清末民初為數不多的兼具科普價值與歷史視野的出版物之一。其通過融合科學史與世界史的敘述,向當時的中國知識界展現了西方近代文明的發展脈絡,客觀上為部分先進中國人提供了接觸現代科學思維的窗口,在思想啟蒙層面產生了積極影響。
洋務運動引發的西學傳播熱潮,為北京地區教會學校的發展注入新動力。1886年,潞河男塾正式更名為潞河中學;1888年,謝衛樓成功申請到經費用于擴建大學,并獲上級批準;次年,他利用所撥款項購置土地、著手建校;至1893年,潞河書院宣告成立,謝衛樓出任院長一職。
書院初創時期經費緊張,謝衛樓為籌措資金四處奔走,最終建成了包含教學樓、宿舍等設施的新校舍。在教學實踐中,謝衛樓深刻意識到,要讓學生接觸到更廣闊的知識領域,教材革新迫在眉睫。他扎根教學一線,根據西方教材,結合中國教學實際,展開了系統的編譯工作,出版了《理財學》《政治源流》《論國家》,以及倫理學教材《是非要義》。謝衛樓還根據醫學知識傳授的需要,精心編寫了心理學教材《心靈學》,這些教科書對學校的發展起到了重要作用。
作為校長的他,同時兼任歷史、物理等多學科教師。在物理課堂上,謝衛樓將親手制作的發電機搬上講臺。隨著設備啟動,耀眼的火花迸發,光芒驟然照亮教室。學生們屏息凝神,目瞪口呆地望著這神奇的一幕,驚嘆于科學的魅力。那躍動的火光,恰似點亮求知渴望的星火,悄然在年輕的心靈中播撒下探索科學的種子。
1900年,義和團運動爆發,潞河書院在這場風暴中遭受重創,建筑幾成廢墟。彼時,正在美國休假的謝衛樓聽聞消息后匆匆趕回北京,面對滿目瘡痍的校園,重建學校的重擔瞬間壓在了他的肩頭。
謝衛樓積極奔走,聯合協和書院等多方力量,整合人力物力,不僅讓潞河書院重煥生機,還提升了整體教學水平。1904年,華北協和大學成立,謝衛樓出任校長,原潞河書院作為文理學院融入新校。1909年,已兩鬢斑白的他卸任校長之職,全身心投入一線教學。
從意氣風發的青年到垂垂老者,謝衛樓懷揣著對教育的赤誠之心,勤勤懇懇執教四十余年,促進了中西文化在教育領域的交融,為北京教育的多元化發展奠定了基礎,也為北京教育的近代化進程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穆·威廉:
點亮盲人世界的教育之光
穆·威廉生于英國蘇格蘭,其父是鋸木廠的一名鐵匠。九歲時,他因一場事故失去左臂,卻依然堅持學習。不久后,他申請到蘇格蘭圣公會的傳教工作,還堅持抽時間到格拉斯哥大學聽課。1870年,穆·威廉成為蘇格蘭圣公會中國北方傳教負責人,主要工作是發售漢字版《圣經》。
1873年,穆·威廉抵達北京。一次,他在北京街頭遇到三位盲人真誠地向他索要《圣經》。穆·威廉無奈地告訴他們:“這些書是為視力正常的人準備的,你們無法閱讀。”盲人則說:“我有視力正常的朋友,可以讓他們讀給我們聽。”
這件事給穆·威廉帶來極大觸動,他決心為中國盲人做點實事。在當時,社會對盲人的認知存在諸多偏見,盲人往往被視為社會的負擔,他們的教育需求長期被忽視。穆·威廉目睹這一現狀,內心充滿悲憫與使命感,決心投身盲人教育事業,打破這一不公平的局面。他堅信,每一個生命都有接受教育、追求知識的權利,盲人也不例外,而且教育能夠幫助盲人掌握技能,重新融入社會,實現自身價值。
穆·威廉深知,開展盲人教育的首要任務是突破教學方法與教材的瓶頸。19世紀中葉,歐洲的穆恩體盲文與布萊爾盲文已讓盲人得以觸摸文字、擁抱“光明”,但漢語體系的豐富性與復雜性,使得為中國盲人發明專屬盲文成為必須攻克的難題。
于是穆·威廉同時鉆研盲文邏輯與中文音韻,嘗試以布萊爾點字的小圓點對應北京話發音。經過無數次試驗改良,最終依照《康熙字典》音序,編排出以北京話為基礎的漢語盲字體系——“康熙盲字”。這套系統共包含408個音節,因此又稱“北京盲字”或“408盲字”,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套中文盲字系統。
“康熙盲字”的誕生,如同為盲人世界打開了一扇窗:盲文不再是隔閡,而是連接外界的橋梁。它不僅讓盲人得以通過指尖閱讀漢字、接觸知識,更在當時的社會掀起了巨大波瀾,為中國盲童教育奠定了至關重要的文字基礎。
為了讓更多的盲人能夠接受教育,穆·威廉四處奔走,籌集資金創辦學校。彼時,與穆·威廉一同投身辦學事業的,還有美國長老會傳教士柯樂賽。二人遂借用長老會位于甘雨胡同的房舍,創辦了瞽叟通文館。這是中國第一所特殊教育機構,開創了中國近代特殊教育的先河。
1890年前后,該校已有20名學生,其中女生5名。學生來源廣泛,不僅有北京本地的,還有來自山西和東北等其他地區的。到1900年,學校規模進一步擴大,有男生40名、女生7名。教學團隊中,既有明眼人擔任教師,也有盲人作為樂手教授風琴課程。
穆·威廉還在康熙盲字基礎上編寫出了《中國盲文識字課本》,形成了中國最早的盲文教科書范本,為后來湖北武漢、遼寧沈陽等地盲校所使用。穆·威廉親自教授盲童學習盲文,他不但救助了盲眼人,也救助了文盲的明眼人,他把康熙盲字的小圓點用線連在一起形成一種稱之為“快字”或“簡單字”的符號體系,幫助文盲讀和寫。
然而,庚子事變的爆發給學校帶來了沉重打擊,校舍損毀嚴重,學生也都四散而去,僅剩下7名學生。不久后,學校從廢墟上復辦。因為李鴻章的孫子是盲童,來到盲校做學生后學習成績不錯,因此學校獲得了一筆賠償款,穆·威廉用這筆錢在學校原址附近新建了一所更大的校園,但遭受打擊的穆·威廉于1911年9月6日病逝。
穆·威廉用一生的時間詮釋了教育的力量和人性的光輝。他所留下的不僅是一所所盲人學校和一套完善的盲人教育體系,更是一種無私奉獻、勇于創新的精神,激勵著無數后來者繼續在特殊教育的道路上前行,為點亮更多盲人的世界而不懈努力。
麥美德:
中國女子高等教育的燃燈者
在北京大學校園北部的傳統建筑群中,一對引人注目的孿生姊妹樓格外亮眼。這兩座方正的樓宇南北相對、比肩而立,曾為原燕京大學女部的教學樓。北閣名曰“麥風閣”,南閣名曰“甘德閣”,合稱為“麥美德樓”。
麥美德于1861年出生在美國,其父是一位致力于印第安人部落教育普及的教育家。受家庭環境影響,她自幼在印第安人保留地長大,耳濡目染間立下了獻身教育事業的志向。1884年,麥美德從大學畢業,毅然投身教育事業,自愿前往一所專為黑人開辦的學校任教。在那里執教三年后,當美國公理會在全美招募赴華布道志愿者時,懷著傳播知識的熱忱,她積極報名,搭船跨洋來到中國。初到異國,語言不通,她便在河北保定接受了漢語的短期強化性訓練,翌年,麥美德抵達北京,在美國公理會開辦的通州潞河中學承擔起地質學和心理學等多門課程的教學任務。在她任教期間,潞河中學發展為潞河書院,這段經歷不僅讓她積累了更為豐富的教學經驗,也為其日后推動女子教育事業奠定了堅實基礎。
1900年,整個潞河在義和團運動中被夷為平地,麥美德也短暫地離開了北京。1903年,麥美德受聘擔任貝滿女校的第三任校長。
貝滿女校由美國基督教公理會于1864年創辦,初創校址位于燈市口大街北面的大鵓鴿市胡同,初期規模較小,辦學性質為小學,最早的學生主要是窮人家的女童和街頭乞討女童。隨著封建社會的日趨沒落,“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封建理念漸被打破,北京女子教育肇興。貝滿女校歷經三十余年發展,至1895年成為四年制女子中學。1902年,學校向南擴建校舍,校門遷至燈市口大街路北的公理會大院內。
麥美德踏入貝滿女校,借鑒潞河書院的辦學經驗,大膽地在中學課程體系之上增設大學水平的課程,并在1905年成立了中國第一所女子高等學府——華北協和女子書院。辦學之路荊棘叢生,學生水平參差不齊、師資力量捉襟見肘、校舍空間逼仄擁擠,再加上教會經費時常短缺,重重困境之下,麥美德以堅韌不拔的意志,憑借過人的魄力與智慧,化解了一個又一個難題,其付出贏得了學生們的由衷愛戴與敬重。
校園里,女大學生們意氣風發、求學若渴的身影,成為中國女子高等教育發展歷程中的一道亮麗風景,為無數女性樹立了榜樣。麥美德曾滿懷自豪地感慨:“南抵長江,北至北極,東達太平洋,西臨堪司炭廳,如此廣袤之地,唯此一所女子大學,肩負的責任之重,可想而知。”這番話語,不僅道出了辦學的不易,更彰顯出她對教育事業的執著與擔當。
1913年,當貝滿女校的中小學事務轉由他人執掌,麥美德終于得以全身心投入華北協和女子書院的建設。面對校舍資源緊張的困境,她遠渡重洋,憑借卓越的感召力從美國募集資金,在原校址東側約300米處購得佟府小院。院內的中式建筑被改為教室、圖書館、實驗室以及教師住宅等,又增建學生食堂與宿舍,逐步構建起功能完備的教學空間。
1916年,華北協和女子書院遷至占地10余畝的佟府新址,正式更名為華北協和女子大學,首批30名學子于此翻開求知新篇,燈市口舊校舍則繼續承擔中小學教育職能。1920年,該校并入燕京大學,成為燕大文理科女校。麥美德出任燕大女校首任文理科科長,三年任期內,她全力推動男女同校制度落地,助力燕京大學成為中國教育史上首個真正實現男女共學的高等學府。她以超前的教育理念與務實精神,在近代中國高等教育現代化進程中鐫刻下深刻印記。
麥美德的教育實踐,不僅為無數女性點亮了命運的燈塔,更以標桿之姿推動中國女子教育突破傳統桎梏,喚起社會對女性教育的重視與支持。在近代中國女性解放浪潮中,以麥美德為代表的教育先驅將女性權利意識的火種引入中國,在課堂內外倡導女性生命健康權與婚姻自主權,是近代中國女性掙脫枷鎖、邁向平等的歷史見證。
這些洋教師們,盡管來自不同的國家,有著不同的背景和教育理念,但他們都在北京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智慧和汗水,為教育事業默默耕耘。他們帶來的不僅僅是知識和技能,更是一種全新的教育理念和思維方式。他們打破了傳統教育的局限,讓北京的學子們有機會接觸到世界先進的知識和文化;他們關注社會的弱勢群體,為貧困家庭的孩子和女性提供了受教育的機會,促進了教育的公平。他們的貢獻和影響,如同璀璨的星辰,照亮了民國時期北京教育發展的道路,也為中國教育的現代化進程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他們的故事,將永遠銘記在北京教育的歷史長河中,激勵著后來者不斷前行,為教育事業的發展不懈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