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伯翱：從藏書 到創(chuàng)作 到生活

四月，一望無垠的蘋果園變成了花的海洋。恍然間想起了沈鵬先生為萬伯翱先生的書房題匾落款時添上的幾行注腳小字：“伯翱同志1962年下鄉(xiāng)務農，辛勤勞動于果園，懷其十年青春磨礪，以蘋花任其書齋。”這些年我去過京華不少名家的書房后，愈發(fā)喜歡“蘋花書屋”，因為我從主人的筆、墨中，當然也少不了庭院里他親手栽種的果蔬花草中，嗅到了包裹著自然氣息的蘋花般縷縷清香。

書“田”

無論是到了萬伯翱的家還是辦公室，看到最多的一定是書，幾個書柜里都是一樣的密密匝匝，還有桌上、柜上、椅上、沙發(fā)上，就連床的半邊都是書，書摞在書堆上。不熟悉的人根本分不清到底哪一間是書房，哪一間又不是，因為每間屋子里都有很多書，就連過道和樓梯的拐角處以及衛(wèi)生間里都是，精裝的，平裝的，還有線裝的，幾乎都不那么嶄新，多多少少有些舊痕劃跡，有的半開扣在桌上，有的夾著便簽從中露出一屑紙條，有的鼓囊囊的，翻開一看豎臥著一支快要禿了的鉛筆……挪開沙發(fā)上的一摞書，我把屁股放在上面，一不小心碰倒靠在桌子一旁的書，砸到了腿上，猛地一砸，雖然也疼，但總覺得有些小確幸。這些書，都是萬伯翱從河南回到北京后四十多年來陸陸續(xù)續(xù)積攢下來的“人生最大財富”——有作家朋友送的簽名本，有“紅二代”家庭用生命寫下的紅色人物傳記，有從全國各地搜羅來的工具書和期刊雜志，也有各類各年代的珍貴文史類藏書，還有他自己從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到近年來編著出版的各種著作，也不乏有一些請他作序的書本文集，最近幾年又多些大畫冊。真正意義上的書房是占據(jù)著整個房子中面積最大的空間，是三間被打通的“廳”。除了書，墻上掛著名家題的字畫和參加各類活動的照片，也有自己揮毫的丹青小畫，角落里則是釣魚的竿兒和打網球的拍子。

說起書房的名字，萬伯翱提到了一個關鍵人——大作家李凖，他和萬伯翱都落腳中州黃土地，算“同是天涯淪落人”。當時李凖每天頭頂破草帽，肩搭條灰不溜秋毛巾，脊梁曬得黑黝黝的，是萬伯翱在農場的近鄰知音。他創(chuàng)作了《李雙雙》《牧馬人》《老兵新傳》《高山下的花環(huán)》等20多部電影文學劇本，憑借著長篇小說《黃河東流去》獲茅盾文學獎，改革開放后當選為中國作協(xié)副主席。“他和我一起討論我的書房名，還力薦我加入了中國作協(xié)。”萬伯翱不止一次地跟我講過李凖。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萬伯翱從河南經過下鄉(xiāng)當知青、讀大學做省里首屆工農兵學員、到炮兵學院任教員鍛煉十九年后才回到北京工作，不久有了自己的房子，還陸續(xù)出版了十幾本散文集，別人就建議他要“跟上形勢”——弄間書房，起個齋號什么的。

“每年的四月份，當蘋果花開似海洋時蜂來蝶往才是一年中最美的季節(jié)呢，是我苦中有樂的美好回憶。”就這樣，萬伯翱和李凖腦洞大開列出了一連串的名兒：蘋花書屋，蘋花書齋，蘋花草堂，紅花書房，果花書亭，金果樓……考慮來考慮去，最后定了“蘋花書屋”。李凖又拿起毛筆寫下憨憨實實的四個大字，非隸非楷，亦隸亦楷。再看那灑脫的結構，近乎于笨拙的筆意透著種樸素的情感。萬伯翱說李凖曾說過一句話：“真正感人的書法應當是牛肉大蔥卷大餅，厚重、堅韌、威風。提起毛筆又應如抓起大餅、牛肉，泡以羊肉湯或牛肉湯，再加一斛老酒，美美地飽餐一頓，痛快，過癮，這才是書法美的極致。”至此，萬伯翱的“蘋花書屋”有了第一張“牛肉大蔥卷大餅”，足夠他坐在青燈下充饑作文呢。

這“條幅”被萬伯翱放在書房很長時間，一直未裝裱，就像李凖的樸實一樣始終未被修飾。但書畫畢竟有“三分寫，七分裱”一說，直到有一天被“紫檀大亨”陳麗華的閨女小趙看到后，才把這件“光禿禿”的字拿去裝裱，關鍵是配了個貨真價實的紫檀框，當然這框料是用中國紫檀博物館里的“下腳料”做的。從此，這四個字被高高懸起，完成了從“書法”到“匾額”的嬗變。觀其鏡框里的四個大字，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不知是被字的氣勢所震撼，還是被紫檀的古樸所感染？好想咬一口這“牛肉大蔥卷大餅”……

耕耘

有了這塊匾，萬伯翱的書房更像書房。隨著他的文字的不斷精彩展露，蘋花書屋在京華已小有名氣，提起“萬老大”必然會想到“蘋花書屋”，這是他的“精神堡壘”。韓美林、吳祖光、范曾、王成喜、莫言、崔如琢等藝壇大家紛紛題寫“蘋花書屋”。萬伯翱說，這是大家對那個時代的共同懷念吧。關于范曾題字，還得講個小故事。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期，范曾從法國歸國后開始大紅大紫，作品的拍賣價不斷被刷新。萬伯翱在榮寶齋“偶遇”范曾，想請他為書房題字，小巧鬼靈的書畫家吳歡（吳祖光與新鳳霞的公子）跟著起哄逗悶子說：“寫幅大的，大的值錢！”邊說邊比劃著刀去裁紙，一旁的時任榮寶齋副總經理米景揚先生早已配合著倒上了一碗一得閣的墨汁，瞬間范曾版“蘋花書屋”出爐。幾年前，大作家梁曉聲還寫下一幅高度概括萬伯翱的書作：“與農民共甘苦，向土地祭青春，敢言無愧。鋤鐮十余年，憂國思親，少年頭白，且恒執(zhí)操守。敬編業(yè)以從心，侍文林而歸愿，可謂膜拜漢字。大半生躬身耕耘，口碑成傳，乃浮世正果。”萬先生對這位知青筆友說：“我是邊讀邊淚奔，知我者曉聲兄也！”

有了眾多咖位級名匾的“加持”，蘋花書屋也碩果累累。除了雷打不動的每周二打網球，每周六釣魚外，其他時間萬伯翱都會在書房里“碼字爬格子”。寫就是寫，整個書房不見一臺電腦，這是與其他人所不同的——完全筆寫，他說拿起筆才有感覺。一筆一畫地寫著方塊字，身邊的字典詞典從不離開視線。他不僅在書房里“專業(yè)”寫，甚至也會利用出差坐飛機時“專心”寫。他說：“坐飛機時，腳離大地，把自己交給天空，這是心思最澄明的時候，電話沒了，會客沒了，這時候創(chuàng)作的狀態(tài)往往最好。”他常常是隨著飛機降落才給文章畫上句號。高爾基說過：“撲在書上，就像饑餓的人撲在面包上。”如今，萬伯翱是一邊咀嚼著圣賢的“面包”，也烹制出美食供別人品嘗。

這些著作如同蘋花盛開著散發(fā)出濃郁的花香——上世紀六十年代處女作《勞動日記》；七八十年代的《燈下日知錄》；九十年代的《三十春秋》《四十春秋》，一直寫到《七十春秋》；進入新世紀的《紅墻內外》《元戎百姓共垂竿》《孟小冬：氍毹上的塵夢》《生命的綻放》等超過200萬字的作品集相繼出版。

飄香

2021年4月，我陪萬伯翱回到他闊別60年的黃泛區(qū)農場，我目睹了放大版的“蘋花書屋”。時逢蘋花飄香，成千上萬畝的蘋果園里一望無垠的蘋果花，白茫茫一片，如冬日里降落的瑞雪，站在其中深深地吸上一口氣，立馬神清氣爽起來。萬伯翱說，蘋果花是蘋果豐收的起步和基礎，是農民豐收的希望之花、幸福之花，自己60年前就是這里的一名農墾工，每年為了來年夏天的花和秋季的果，一直過著“冬”的日子。

從黃泛區(qū)蘋果園回到京華蘋花書屋，再讀他的作品如《魂系黃泛區(qū)》《小糞筐里出過最美的詩和畫》《猛張飛隊長》《與鼠共舞的知青歲月》等會更懂得他，這些文章絕非是他文字的表演，而是心靈之泉真真確確的流露。我讀書甚少，覺得盆景作為欣賞無可非議，但作為“修理地球的”他在一篇《復蘇》的植物散文中描寫了三株從大山里運來的“盆景”：自由生長在大山深處的落葉喬木，人們偏偏為了居家觀賞，竟被迫把它們栽進了憋屈的庭院花盆中，遭受鐵鋸鋼剪翻盆倒土的“伺候”，也被“私人定制”成各種形狀，任由鐵絲牽拉、木塊石頭拱頂，人什么時候才能放過我們？！我讀來確實極感動，萬伯翱借物把人的貪婪和植物的無奈“點”得很透！其實，作家就應該有責任這樣寫寫。

萬伯翱說，自己人生的每次從苦難轉向光明，都是從讀書開始，勞動和讀書使他尋找到了人生的意義。同時讀書也是萬氏家風，書是父親萬里一生的好伴侶，常常手不釋卷。10年知青生活中先后收到父母手寫的30多封家書，父親還會把看過的報刊和《林海雪原》《紅旗譜》《莎士比亞全集》等書一同寄上。“老爺子求學時甚至幻想當個文學家，但因為參加艱苦卓絕的革命，最后從一名書生成長為黨和國家主要領導人。”萬伯翱說，2010年7月泰山腳下“萬里圖書館”的落成成為一座更大有作為的“蘋花書屋”。

萬伯翱認為這也算是圓了父親的一個作家夢吧。他說：“周總理指示建設北京圖書館新館（即現(xiàn)在的國家圖書館），我父親主抓這件事。到了95歲那年，將珍藏的萬余冊（也包括部分出版社聞訊捐贈的）圖書全部捐給家鄉(xiāng)山東泰山學院，創(chuàng)辦萬里圖書館，他希望更多的學子能夠多讀書，多成才。后來，我們又建立了曲阜師范萬里圖書館和東平萬里圖書館，以吸引更多的讀書人。”

歌德說過一句話，讀一本好書，就是和許多高尚的人談話。萬伯翱的蘋花書屋就連接了“許多高尚的人”——“蟈籠齋”的劉紹棠、“寤齋”的蘇叔陽、 “抱沖齋”的范曾、“未悔齋”的馬識途……除了這些大家，我也經常在蘋花書屋中受此熏陶。近年我在自己的陋室弄了間“曦馳山房”，每每放下他的書，便抓起我的筆，試著寫了些小文。像當萬伯翱喜獲冰心散文獎后，我趁熱抒懷寫下書評《筆下垂綸煥英姿》被《文藝報》刊發(fā)；當我踏上黃泛區(qū)土地時，從他的淚水中讀懂了為什么青春不悔，即刻隨筆一篇《古稀之淚致敬無悔青春》登上了《作家文摘》；萬里誕辰105周年之際，我相繼撰寫了傳記文學作品《萬里創(chuàng)造世紀奇跡的故事》《萬里與中國圖書館事業(yè)》《萬里的中華美食情懷》……在蘋花書屋里，我收獲了不少文學果實。

2025年蘋花盛開時，萬伯翱先生正精雕細琢著被他戲稱為“封筆之作”的《八十春秋》，縱觀30多萬字的作品集，有他用十年在農場讀的“自然之‘籍’”，也有他進入軍營后學習的“兵家之‘書’”，還有他轉業(yè)到國家體育總局讀的“運動之‘經’”，更有他退休后一直在蘋花書屋里深耕的“文學之‘卷’”，這些統(tǒng)統(tǒng)加在一起構成了一部厚厚的“人生寶‘典’”！可以說，蘋花書屋里的萬伯翱渾身上下寫滿了農民的勤勞淳樸，軍人的堅毅開朗，運動員的堅韌不拔，作家的隨性灑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