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時期,盡管經歷了“五四”新文學運動,但舊體詩詞的創作依然比較繁盛抗日戰爭時期,舊體詩詞更是放射出絢麗的光焰:“空軍詩人”陳禪心集杜甫等唐人詩句,專寫抗戰時事,結成《抗倭集》,被譽為“愛國詩人而兼集句圣手”①;盧前“十五年間百首詞”②,結為《中興鼓吹》,于1942年獲首屆“國民政府教育部學術獎”三等獎(文學創作最高獎);1943年,中醫出身的唐玉虬以其抗戰舊體詩集《國聲集》同樣榮獲該獎③。唐玉虬(1894—1988),名鼎元,字玉虬,號冉公(一作髯公),1934年后以字行。江蘇武進人,明代抗倭名將唐順之第十四代孫④。著有《五言樓詩草》《國聲集》《入蜀稿》《景杜集》《芳國詠》《懷珊集》等詩集,今人劉夢芙整理有《唐玉虬詩文集》③。1949年2一3月,《武進中山日報》連續刊登唐玉虬醫訊,其中說他“抗戰期間,轉入后方,撰《國聲集》,發皇民族思想,激勵士氣,頒有勝利勛章二座,殊為異數。其所撰詩集,流傳至美洲”。唐玉虬是民國時期舊體詩壇的重要詩人,以寫抗戰時事聞名。然而,遺憾的是,作為抗戰歷史的親歷者、見證者和書寫者,唐玉虬其人其詩在今日鮮為人知,除劉夢芙《國聲悲壯振唐音一—〈唐玉虬詩文集〉前言》、徐建融《詩人唐玉虬》外,目前尚無對其詩作的深入研究。
唐玉虬書寫抗戰的詩歌基本上全為舊體,主要收錄在《五言樓詩草續》《國聲集》《入蜀稿》中。吳稚暉、陳布雷等民國要人曾為《國聲集》作序。吳稚暉譽其“足傳千秋,為一代宗匠”(《吳稚暉先生書》)。陳布雷贊其詩“皆我中國五千年來國魂之所托,以發揮四億五千萬炎黃胄裔心聲之所憑,以抒寫此一代真實之史錄”(《lt;國聲集gt;序一》)。著名詩人楊圻稱:“余觀其詩,則才高而學富,質美而詞,渾浩蒼勁,接軫少陵,而擷長公充沛之氣,故能郁勃精湛,涵濡萬有。唐子蓋詩人,而此集則詩史也矣?!保ā秎t;國聲集〉序二》)今人劉夢芙總結道:“‘國聲’是整個中華民族抗擊侵略者的吼聲,也是詩人鼓舞抗日將士奮勇殺敵的雷霆之聲!集中題材,專寫我軍將士浴血奮戰、英勇殺敵之事跡,或紀述歷次戰役,或歌頌烈士英雄;體裁則多為五、七言古體長篇或律、絕組詩,規模宏壯,氣勢磅礴,構成一部首尾完整的抗戰詩史。”③
唐玉虬在《lt;入蜀稿〉自序》中稱其“有《國聲集》五集,則自辛未歲‘九一八沈陽淪陷以至抗戰勝利前止,專紀抗戰史實之所作也”。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抗日戰爭,無疑是中華民族最重大、最悲壯、最英勇的一段歷史。在此期間,中華詩詞的詩史傳統再度被喚醒并達到新的高峰。唐玉虬的抗戰舊體詩,無論是論規模還是看質量,都是峰頂最耀眼的存在。與杜甫、文天祥、錢謙益、蔣春霖、黃遵憲、丘逢甲等前人的詩史作品相比,唐玉虬詩作在繼承傳統的同時,融入了新的時代精神和新聞、傳記、雜文等文體的一些特點,推動了詩史傳統的發展。
一、詩記軍國大事與“詩史”的“新聞化”
自晚唐孟啟撰《本事詩》以來,“詩史”逐漸成為中國詩學史上的重要范疇,正如張暉所言:“‘詩史’本是唐人在閱讀杜詩時總結而得的文學概念,但此概念經過宋人和明人的辨析,已經逐漸脫離杜詩文本的纏繞,成為重要的理論資源。至明清之際,‘詩史’理論得到廣泛認同,不但形成了‘以詩為史’的閱讀傳統,而且還影響到了詩歌的創作?!泵慨斠状驀y發生之時,詩史創作就格外突出。20世紀30年代初,日寇侵華。面對主權被踐踏、同胞被殺戮的現實,每個有熱血、有良知的中國人都受到強大震撼,正如時人所言:“炮火使我們的血液沸滾,壯烈的斗爭使我們的靈魂震撼,可歌可泣的事太多。”@當文藝成為“社會的戰斗的武器之一種”@,詩史傳統被重新喚醒并在抗戰動員中發揮出巨大的能量。
作為一名“純粹由傳統文化融鑄而成的詩人、學者”,唐玉虬很早便有詩史觀念。他1924—1925年北游津沽時創作的《前后沽上草》系列,1929年寫的《贈梁將軍忠甲》四首及《札蘭諾爾血戰歌吊韓林張湯四烈士》等,已具詩史之貌。1930年,唐玉虬撰《lt;五言樓詩草〉自序》稱:“吾邦自清道光丙寅以來,喪地辱國,罄竹難書,子能一一淋漓摹寫,發為詩歌,使赫然常在人耳目,復仇雪恥之念郁勃乎胸中,發揚蹈厲、勇敢邁往之氣常充盈于宇宙之間?!痹谧杂X的詩史觀念的指導下,抗戰開始后,唐玉虬大規模地用詩筆書寫抗戰時事。
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日寇襲我沈陽,見日寇猖獗,凌我太甚”,唐玉虬一邊發奮編纂《荊川年譜》,搜采御寇方略,以供握虎符者借鑒;一邊發憤寫詩,作《哀沈陽》《劉春榮》《贈楊氏四兄弟歌》《感事》《黑龍謠》《謝鑒容》《聞齊齊哈爾失陷痛歌》《哀齊齊哈爾》等以記東北淪陷,發表在各大報刊上。次年淞滬會戰,十九路軍奮起抵抗,重創日寇,一吐百年來中華民族屈辱之氣,唐玉虬“作記勝詩數十首”。是年冬,他編選記戰詩,結為《國聲集》。該集以《哀沈陽》開篇,特地標注“二十年九月十八日起”,強調抗戰起點。日軍侵占沈陽后,“到處鳴槍示威,恣意殺人東北最繁華的沈陽,一夜之間,變成了人間地獄”。唐玉虬秉承以詩寫史的傳統,真切描繪沈陽淪陷時的慘狀:“昨夜夢中猶漢月,夢醒不是漢山河。披衣窺門戈甲亂,九逵笑語皆東倭…城里哭聲城外聞,血流只駭遼河泛。由來亦有興亡事,奇恥大辱古無此……沈陽白骨堆新壘,皇姑屯邊嘯故鬼?!眽粜亚昂螅蜿枩S陷。路上盡是得意的日寇,城中哭聲震天、血流成河、白骨累累,令人觸目驚心!
自“九一八”起,唐玉虬一直關注各地戰況并用詩筆記錄,這從其詩題可見大概:《聞齊齊哈爾失陷痛歌》《滬上大捷》《戰廟行》《哀南苑》《戰上海》《杭州空戰行》《戰南口》《傳聞我軍克復張家口喜作》《娘子關殲賊歌》《喜聞晉北連日大捷》《喜克復桑園德州平原》《忻口大捷》《臺兒莊紀捷》《哀晉陵》《聞浙捷》《詠武昌空戰大捷》《戰鄰城》《炸臺灣》《戰臨沂》《客濟南》《圍宣城》《月夜猛攻峰縣》《錦城劫》《詠中條山之戰》《喜聞我師克復洞庭君山》《聞漢口倭寇撤兵我軍各路多奏捷音喜賦》《克潮陽》《湘北大捷歌》《成都空戰行》《寇陷鎮海旋為我軍克復喜作》《聞寇薄諸暨旋為我軍克復》《原子炸彈歌》《觀成都慶祝勝利大會五律一首五古三首》等。抗戰十四年間,他始終以忠愛之思、雄奇之筆,“狀黎元流離之苦,戰士浴血破敵之精忠奇節”,創作了一部激越悲壯、立體鮮活的抗戰詩史。
唐玉虬是高產詩人,抗戰期間“為詩何啻五六千首”(《lt;入蜀稿〉自序》),涉及記戰、記人、記行、贈答、記夢等多種題材,然而《國聲集》僅錄記戰詩,詩人在《lt;國聲集〉自序一》中談及命名緣由:“自‘一二八’而吾國復聞雷霆之聲,是聲也,洵吾國之聲也,故以‘國聲’名吾之詩…豪杰之士,可以聞聲而起矣。”可見,唐玉虬編選《國聲集》,目的是為了彰顯國威、激勵豪杰。1941年,他將此集交桂林青年書店出版至四集,桂林淪陷后書版盡毀。1947年重刊時,他把1938年以后的記戰詩納入《入蜀稿》,“惟二十七年以前所作,尚仍舊貫,然亦多所裁汰,故篇帙大減”(《lt;國聲集〉自序三》),最終選出130首結為一冊。綜觀《國聲集》詩歌及自序,時空線索分明,詩史觀念十分自覺。此外,唐玉虬還在《lt;木石詩歌〉自序》《《慷慨集〉自序》《lt;九萬里以上高歌第一集〉自序》《lt;大中華復興第一集〉自序(未刊)》中,一以貫之地表彰詩史精神。歷來被歸入詩史傳統的作者有很多,但像唐玉虬這樣有自覺的詩史觀念及明確的記戰意圖者并不多。與傳統記戰詩相比,唐玉虬的抗戰詩不僅數量可觀,且在深度、廣度、細膩度上有所超越,呈現出鮮明的現代色彩,其中最醒目的是“新聞化”傾向。
新聞通常指“新近發生的事實的報導”@,這一定義是1943年陸定一在《解放日報》發表的《我們對于新聞學的基本觀點》一文中概括的。早在19世紀,隨著攝影、報刊等的傳入,新聞的社會效應逐漸凸顯。民國時期,新聞體系更加多元。1923年,美國人奧斯邦、中國無線電公司與英文《大陸報》聯合創辦了“大陸報一中國無線電公司廣播電臺(呼號XRO)”,“在每晚1小時的播音中,就有國內外和上海新聞”@,新聞的時效性大增。抗戰期間,共產黨與國民政府十分重視新聞的作用,廣播、報紙、刊物成為抗戰宣傳的重要陣地。
報刊、廣播等新聞媒介打破時空局限,為現代人打開更大的認知窗口。全面抗戰波及我國大部分地區,對于心系家國的國人而言,無論身處何地,只要報刊、廣播所及,便可根據新聞了解抗戰動態。唐玉虬的抗戰詩即多借助新聞創作,其《紀滬戰敵兵中東北軍人》序曰“事載十月一日《大公報》”,《劉春榮》序云“二說均出外使館電”,《今代木蘭辭》序稱“事見廿八年三月十一日《掃蕩日報》”,《哭大場》注曰“昨報載,敵機一百五十架在吾陣地狂肆轟炸”,還有詩題云,“近閱報,當陽、宜昌、荊門一帶戰事猛烈,為開戰以來所未有”“在報端見空軍烈士張若翼(字武宏,號傚垣,福建永定縣人)遺照,為凄然淚下,因賦此詩”。
陳巖肖《庚溪詩話》云:“杜少陵子美詩,多紀當時事,皆有據依,古號‘詩史'。”從杜甫始,詩史之作即具有紀實性,多源于詩人親歷、親聞。抗戰時期,詩史之作進而與新聞發生了密切關聯。從文體特征看,新聞有嚴格的寫作規范,須具備“時間、地點、人名、事實的過程與結果”這五要素,并具有時效性、簡明性、公共性等。詩歌創作相對自由、寬泛,但為了清楚記錄戰事,唐玉虬在提取新聞素材進行創作時,也會保留時、地、人等信息,這樣,其抗戰詩便帶上了一定的新聞特色。
唐玉虬抗戰詩的“新聞化”,首先表現在題目上。他所擬的詩題,無論長短,皆直指主題,長題更是類似標題新聞,如《聞關東義勇軍聯合官兵已克復長春吉垣,會師攻取沈陽》,加上起句“臘月大雪雪初晴”這一時間信息,便如同一篇完整的新聞報道。再如《淞滬罷戰,義勇軍亦被解散。其銜憤未已者,多出關投入遼東義勇隊殺敵。有某士為其閨中人追及,勸之歸,不可,其妻大泣,蓋新婚未久也》《美羅斯??偨y代表居里與駐華大使詹森等二月十九日蒞蓉機場,觀我空軍表演,詩以紀之》《滇軍盧部莫肇衡、嚴家訓、董文英三團長奉令攻守臺、棗間各陣地,均以身殉,麾下秉遺令猶為奮勇殺賊,詩以誅之》等詩題,皆包含豐富的新聞元素。
其次,還表現在唐玉虬擅長用序、注補充敘述戰事。序常用來“說明作詩的相關本事、緣起或闡明詩歌主旨”,注是“對詩歌提到的人物、事實等作進一步詳細的說明”@。《國聲集》三分之二的作品有序、注,且與詩句、題目彼此呼應、補充,構成一個敘事整體,這增強了詩歌的具象性、細節感及真實性。譬如《忻口大捷,十月二十二日作》:
前日天驕子,此日成窮寇。又傳誅倭逾六千,血花艷艷濺忻口。鋒車(坦克車)鱗鱗逾百輛,甲車(裝甲車)三百為之副。遠饋由渠非往取,載道充閭亦備收。此寇來時勢何甚,長驅直欲吞三晉。比聞歸途皆已斷,遺寇猶將三五萬。急擊無令一騎歸,寇未滅時難放膽。男兒不為立功勛,救亡圖存當自奮。
忻口戰役是太原會戰的核心戰役,始于1937年10月13日,11月2日結束。題序表明,該詩作于戰役期間。開篇點出日寇由勝轉敗,接下來逐一陳述殲敵超六千、擊毀大量敵人坦克與裝甲車等戰況,清晰簡明,敘事賅備,如同新聞簡報。這種“新聞化”特征,甚至在篇幅短小的絕句中亦有體現,如組詩《感事七絕二十九首》序曰“原本三十八首,壬申(1932——引者注)歲作”,其中第二十二首云:“江南戈甲李花新,黑水遼山氣益振。關外義軍春草發,倭奴何處計全身?!弊⒃唬骸瓣P外自延邊王德林部起義殲倭后,義軍復蜂起云涌。計有二十三路,將合勢圍攻沈陽。驚蟄后十日作。”由江南兵戈引到東北抗倭,詩、注互文,時、地、人、事清晰。
唐玉虬詩中的序、注,通常包含新聞般的敘事、紀實元素。如《滬上大捷》序曰“以下壬申作”,時間指向1932年淞滬大戰,詩歌末尾云:“蛾眉殺賊尤淋漓,賊人駭說天人姿。(滬上之戰,粵女生自旁奪得賊槍,駢誅二賊,年才十五。倭國驚傳華軍中有麗人執殳,勇無敵焉。)老蛟生翅終折翅,(日以飛機肆毒,頗為吾軍擊落。復架四十機與吾軍作空中戰,吾軍馭九機勝之。)鐵艦橫海何所施。(日屢以軍艦攻吳淞炮臺,被我軍擊毀,不得逞。)百戰千斗力不疲,始信中國真天威。(自始戰日至詩脫稿時,日屢增兵與吾惡戰半月,皆吾軍勝、日軍?。﹪_隍雄聲滿天地,(英美觀戰者贊吾戰日第十九路軍神勇,為全世界第一。)作歌煊赫鐫鼎彝。庶炎漢元狩績,載見衛霍云烏(鳥—一引者校)旗。”詩注作為詩句的說明、補充,敘事性更強,新聞性更突出,韻、散渾融,相得益彰。
還有,新聞在面對社會重大、延續性事件時,往往會追蹤報道。對于東北淪陷、馬占山將軍抗日、淞滬會戰等主題,唐玉虬皆有多篇詩作書寫,這些詩從題目到內容皆有極高關聯度,但又不是組詩,甚至散布于不同的詩集中,按時間、事件編年分類,便是一個系列的詩體報道。如唐玉虬寫淞滬會戰,有《滬上大捷》《贈第十九路軍蔣、蔡、戴三將軍》《疊聞滬上捷音,日本國內蠢動狀》《重詠滬戰述懷一首》《滬上大雪,聞我軍奏凱雪中,為之稱快》《積雨新霽,觀梅孤山,游子半由滬戰場來,述我軍連日殺賊狀》《紀蔣將軍光鼐、蔡將軍廷鍇、戴將軍戟》《詠十九軍長蔡廷鍇及第五軍長張治中。倭初與十九軍戰,交火即敗,蔡嘗笑曰,倭實不值一擊,能多至為佳》《錢塘江上送赴滬援軍》《戰上海》《重詠滬戰大捷》等系列詩作,有對戰爭的直接描寫、對將領的贊頌,也有從戰場歸來者的敘述,以及送赴滬援軍的側面烘托,多視角勾勒淞滬會戰的經過,頗具新聞追蹤效果。
就敘事而言,傳統詩歌與新聞有一定相似之處。董乃斌以李商隱《行次西郊作一百韻》為例,提到“新聞報導式敘事”,即以紀年月、紀行程開頭。唐玉虬抗戰詩的“新聞化”更是全方位的,從形式到內容皆表現出與新聞相似的特質,即具有相對完整的時、地、人、事等新聞要素以及時效性、紀實性等新聞特點,這是時代的產物,拓寬了詩史傳統的維度。
二、詩詠英雄與“詩史”的“傳記化
詩史包含敘事、傳人等內涵,但今人對詩史的研究,偏重詩歌記載事件這一個維度。其實,傳人作為中國史學的核心使命,與詩史關聯由來已久。中國文化非常重視人物,堪稱以人物為中心的文化形態。受此統攝和影響,中國史學亦形成了以人物為中心的學術品格?!斑@不僅體現在源遠流長、浩博發達的中國史學將人物紀傳作為撰述的主要范式,更重要的是,中國人對歷史和史學的理解也以人物為中心?!惫湃藢υ娛返难哉f與實踐,亦包含“以詩傳人”之內涵。杜甫晚年移居夔州,因“盜賊未息”,思念八位故交,寫下五古長篇組詩《八哀詩》,把對國事的反思哀嘆與個人的嘆舊懷賢結合起來。后人譽為詩傳,視為詩史的有機構成,如王嗣奭指出:“此八公傳也,而以韻語紀之,乃老杜創格。蓋法《詩》之《頌》,而稱為詩史,不虛耳?!焙戮匆嗾J為:“《八哀詩》雄富,是傳紀文字之用韻者,文史為詩,自子美始?!?/p>
“九一八”事變后,國難日亟,民族復興思潮驟興,謳歌民族英雄、弘揚愛國精神成為國家文化發展導向。1936年4月,《國民黨中央文化事業計劃綱要》明確要求“闡揚歷代民族英雄及忠勇俠義之人物,以發揚吾民族之優點,振作民族之自信心”??箲鹌陂g,“抗日英雄”“民族英雄”成為國內報紙、刊物上的高頻詞語,以民族英雄為主題的讀物大量問世,如徐用儀《五千年來中華民族愛國魂》,易君左《中華民族英雄故事集》,韓棐、范作乘《中國民族英雄列傳》,梁乙真《民族英雄詩話》,沈溥濤、蔣祖怡《中華民族英雄故事集》,嚴濟寬《中國民族女英雄傳記》等。此外,還出版了不少地方性的民族英雄傳記集。
在呼喚英雄、歌頌英雄的時代號召下,唐玉虬大力創作英雄詩。抗戰期間,他作詩逾六千首,本人最看重的有兩類:一類是對戰爭軍事的記述,一類是對抗戰英雄及烈士的記載。這兩類詩是其抗戰詩最具價值的部分,也是其《國聲集》的基本構成:前者約占六成,后者約占四成。根植于內心的英雄情結是唐玉虬關注并歌詠抗戰英雄的重要原因。受先祖唐順之影響,唐玉虬少負奇志,喜兵書戰策,期望成為傅介子、張騫、班超那樣邊功卓著的英雄。十八羅常州設招兵站,他報名參軍,因身體羸弱被拒。二十歲拜錢名山為師,作《詠懷》詩云:“半天烽火降妖祲,虹氣騰淵寶劍沉。自惜雄材空冀北,誰將青眼到淮陰。窮途不短凌云志,滄海常懷破浪心。壯士由來期報國,輕身不為感黃金?!毙膽烟煜?、豪情萬丈、重義輕利的英雄氣概儼然可感。錢名山曾把文士作詩與戰士鏖戰相提并論:“一篇詩文大題到手,要如壯士拔戟,摧鋒陷陣,十蕩十決,浴血鏖戰,并力盡氣,始能有驚人出色之奇文?!保ā肚耙馕幢M,重作紀念名山夫子詩三首》補記)唐玉虬直到七十一歲仍然牢記,足見此論對其影響之深。1920年,二十七歲的唐玉虬北游燕趙,作萬言書勸吳佩孚改組北京政府,并坦述投軍報國之志,然不為所用。南歸后,他客居杭州立業行醫,將滿腔英雄氣寄寓詩中,認為“詩壇之有太白、少陵、昌黎、東坡、放翁,其精力之宏偉,猶之鑿空開天、揚威沙漠之介子、博望、仲昇也”(《lt;五言樓詩草〉自序二》)。
唐玉虬具有用詩筆為浴血奮戰、為國捐軀的抗日將士立傳的自覺意識。他說:“吾國熊黑之士,陷鋒鏑而為國殤者,何可勝數,吾當一一征其事實,而發之詩歌?!保ā秎t;國聲集〉自序二》)他甚至把記載英烈使其永垂不朽當作自己的職責:“仆雖未克執干戈上沙場,以與寇敵周旋,要當垂殺敵英雄之盛烈于無窮,以盡食毛踐土之義。”(《lt;國聲集〉自序三》)對于抗戰中涌現出的各類英雄,無論是指揮戰斗的將領、視死如歸的戰士,還是舍身殺敵的百姓、俠肝義膽的女子,只要忠義愛國、勇于犧牲,他都用心去傳述紀念,創作了一系列抗戰英雄詩傳。
傳統詩傳多記人物生平,如杜甫《八哀詩》對于王思禮、嚴武、蘇源明等人,皆從年少寫起,平生事跡頗為完整。明中期后,何景明、王世貞、胡應麟、袁宏道、錢謙益等以長詩敘寫人物生平,“專為某個人立傳,而非因人紀事或以事寫人”。唐玉虬對英雄的書寫頗為不同,并不面面俱到地記載人物生平經歷,而是聚焦于其愛國、抗戰之細節進行敘寫。呂思勉說:“凡傳人,述其具體之事,易有精神,為抽象總括之辭,則精神難見。”唐玉虬的英雄詩,善于借鑒、化用傳記借助細節描寫展現人物精神的手法,常常通過戰爭片段或具體行為凸顯形象,類似抗戰新聞中的“人物特寫”。譬如《紀蔣將軍光鼐、蔡將軍廷鍇、戴將軍戟》并未鋪敘三位將領的生平,而是抓住各人在淞滬會戰中的具體細節進行謳歌:“桓桓蔡將軍,報國奮忠烈。矢以三軍眾,流此一江血。老黑臥當關,鯨鯢敢隳突?蔣公推枕起,(蔣時患疴就療醫院。)聞鼓疾若失。寢扉未遑啟,劍屨赫已及。戴侯草遺書,呼友寄家室。磨動胸中刀,淚不灑離別。”隨后,詩人刻畫了軍士們一鼓作氣、奮勇反擊、負傷不下火線的英勇細節:“誓取一鼓勇,滅虜始朝食。(軍士負傷者命退休,輒不愿,曰:‘待殲敵而后已。)縱橫數蕩決,興酣彌沉著?!苯Y尾“再拜拔金管,紀此貽史筆”,點明傳述英雄以垂青史的寫作主旨。
除注重細節外,唐玉虬的抗戰英雄詩在題目、敘事結構等方面亦表現出“傳記化”的特色。就題目而言,傳統傳記通常直接以人名作題,如《史記·項羽本紀》《漢書·張湯傳》、蘇軾《方山子傳》等。對于無名氏,則用特征指代,如柳宗元《種樹郭橐駝傳》等。唐玉虬的英雄詩亦多以傳主命名,如《張將軍(發奎)》《吊原平陣亡守將姜旅長貞玉》《李烈士桂丹》《鄧烈士從凱段烈士文郁》等,寫的是誰,一目了然。對于無名英雄,也以身份特征指稱,如《南口一卒》記錄南口戰役中一位臨危不亂、把裝備集于戰壕消滅敵軍的士卒;《哀木蘭》記“遼東女子慕古木蘭之風,欲投義勇軍殺敵。父母堅阻之不得,卒為國殤”。
傳統傳記具有相對穩定的寫作模式,開篇通常是姓名、籍貫、家世等程式化的人物定位,敘事結構以事功為主要導向,結尾往往介入史官或作者的評價。唐玉虬的英雄詩充分吸收了這些筆法,如《今代木蘭辭》是“為湘女唐桂林作”,詩中寫道,“女也生長在瀟湘,桂林名字椒蘅香。自倚名門詠魴鯉,慣聽斑竹啼鸞凰”,對其籍貫、姓名、家世,一一道來。隨后通過詩句及注釋記述唐桂林擔任重機槍手、英勇殺敵的事跡,詩末云,“吁嗟乎,荊川南塘平島寇,有明史冊炳有光。誰寫女績傳彤管,重翻木蘭辭曲長”,充分表達寫作意圖。組詩《感事七絕二十九首》之五《吊胡阿毛》云:“慷慨申江胡阿毛,驅車挾賊葬洪濤。終教此死丘山重,一樣聲名魯仲高?!睋筝d,上海汽車司機胡阿毛被日軍拉去,駕駛一輛滿載軍火的卡車,在日軍押運下路過黃浦江,胡阿毛決心犧牲,開足馬力連人帶車沖進江中。詩詠其人其事,寥寥數語,有敘有議,前兩句記述胡阿毛殉國細節,后兩句如太史公言,堪稱二十八字詩傳。再如《劉營長殺敵歌》,通過序言介紹英雄生平信息:“劉名宏深,湖南醴陵人。十月十四日黃昏率隊擊北四川路寇司令部,乘勝首先攻入,殉焉,年僅三十一,遺有父母妻子。
此誠壯舉,可悲亦可歌矣?!卑褬藴实膫饔涹w式納入人物詩序中,是唐玉虬英雄詩的常用寫作模式。
除記載個體英雄外,唐玉虬還著意描繪英雄群像,后者主要有兩類。一類是《國聲集》末尾的《空軍烈士詩》,作者特意說明:“共十八首。除有數首刊在《入蜀稿》中,茲復錄刊十首,其全在《猛思集》中?!薄睹退技吩熬湃f里以上高歌第一集”,“專紀鵬摶隼擊之所作”(《lt;九萬里以上高歌第一集〉自序》)。唐玉虬寓居成都后掛牌行醫,附近空軍學校學生常去求診。1939年春,他到空軍學校兼授國文課,后受航委會政治部主任簡樸之命,專門錄出自己創作的空軍詩歌出版。其空軍烈士組詩詩、序并重,序言以傳記筆法記載烈士籍貫、經歷及殉難背景,詩歌突出描繪其英勇情節。如《沈烈士崇誨》序云:“沈江寧人,畢業清華大學,轉習飛行。二十六年八月,奉命炸佘山敵艦。機生故障,脫隊獨飛在白龍港上空,瞥見敵艦群,俯瞰猛沖與敵艦同盡?!痹娫唬骸白孔可蛏蠂悖鐨q京簧冠群流…敵艦群棲白龍港,飛將神馳兼技癢…蒼鷹疾下鯨骨碎,博浪秦廷輸此勇。荊卿術疏空遭殃,壯哉將軍共敵亡?!痹?、序互補,共傳英烈。
有時,唐玉虬也用長篇歌行體歌詠英雄群體。如《大刀隊歌》描寫戰士肉搏場景云:“手左執彈刀右操,遠時用彈近用刀。虜騎儘強不敢驕,凜凜匣炮纏在腰刈人如草不聞聲,累累斷頭如土委。亦有頭斷軀尚走,攜頭不敢回頭視。又有呼求聲在喉,半身委地半猶踞。禍心惡膽昔何雄,狼藉沙場作醯醢。”“大刀隊”是國民革命軍第29軍下的一支特殊部隊,由于槍彈匱乏便因地制宜使用大刀,擅長近戰和夜襲。唐玉虬寫其戰斗時的刀光血影,極為真切,令人驚心動魄。再如《閘北高樓八百壯士歌》,所寫“為八十八師謝晉元團楊瑞符營一營以上士兵”。1937年10月26日,日軍攻陷大場、閘北等地,中國守軍腹背受敵,謝晉元率國民革命軍陸軍第88師524團八百壯士死守蘇州河北岸四行倉庫,孤軍奮戰四晝夜,勝利完成掩護任務。詩中描述道:“丈夫橫戈上戰場,原期戰死為國殤。瀝肝灑血未到盡,忍視喪我尺寸疆。生路千條死途一,嚼齒穿齦志先決。中國曾無降將軍,跪地羞殺虜中卒。笑謝鄰友上高樓,(英駐軍屢切勸解除武裝,避入租界,不聽。)歌聲上遏浮云流。百里聞者為揮淚,樓上之人轉優游。檢點槍械數遺彈,彈彈須教倭命換。最后滴血不虛灑,要拼倭血殷海岸?!蓖ㄟ^描述壯士們拒絕英軍勸其避入租界、檢點武器、誓殺倭寇的細節,生動展現其赤膽忠心。
自先秦以來,中華詩詞便不乏對英雄的記載、歌詠。但此類詩作大規模集中出現,卻是在抗戰時期,幾乎所有著名詩人都寫過歌詠英雄之作,如毛澤東《挽戴安瀾將軍》、朱德《悼左權將軍》、夏承燾《賀新涼·聞馬占山將軍嫩江捷報》、于安瀾《滬戰雜感·詠胡阿毛事》等。不過,像唐玉虬這樣有意識、有目的地大規模創作英雄詩、為英烈立傳的詩人,并不多見。唐玉虬對英雄的記載、歌頌,是在抗戰精神鼓動下,其個人英雄情結和史家使命的外化,大大豐富了詩史的傳記維度。
三、詩為“心史”與“詩史”的“雜文化
“心史”是“詩史”的重要內涵。中華詩詞有著源遠流長的“抒情”傳統。宋元之際,深受理學“忠節”觀念影響的宋代士人,在家國巨變的刺激下,在理論與創作上對詩史關系有了新的認知,凸顯了“詩史”的“心史”之維,如鄭思肖即將自己鼎革之際“以道胸中”“不可遏之興”的詩文集(主要是詩)命名為“心史”。明清之際,吳偉業等遺民文人基于和宋元之際士人異代同悲的體驗,提出詩“可以謂之史外傳心之史矣”,進一步明確、完善了“心史”說。古人談論“詩史”,往往將詩記軍國大事、詩傳英雄人物等內涵,與詩歌記錄、呈現詩人心靈悸動情狀及軌跡的“心史”意義融合在一起,創作亦然。
唐玉虬在《lt;慷慨集〉自序》中曾明確說,“吾之為詩也,有時泣下沾襟,繼之以血;有時喜至忘形、頭濡杯盤。吾豈為無病呻吟?吾豈以笑隨人?得失寸心知,至誠通鬼神”,足見他是把自己的情感、心靈融入詩中的。同時,唐玉虬不贊成“以風云月露為詩”,他強調文學的社會功能,認為“古者位《詩》于《春秋》之上,孟子曰:‘《詩》亡然后《春秋》作?!枪收蒙普螑?、達民隱、吁民痛、激揚士氣、伸張國威,皆詩人事也”(《lt;五言樓詩草〉自序二》)。他素有從軍之志,卻因病弱“不能奮身疆場為國捍大患、御大寇,實憤且愧。雖不能執干戈殛虜,當以毛錐殛虜。凡遇名都大邑戰勝戰敗奇績國故,我陸空名將義士大忠大烈可泣可歌之事,均紀之以詩,于以激我袍澤敵忤之氣,名曰‘國聲集’焉”(《lt;九萬里以上高歌第一集》自序》)。可見,唐玉虬把作詩視為殺敵報國的方式。這使他的抗戰詩顯現出“雜文化”的風貌,展現一個赤子愛國憂時的戰時心志,拓展并豐富了“詩史”傳統的“心史”之維。
雜文作為散文的一種,從先秦諸子筆下的諷刺、議論,經中唐古文、晚唐小品文的發展,到魯迅手中確立了現代范式,成為融議論、諷刺、時效性為一體的批判性文體。唐玉虬在用詩筆關注抗戰、發揚國聲的同時,也批判耳聞目睹的種種不良現象。如《哀沈陽》一詩,除了對“九一八”事變沈陽城淪陷后的慘狀進行描述外,還尖銳諷刺、激烈批判張學良的不抵抗行為:“國仇父仇何掛齒,將軍新寵如花美。羽書莫漫遼東來,齊云樓頭舞未已?!?931年5月末,張學良因患傷寒到北平接受治療,9月他仍在北平調養。9月18日晚,梅蘭芳在北平中和戲院主演《宇宙鋒》,張學良邀請英國大使觀看,偕家眷同赴,其間得知日軍行動,遵照上級指令不予抵抗。唐玉虬詩直斥其不顧“國仇父仇”——“九一八”事變與1928年張作霖被日軍刺殺的皇姑屯事件。“新寵如花美”針對張學良寵愛趙四小姐,“羽書莫漫遼東來,齊云樓頭舞未已”更是對比鮮明。
在五古長詩《殛黃濬》中,唐玉虬對漢奸黃濬展開犀利批判。黃濬,字秋岳,福建福州人,陳衍《石遺室詩話》頗贊其詩文。黃濬民國初年留學日本,后任國民黨機要秘書,被日本間諜收買,出賣軍事機密,1937年以叛國罪被處決。唐玉虬詩首先談黃濬的文章成就,轉而對其倒行逆施行徑表示憤怒:“子官非不達,況國遭寇殃。允當效授命,何心為豺狼。賊檜與奸嵩,猶微有立場。今子之所為,不如妓與娼。戮身誅已顯,滅嗣罪亦當。生當愧朋侶,死何見爺娘。雖留文字在,徒為人罵名?;昶歉浅?,眾鬼所必懲。泉路豈能容,閻羅憤填膺?!彪S后,詩人轉而討論忠孝、忠愛、剛毅、生生等傳統思想對人的化育,向天下讀書人發出告誡:“所貴乎讀書,忠孝為大綱。學當宗程朱,參以陸與王。詩必誦杜(甫)陸(游),文必韓歐陽。程朱義理府,王陸亦彰彰。杜陸詩忠愛,韓歐文光昌。緣茲溯孔孟,庶幾得周行。其黃著殼外,何止白中藏。元氣所凝結,配大《易》乾剛。斂則藏于密,舒乃蟠穹蒼。以此生生意,世界不淪亡。讀書不致此,立身何能藏。臨財思茍得,臨難必彷徨。煙花與風柳,何能經冬霜。子徒務記誦,義理實所荒。又嘗問所知,詩亦晦不明。大道原無見,何怪為鬼帳。子貽士林羞,文士為世輕。文士何可輕,讀書有粗精。一發書中蘊,告士知所營?!边@種縱橫開闔的批判、議論,頗得魯迅雜文之神髓。
再如《裁員行》,“記浙省府廿六年十月分(份一一引者校),因戰事經費不足,第一次緊縮事”。唐玉虬身為“八年老傭,忽為被裁之員”(《lt;入蜀稿〉自序》),對此有切身感受。他引古論今,詳細敘述、批判建設廳“小者絕命大者歡”的不合理舉措:“十載刀下躲過人,今日見刀亦斷魂。(建廳成立十載,緊縮裁員六七次,刀下余十年舊員十五六人,皆歷次憚其積歲老特,不忍宰之,此次亦被裁之。)裁員本為經費拙,員去轉贏四百番。(裁員后,每月余員薪經費三四百元。)借問主者此何故?主者微笑默不言。此主者猶非廳主,欲遇廳長難更難。日馳湖上何逍遙,美人如花鐵駟驕。”直指建設廳裁員的弊端以及主事者的自私浮糜,尤其是“烽煙尚不縈我心,號哭莫教近吾耳”一句,更見其自私冷酷,由此得出“由來肉食無心肝,自古奇勛出藜藿”的論斷。不料僅過了一個月,事況陡變,“豈知世事真翻云,忽報廳主去即晨。(離裁員事僅匝月。)樹倒哀看猢孫散,昔勢洶涵今聲吞。一場威福真無謂,裁員還送裁員人”。詩人夾敘夾議,圍繞裁員一事,細寫浙省建設廳官員自私、勢利、作威作福的嘴臉;樹倒猢孫散,裁員人被裁的結局,又折射出社會的無情與世事的無常。
五言古體《重結褵行》,乃“補庚辰(1940——引者注)歲在成都作”。詩人從男兒報國起筆,以勇御盜賊、保護小姑的盧家女和教子為名臣的歐陽修母等賢良女性作鋪墊,敘寫男兒為國捐軀后,“國家特撫恤。銀幣一萬元,教養庶不乏。矧乃極哀榮,題門曰忠烈”。然而,其妻分去恤金,置辦首飾脂粉,重新結婚:“涂抹故夫血,(婦以撫恤金辦首飾與粉澤也。)求悅新夫目。亦知此戔戔,姑兒命所托。姑邊腸割時,此舉合歡酌。兒邊索母時,此奏合歡樂。姑兒悲爾悲,宴爾樂復樂?!变侁愐贿B串的悲歡對比之后,詩人感嘆:“兩兩不相涉,世事真轉燭。因思人情冷,未覺浮云薄。何以古人心,不生今人腹?悠悠復悠悠,蒼天白日速。要知戰場事,死生猶未卜。(尚未覓得故夫尸骸。)故夫不歸來,毅魄眥長裂。故夫倘歸來,何以為良?”此詩寫烈士之妻改嫁,題材獨特?,F代社會雖然并不褒揚烈婦守節,但該女子“涂抹故夫血,求悅新夫目”的行為,卻頗能引發讀者對人性的深度拷問。
中華詩詞自《詩經》起便有“美刺”的傳統,不過儒家詩教強調“溫柔敦厚”,倡導含蓄、溫和的進諫?,F代雜文則尖銳、直白、犀利地批判,更具戰斗性。唐玉虬抗戰詩中的諷刺、批判,顯然突破了“溫柔敦厚”的“美刺”傳統,而與現代雜文更為接近。
日寇侵華是20世紀上半葉中國遭遇的最大危機。在中華民族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源遠流長的詩史傳統亦被激活,詩人們以筆為槍,記錄戰爭、謳歌英雄、書寫心聲,為抗戰動員搖旗吶喊。唐玉虬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的抗戰舊體詩數量眾多、內容豐富、體裁多樣,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自覺融入了當時流行的新聞、傳記、雜文等文體的一些手法和特征,大大拓展并豐富了詩史的維度和內涵。他曾于1941年和1960年刻過兩枚印章,內容皆為“五百年后論我詩”。這是唐玉虬對其詩作歷史價值的自信宣示,也提醒我們有必要重新評估“五四”后舊體文學創作的文學史意義。
① 郭沫若:《《抗倭集〉詩序》,陳禪心:《抗倭集》,海峽文藝出版社1986年版,第2頁。
② 盧前:《中興鼓吹》,陳麗麗整理、編校:《盧前詞學文集》,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4年版,第321頁。
③④ 3 ? 唐蜀華、卜玲:《唐玉虬先生年譜》,江蘇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第97頁,第27頁,第63頁,第65頁。
⑤ 劉夢芙、汪茂榮點校:《唐玉虬詩文集》,黃山書社2014年版。本文所引唐玉虬詩文,皆據此本,僅隨文注明篇名。
⑥ 《儒醫唐玉虬求診者甚眾》,《武進中山日報》1949年3月17日。
⑦ 徐建融:《詩人唐玉虬》,《文匯報》2024年5月15日。
⑧? 劉夢芙:《國聲悲壯振唐音——〈唐玉虬詩文集〉前言》,《唐玉虬詩文集》,第12頁,第57頁。
⑨ 張暉:《中國“詩史”傳統》,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6年版,第11頁。
⑩ 茅盾:《這時代的詩歌》,《救亡日報》1938年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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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定一:《我們對于新聞學的基本觀點》,《解放日報》1943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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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董乃斌主編:《中國文學敘事傳統研究》,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194一19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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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河南大學文學院、中華文學史料整理與研究中心
責任編輯 陳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