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秀華上完第一節課回到辦公室時,日頭正好升到白楊樹的鳥窩那里。她準備喝口水,卻被手機的短信鈴聲打斷。她打開手機一看,老天爺,竟然有八個未接來電、三條短信。怪事!平時手機揣在衣袋里就跟個啞巴似的,常常一天都不吱一聲。有時候她會特意拿出來看看是不是沒開機或者在啞鈴狀態。今天這一堂課四十五分鐘的時間,怎么就這么多電話?她心頭一緊: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或者孩子在學校有什么問題?她顧不上喝水,急忙哆嗦著手查看手機詳情。
她坐在椅子里有跌落般的狀態。八個未接電話里,有兩個是學校校長室打來的。這個以備不時之需的電話號碼一直像件落滿灰塵的文物一樣存在通訊錄里,她從來沒有撥出過,也從來沒有收到過。對她而言,校長室很遙遠,無論什么事情都有中層干部中轉,她用不著跟校長直接對話。在二百多個教師的校園里,校長也許僅僅是因為她資歷頗老認識她而已。
看看另外的電話,有三個是冷桂枝打的,兩個是陶麗打的,還有一個是自己的好友文靜的。看看時間,文靜的時間最早。這八個電話首尾相差不過十二分鐘時間。豈不是那八點一刻之后的十幾分鐘時間里,自己的手機一直在抽屜里叫個不停?
今天這是怎么了?學校里發生了什么事?她又趕緊查看短信,也許看看留言就知道了。除了校長辦公室的座機沒有留言,語文組的三個女人一人一條短信,但這三條短信的內容完全相同,就像多年之前一封計字收費的電報一樣節約:速回電話!
都這么緊急,陸秀華不知道先給誰回好。權衡一下,還是比較功利地先給校長室撥過去。陸秀華怯怯地滿含歉意地說明自己剛才上課去了,沒有帶手機。校長很大度地說:“沒事,就是問候一下你,我聽說你在支教單位干得不錯,挺辛苦的?!绷硗?,校長稍微遲疑了一下說:“教育局今年給咱們爭取了一節省級的語文公開課,這個好消息哪能不通知你呢?你代表學校遠在數十里外的鄉村中學奉獻,有重要的活動怎么能夠漏下你?昨天我聽說辦公室忘了通知你,把他們狠狠批評了一頓。你趕緊回校,咱們有個投票環節你不能缺席。”
陸秀華放下校長的電話,激動得手有點哆嗦。省級公開課!在桐州這個縣城,出一堂縣里的語文公開課都競爭慘烈爭破頭。教育局的教研員說得對,全縣有幾百個語文老師,一學期就出六節公開課,得多優秀的人排多久才能排上?自己干了二十多年中學語文教師了,總共才上了兩節縣級公開課。因為有了一節,第二節的申請就特別難批,多少人一節還沒輪到,憑什么你上第二次?前年在冷桂枝的幫助下,才又上了一節。兩節縣級公開課評職稱的時候也只加兩分。這省級的一堂課就五分啊,怎么會降臨到自己頭上呢?走狗屎運了?莫不是這幾個電話都是給我報喜的?
陸秀華抖得比剛才厲害。真是喜從天降,苦心人天不負啊。她深呼吸調節了一下自己激動的心緒。從教二十三年了,眼看著自己同年參加工作的教師差不多都評上了中學高級教師職稱,自己還在中級里晃蕩。不是自己教得不好,每年學校都讓她送初三畢業班,備課組長的累差事也一年年壓在自己頭上,可是高級職稱仍然遙遙無期。論積分,自己也不少,像冷桂枝評高級的時候,積分僅僅是一百二十分就評上了。僧多粥少,名額少得可憐,等著評高級的擠成個大疙瘩。自己一年年地累積,都到了一百八十分,愣是干瞪眼沒辦法。職稱實行名額制分配,學校因為是名校,以前晉升的高級教師多,高級教師嚴重超出編制額度。實行名額制八年來,才給過一個高級名額。那時候,陸秀華認為自己肯定勝出,結果積分公布時,竟然是比自己小七歲的小羅第一名。小羅干班主任,每干一年加一點五分,一年年累積,光班主任就十幾分。班主任和中層干部的加分是上不封頂的,這使他的分數一路騰躍追了上來。但是小羅最后勝出的環節卻不是這個班主任加分,小羅的半分險勝,贏在師德分上。小羅的師德分是滿分三分,陸秀華的是兩分。陸秀華咽不下這口氣,去校方質問,自己的師德怎么就不能是滿分,自己究竟哪個地方做得不符合要求。校方的答復是,這是校代表大會的集體投票決定的。
陸秀華一宿一宿地睡不著覺,同樣的人,干同樣的工作,自己的語文課不比班主任省心,他班主任有班主任的分,怎么自己的師德就不如他呢?怎么自己就得每月比人家少拿一千多塊錢呢?氣大傷身,陸秀華生了一個月的病,這病生得不是時候,正好是在寒假里。她每天守著煤氣爐淚眼迷蒙地熬中藥湯,終于趕在春季開學前基本痊愈了。陸秀華心里那口氣仍舊堵在那里,但終究是下不了狠心繼續佯病休假。文靜說:“忍著吧,你今年評不上職稱鬧情緒,把校方得罪了,以后還怎么評?咱們都在別人手里攥著呢。”積分一直遙遙領先的陸秀華,不敢掉以輕心,眼看著比自己小的都一個個噌噌地要超過了自己的積分,她心里抓狂。她想去申請當班主任,但有點打怵??h里的招聘政策是新考錄的大學生全部分配到鄉村學校,城里學校的新增老師都是從鄉村學校往上選拔。每年有資格參加選拔的老師都是在原學校資歷深厚、積分較高的中年教師。近幾年進入航飛中學的教師,積分都與自己不相上下。陸秀華最擔心的是再來職稱名額的時候,被半路上調來的老師給搶了去。能積分的項目都已經積滿了,可以額外加分的那些比如中層干部、考核優秀之類的積分與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沾邊。鄉下進城的這些老師,大部分在原校是中堅力量,也都干過中層,積分上很可能要勝過陸秀華。思來想去,只有下鄉支教一招可以迅速提高積分。
一年鄉下支教經歷可以在職稱評選積分上加四分。這多么誘人。但是家里根本離不了她。孩子要上高三了,正是父母拼命保障沖刺的時候;丈夫工作很忙,根本做不了伺候孩子的主力??墒锹毞Q若一拖再拖,她的焦慮就越來越厲害。家里太需要錢,底子薄,兩口子省吃儉用拼命往大眾生活上靠,也只是勉強還著房貸,夢想著轎車?;沓鋈チ?,經過幾個日夜的論戰,她決定申請下鄉支教。陸秀華將孩子的爺爺奶奶從鄉下接來,兩個老人負責后勤保障,管孩子吃喝拉撒。丈夫每天接送孩子。那兩個老人不明白,兒媳婦當年費盡周折從鄉村學校調進城里,現在怎么又給下放了,便怯怯地問:“你干活不出力?”陸秀華說:“我是最出力的那一個。下鄉是我自愿的,為了評職稱?!币妰蓚€老人迷惑的眼神,就直接說:“我現在的職稱每月發四千元工資,一旦評上職稱,立即就發五千五百元工資,不管我干多少活,錢按照職稱發,不按照干活多少、干活好壞發。”公公是個現實的人,掰著手指頭說:“一個月多發一千五元,我種地累半死一年也剩不了這么多。哎呀,一年就是一萬八呀。這么多啊?!标懶闳A說:“是啊,我想早一點評上高級職稱,等于給您們兩位老人掙一筆養老費。”公公眼睛放光地說:“哪里用得了這么多養老費呢?老杜給廠子看大門,一個月六百塊錢,老兩口也花不了呢?!?/p>
為了職稱,陸秀華豁出去了。因為支教的蒲臺中學離家有七十里路,學校還安排了晚自習和早讀,陸秀華就只能住在學校,周末回一次城里的家。
陸秀華跟蒲臺中學的校長請了假,急忙往公交車站走去。她邊走邊尋思,省級的公開課怎么會落到我頭上呢?是因為我正在支教,樹典型?論資歷和能力,冷桂枝和陶麗都在自己之上,冷桂枝最高的榮譽也就是市里的公開課,陶麗倒是參加過省里的教學比武,只是得了三等獎,成績并不出類拔萃。冷桂枝和陶麗是語文組的兩大支柱,平心而論,陸秀華認為冷桂枝的業務水平不及陶麗,但是冷桂枝人伶俐,嘴巴甜,干上了學校教科室主任,成了中層領導。現在教學能手、縣城名師、首席教師,大魚不漏,小蝦入簍,冷桂枝做到了各項榮譽大滿貫,幾乎成了桐州縣語文第一人。她那張特別能說會道的嘴巴,幾乎沒有閑下來的時候。陸秀華不敢給她回電話,怕一聊起來,就會把自己的手機說到沒電。
她也不太想給陶麗回電話,在她眼里,陶麗總是有些孤傲。要論業務能力和水平,陶麗當屬航飛中學語文第一,不僅教學教得好,育人也很有口碑,師生都稱贊。陶麗還有極好的文筆,每年都會寫一些教育上、社會上的時弊文章,在縣報發表。有些言辭犀利些,縣報怕領導們看了不樂意不給發,陶麗的文章就跨越桐州縣城,在外地的報刊發表。陶麗的稿費單寄到學校的傳達室,被傳達室的大爺貼在傳達室的玻璃窗內。稿費數額不多卻很扎眼,進出大門的人,都能看見那張稿費匯款單。那淺藍色的小紙片,尤其扎冷桂枝的眼。
這兩個最互相不服氣的人,同時給自己打電話,是想做順水人情吧。這符合冷桂枝的性格,卻不符合陶麗的做派。陸秀華決定先給文靜回電話。
“姐姐你上課了嗎?”文靜總是人前人后喊她姐姐,“快急死我了,告訴你啊,如果校方給你電話,你千萬別接,最好今天誰的電話也別接,知道嗎?”
“為什么???”陸秀華一頭霧水,“我已經接過了校長室的電話,校長親自給我打的?!标懶闳A帶著些小小的驕傲這樣說。等聽到對方一聲深深的嘆息,陸秀華只好說:“那好吧,已經這樣了。我在上課,偷偷跑出來的。下課后再聯系你?!?/p>
這是怎么了?竟然沒有祝賀和喜悅,看來是個壞事情。陸秀華趕往車站的腳步立即沒有了剛才那份輕盈和激動。冷桂枝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進來的,陸秀華看看手機,幸好還是滿滿的電量。
冷桂枝的語調永遠是那樣親熱,噓寒問暖,甚至有些發嗲,四十多歲的女人,還像少女一樣。一直聊到陸秀華上了鄉間巴士,冷桂枝也沒有切入正題,一直在敘舊,不停地敘說兩人的交情如何深厚:“記得那一年,咱們一起去參加教學大比武,你的課件突然出故障,我從第七號臨時頂替了你的二號。結果化險為夷,成績出來后,我的二等獎,你的獲得了一等獎。你還一直為這事不安,說如果不是臨時換號,我肯定是一等獎。這是多大點事啊,這就看出你這個人多么重交情了。還有那次上縣里的公開課,我就跟教研員說,我們的陸老師不僅在我們學校是最優秀的,在全縣也是鳳毛麟角,如果這么久了還不給她安排公開課,就要惹起眾怒了。甚至后來我都跟他發了火,幾乎拍了桌子,這事你當然不知道。只要咱上了公開課,評職稱就有了硬件,沒有硬件,積分再高也沒有用啊。你雖然有一個公開課,可是評中級的時候用過了,就不好重復用了,所以這一堂課對你意義重大。你知道數學組的喬老師,分數很高了,就差硬件沒湊齊,一年年評不上中級職稱。最后他到處找人花錢,才算上了一堂縣級公開課。”
陸秀華聽著有點冒汗,趕緊說:“還不是有冷主任多方打點照應,這事我可是一輩子忘不了?!?/p>
冷桂枝說:“還別說,我這個人就是喜歡幫助別人,誰知道幫完了別人,反而被咬一口?!?/p>
“怎么?”陸秀華吃驚地不知道說什么好。
“我跟陶麗中專時候就是同學,在單位里她為人太冷,不招人喜歡。我一次次舉薦她當教研組長,在業務上幫了她多少次,就連去年的省級大比武也是我幫她爭取的名額。雖然她只得了三等獎,可評職稱一樣加分。想不到現在她跟我爭一堂公開課?!?/p>
“是嗎?什么時候的事?”
“我操作半年了,省里好容易放了一堂公開課給咱們縣里,你知道,全省有多少個市,有多少個縣,下放到縣的公開課得多么難,所以覺得直接給我個人太扎眼,就說給咱們學校的,獎勵近幾年的教研成果。結果,我的天啊,陶麗跳出來跟我爭。真沒想到,把我的心傷得透透的?!?/p>
陸秀華心里登時結冰了,什么什么?省級公開課她們倆在爭,那自己是什么角色?又聽見對方說:“是不是學校叫你回來?”
“是,我現在已經在路上。”陸秀華無精打采地回答。
冷桂枝很嚴肅地說:“陸老師,情況就這么個情況,以咱倆的交情,在我和她之間投票,你會選誰?我就要你一句話?!?/p>
“當然是投給你了。”陸秀華說。
“那好,我沒幫錯人。我記得你這份情,今年的師德評選我給你盯著,出不了什么亂子,你放心吧,今年或者明年就會有個高級職稱的名額,你自己有數就行了,這是內部消息,保密?!崩涔鹬φZ氣一轉,又陽光燦爛地問,“孩子學習怎么樣?辛苦你老公了,孩子高三了你還這樣高風亮節去支教,年底得給你爭取個榮譽。”
掛掉冷桂枝的電話,陸秀華疲累至極。仔細理理校長剛才的話,似乎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平白無故,一堂縣級的公開課都不會降臨你頭上,更何況這么高的省級公開課?這可是五分的積分,比自己辛苦一年的支教分數還要高。本來這事就是天上的月亮,你根本夠不到的,只不過一時大腦缺氧瞎高興罷了。失望之后,陸秀華倒也坦然了。生活還是原來的樣子,也無風雨也無晴吧。
鄉村巴士顛簸了一下,身邊的老太太頭觸到了陸秀華的胳膊上,差點碰掉她的手機。陸秀華盯著手機,猶豫要不要接這個電話。不錯,是陶麗打來的。老太太好心提醒她有電話:“你怎么不接電話?”陸秀華笑笑說:“有些電話是很麻煩的,還沒想好怎么說呢?!彪娫挼诙雾懙臅r候,陸秀華才接起來。陶麗開門就說:“秀華你還記得去年我參加一個省里的大比武吧。那次大比武我做了充分的準備,應該是一堂非常優秀的課,但是運氣不好,我抽簽抽的是第一個。后面連著三個都是以前的冠亞軍,結果他們蟬聯了冠亞軍,把我的課比下去了?!碧整惓聊?,陸秀華不知道說什么,只好說可惜。陶麗嘆了口氣說:“當結果出來的時候,有幾個評委都認為我的得分偏低,因為我那堂課的確有創新之處,只不過在陣勢上輸了。咱第一次進省城比賽的人小家子氣,沒有人家冠亞軍有派頭?!标懶闳A聽得有些疲倦,說這些干啥呢?拉這閑篇,不像是她的風格,她從來是沒有一句廢話的人??!陸秀華把眼睛看向車窗外,巴士經過的田野緩慢地往后撤退。
陶麗在電話里無奈地笑了一下,繼續說:“當時有兩個專家說,我的課完全可以改進一下,做出一堂公開課推廣。我用了近一年的時間修改了八稿,終于贏得了省專家的認可。熬了多少夜啊,這堂公開課到了咱學校,卻要被別人拿去了?!?/p>
“?。俊标懶闳A突然回過神來,怎么個情況?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都說是自己的,究竟是誰的??!
陸秀華正在狐疑,陶麗繼續說:“秀華,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我知道他們叫你回來投票,我也猜她一定做了你的工作。我并不是要拉你的票,我只是咽不下這口氣,憑什么我打下的江山人家坐,我銜回來的肉人家吃呢?最后得了便宜還把我推進個不仁不義的糞坑里,說成我跟人家爭。我只是告訴你真相,秀華!這些年她拿走了咱語文組的所有榮譽,早早評上了高級教師,還要評省特級教師。她進步我不眼紅,可是她不能這么赤裸裸地明搶明奪。秀華,我沒有權利要求你投票給我,但是我必須告訴你真相。我知道,即使真相如此,也沒有人愿意得罪她。就連校長也不能主持正義?!?/p>
跟陶麗的對話讓陸秀華很不愉快。這件事怎么這么滑稽,頃刻間就變得這么棘手,我干嘛回去投票啊,我他媽的招誰惹誰了,還得遠路迢迢地給你們去投票,你們愛誰上誰上,跟我半毛錢關系也沒有。能搶能奪的什么都有了,像我這樣老實巴交的永遠沒餡餅砸下來。你們高級職稱評上了,工資高高在上,工作卻挑挑揀揀,憑什么我干了那么多年,為了評職稱還得山高路遠下鄉支教?怒氣就這樣從心底一點一點升上來。
陸秀華還是很感激陶麗的,當年自己從鄉鎮調進航飛中學,要進行一堂新教師展示課。當年自己這個鄉下教師的教學套路很幼稚可笑,在試講的時候,請了組里極為優秀的教師來指導。她清楚地記得,包括冷桂枝在內的四名老師都笑呵呵地說很好很好。只有陶麗一言不發。當大家散后,陸秀華也美滋滋地以為自己真的準備得很好,正可以一鳴驚人的時候,陶麗又返回來,將她的課逐個環節剖析。那堂陸秀華用了功夫并沾沾自喜的課,雖然沒被陶麗批得體無完膚,但也框架大動。后來每每想起,陸秀華都感激陶麗的傾囊相授。當后來成為一個優秀的語文教育者的時候,陸秀華不得不說,當年陶麗的評課和幫助她改課的過程,使陸秀華少走了幾年摸索的彎路。陸秀華看看路牌,公交車剛剛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她想,我不回去投那個票了,投給誰都他媽的難受。冷桂枝雖然一直強勢,但確確實實幫過自己。但憑這些年的經驗,她覺得陶麗說得更接近真相,不投陶麗她心里會很難受。但不投冷桂枝自己又忘恩負義,而且自己又得罪不起手眼通天的她。愛誰誰,我不回去投了。到黑土嶺站的時候,陸秀華懊惱地下了車,傲然地離開孤零零地樹著牌子的車站,穿過馬路,站在那堆高大的土堆前,準備乘坐返程車回蒲臺中學。手機在口袋里又響起來。愛誰誰,不接。陸秀華從口袋里拿出那張501巴士的車票——從七十里鋪到縣城的票,準備一揚手丟在風中。想想自己平日教育學生不能亂丟紙屑,又將票揣回口袋。
回蒲臺的車沒有來,這么遠程的鄉間巴士,得半個多小時才有一趟。電話響了三次,她拿出來。這次是文靜打來的電話。她說:“姐姐,這事麻煩了。如果你誰的電話也沒接,就是個失聯,熬過一兩天,自會有人去出結果。現在倒好,你回來了,你把票投給誰都會得罪人。”
陸秀華說:“那我就誰也不投,棄權,交空票?!?/p>
“沒那么簡單啊姐姐。剛才我又去探究了真相,這幾天咱學校為這節公開課鬧得沸沸揚揚,群情激憤。昨天的投票結果兩個人是平票,校長自然不想得罪人,叫她們倆抓鬮,可是兩人都不同意。最后是冷桂枝想起你來,說,你是咱學校的人,必須要投一票。冷桂枝一定有把握你投票給她才會把你挖出來的。姐姐,你妄想你回來只是參加一個全體教師的混亂投票,這次說不定在眾目睽睽之下,由你來決定這個出公開課的人選呢!”
“憑什么?這不是欺負人嗎?明擺著讓我得罪人。”陸秀華失控地大喊起來。
“是啊,你不得罪人校長就難做人,校長這是叫你替他擋一刀呢!”
“憑什么,我得著什么好了,還得替他擋一刀?我上次師德分那么低,就是挨了他的刀。跟你明說了吧文靜,我不當那個冤大頭,被他們這么耍。我剛才確實已經往回趕了,但是現在我變卦了,已經從回縣城的車上下車準備回蒲臺學校,航飛中學那團亂麻,誰愛理誰理去吧!”
文靜說:“反正姐姐你得想明白,你今天不回來投票,陶麗和冷桂枝你就都得罪了,而且還得罪了校長。你今天替校長解了圍,挨了刀,說不定后面校長就能給你個補償。姐姐,你撇家舍業下去支教為的是啥?你的職稱還得評啊,你投一票只是得罪一個人,你不回來投票后果不堪設想啊?!?/p>
陸秀華在黑土嶺那座小假山一樣的土堆前沮喪地蹲下來。自己苦巴巴地熬,不就是為了職稱嗎?無欲則剛,可自己現在是有求于人的,剛得起嗎?付出了這么多,哪能因為這個毀于一旦?校長、冷桂枝、陶麗、文靜,幾張臉反復在面前晃,自己怎么這么倒霉?。看髮W畢業后,全力供養家庭,家里五個弟妹上學,自己就著白開水蘿卜頭咸菜苦度了幾年。因為家里負擔重,談了幾個對象人家都閃人了,到三十歲上才結婚。當看見那些考完函授拿到本科文憑的人沾沾自喜的時候,自己還在為讀一個函授要兩三千塊錢而心痛和猶豫不決。一步追不上,步步追不上,晚拿幾年的本科文憑,職稱積分就每年差兩分,就讓自己成了職稱上的大齡困難戶。幾張臉輪番在眼前晃,晃得最厲害的是公公的臉,一年一萬八啊,養老哪花得了?合算。
陸秀華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那張回城的車票還在。她慢慢從黑土嶺的小山腳下又蹭回刻著站牌的路邊。還得回去投票。權衡的結果非常明顯,冷桂枝把持著學校的教研,跟校領導關系密切,而且局里市里都有人,趕著巴結還來不及呢。但是陶麗確實是個業務上和人品上讓人敬佩的人。她狠下心來決定回去投票,滿世界沒人主持公道,我一個草根發什么飆?就這樣吧,就算是昧心也是沒有辦法。
下一趟進城的巴士遲遲沒有來。她突然想問問文靜的想法。文靜是個非常聰明的人,她在榮譽面前看似不爭不搶,但是好事也沒怎么落下過。她嘴甜,跟每個人都熱情洋溢,張口姐姐妹妹、美女帥哥地叫。文靜是一個有秘密的人,她總能最先知道學校的計劃安排,因為她的老公就是校長助理兼辦公室主任。文靜知道的多但嘴很嚴,被問到什么的時候常常閃爍其詞,故作不知道。這次文靜主動抖開包袱也有點不正常。以前跟文靜關系好,但是很少涉及到校方高層的問題。莫不是,她就代表校方的意見?也不對啊,校方是叫我回去背黑鍋當惡人的,而文靜這次是想救我。但是我若不回去投票,怕是真就得罪了校長,讓我背黑鍋看來是校長的意思。陸秀華沒辦法不恨校長。
陸秀華心事重重地上了另一輛蒲臺鎮開往縣城的501巴士,走了五站地車就慢下來。一車人都在議論出事了。她看見路邊一輛三輪車沖進了麥地,而一輛巴士卻半倒在溝里。車門正好被楊樹擠住了。有些人從窗戶爬出來,在指手畫腳,有幾個人在臥倒的車邊似乎在往外拉人。陸秀華乘坐的巴士停住了,司機和乘客都下車看狀況。歪倒的車里有一個人,一個白發蓬松、額頭鮮血淋漓的老人。陸秀華覺得好熟悉,這不是坐在自己身邊提醒自己有電話的那個老人嗎?那頭雪白的頭發讓陸秀華眼睛有些濕潤。老人好像是腿受了傷,面部表情痛苦,她無法依靠自己的力量從車里爬出來。外面的人在拽她的胳膊,可是將一個人完整地從車窗里提出來看似無比艱難。
“需要有個人進到車里從后面托她一下?!标懶闳A說。
那些援救的乘客都回頭看陸秀華,老太太也抬起無助痛苦的眼睛,哀怨地看著她。所有人把目光都集中在陸秀華身上,她感覺自己的身體瞬間釋放出巨大的熱量。好,我來。她還算苗條的身體從另一扇窗戶爬進車內。她架起老太太的雙腿,咬牙提氣往上一頂,老太太順利被其他乘客拉出窗外。她一定受傷嚴重。陸秀華看見老太太的座位上有一攤血跡心想。
兩個司機接到指揮系統電話,說救護車馬上就到,沒有受傷的乘客可以乘坐第二輛501回城,受傷的人可以跟隨救護車去醫院檢查治療。那些稍微撞擊了一下的人,雖然也有些疼痛感,可是好容易安排時間進一趟城,沒什么大事就不去耽擱時間了。最后事故現場只剩下老太太和兩個男子。陸秀華轉身要上501車的時候,又看見老人的痛苦表情。她的心軟了下來,心想,不如自己陪著她吧,一個老人,家人不在身邊。陸秀華攙扶著老人跟著救護車進了縣醫院。醫院里早已經有醫生接診。陸秀華剛要離開,一個醫生喊她:“趕緊來檢查看傷得怎么樣?!?/p>
陸秀華說:“我沒受傷?!?/p>
“沒受傷?看你滿臉的血?!?/p>
“我臉上有血嗎?”
醫生沒有回答她,而是給了她一張表格叫她簡單填一下。她一接表格才發現自己手上也是血。顯然他們把她當成第一輛501公交車上的乘客了。這時候,陸秀華耳邊突然響起文靜的話:“熬過一兩天,自會有人去出結果?!蔽覟槭裁床患傺b受傷故意耽誤投票呢?這是個多么好的理由,不得罪任何人的理由。這真是天賜的機會啊。
陸秀華順理成章地走進檢查室,裝出難受的樣子,說腿疼,頭疼,惡心。醫生讓做CT。她想,別給人家禍害那份錢了。她哼哼唧唧說現在不能走。醫生只好安排她在急診科的臨時床位上休息觀察。湊巧的是,她看見在醫院做保潔員的舅家表妹從門前經過,恰好她經過時也往里面看了一眼,認出了陸秀華。陸秀華悄悄把自己想逃避投票的事告訴表妹,把手機給了表妹說:“你先替我拿著,單位不管誰來電話,你就說我回城的路上出車禍在醫院里,現在還昏迷著呢?!北砻媚米吡穗娫?,陸秀華感覺一顆懊惱的心終于平靜下來,舒展開來,并有小小的得意。除了消毒水的氣味讓她不習慣,現在的醫院竟然一切都那么美好,她竟然很安心地睡著了。
一群人喧鬧著打斷了陸秀華的小寐。她睜開眼,發現一個年輕女子拿只麥克風指著她在演播。一個笨重的攝像機對準了陸秀華。這一切來得突然。還沒想明白怎么回事,拿麥克風的女孩就問上了。陸秀華懵懵懂懂地說:“我是航飛中學的老師,在返城參加一堂省級公開課的時候發生車禍了?!?/p>
播音員說:“這就是那位返回車內救人的人民教師。她本來坐在老人身邊,當事故發生后,大家都按序爬窗逃生。她看見老人腿腳受傷出不來,又毅然返回車廂進行救助的偉大的人民教師。”
不僅被攝像機錄制,陸秀華還被照相機又咔嚓了好幾下。拿著小本子的記者還問了她好多問題。眾人散去,陸秀華也沒弄明白,怎么一個交通事故惹來這么熱鬧的事。
觀察室現在只剩下陸秀華一個人,她突然覺得自己這樣做有些過分,本來她就不是出事故的車上的,卻泡在這里冒充傷者,一旦被揭穿,自己怎么做人?。筷懶闳A想偷偷溜走。這時候表妹滿面春風地跑進來說:“你成了英雄了。醫院里都在議論,一個女教師顧不上回城上公開課,鉆進車里救一個老太太。你知道這個老太太是誰?她是一個市里退休的老干部!”
表妹話沒說完,醫生進來了,說給陸秀華安排住院治療,先做全面檢查。陸秀華說自己感覺沒事了,想回家。醫生說:“不行,這是院長親自安排的。說不定一會兒院長還來看你呢。”
陸秀華忐忑不安,既然跑不掉,就只好把裝病的把戲演下去。一旦被發現501出事的時候,自己根本就不在那車上,而是一個冒充的受傷者,究竟會怎么樣?這事麻煩大了,比回去投出一票得罪個同事的亂子更大。千萬不要給我上電視和報紙啊。她想,那樣的話,白紙黑字,是一輩子都洗不掉的污點了。
臨近傍晚的時候,陸秀華想偷偷回家。表妹這時候悄悄進來說:“把手機還給你,我不保管了,一個勁地響,我對付不了。”
陸秀華接過手機,看見些同事的已接電話和未接電話。還有一些短信。從短信上看,學校里已經知道陸秀華住院的事,而且把她當成了英雄。真滑稽?;氖敲佬g組一個爛漫的年輕人發來這樣的信息:“你是我們所有航飛老師的驕傲,你是所有靈魂工程師的榜樣,你是無愧于靈魂這兩個字的,向你致敬。”陸秀華覺得自己必須跑掉了,再這樣下去就成了“皇帝的新裝”,在光著屁股丟人了。她正悄悄下床企圖不驚動任何人溜出病房,迎面碰上了校長。陸秀華驚出一身汗來。校長和辦公室主任也就是文靜的男人一起來的。校長輕聲地又有點夸張地說:“怎么下地了?小心。”
陸秀華只好撒謊說試試自己的腿腳能不能走。這一定是來打探我能不能回學校去投票的,陸秀華立即裝出虛弱的樣子,心里又打鼓,他們不會拿著票讓我在這里打鉤吧?于是她又裝出略微帶了些精神恍惚的樣子。她想,已經這樣了,裝都裝了一天了,不能前功盡棄。這時候,病房的兩扇門被全部推開,一輛輪椅推進了,正是陸秀華幫助從車里救出來的那個老太太。
那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被一位氣質華貴的女士推著。老太太喉嚨動了動沒說出話來,伸出蒼老的手緊緊攥著陸秀華的手。半天,又摸摸她的額頭。她這一摸陸秀華“哎喲”了一聲,額頭竟然疼痛鉆心。輪椅后面快速閃過一個醫生說:“因為還要做進一步檢查,所以沒有包扎。”
老太太回頭對華貴的女人說:“人家本來都逃出去了,因為回來幫我,把自己傷成這樣。”
華貴女人立即俯下身子對陸秀華說:“我代表全家人謝謝你救了我的母親,你一定要好好檢查,安心治療?!?/p>
陸秀華此刻真的恍惚起來,怎么額頭會那么疼呢?眾人散去,醫院給陸秀華安排了一個陪護,陸秀華因為白天太復雜的煩勞,也早早睡去。朦朦朧朧里感覺身子在晃動,是坐在501車上,一輛從側道沖出來的三輪車,快速地撞擊過來。大巴車迅疾躲閃,陸秀華被甩出座位,跟很多乘客擁擠在一起,頭部劇烈疼痛。她一驚,醒了。
在陸秀華強烈要求下,第三天,醫院給她開了出院單。打掃衛生的表妹把她拉到員工休息室說:“看,英雄的表姐,醫院都給你錄下來了。”接著她播放了一段新聞。她看見了那天的場面,倒在路邊的車,白發的老人,臉上帶血的昏睡著的自己,自己面對麥克風的言辭。
表妹又拿過報紙說:“看,這么大的照片登在上面,英雄的表姐,你真了不起?!标懶闳A突然一陣悲哀,為了孩子的學習,全家人多年晚上都不看電視,如果孩子看見自己上了電視,該是多么高興。也幸虧他們不看電視,否則也要為她擔心。正打算回家的陸秀華卻被辦公室主任“挾持”了。他先問她最近能不能恢復,離省級公開課的展示時間很近了。于是,她被校長的專車拉進學校。陸秀華郁悶了一路,裝病受傷折騰了好幾天,最終還是沒能夠逃出投票得罪人的命運。進了會議室,陸秀華詫異地看見冷桂枝和陶麗都在,都那么笑吟吟地滿含溫度地看著她。陸秀華想,這也太赤裸裸了吧,要讓我當面投票嗎?哪有這樣糟蹋人的?她一著急,就情不自禁地“哎喲”了一聲,包括校長在內的眾人同時緊張了一下,眼神更加無限關切了。
令陸秀華詫異的是,校長宣布,由冷桂枝和陶麗共同輔助陸秀華的省級公開課準備工作開始。語文組的兩個教學高手已經就同一個課題做了教案和課件。校長還說,在準備公開課到上完公開課期間,陸秀華可以不到支教的蒲臺學校上班。陸秀華懵懵懂懂地坐在那里,一直到校領導散去也沒說一句話。大家似乎很體諒她大病初愈的表現,畢竟額頭有撞傷,似乎有輕微腦震蕩。額頭的傷開始疼起來,陸秀華被冷桂枝和陶麗兩張熱情的笑臉包圍著。
陸秀華終于忍不住了,她找到校長說:“我不上這節公開課,你不是讓我回來投票的嗎?她們倆你想選誰我就投誰?!?/p>
校長說:“什么投票,全校投票就你的票最高,這么多年,你的成績有目共睹,這節公開課就是你的。”
陸秀華鄙視地內心咬牙切齒,心想,不就是我幫助過一個老干部脫險上了報紙電視嗎?怎么就這么立即將個省級公開課安插給我?我不要,我陸秀華人窮志不短,絕不會趁火打劫。你把我看扁了。她急匆匆地去找冷桂枝,冷桂枝竟然一臉霧水地說:“怎么可能,自始至終這節課是投票給你的,你沒有回來參加投票,大家都記得呢。跟我沒有關系。”
陸秀華打開手機,說:“看,咱倆那天通話時間二十六分鐘,你跟我說的什么你都忘了?”
“是啊,我們通過話,我就是第一時間告訴你好消息的,一直都這樣,有什么好事我總是先通知你。然后咱倆還討論了一堂好課的標準。”
我的天,這世界瘋狂了吧,跟校長口徑出奇地一致。陸秀華就去找文靜。文靜說:“姐姐,苦盡甜來,終于要修成正果了。”
陸秀華說:“文靜你說現在的人怎么了,你能不能給我一句真話?以我們多年的友情發誓,給我一個真話,你那天給我電話究竟是說的什么?!?/p>
“我說,你得回來接受一個大的使命,你還開玩笑說,要委任我當局長吧,我還真沒有思想準備。然后,我告訴你你獲得了一個上省級公開課的機會,我們反復討論了這個課的問題?!?/p>
陸秀華給了文靜一個巨大的冷笑和一個決絕的背影。
連文靜這個多年的小姐妹都這樣了,這個世界,沒有人給自己一句真話。陸秀華感覺寒冷無比,從扶著老太太進入救護車開始,從自己的撒謊開始,謊言就主宰了一切。撒謊的自己,撒謊的表妹,撒謊的記者,撒謊的白紙黑字,撒謊的醫生,撒謊的校長,撒謊的同事,包括那個老太太也在說謊。她說自己根本沒有下車,而是在車上接了兩個電話后靠在扶手上好像睡著了,一直到車禍發生。是老糊涂了還是車禍中把她腦袋撞出故障了?對于一個地位這么高的老人,撒謊有什么必要呢?現在,陸秀華只想回家。只有自己的家人會清清澈澈地給自己一個真實的世界。
十幾天后,陸秀華被家人哄騙著進了心理康復醫院。自從被“撞擊”了一下之后,她的世界似乎就混亂了,說出的話都是虛幻的。
陸秀華終究沒有上成那堂省級的公開課,盡管大家都很努力,她自己也很努力,但是她越來越無法駕馭哪怕是一堂最普通的課。她常常記不住自己講過了什么,還沒講什么。醫生說,這是一種尚在論證中的病癥的癥狀,把一些自己擔憂的事,心里想的事誤認為是已經發生的事,這種病的可怕之處在于,患者可能最后生活完全混論,無法分辨真假,余生都活在幻覺里。
沒有上過省級公開課也沒有完成支教任務的陸秀華,還是順利地晉升了高級教師職稱,然后一天課也沒有教,就被安排在總務處協助管理園林。這是個閑差,園林修正有物業員工打理,陸秀華每天就是看看報紙,然后就打理自己桌子上的幾盆花草。對于這,航飛中學的人都已司空見慣,評上了高級就是終極目標,誰還在一線煎熬?那些干著閑差的都是高級教師,她們的理由都一樣,身體不好,有醫院的正規診斷書和假條。
陸秀華的病越來越厲害,她跟自己的幻想糾纏不清。她清醒的時候就自問: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得這病的呢?五年前,十年前,還是更遠?我經過的這些,到底哪些是真事,哪些是我想象的呢?這個問題她不能想,一想頭就疼,于是她在辦公室面如死灰地憂傷,絕望地看著整個世界。
責任編輯:張天煜
張金鳳,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中國作家》《人民文學》《詩刊》《北京文學》《散文》等,多次被《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等轉載。曾獲老舍散文獎、孫犁散文獎等。出版《空碗朝天》《漢字有張人類的臉》等文學專著8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