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后再無緣上學,但是夢中我還經常在學校,不是在考試,就是分數揭曉時自己意外落榜。每次夢醒仍心有余悸。做這樣的夢應該是緣于讀書求學的痛苦經歷。很多事現在說起來風輕云淡,但對于當時的自己來說,卻是異常沉重的。
從“×”“√”到大學生
上世紀80年代的孩子,尤其是農村娃,普遍上學晚。我是八周歲時才上的學。母親不識字,父親讀過兩年高中,在那個時候的農村算是很高的學歷了。可惜父親向來聽力不好,記憶中父親背對著我時,只要在兩米開外,無論我多大聲地喊爸爸,都叫不應他。聽力問題加上家里沒有什么門路,父親只能務了農。有一天父親去鎮上趕集,和往常一樣,我眼巴巴等著他回來給我買果丹皮或者方便面之類的好吃的。那天,父親卻掏出了幾個作業本和一把鉛筆。我記得自己當時很惶恐,對父親說:“爸爸,你給我買本子和鉛筆,我不會念書咋辦?”說話間已經帶著哭腔。父親說:“不怕,就是不會才讓你到學校去學。”父親很認真地給每個作業本上寫上我的名字。當時覺得字很難認,后來才知道是很漂亮的草書。
學校設有一至四年級,全村二十來個學生,一間教室,一名老師。那時候也沒有幼兒園一說,設“學前班”好像也是好幾年之后的事了。開學后,我讀的一年級。或許是學前沒有什么啟蒙,又或許是智力發育遲緩,三年級之前,我對很多習題要求都讀不懂?!短焯炀殹贰毒v精練》之類的練習冊,不管是填空題還是問答題,我一律以判斷題作答??此铺畹脻M滿的,仔細看答案全是“×”“√”。盡管這樣,記憶中我似乎都沒有受過父母和老師的批評。模糊記得父親有個愿望,希望我能上到初中畢業,將來好能當個老師。意外的是,有一天,老師對我母親說:“好好供,你們梅梅將來肯定是個大學生!”可能就是那時候,“大學生”那個遙遠的夢,像種子一樣在懵懂中生根發芽了。
暗中較量與暖暖的溫情
離我們村十五里遠的川道上,有一所完全小學。我五六年級的生活便是在那里度過的。考五年級時,眼看要交卷了,一道拼寫題怎么都理解不了。焦急中,隱隱聽見坐在前排的女生輕輕地讀著:“我們愛老師,老師關心我們。”剎那間,我茅塞頓開,飛速寫上答案。這是我永遠忘不了的一道看拼音寫漢字的題,后來我還常想,不知道那個女生最后寫對了沒??傊翼樌忌狭?,成了十五里外的那個學校的住校生,并且被選為學習委員。
學校上下兩院十來孔窯洞。五年級共有兩個班,我被分到五二班。那時候有個說法,說五一班比我們班優秀,我心里不服。每次抱著一摞作業本在過洞走道上迎面碰上五一班的學習委員,我們互相不說話。聽說她家就住在學校附近,每次擦肩而過后,我都不由得回頭看一眼她搭在屁股上的長辮子,感覺那辮子帶著一股驕傲勁兒。有意思的是,上六年級后我們到了一個班,成了好朋友,并且友誼一直延續到現在。
住校生每周的口糧是固定的。一天兩頓飯,一個加熱的饅頭,碗底襯一小撮從罐頭瓶中撥出來的土豆絲;或者一碗小米飯,上面淋一兩勺也是從罐頭瓶中舀出來的家中自制西紅柿醬。這些從家里帶來的口糧,到了周四周五的時候,饅頭表層會長霉點,土豆絲會拉絲,西紅柿醬也會起泡發酸。而好友是走讀生,卻時常蹭我的飯吃,并且吃得很香。每次吃完飯,還學著我們住校生,給碗里倒半碗白開水,再加上點發酸的西紅柿醬,然后喝得干干凈凈。當然好友也時常給我帶些她家的吃食,那是我最好的伙食了。
小學臨畢業前,我和我的好友,還有校長和主任家的孩子,我們四個被領著到礦區參加了一次選拔考試,我考上了油礦子弟中學。在正式統考時,我和我的好友以并列第一的成績考上了鎮公辦中學,我記得非常清楚,我們都考了211.5分。
上鎮公辦中學還是油礦子弟中學,成了我人生中第一個重要的選擇題。有長輩建議我上子弟中學,說是將來畢業了有機會被直接招工,當油礦工人。也有老師建議我上公辦中學,說我學習好,將來有機會上大學。也許是那個“大學夢”起了作用,我選擇了鎮公辦中學。
子弟中學的名額也沒有浪費掉。我五年級時的一位好友沒能考上初中,以我的名義在那上了學。這是我后來才聽說的事,說是一開始叫著我的名字,中途才改回了自己的姓名。個中緣由我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她家在鄰村,小學畢業后的某一天,我被她的家人請到她家里去,說她想繼續上學。現在想來,這件事還有些不可思議。至于她在初中那幾年經歷過什么,心理上是否經受過一些煎熬,我一概不知。直到現在,我們再沒有聯系過。我大學畢業那年,偶然碰到她父親,才得知她早幾年就在鐵路系統工作了,嫁到了外地,已經有了孩子。
二分與一萬四千元
我上中學的時候,小鎮很繁華,被稱為“小香港”。鎮上的公辦中學也很殷實,每個年級分十個班,每個班七十多個學生。學生粗略分為三類:一類是家比較偏遠的農村孩子,都住校;一類是家在鎮上的學生,這部分在班上占大多數;還有一小部分是油礦子弟。油礦子弟在穿衣打扮和說話語調上都明顯不同于其他同學。印象中女生喜歡穿牛仔喇叭褲、松糕厚底的大頭皮鞋。她們皮膚細膩白凈,不論高矮胖瘦都顯得那么好看。說話也很洋氣,似乎是市里的那種口音。有一段時間學校女生流行剪短發,有的甚至剪成寸頭那么短。但是礦上的女生都還是留著長發,這樣一來,她們的氣質就更超群了。那時候我隱約感受到了同學之間生活上的巨大差距。于是我潛意識里想要通過學習來彌補這種差距。
初中三年,無論大小考試,我的成績始終保持在了班級第一,年級前十幾。像數學、英語這些科目時常考滿分,其他科目也只是象征性地失幾分。一次期中考試分數揭曉后,毫無懸念我又是班級第一??偸恰蔼氄荐楊^”,我惹惱了班里的第二名。他比我小,個頭還沒有長開,皮膚白白凈凈的,眼睛很大。他屬于特別聰明的那類學生,平時在班上也有些調皮。由于總考第二名,這一次他終于有些惱火了,向我發起了挑戰。他很認真地寫了一封挑戰書給我,大概內容是期末考試他一定要超過我。我記得很清楚,我也在挑戰書上簽了名字,我們還各自蘸了紅墨水給名字上按了手印。自從向我發起挑戰后,每當他不想學習的時候,就會搗亂我。那時候每隔兩周,各組之間會左右換座位,一組和三組換,二組和四組換。一次調整座位后,他剛好坐在我的前面。那天晚自習,他轉過身把我桌子上的書全都拿到他那邊,然后又過來奪我手里的筆,就在搶奪之間,班主任正站在窗外。我倆被叫出去罰站,大概老師看得清楚,一出去,沒問緣由他的后脖子就挨了一巴掌。那次是我讀書生涯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罰站,他大概也是第一次挨老師打吧。湊巧的是,那年的期末考試,是我初中考得最好的一次,分數揭曉后,我是年級第一名。發期末通知書那天,下了厚厚的大雪,坐在我前面的他很難過,甚至掉了眼淚。我內心好像確實有些不好意思,送了他一支筆,還一個勁兒地寬慰他,讓他別難過,說下次一定能考過我。
關于考試,還有一次印象比較深刻。學校選了幾個學生去西安參加全國奧林匹克競賽。那是我第一次去西安。記得天剛蒙蒙亮,我一出宿舍門,看見父親蹲在門前教學樓的墻根下??匆娢遥赣H立刻笑著站起來,大約是腳蹲得有些麻木了,趔趄著向我走過來。父親穿著洗了很多次的那件白襯衫,襯衫領口和袖口已經磨損得很嚴重了。他塞給我一些零花錢,囑咐了幾句要注意安全之類的話,就推著自行車走了。那次考試,有的學生由家長陪同,我是自己跟著大隊伍去的。兩輛破破爛爛的小型面包車咣咣當當走了一個白天才到西安。第二天考完試,又咣咣當當回到學校時,天已經很晚了。那次,西安給我的唯一印象就是很遠。不久,我收到了一個紅色的證書,是獲得全國奧林匹克競賽數學三等獎的證書。
按理說,我初中的學習基礎是扎實的,但是令所有人意外的是,二〇〇二年中考時,我沒有考上“公費”的市重點高中——Y中。雖然也收到了Y中的錄取通知書,卻因二分之差,需要多給學校繳納一萬四千元,屬于“自費生”。這對于當時我家的經濟條件來說,無疑是個天文數字。當時我心里對Y中還產生了怨恨,哭著狠狠地對父親說:“我就不上Y中,我就不信我考不上大學!”
打臉的高考與落空的志愿
我選擇了鎮上的高中,那是剛辦起的學校。無論硬件設施還是師資水平都還算是不錯的。學校免了我全部的學雜費,這一點讓我覺得很寬慰。高中的數理化學起來比初中吃力了一些,但是由于基礎不差,我每次考試也都是名列前茅?;蛟S也是應了溫水煮青蛙的原理,高中三年,我并沒有那么刻苦,不知不覺中和上了市重點的同學相比,已經落下很多。但即便是那樣,按我平時的成績,考取二本院校應該是不存在任何問題的。當時,我大約是自信過了頭。村里每年的農歷四月二十五都有廟會,此時距離高考一周左右,剛好放假休息。趕廟會那天,我帶回好多五彩繩。高考前一天回到學校,我把五彩繩分發給了幾個要好的同學,自己卻沒有留,并且特別真誠地祝福大家金榜題名。
去縣上參加完考試,回來的路上我有些心慌,感到自己考得不是很理想。分數出來后,果不其然,平時學習很普通的同學都上了二本線,我卻沒有考上。那年,弟弟想著自己學習不是很好,要幫父母掙錢供我上大學,上到初三便輟學跟著四爸學起了家居裝潢。高考那段時間,他剛好在我學校的一棟樓上干活。那天,弟弟來宿舍幫我收拾被褥,他滿身滿臉都是灰塵。弟弟推著自行車拉著我的被褥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學校那道坡那么長,明明是夏天,明明是大晴天,但是感覺周圍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高考落榜后,有一段時間,我很沮喪。曾在心里默默打算,先補習一年,假如還是沒考上,那我就轉行去學習繪畫,考美術生。因為那段時間,大腦里總是浮現出小時候母親拿著樹枝在地上教自己畫小動物的場景。轉念想,藝術生的分數,自己總可以上線吧。實際上,我的高考分數并沒有差很多,可能是中考和高考兩次關鍵時刻的落榜,讓自己實在沒了自信。
我在鄰縣一所比較好的高中補習了一年,期間住在一位親戚的單位辦公室里。說是辦公室,其實很久沒有人待過了。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房,堆滿了紙箱,里面裝的是書,聽說寫的是一位革命烈士的生平事跡。父親幫我騰開一個巷道,剛好能放得下一張一米二的小床。我每次進出都要側著身子。好在門口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窄窄的寫字桌和一把有點搖晃的椅子。放學后,我可以在桌子上學習。開學一段時間后,隨著對周圍環境的熟悉,我才發現自己住的地方就是那個烈士的陵園,白天還時不時有人來參觀。院子中央是烈士雕塑,院子深處有個小花壇,四周松柏森森。我的門口是兩棵很老的核桃樹,長得枝繁葉茂。那個秋天雨水很多,我坐在窗前,聽著雨點敲打核桃葉,時不時有熟透了的核桃從樹上落下來,啪的一聲脆響,我便出去在濕漉漉的草叢中撿回幾個,輕輕一剝,綠色的外皮就掉了。那年冬天,一天夜里下了一場特別厚的雪,早晨推開門,仿佛到了另外一個世界,那種白并不空茫,反而讓人內心升起一種感動。
那一年的學習生活算是美好的,每次月考的成績也是靠前的,成績最好的一次是考了年級第一。高考結束后,緊接著就是填報志愿。那時候的志愿是在分數出來之前填報。在經過反復估分和比對學校之后,我的第一志愿填了西北政法大學。但是三天后交表的那一刻,我又把第一志愿改了,改成了外省的一所大學,這所大學在陜西只招一個學生。我改志愿的原因是,自己想去有大海的地方上大學。毫無懸念,我的第一、第二志愿都落空了。如果可以時空穿越,此刻我都想回去打醒當時的自己。好在我的分數超出二本線幾十分,第三志愿填的學校收留了我,才使我不至于沒有大學可上。
一路跌跌撞撞,如今已近不惑之年?;赝麃砺?,恰是一條鮮活的生命線,曲折向前。很多事早已釋然了,至于夢境中的種種,就讓時間去撫平吧。
雒梅,女,1986年生,陜西延川人。畢業于寶雞文理學院。陜西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長江文藝》《延河》《延安文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