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凌晨停了會兒,早上又飄飄灑灑起來,仿佛老天爺剛才哽咽了一下。
孔洛堃教授向窗外張望,面有憂色,往年可沒這么多雨啊。昨晚他從省城回到老家,父母頗感意外,一是學校還沒放假,二是他媳婦怎么沒一起回來。他說,最近神經有點兒緊張,這幾天沒什么重要活動,回來放松放松。
現在交通便利多了,以前上大學時,到省城要坐五天的船,而今只需一個半小時的動車,也就一頓飯或者一場電影的工夫。
“早上你吃餃子還是面條?”母親問他。
“面條就可以。”
年過半百還有母親問你想吃啥,這種幸福感恐怕一半人沒體驗過。
孔教授最近生出一些感慨,或者說一些困惑,也許現在是給自己一生做總結的時候了。一向器重他的郝院長已到退休年齡,退休前提名他為副院長,書記也找他談了話,他表示不會辜負組織的信任和培養。
這不挺好的嗎?這是對他工作的認可。孔教授已在國內外學術刊物上發表幾十篇論文,在這個醫學院里數一數二。他四十歲就評為教授,四十五歲提拔為系主任,可以說步步不落,扎扎實實。只要涉及他的專業,對外的學術交流都是由他接待。他曾請一個諾貝爾醫學獎獲得者來家里吃飯,用餐后兩人一邊品西湖龍井,一邊展望未來二十年的醫學前景。談笑有鴻儒,這一幕可以說羨煞旁人,不亞于在部里上主席臺領科研成果一等獎。事業是人生之錨,孔教授從沒放松過。坦白地說,孔教授內心對名利還是有追求的,只是沒有溢于言表。他這一生的節奏都踏得相當準確,仿佛之前都進行了踩點,現在該有的全有,教授、博導、協會副主席,頭銜滿滿,走到哪里都風光體面。
旁人無法理解的是,擁有這么完美人生的學術精英,內心也有崩潰的時候。
孔教授用七年時間研究了一個課題,幾乎耗盡心血,終于完成研究,寫成了論文,他相信這是他所在領域國際領先的成果,也是他這一生最重要的科研成就。他不是太在乎什么院長、副院長,他相信衡量一個科研工作者的尺度,不應該是級別和官位,而應該是學術成果,“××理論創立者”“孔洛堃定律”,比那些頭銜、虛職有更久遠的價值。兩天前,當他打開那份自己準備把論文發過去的行業權威雜志時,一下就震驚了,劍橋大學的兩個科學家就他研究的那個課題發表了詳盡的論文。這意味著,那兩個科學家才是這個學術成果的擁有者,而跟他無關。科研跟奧運會不一樣,奧運會除了金牌,銀牌、銅牌也是成績,而在科研領域,相同成果,只有第一個提出者有意義,就跟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樣,他被世人稱為探險家、航海家,而后來的人只能算是游客。
七年的努力付諸東流,孔教授的心在滴血。
科研是需要爭分奪秒的呀,只有第一個沖過終點線的人,才有資格享受觀眾的喝彩。孔教授的沮喪是一目了然的,夫人徐蕙也看出了丈夫臉上的沉重。他倆經人介紹認識,結婚二十七年了,徐蕙現在市衛生局做行政工作,女兒在北京讀研,這是一個標準的知識分子家庭。徐蕙看他情緒低落,簡單問了一句,就不再多說什么。她性格淡然,孔教授覺得這未嘗不是好事。他知道她之前有過一次戀情,對象英俊又倜儻,后來務實地娶了領導的女兒,而她很快就和相對木訥的大學助教小孔結了婚,日子過得中規中矩,雖然沉靜有余,激情不足,但她依然是一個合格的妻子、溫暖的母親,這已是相當難得了。
心里一團亂麻,頭腦里全是空白,工作已無法集中精力。茫然彷徨中,孔教授買了一張車票回到父母家,以平復雜亂的心緒,他覺得只有這里才是他的根。
老父親已經起床,一家人圍桌吃著早餐。
“你回來得正是時候,等下你到超市去買點東西,冰箱快空了。”父親說。他腰椎不好,每次去超市對他來說,都是嚴峻的考驗。“他沒有休息好,臉色這么憔悴,還是我去吧,他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年已八旬的母親搶著說道。看父親還準備說什么,孔教授連忙表態:“我去。”他當仁不讓的語氣,終結了老兩口的爭論。
近中午的時候,雨差不多停了,孔教授出了門。
樓前的樹上,有兩只瘦鳥啁啾著,仿佛在合唱,又好像在訴說雨后覓食的不易。這兩只鳥兒是不是一雌一雄?下雨的時候,它們藏身在哪兒呢?孔教授正在想這個問題,鄰居戚姐走過來,微笑著打招呼:“孔教授,回來了?”孔教授微笑點頭向她致意。戚姐年輕時是“單位一枝花”,平時架子端著,據說其曾祖在北洋做過官,她是個比較高冷的人,通常不主動找人寒暄,去年四代單傳的兒子考取了復旦大學的研究生,讓她更不屑于扎堆那些市井閑聊,但對于孔教授這般有身份的人,她還是不失禮貌的。如果兒子能夠在復旦讀完博士留校任教,那時孔教授見到她,就應該主動打招呼了。女士本來就應該矜持點,由誰先打招呼,看似小事,實則是地位的象征。
走到大街上,孔教授感覺沒有以前熱鬧了。并不是因為剛下過雨,上次回來就有這樣的感覺。沿街的店鋪關了不少,開門的店子也沒什么顧客,只有藥店還是人來人往。幾處已拆遷的不錯地段,有墻圍著,卻無人施工,好像已荒廢有段時日,看來現在開發商也缺錢。
超市不用急著去,孔教授邊走邊看,不覺走到了離家不遠的母校門口。
這里已變成了一個停車場。堂堂一所位于市中心的重點中學,怎么會變成一個停車場呢?保安告訴他,學校已搬到城鄉接合部。孔教授想不明白,為什么要賣掉這么好一塊地。這是一個學校啊,他對這里是有深厚感情的,寄托了他真摯的情懷。他想起一九八六年高考后公布分數那天,一張大紅喜報就貼在校門口。他們班五十幾個人,只有兩個同學考取大學,孔教授就是其中一個。現在回想起來,記憶還是那么鮮活,他仍感到激動。那個年月,考上大學就是改變命運。而現在的中學生可就沒有這么幸運了,一半的孩子不能上高中,考上大學后畢業即失業的情形非常普遍,有報道稱美團的外賣小哥里面有六萬人是研究生畢業。一些外賣大叔拼死拼活供孩子上大學,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孩子畢業后和自己成了同行。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上大學是改變命運的充分條件,現在的變化趨勢則是,上大學成了改變命運的必要條件。
印象里,學校往東走兩百米就是新華書店,現在書店已銷聲匿跡,不知是關門大吉了,還是搬到僻靜的地方去了。以前一條街上就有好幾個報刊銷售點,現在更是無影無蹤。那些報刊還存在嗎?孔教授真為它們捏了一把汗。
走出象牙塔,接了一點地氣的孔教授,有種恍若隔世之感。他在想,自己以前發表的那些論文是否真有價值。看起來論文數量不少,除了最后那個課題,其他內容都不算學術前沿,都是別人開拓過的領域,好比一塊地里的糧食,別人刨過一遍,收割得差不多了,自己再去挖出幾塊別人漏掉的東西,雖然不新鮮,但也是糧食,也是收獲,它們給自己帶來了職稱、職務和榮譽。或許是因為心有不甘,他才憋了一口氣,想搞出一個有創新的課題,但最后卻被別人捷足先登。他知道自己再沒精力和能力去做這樣的課題,一生不過如此了。以后的日子怎么過?就是到處開開學術會議,辦辦講座,熱衷應酬?真正的科學家是逃避這些社交的,只有已經跟不上前沿,才會熱衷這些應酬,就好像田徑場上的萬米長跑,人家已經領先你一圈,開始套圈了,你還跑個啥勁啊?不如搞搞人際關系,建一個圈子,圖點實惠的功利。他也想拿出一流成果來,但形勢不饒人,他已力不從心。“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連在別人眼里毋庸置疑是成功人士的孔教授,都產生了被時代拋棄的感覺,這種悲哀有幾人能懂?就好比有名作家看了某國外小說,驚得嘴巴都合不攏:啊,小說還能這么寫!沒辦法,這就是差距,而且明擺著無法逾越,你再自信都得承認。
再往前走就看見了一個廣場,這里原來是市足球場,五十年代就有了,那是全市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傍晚就會有很多人在那里踢球,跑步,散步,乘涼,聊天,戀愛,要到晚上十一二點,人們才會慢慢消散。到凌晨五六點又有不少人來早鍛煉,老百姓和體校的都有,一二一,一二一,口號聲此起彼伏,熱氣騰騰。這條延續了幾代人歡樂的操場,在存續五十多年后,被挖掉建了一個服裝商業城,沒過幾年又被拆掉,建了這么一個廣場。眼前只有稀稀拉拉幾個人走過,腳步都是匆匆的,沒有什么人會專門到這里來玩耍,還不如去江邊吹吹風。
不知不覺間走了一個多小時,孔教授沒感到有多累,只是感覺胸口有點悶,心里有點惆悵,說不清楚為什么,若有所失似的。
超市門口一個戴黑色棒球帽的老人剛出門就坐到了地上,周圍的人都像水流避開暗礁一樣,小心翼翼地從他身邊繞過去,生怕會惹上什么麻煩。
已是初冬季節,老人無助地坐在冷風里,往上掙扎了一下,也沒有站起來。出于醫生的職業習慣,孔教授走過去,蹲下身子問老人:“你哪里不舒服?”
老人看了他幾秒鐘,臉上現出古怪的表情。
“柴建國!”孔教授驚呼道。
他把老人扶起來,一邊問:“沒事吧?”老人說:“沒事,沒事。”他們都認出了對方。孔教授興奮之情溢于言表:“三十多年沒見了,你還好吧?”老人沒有孔教授那么興奮,只是簡單應答道:“還好。”
他們兩人是高中同學,對方面容變化很大,孔教授差點沒有認出來。
孔教授提議:“咱們找個地方坐一坐?”他向四周看了看,二十米開外的地方有個餃子館,此時門庭冷落,正好說說話。他從地上幫柴建國撿起剛從超市買的一大袋快餐面,指了一下餃子館:“走,我們去那里。”
柴建國走得很慢,步履蹣跚,孔教授關切地問:“剛才摔得挺重吧?”柴建國說:“沒事兒,腿腳有點軟,老毛病。”
兩人走進餃子館,老板娘正刷著微信,等著顧客上門,一副守株待兔的樣子,還好不是請君入甕的樣子。店里的電視開著,一條哈士奇專心致志地看著一個新聞節目,里面的主持人正在譴責美國干涉別國內政。那條哈士奇的體型不小,可能已到了它的而立之年。柴建國小時候被狗咬過,有點怕狗,兩人找了一張稍遠的桌子坐下。
因為沒有其他顧客,老板娘很快就把兩碗餃子端了上來。孔教授咬了一口,感覺里面沒多少肉,但味道還不錯。本來到超市買了東西,就可以回家,沒想到會遇到老同學。孔教授端詳著面前這張已有不少皺紋的臉,感覺時光穿越了一樣不可思議。他們少年分手,再見已過知天命之年。只是孔教授看上去還是年富力強的中年,而柴建國則已是歷盡滄桑的老年,讓孔教授差點沒有認出來。
當年高考,全班就只有兩個同學考取了大學,就是他倆。難能可貴的是,他們之間的關系挺好。都說成績好的同學關系不會好,因為要爭名次,而他倆之間卻經常會在一起討論疑難問題。如果今天遇到的是關系普通的高中同學,孔教授點個頭打個招呼也就過去了,而遇到柴建國,無論如何是要敘敘舊的。
“你現在哪個單位?”孔教授問他。
柴建國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之色,似乎又下了點兒決心,道:“我沒單位。”
孔教授吃驚地問:“怎么會沒單位呢?”
“我們原來那個紡織機械廠垮了,后來打工就東一家西一家的,都不景氣,干不長。”柴建國說話好像特別費力,說兩句就得停下來歇一下。
孔教授嘆了口氣,不知道說什么好。
柴建國讀的是一個工學院的機械專業,畢業后就對口分配在紡織機械廠。這個廠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效益還是不錯的。那時國企很吃香,但到九十年代后期就不行了,連年虧損,幾個廠長一個接一個地貪污被抓,廠子三下五除二地破了產,工人看見五十年代成立的老廠就這樣活活倒閉,很多職工都是一大家人在這里工作,現在全家飯碗一下沒了,真是欲哭無淚。柴建國那時剛結婚當爹不久,只能四處找活干,跟專業有關無關的都行,但是維持下去也不容易,后來又到同學開的公司打工,被呼來喝去的,受了不少氣。同學都這副嘴臉,讓他更加寒心氣餒。
孔教授知道柴建國性格有些懦弱,而這多半是他父親老柴對他粗暴教育造成的。柴建國初中時個子矮,經常被一個高他半頭的同學欺負。他回到家,臉上的傷被老柴看見,問他怎么回事兒,他只好如實說了。在車間干了一輩子苦活累活的老柴暴跳如雷,拉著他去他同學家討說法。那個家幾個大套間,光客廳就有十幾米長,感覺跟進了衙門一樣,同學的爹是商業局的副局長,梳著大背頭,笑瞇瞇地對老柴說:“小孩子之間打鬧,大人不要干預嘛。”他的兒子也笑嘻嘻地站在那里,像一個沒事人兒。柴建國不敢作聲,好像犯了什么錯誤,理屈詞窮似的。老柴憤怒地對副局長說:“我是大人,不能去打你兒子,那這樣——”說時遲,那時快,他猛地揮出兩拳,打在副局長滿面紅光的胖臉上,副局長的鼻子當即飆出兩管鮮血,灑得滿地都是。老柴對嚇得發抖的副局長兒子吼道:“小兔崽子,你再打他,老子就來揍你爹!”那以后,柴建國就再沒有被人欺負過。
往事如煙,孔教授突然問道:“還記得那次去看哈雷彗星嗎?”
柴建國眼睛亮了一下,但轉瞬即逝,淡淡道:“記得。”
高考那年的春節大年初一,正是哈雷彗星光臨地球的那天,地球上很多地方的人都想親眼看看這個七十六年一遇的壯麗奇觀。這天,少年孔教授吃了晚飯,就去了市足球場,那里視野開闊,一直是市里集會、聚會、開運動會的地方。足球場已經聚集了很多人,比平時來玩耍的人翻了幾番。孔教授抬頭看天,黑漆漆的,什么都沒有。如果不是站在人群里,而是一個人在這里抬頭看天,一定會感到瘆人,感覺面對的是一個比深淵還可怕的黑洞。有科學家說,地球可能是宇宙里唯一有生命的星球。如果這種說法是真的,那更令人絕望,人類在宇宙中該是何等的孤獨和恐懼啊。也許此時造物主正像慈父一樣悲天憫人地俯視著哈雷彗星飛臨地球,也看到這個足球場上一大群塵埃般的小人兒穿著花花綠綠的新衣裳在叫嚷著,奔跑著,笑鬧著,舉頭望著,不知道在宇宙的盡頭熱力學第二定律正等待著終結一切。場上有只狗呆呆地仰視著夜空,好像在盼著什么,也好像在沉思。但到晚上十點,夜空也沒有發生什么變化,人們期待的情緒低落了許多,走了不少人。等到十一點,孔教授覺得看不到什么了,正準備回去,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回頭看是同學柴建國。兩人邊走邊聊,孔教授說:“上次哈雷彗星光臨地球是宣統二年,下次哈雷彗星再光臨地球,不知道這個世界會發生什么。”柴建國笑道:“誰知道呢?說點實際的吧,馬上就要高考了,你想過沒有,準備學什么專業?”孔教授不假思索地回答:“學醫。你呢?”柴建國說:“我想學計算機,這是一門新興的技術。”恰同學少年,兩個小伙伴一路上興奮地憧憬著未來。
高三下學期進入了緊張的復習,老柴通過一個親戚搞來一本數學輔導書,上面條分縷析地歸納了所有的難點重點,還有習題和答案。柴建國愛不釋手,很快就看了幾十頁。那天中午,少年孔教授在食堂打完飯,先回到了教室,想起柴建國跟他說起的那本數學輔導書,就去他課桌里拿來看,一個中午越看越入迷,越看越忘我。下午自習課的時候,柴建國著急地問周圍同學:“你們看見我那本數學輔導書沒有?”周圍同學都說沒有。當年剛滿十八歲的孔教授也聽到了他在問,卻鬼使神差地沒有吭聲。那年高考,孔教授剛好達到醫學院的錄取分數,而柴建國因為差兩分沒有被第一志愿計算機專業錄取,讀了父親老柴要求的第二志愿機械專業,因為在車間工作了一生的老柴認為工業機械化才是四個現代化的命脈。后來柴建國大學畢業進了紡織機械廠,再后來就是下崗、失業。
看著眼前這個不無狼狽的老同學,孔教授心想,或許那本書讓他們互換了命運。建國本可以成為教授,而下崗的或許是自己。人的命運何其脆弱,一本輔導書就可能改變其軌跡,命運的轉折點會潛伏在一個你完全無法預料的地方。少年時的荒唐,實在不足為訓。不知是心痛還是自責,孔教授不敢再往深處想,他甚至有點不寒而栗。
柴建國的餃子吃得相當慢,十分費勁似的,臉上還冒出了汗。
孔教授見狀,道:“建國,你都出汗了,可以把帽子摘了嗎?”
柴建國愣了一下,右手扯住帽檐,好像在保護自己的命根子,猶豫了一會兒,終于還是摘下了帽子,只見幾乎已禿的頭皮上飄動著幾根花白的頭發。孔教授是醫生,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化療了?”柴建國點點頭,吃力地笑了一下:“我爹抽了一輩子煙,沒得肺癌,我從來不抽煙,卻得上了,你說是不是造化弄人?”
生命本不結實,除了感嘆命運無常,還能說什么呢?
孔教授道:“你應該好好在家靜養啊,你愛人呢?”
“離了。”
“那孩子呢?”
“大學畢業后,一直在外地工作。”
“讓他回來照顧一下你啊。”
“回來,工作就沒了。”
同學分別三十幾年,本來應該有說不完的話,不料在一起不到一個小時,就無話可說了。他們而今處境大相徑庭,已不可同日而語。空氣里不但沒有那種預期的親密無間的氣氛,反而有一種疏離和隔膜。
“你跟那些高中同學聯系得多嗎?”孔教授問道。他跟有的大學同學還有聯系,跟中學同學都沒了聯系。不在一個行業、圈子,不在一個層面,多聯系是浪費時間。朋友圈里,就是比誰混得好,比完了自己,再比兒子、孫子。
“沒什么聯系了。之前聽說已去世了兩個,一個是練氣功走火入魔暴病而亡,一個是車禍遇難。”柴建國說。
孔教授聽了唏噓不已。
柴建國接著道:“我是第三個。洛堃,你還有希望看到下次的哈雷彗星。”
“建國,你要樹立信心,病情控制得好,可以把它當成慢性病。”孔教授鼓勵他。
“沒事兒,我心里有數。”柴建國臉上現出一抹難得的笑容。
孔教授說:“好的心態對健康是很重要的,至少能延緩病情。”
“我心態還好,”柴建國心平氣和道,“不瞞你說,我一個人去過幾次殯儀館。參加陌生人的葬禮,聽親友給逝者的悼詞,我覺得特別有意思。不管生前什么樣的人,親屬給他的最后評價都只剩下優點。這種蓋棺論定的方式雖然不客觀,但已經成為傳統,總要有幾句好話,逝者才能入土為安。人也許只有死亡了,才會真正放下。煩惱的時候,去幾次這地方,看淡生死,會頓悟很多事情,啥都不必爭了。”
如果沒有死亡,生命就沒有價值,因為沒人會珍惜。
孔教授有點意外,印象中柴建國的性格是偏內向的,并不善言辭,想不到他也有這么多感慨。也許此前他心里憋了很多話,但找不到合適的人、合適的機會,今天遇到故交才說了出來,給人以時不我待的緊迫感。
餃子館這時進來幾個顧客,本來店就小,老板娘對孔教授點了兩碗餃子卻占用一個多小時座位,臉上已顯現得不耐煩。沒有食客的時候,你們來捧個人場,她當然是歡迎的,但現在顧客盈門,把位子騰出來才是一種覺悟。孔教授準備再點些東西,坐上一會兒,柴建國抬手攔道:“算了,別花錢了。”孔教授看他的樣子很疲憊,似乎是想早點回去休息,只得作罷。
走出餃子館,兩人站在人流中。
街邊也不知栽的什么樹,似乎幾十年都沒有長大。孔教授的印象里,他小時候樹就是這樣,也不知道是不是中間換過幾茬。寒風越來越凜冽了,這種時候出門簡直就是在跟老天爺對著干。柴建國孱弱的身軀在冷風中微微抖動著,仿佛即將飄離樹枝的一片落葉。
孔教授熱情地說:“建國,你好好保重!我還會回來,我們明年見!”
“醫生跟我說已經擴散,只有六個月了,”柴建國抿了一下嘴唇,輕聲道,“我們來生見。”
責任編輯:張天煜
丘偉平,湖北宜昌人,作品散見于《參花》等。著有《生死書:漢唐之間的英雄史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