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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灘

2025-09-15 00:00:00程金州
延安文學 2025年5期

1

五月初的微風裹著夏季的燥熱和果樹的甜味,掠過波光瀲滟的黃浦江,穿過一座座聳立云端的高樓縫隙,吹進阿舟苦澀的心田。此刻,他高大而倦怠的身軀,窩在辦公室的靠椅里。

昨天晚上,阿舟娘又在電話那頭嘮叨了一通。

“兒呀,村里你崔叔家又添了個孫子!”

“哦!”

“身邊如果有個一般點的女人,你就談一個吧!你把婚訂下來,我與你大大就放心了!”娘又說。

“噢!”

“過了年,你都三十六歲了。還不成家,我們在村里被人笑話哩!”娘繼續說。

“嗯!”

阿舟聽娘為自己找對象的事,又在絮絮叨叨,心里膩煩:“知道了,知道了。我還有事!”掛了電話。

這兩年,阿舟的父母越來越焦急,越來越覺得兒子像浮萍一般在外面漂泊。原來催他一定要找個合適的,而現在只勸他找個一般點的,甚至離婚的女人也行。

開始,阿舟還能耐心勸娘別急,說媳婦會有,孫子也會有。后來,就不勸娘了。他盡量忍著,忍不下去,就借口說有事,不搭理娘。之后,又大半宿地難受。

阿舟的父母,雖說是在土地里刨食了一輩子,但性格開朗,待人熱忱。前些年,村里有人去上海打工,老兩口就會上前兜著他說:“你在上海若是遇到什么困難,就去找我兒子,他在那里熟悉人!”老兩口在村里受人待見,扎堆拉家常時,大伙都說他倆的兒子娶媳婦,就像買水果要挑品相好的。不像別人家,娶媳婦不能挑肥揀瘦,只要能生娃就行。老兩口聽著,嘴上否認,但心里樂滋滋的,覺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可是,一年一年過去,兒子的婚事并不像買水果那么容易,兒子似乎成了一幅畫像,漸漸泛黃陳舊,依舊孑然一身。落得老兩口在人前灰溜溜的。路上碰到熟人,都要低頭繞著走。就怕人問起他兒子可挑到了好水果。一句挑水果的話,已讓阿舟父母感覺一張老臉沒地方擱。見兒子那頭總沒動靜,就天天打電話催,說自己奔古稀之年,沒有別的奢望,看不到他娶媳婦添娃,死都閉不上眼。

阿舟當年考入華東師范大學。如今跳槽到眼下這家很不錯的公司就職。晃一晃,已工作了十幾年。雖說這個城市里,像他這般歲數的單身狗,比黃浦江里的魚還多。但在老家,是能讓父母揪碎心的。村西頭老張家的大兒子,當年考去北京,現今四十多歲了,還一個人過著。阿舟的父母就擔心自己的兒,走張家那孩的路。

阿舟自己何嘗不想擁有一個溫馨的家,出雙入對,漫游世界?以前處過的女友,算得上情投意合,但因為沒有房子,后來只好分手。在上海,擁有一套房子,手上才等于握了一份進入婚戀市場的入場券。阿舟知道家里沒能力供他買房,便接受自己的手上沒有入場券,無法與戀人走進婚姻圣殿的教訓,再物色女友,就把目標錨定在本市的女孩身上。

天遂人愿。阿舟還真的錨上一個叫小米的本市女孩。兩人由偶然相遇到燃起熊熊愛焰,完全是眼緣的神奇效果。盡管濃烈的愛焰,最終也是化為灰燼,但讓阿舟真切地感受了浪漫、溫暖與幸福。小米成了他一生都忘不了的人,她的一顰一笑,甚至每一句話都深深地刻在記憶里。

那天,阿舟身著剛剛流行的休閑裝,精神抖擻地前往母校。在校門口,碰到了從東華大學過來的小米,她是陪著她的一個同學來探訪老鄉。輕車熟路的阿舟,熱情地將她倆送到研究生宿舍樓下。仿佛鬼使神差一般,那天小米讓同學去見老鄉,自己卻留了下來。她與阿舟像多年未見的老朋友,在遮天蔽日的綠蔭下,敞開心扉暢聊起來。

一個是陷在愛的荒漠里,饑渴難耐,急需覓到食物的餓漢;一個是正向往并憧憬擁有一場轟轟烈烈愛情的純情女神。異性相吸的巨大磁場,緊緊扣住了兩個人的心。阿舟盡情施展出幽默睿智的話術,逗得小米不時笑得前仰后合,臉頰上燦爛的笑靨,猶如兩朵綻放的桃花。成雙成對的年輕人,懷里抱著書本,春風滿面地從他們身邊走過,看著這一對陌生的俊男靚女,紛紛投去羨慕的目光。

小米的心,似乎被阿舟的激情融化。覺得世上最好的愛情,就是上天賜予兩人相遇的契機,然后用一生的心意,將這份契機釀成歲月里永不熄滅的燈火。小米認為遇到一個真心喜歡的人,便是最好的天意。

純粹的愛,往往既簡單又質樸。小米一時忘了在陌生男人面前應有的矜持,在伸直笑彎的腰以后,就親昵地用拳頭擂著阿舟的胸肌,嗔怪他:“儂老會搞氣氛額!”并把自己的信息,竹筒倒豆子似地和盤托出。

短暫相處,一拍兩好。阿舟心里深深地刻下一串溢美之詞:上海囡囡衛小米,裊裊婷婷,膚如山澗清泉,水潤透亮,知性優雅,溫婉嫻靜,如沐春風的模特氣質,有著迷人的魅力。并且,備注了姓名和聯系方式。

同樣,小米的心里也印下阿舟的形象:安徽王子楊海舟,高大帥氣,心態陽光,才華橫溢,成熟而穩重的形象,給自己一種安全感,是心中的一匹白馬。并且,備注了姓名和聯系方式。

阿舟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這次巧遇的囡囡,不僅清新脫俗,而且沒有一絲勢利心,是個唯愛至上的申城佳麗。知道他家在鄉下,父母艱難,每次相聚,她都會交給他一沓事先準備好的鈔票:“儂格銅鈿省省伐,寄轉去撥爺娘用用,伊拉養儂交關勿容易額!”

阿舟有自尊,當然不愿花她的錢。小米就嗔怪:“儂又讓阿拉勿開心了呀!”當阿舟為房子發愁時,小米就寬慰他,說房子她家有。在感情上,小米到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程度。

單純的小米,哪里知道沉重的物質現實,能夠毫不留情地擊碎一個人的美夢?當她的父母知道女兒要死要活地愛上了一個連房子也沒有的外鄉人后,先是大吃一驚,隨后百般阻撓。他們毫不在意女兒的感情與抗爭,攆到小米的公司逼女兒辭職。最終因小米性格怯懦,雖然心中的愛焰升騰不息,但還是被冷水般的沒房現實澆滅。

阿舟根本沒有能力在市中心買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到手的鳳凰飛走。直到現在,他還常常思念與小米那段溫馨甜蜜而帶著傳奇色彩的愛情旅程。

情感上經歷這巨大的挫折,阿舟陷入痛苦中,久久不能自拔。但他并不埋怨小米,他知道她沒有力量對抗父母那強大的掌控她命運的能力。

時間是一劑療愈傷口的良藥。振作起來的阿舟依然沒有放棄對愛情的追求。有幾次,他與追求的女孩,從所學的專業到未來的理想,都相聊甚歡,情投意合,可還沒牽手,就因無房而各奔東西。

在這個城市里,阿舟與許多外鄉人一樣,房子就是一把懸在他們頭頂上的達摩利斯克之劍。

可是,從工作環境到人生觀念再到生活方式,阿舟已把命運與這座城市融為一體。再回老家,或隨女方回她的老家?那簡直不可能。愛情并沒有那么神圣偉大,不足以摧毀他喜歡大城市物質生活與文化生活的堅韌外殼和內心堡壘。雙方老家閉塞的環境,他似乎已沒法去面對。

正在阿舟心煩意亂時,“鈴鈴”,電話響了,他心里想肯定又是娘打來的。娘心軟,怕兒子受委屈,影響工作,常在隔日早上趁兒子上班的時候,又打來電話檢討自己并安慰兒子一番,這常讓他心里生出愧疚與不安?,F在,阿舟雖然覺得這電話鈴聲像一道催命符或一把剜心刀般飄來,但他不能不接。再說,還不一定是娘的電話,便抓起話筒貼到耳根,調整好情緒,問:“喂,哪位?”

“阿舟吧?我是昌貴老表!”電話不是娘打來的,但卻是家鄉的口音。聲音急促,透著焦急。

“昌貴老表?”阿舟蒙住,一時想不起這老表的印象。

“是啊,我外婆是你姑奶奶!”對方趕緊解釋。

“我想起來了,昌貴表哥你好!”經對方提示,阿舟想起來姑奶奶是有個叫昌貴的外孫,便問道,“表哥找我有什么事嗎?”

“老表,我姨父春河的孩子在這里被車撞死了,想請你來幫忙!”原來,老家的親戚,有人在這出了交通事故。

經過了解,阿舟知道了來電話的人,是老家上塘村的。這位老表與下塘村的湯春河是姨親關系。他姨父帶著老婆和孩子在上海開個米店,孩子出了車禍,人已沒了,而對方賠得太少。說他們在上海人生地不熟,請求他來幫忙處理后事。

這些年,家鄉沒少來人找他幫助各種各樣的事,幫上幫不上,他都盡一份力,至少得接待一下?,F在,老表為他姨父的事求來了,不管能不能幫上忙,他都無法拒絕。記憶里,他家與老表的家都在孤峰河畔,老表家在上游,自己家在下游,經常遭水災,父親總是去老表家借回糧食度饑荒。還有當年高考落榜,想補習一年再考,可家里拿不出錢來,是裹著小腳的姑奶奶,拄著拐杖,領著自己去這老表家借了錢交上補習費。恩情擺在那里,得還上。

阿舟問明了大致情況,記下對方地址,答應請好下午假就趕過去。沒等對方說謝謝,就匆匆撂下了電話。

2

天高得像一塊擦拭過的大玻璃,陽光正熾,空氣里飄著濃郁的香樟樹氣味。當阿舟趕到春河米店時,已是午飯后。店內涌著許多人,都是在這附近賣米的老鄉。有人唉聲嘆氣,有人勸著淚流滿面的春河和他那號啕大哭的婆娘,亂糟糟的,一片悲戚的景象。

春河姨父昌貴見表弟來了,急忙從人群中拽著一個人出來,說:“老表,麻煩你了!”接著,指著那人介紹:“這是我們鎮上司法所牧所長,原先在我們村里當主任。這回也請他來幫忙!”

牧所長左邊胳膊夾著一個小包,右手指夾著一支煙,知道昌貴有個表弟在上海。此刻,他看到阿舟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一副儀表堂堂、溫文爾雅的派頭,便笑著主動上前伸出手去,說:“你就是海舟吧?上海這地方我還沒來過,一點都不熟,春河家這件事,還靠你多幫助!”

“領導您客氣了,為我老表的姨父事,您今天辛苦!”阿舟握著牧所長粗糙的手,望著他那包公一般黑黝黝的臉膛,趕忙熱情客套。

阿舟老表將事情原委大致做了介紹:前幾年帶著婆娘和還在襁褓里的兒子來上海開米店,經銷家鄉的大米。前天早晨,他婆娘去門前公路的對面倒垃圾,沒想到孩子跟在后面,被一輛貨車撞倒,沒等送醫就死了。找到交通隊,負責處理這個事故的警官說,雙方都有責任。孩子三周歲不到,賠償金不足一萬塊錢?,F在,春河的孩子沒了,只能得到這么一點賠償,一家人仿佛天塌了。

阿舟多年沒見過表哥,看他還是那么精瘦的樣子沒變。印象中,這表哥待人真誠熱情,言語不多,不怕吃苦。那年姑奶奶領著自己去他家借學費,就是他拎著菜籃子跑到街上買了許多菜回來的,沒想到他現在能說會道。正想著,春河夫妻倆出來與他打招呼。看到他夫妻倆那趔趔趄趄的痛苦樣,阿舟心里十分難過。

下午,牧所長帶著阿舟、昌貴等人趕到交通隊。在辦公室里,牧所長給處理這起事故的警官出示了法律工作者證件并說明了來意。警官翻出交通責任事故認定書和一份紅頭文件擺在桌上讓牧所長自己看,并告訴牧所長:如果對責任認定不服,可以向上級公安機關申請復議。交代完這些,就給運輸公司打電話,要求經理馬上趕來調解,然后忙著去接待別人。

阿舟接過牧所長遞過來的法律文書,看到交通事故責任認定是雙方負同等責任:貨車車況不良,車速過快,沒有及時避讓障礙物,承擔本次事故百分之五十責任;七周歲以下兒童過馬路,應由監護人妥善照顧,而本次事故中的死亡兒童,其父母沒有盡到監護責任與義務,承擔另一半責任。關于賠償金的計算,因本次事故導致死亡的兒童不足三周歲,貨車直接經濟損失一萬九千余元,肇事的汽運公司賠償監護人湯春河夫妻倆的損失,就是阿舟表哥說的那么多。

牧所長把文件還回警察,大家等著肇事單位來人。

不一會兒,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匆匆趕來。在他進門的一剎那間,阿舟抬頭看到了他那張臉,心頭不覺一震,仿佛從來人的靈魂里,溢出了一抹幻影,穿越時空的隧道,把過去與未來交織在一起;又仿佛是月光與星辰互映,勾勒出一個女孩的身影,在黑暗的夜空中,輕盈而靈動地在眼前閃躍。

正當阿舟沉于愕然之中,只見警察過來指著牧所長,說:“朱經理,這幾個人是安徽來的。他是對方請來的代理律師。就賠償金這一塊,你們雙方先自行協商!”然后又指著來人告訴牧所長:“他姓朱,是運輸公司的總經理,是代表公司來與你們協商的!”介紹完,起身把雙方領到旁邊的調解室。

汽運公司總經理身材高大,油光滿面,梳著大背頭。一條淡淡的印花絲綢領帶,系在天藍色西裝的脖子里。左胳膊夾著一只黑色公文包,剛才已知道牧所長身份,在調解室坐下后,便直奔主題,說:“我是汽運公司總經理,姓朱。我首先對孩子的不幸深感悲痛,對家屬遭遇的痛苦深表同情!但賠償金的標準,文件擺在這里,我們公司的意見,只能按規定執行。就是我想多賠,公司也無法走賬!還望你們理解!”接著,他希望盡快把這事處理好,讓孩子早點入土為安等等。

朱經理不繞彎,說了幾句客套話,就開門見山,強調協商的前提只能圍繞文件規定的標準。雙方要談的重點就是履行一個協議手續。

阿舟一邊聽著他振振有詞侃侃而談,一邊仍仔細端詳著他的五官輪廓:俊俏筆挺的鼻梁,肉色的鼻翼非常雅致。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尤其是那雙靈動的眼睛,與自己記憶里的一個女孩簡直如出一轍。而當知道他姓朱時,腦子里的幻影頓時消失殆盡,變得空茫。

“朱總,一條人命,就值幾千塊錢嗎?”牧所長聽出了朱經理的話音,一開始就想把協商的余地堵死。于是很生氣,忍不住責問他。

“我們也沒辦法,目前政策就是這樣規定的呀!”朱經理理直氣壯地懟回牧所長的詰問。

“你這樣說話一點人情味也沒有。政策是死的,而人是活的!”牧所長感覺對方的話不僅冷冰冰的,還夾帶著一種傲慢。

“我剛才對家屬也表示慰問與同情了呀,怎么就沒有人情味了?”對方反過來責問牧所長,并且拋出一個讓人無法回答的問題,“那你說一條人命該值多少錢呀?”

“停留在口頭上的慰問與同情有什么用?你應該拿出誠意,在賠償金方面多付出,才能體現出你實實在在的同情!”

“開始我就說了,就是我想多付也不成,公司無法走賬!”說完,悠然自得地從包里摸出一支煙送到嘴上,又掏出一個精致的金黃色打火機點著。

“我的當事人湯春河的小孩沒了,還要倒貼錢,天下哪有這等事?”牧所長氣極了,已忍無可忍。

“那有什么辦法,政策就是這樣規定的呀!再說你是律師,你懂的呀!”接著又補了一句,“這輛貨車承包給了一個外地駕駛員,發生事故后他已經跑路了!”朱經理泰然自若地端坐在那里,顯然沒把牧所長等人看在眼里,還以肇事駕駛員已跑路了拿捏大家。

牧所長聽了更加氣憤,一下子忘了這是在公安機關,他把這里當作他曾經工作的村部,開始拍起桌子罵朱經理姓朱卻豬都不如,沒有一點人性。而且打比方問道:“朱經理,如果是你家孩子被車撞死了,還倒貼錢,你怎么辦?”

“哦,如果我遇到這種事,當然尊重國家政策規定呀!”朱經理不慍不火,輕描淡寫地將球踢回。

“這樣的規定太不公平了,這事要是發生在我身上,看你態度這么無情,我他媽的能殺人!”牧所長徹底被對方的態度激怒,大發雷霆。

“我們公司不怕出人命!”朱經理嘴里吐出輕飄飄地一句。他知道這樣叫嚷的人并不可怕,再說,這是在交通隊里,對方還有法律工作者身份,不會為別人的事沖動得失去理智。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里話外充滿了火藥味。也是的,朱經理見多識廣,不止一次面對交通事故,協商中自然游刃有余;而牧所長只熟悉農村雞毛蒜皮的糾紛,調解最大的額度不超過兩千塊錢。面對這樣的交通事故,兩個人的心理與經驗根本不對等。

雙方的爭吵——不,是牧所長的嚷嚷聲,將隔壁的警察引了過來。警察嚴厲制止牧所長的沖動以后,一字一句地說:“在我們這里,有兩次調解的機會,調解不成,你們可以去法院走訴訟程序!”

阿舟與他表兄昌貴一直在看著,聽著,沒有插半句嘴,也沒有機會插嘴。阿舟明顯感覺對方不愿意在賠償標準之外多掏錢,看他們兩個人的態度,已撇開了協商解決問題的核心,偏移到無謂的口舌爭執。看來不可能繼續協商下去,便趁機接過警官的話,沉穩而理性地說:“這事,文件擺在這里,警官說的沒錯,朱經理說的也沒毛病,我們牧所長的心情也可以理解!”頓了頓,話鋒一轉,說道:“我們在這里爭執抬杠說狠話都沒用,既然這事在交通隊里找不到解決問題的辦法,那一定能在交通隊外面找到另一種辦法公正解決??傊?,跑了和尚跑不了廟!”阿舟的插話,算是把牧所長從口舌戰的下風中拽了上來。

“我希望你們能找到更好的辦法解決這個問題!”朱經理知道對方不可能找到什么新辦法。他認為阿舟在威脅他,但根本不屑一顧。

“既然今天談不攏,不如散了,雙方回去再想想吧!”阿舟沒有計較對方傲慢的態度,故作輕松地提出建議。

“我很忙的,今天談不好,你們可以去法院起訴我們公司,法院判決賠多少鈔票,我們公司不會少你們一分錢!”朱經理的態度依然強勢。

朱經理的話音在阿舟耳中回響,而他那張臉,仍不停地在阿舟心里折射出幻影。愣神中的阿舟,沒有想到對方的態度強硬得油鹽不進。想著再逗留下去也是白耗著,阿舟使勁地擺擺頭讓自己清醒起來,說:“我們不會跟你打官司,下一步走著瞧吧!”說完,心里又忍不住把他與那個女孩聯系起來。

3

天空中堆積著一團團絮狀的白云,像一座座小山般在慢慢地飄移,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落下來,砸到路人頭上。阿舟懷著復雜的心情走出交通隊,他抬頭瞥了一眼天空,心里暗想雙方第一次協商,就這樣不歡而散,后面的協商肯定很難突破。想著春河夫妻倆現在面臨這樣糟糕的局面,心情焦慮而沉重。

趁著等出租車工夫,昌貴輕聲問阿舟:“這事不好辦吧?”問過后,茫然地望著表弟。

阿舟看著昌貴,提高聲音說:“我們晚上再商量一下吧,現在著急也沒用!”他似乎在安慰表兄,其實也是征求牧所長的意見。隨后又建議:“我們暫時不要把下午協商的情況告訴春河夫妻倆!”

“好的!好的!”牧所長和昌貴覺得阿舟的建議有道理,幾乎異口同聲地答應了。

“表哥,晚餐我來安排。我們去米店不遠的地方找個飯店,你去叫上你姨父就行!”阿舟想,雖然是來為表哥的姨父幫忙,但自己在上海工作,老家來人,又沾親帶故的,應該盡一下地主之誼。

“不用,不用,老表你說哪里去了?你與牧所長這么辛苦地幫忙,就很感激不盡了,怎么說也不會讓你老表破費!”昌貴一口拒絕了。

“阿舟,這個就不用你客氣了,以后我們去你那里玩,你再招待!”牧所長趕緊幫昌貴說話。

出租車來了。三人乘上去,直達米店不遠的一家飯店,找到一個包間坐下,等春河來商量。

春河來了,但不是他一個人來的。他的身后跟著一個穿著花格子短袖的男人,五十多歲的樣子。昌貴認得他,輕聲說:“春河的房東也來了。”

幾個人圍坐下來,春河低聲給大家介紹說:“房東張叔這幾年一直很照顧我們夫妻倆,我們忙的時候,張叔幫忙帶孩子,付出很多。知道你們下午去了交通隊,他想知道結果。”聲音喑啞,令人心酸。

房東老張聽著春河介紹,眼眶紅紅的,說:“我自己孫伢子不在身邊。這伢子是我看著長大的,帶久了,就如同我自己的孫伢子一樣。別說小湯夫妻倆悲傷,我心里也難過得不得了!”說完,大家一陣唏噓。

“張先生,我們下午在交通隊里與運輸公司經理沒有談好,文件里規定的這點賠償金顯然不合理,我們準備商量下一步怎么談!”牧所長也受到感動,忍不住把下午的情形描述了一番。

“我知道我們上海人門檻精,眼里看不起鄉下人,會死摳著文件規定不會松手的。你怎么與他好好談也談不攏!”房東張先生說完,舉了個例子,“前不久發生的一個交通事故,死者家屬就是通過在交通隊里哭鬧,才獲得了肇事單位多一點的賠償?!?/p>

包間里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每個人都有喘不過氣的壓抑感,都不忍直視春河那張悲痛的臉。心里都希望從運輸公司那里多榨些油水來,讓春河夫妻倆精神上獲得安慰,早點從悲傷中走出來。

阿舟似乎弄不懂房東大爺講的話,他不明白為什么死者家人在交通隊里鬧事就能鬧出好處來,內心納悶:警察難道也會怕人鬧事?不過,既然有這先例,不妨好好琢磨琢磨。

牧所長倒是懂房東大爺講的“哭鬧”。農村里,女人在婆家尋了短見,如果娘家宗族人多,往往會聚集一幫親友,操著家什,涌到女人的婆家,不問三七二十一,把男人家里砸得稀巴爛,甚至還有把房子扒掉的,為死去的女人出最后一口氣。他就制止了好幾起這樣的事件并參與了調解。但是,春河家這件事與他經歷的那些完全不同。那種鬧喪的目的,就是為死者出一口氣,也是為死者的娘家人爭個面子,而現在是要為活人爭取賠償金。

“張先生,你剛才說哭鬧,能說說那家人是怎么鬧的嗎?”牧所長忍不住問房東。

“就是叫上一幫人去交通隊里哭呀!”房東大爺心直口快,說,“警察煩死了,就會壓著肇事單位多拿鈔票了事!”

“我是法律工作者,去交通隊鬧喪,我不能參與!”牧所長聽完房東的解釋,當即聲明自己的態度。

牧所長的話,讓大家一時不知所措。春河、昌貴姨父兩個人感到尷尬、沮喪,空氣像凝固了一樣。當服務員往包間上菜時,臉上僵硬的昌貴,仍然客氣地問牧所長和房東喝點什么酒,牧所長又客氣地說以阿舟為主,阿舟說不會喝酒。

推三拉四中,春河房東開腔了:“你們怎么還有心情喝酒?隨便填下肚子就好了呀!”阿舟趕忙附和著說:“是的,是的,簡單點就行!”

“我們喝不喝酒無所謂,但把阿舟請來了,不搞點酒怎么行?”牧所長沒想到阿舟與房東不約而同地反對喝酒。眼看著喝酒就要泡湯,他趕緊找借口。

“牧所長,我不會喝酒,還是聽房東的話,今晚酒就免了吧!”阿舟連忙推卻,心里為他拿自己當愰子感到別扭。同時心想:春河在悲傷中,怎么可以當他面喝酒呢?

“你們不喝酒,我自己來一點吧,今天有點累,中午也沒喝酒,晚上不喝點酒睡不著!”牧所長看著桌上簡單的飯菜,有點不高興。又見阿舟執意拒絕,很是失望,只好自找臺階。

房東大爺見狀,搖頭咂嘴,露出一臉不易察覺的譏笑、厭惡。

阿舟注意到房東大爺的表情,感到很丟臉。心想:他們請這牧所長來處理事,解決問題的能力不足事小,還增加了后續協商的難度,現在又是這副德行,確實讓人難受。但想想他大概在農村工作養成了這種習性,便搖搖頭輕輕嘆息一聲。

飯桌上,除了牧所長自斟自飲發出的叭嘰聲,還有春河與昌貴偶爾勸他把酒喝好、勸大家吃飯的聲音以外,顯得十分安靜。阿舟雖然也餓了,但沒有動筷子,他在琢磨著房東的話。既然牧所長明確講了不參與,那就自己帶著表兄昌貴干吧!

4

夜空迷離,稀疏的星星在天上眨著眼睛,仿佛在洞察世間的人情物事。夜市的繁榮景象,掩蓋著人間無數的悲歡離合。

晚餐除了牧所長酒足飯飽外,其他人都是草草應付了一下。幾個人懷著不同的心思走出飯店后,昌貴要送阿舟和牧所長去賓館。牧所長突然停住腳步,抹抹嘴巴,說:“這里的事看來一時半會兒弄不好,家里還有許多事等著我,我得先回去!阿舟在這里幫忙處理,我就放心了。阿舟在上海工作這么多年,熟悉人事關系,會把事情圓滿地處理好的。我雖然先回去,可心里還會牽掛春河家的這件事?!?/p>

昌貴想起在交通隊調解時,對方是那種態度,牧所長即使留下來,也沒有希望通過協商達到理想的目的。既然他已明確表態不參與鬧喪,留下他,不僅起不到任何作用,還要好吃好喝擔待著?,F在,他主動提出回去,心想沒必要挽留。

“牧所長,晚上還有一趟回老家的長途班車,馬上趕車還來得及?!辈F不再客氣。說完,看著他的反應。

有氣無力的春河,忙上前客氣地說:“家里那么忙嗎?你玩天把再回去吧!”想到姨父已把話說到那份上,便改口說道:“牧所長,這次讓你跑辛苦了,余情后感!”

“又不是打官司,你把他留下來能辦啥事體?他要回去,還不如讓他走掉算了!”房東張大爺看不慣牧所長晚飯時在餐桌上的做派,心里憋著氣,趁這機會毫不客氣撒了出來,弄得大家面面相覷。

房東張大爺的話,同樣觸及了阿舟心里那脆弱而敏感的神經,心頭不禁涌上一陣悲涼。某種意義上,他從牧所長在上海人心里的地位,看到了自己的縮影。不錯,牧所長處事無能還不分場合貪杯,是讓人心生厭惡。但若在家鄉,憑他牧所長往那一站,雙方不管有理無理,都得給他一份面子。而在上海人眼里,他什么都不是。想想自己,坐了那么多年冷板凳,當年憑著高考終于鯉魚躍過龍門,然而,至今在上海人眼里不還是一個鄉下人嗎?

當昌貴與春河客客氣氣地將牧所長送上出租車,就在車要啟動時,阿舟又急忙喊停下,說:“表哥你留下,讓你姨父與房東張大叔順便乘這車回去!”阿舟想留下表哥商量后面怎么辦。

當晚,阿舟沒有返回宿舍,與表哥在賓館住下。兩人先聊了一下當年的往事,然后阿舟問表哥:“交通事故發生后,有哪些人來了?”

“我與你表嫂先趕來了,我姨父的父母,還有我岳父岳母明天來!”昌貴說。

“房東大叔說去交通隊哭喪,我覺得這辦法可以試試!”頓了頓又說,“明天不妨把他們送去交通隊里哭喪,也許真能奏效哩!”

阿舟當然知道,在上海這個文明發達的城市里,人們的法制觀念都比較強,無論發生了什么糾紛,有法律規定的依據法律,沒有法律規定的就依靠政策。而這件事,僅僅依靠政策顯然得不到公正的結果。因此,他現在覺得房東講的,不失為一種好辦法,也就是,要想解決一個問題,得制造另一個問題。

“如果把警察惹惱了,真的抓人怎么辦呢?”昌貴有些擔心,說,“你能不能找找關系,給這里的交通隊或者派出所打聲招呼?”

“嗯,讓我想想!”警察會不會抓人,阿舟心里沒底數,他一時還想不起來能找到誰與這邊的警方聯系,“按說,只是哭著要人,不辱罵警察,不損壞公物,警察沒有理由抓人的!”

“那好,明天等他們到了,我就帶著他們去交通隊哭著要人!”昌貴想想表弟講得有道理,沒加思考就答應下來。他的心里,還有另一層自信:表弟在上海這么多年,不可能一點關系都找不上。膽子便壯了起來。

“以后怎么去鬧,現場你多煩些神,我在背后出出主意。需要談判協商,我再出頭!”阿舟見表哥答應下來,隨即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

“好的,我聽表弟的安排!”昌貴以為這樣分工很合理,為自己姨父的事,表弟這么勞神,有些過意不去,說:“表弟,平時也不聯系你,這有事了,就來打擾你,真不好意思哦!”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如果用這辦法把事妥善處理好就萬幸了。后面我會考慮好細節的!”說完,舒了一口氣,輕聲說,“我們洗洗睡吧!”

然而,阿舟與表兄兩人怎么也睡不著,又聊起自己在老家念書時,姑奶奶以及他們家時常搭濟自家一把的往事。還回憶起在炎熱的夏天,兩個人都曾與村里的小伙伴們,鉆進那條從村邊流過的孤峰河里洗澡打水仗的趣事。

朦朦朧朧的睡夢里,阿舟一會兒夢到一個幼兒掙扎在血跡斑斑的車輪下,撕心裂肺地喊著:“媽媽,快來救我??!”一會兒夢見老家來的老人們,衣衫襤褸,步履蹣跚,坐在交通隊院子里的地上,時而哭聲震天,時而低泣嚶嚶,贏得圍觀者無不為之掬一把傷心的淚水。還夢到警車鳴著警笛呼嘯而來……

5

午后的陽光,透過厚厚的云層散落下來,花花點點,像雨滴一般灑在路邊的樹葉上,灑在行人的身上。春河夫妻雙方的父母,知道自己的孫兒,突然就沒了,等于剜走了他們的心頭肉。個個悲痛欲絕,人人不顧已經年邁,硬撐著虛弱的身體,乘長途班車趕來上海。當老人們在米店里見到小夫妻倆瘦得沒了人形,走路踉踉蹌蹌的,不覺悲上加悲,一時哭得昏天黑地。昌貴夫妻倆好說歹勸,才讓四位老人冷靜下來。當聽說賠償金還不足招待親友開銷,又是一番呼天搶地的痛哭。

待幾位老人稍事休息,穩定了情緒以后,昌貴組織大家于午飯后,乘兩輛出租車向交通隊奔去。昌貴牢牢記著昨晚和今晨表弟阿舟臨走前的交代:去交通隊只是哭,不辱罵警察,不損壞財物,把老人照顧好,有事及時電話聯系。這會兒,他正小心翼翼地按照表弟的交代行事。

三五成群去工地干活的農民工,途經交通隊門口時,看到幾個白發蒼蒼的乘客,顫顫巍巍地從出租車下來就哇哇大哭,知道又出了重大交通事故,便紛紛駐足,投來木然的眼光。

昌貴夫妻倆各自攙扶著哭泣的老媽,稀稀拉拉地涌入交通隊。春河母親一路嘔吐不止,忍著暈車與失去孫子的雙份痛苦,剛剛走進交通隊,整個人就突然暈倒在地。陽光照在她那慘白的臉上,看上去瘆人。現場頓時炸開一片呼天號地的救人聲。

值班警察跑出一看,趕忙詢問事由,并撥打了120。當知道肇事單位是汽運公司,立即給朱經理打去電話:“朱經理,你馬上帶幾個人趕過來,安徽來了幾個老人在我們交通隊,有個老太生命危險,要馬上送醫。其他人你先把他們安頓好,抓緊時間與對方好好協商!”警察掛了電話后,又轉身來安撫老人們的情緒。

朱經理帶著幾個人慌慌忙忙趕來,阿舟隨后也到了。阿舟的單位領導,知道他親戚的孩子在這出了交通事故,特意批了他幾天假,并且派車提供方便,支持他幫親戚處理好后事。這會兒,因兩人昨天在交通隊見過,算是熟面孔。朱經理剛才已聽警察介紹,知道今天由阿舟這個人跟他談。

“你們這樣搞,有意思嗎?”朱經理感到意外,剛被警察訓過一頓,這時有點狼狽,又想起還不知道對方姓名,得問下,“我還不知道你這位先生尊姓大名?”

“朱總,我也覺得這樣搞沒意思,但我老鄉們要這樣搞,是有意思的!”阿舟苦笑著,一語雙關回他之后,又說,“我叫楊海舟,被上海的同學叫成阿舟了,你就喊我阿舟好了!”

“昨天那個牧律師人呢?”朱經理氣咻咻地問。

“哦,他呀,他昨晚就病倒回安徽了!”阿舟面露遺憾之色,說,“他是被你朱總氣病的!”

“誰氣他了?他昨天還叫囂著要殺人哩,我差點被他嚇倒了!”朱經理反唇相譏。

“我們倆在這里打口水戰沒意思,還是言歸正傳吧,談談怎么把這事了結。”阿舟不再廢話,一本正經地切入正題。

“賠償金標準就擺在那里,你們又不接受。”朱總接過話題,攤開兩手表示無奈,反問阿舟,“你講怎么了結才好?”

“朱總,你冷靜地將心比心,人家一個小男孩沒了,暫不說精神遭到的巨大創傷,僅就家屬親友跑來跑去,產生一大堆費用,你說那點鈔票管什么用?”阿舟苦口婆心地試圖說服對方。

“我也想多補償一些,但我們也沒辦法呀,公司現在虧損厲害,員工幾個月都沒開工資了!”朱總避開正題,不再提公司無法走賬的話,念起了苦經。

“那你的意思就是說,不會改變昨天的意見?”阿舟立即迎頭一句,單刀直入地追問。

“最多加一萬塊錢補償!由我個人掏!”朱總好像下了一番狠心,表示誠意。

“這也是一個好態度呀,朱總比昨天大有進步了!”阿舟夸起朱總。

“你做做工作,讓他們明天就回去吧,只能這樣了!”朱總以為阿舟已經理解,同意了他的意思。

“你放心,他們的工作,我愿意幫你去做,但我覺得你給的補償太少太少,我也就沒辦法說服他們了。希望朱總再考慮考慮!”阿舟再次提出建議。

阿舟感覺今天不可能協商成功,凡事應該恰到好處,今天小試牛刀,就看到對方的心理已經松動甚至在崩塌,事有轉機的可能已經初現。而這邊幾個老人,長途跋涉而來,在這時間久了,身體會吃不消,應該先安頓他們休息。他心想:后面再想辦法推動,不怕在他公司榨不出油水。于是,阿舟建議:“朱經理,他們這撥人初來乍到,年齡又大,我看,還是依警察說的,你們公司先把他們安頓住下。萬一在這出了事,那影響就太壞了!”

“這個沒問題,住處你們自己找一下吧,費用我先墊上!”說完,掏出紙筆和兩千塊錢,讓阿舟寫張借條或收條。

阿舟寫好收條,注明是運輸公司接待的費用,然后拿上錢,出來交給昌貴:“表哥,今天就這樣吧,你把他們帶到昨晚的那家賓館住下,晚上我們再商量一下!”

“朱總,今晚的事已安排好,今天就這樣談著,你回去再考慮考慮吧!”臨離開時,阿舟主動給對方打招呼。

“我老婆生病,正在找醫院,忙得頭昏腦脹。這事你楊先生多勸勸他們吧!”朱總焦急。

阿舟問明朱總老婆病癥,告訴他:“朱總,巧了,我有個同學在華山醫院做醫師,學的就是這個專業,或許可以幫上你的忙。”說完,當著朱總的面給同學打去電話,并落實好住院事宜。

朱總很是感動,覺得阿舟這人還是很不錯的,說話溫文爾雅,絲毫不像那個牧所長,連聲說:“謝謝你,謝謝你!”之后,記下醫師電話號碼,匆匆忙忙趕回家送老婆去醫院。

阿舟見對方走了,看著表哥表嫂臉上愁云密布,神情恍惚,攙著步履蹣跚的老人走出交通隊,內心不禁愁腸百結。突然,他腦子冒出一個新的方案,并暗自為這個新方案拍手叫好,然后自嘲地苦笑起來:若不能為眼前的這些家鄉來的鄉親們解決實際問題,讀了再多的書又有啥用?表現得無論多么文明又有啥用?

阿舟心中生出一個念頭,決定放下身段,借朱總老婆生病住院的機會,去套套近乎。

6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燈火闌珊處,藏著無數人內心的小秘密。阿舟現在不用一心掛兩頭,公司的事已安排妥帖,不再擔心第二天上班會遲到,晚上住在哪里都可以,便安安心心地留下來陪著表哥。

阿舟與昌貴兩人在賓館里,不停地安慰、開導家鄉來的幾個長輩。面對這幾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想起今天已經有了良好的開端,阿舟輕輕地舒出一口大氣。想到朱總老婆這時生病住院,正巧有同學從中幫了一把,認為這是天賜良機,給他架起了與朱總單獨溝通的橋梁。

“表哥,晚上我就不在這住了。我去趟華山醫院?!卑⒅鄱⒅砀?,繼續說,“朱總老婆住院,對我們來說,也許是個特殊的機會,我去與他接觸一下!”阿舟深思熟慮后,把昌貴拽出來,將想法告訴他。

“真是太累你了,如果買什么禮物帶著,可不能讓你花錢呵!”昌貴說著,從衣兜里掏出一沓鈔票遞給阿舟。

“你說到哪里去了?快把錢收起來!”阿舟一臉真誠,用力推過表哥捏著錢的手。

“為我姨父的事,總不能讓你又費時間又勞神還貼錢哪!”昌貴將鈔票再次往阿舟衣兜里塞,還貼心地說道,“再說,你在這大城市開銷大,表爺表媽在家為你的親事急死了!”

“這點錢就能讓我買到一個老婆嗎?”阿舟聽到表哥提起娶媳婦,一時有點尷尬。但想想他是個老實人,說的是心里話,便很快地正常起來。推辭之后,與他開了句玩笑。

“那好吧,等以后一定感謝表弟!”昌貴感動了,憨厚的臉上,露出十二分的虔誠。

阿舟與表哥返回賓館,阿舟禮貌地與長輩們一一辭別,說自己晚上還有事,就不在這里陪他們了,叮囑他們今晚好好休息。

阿舟離開后,幾個老人都“嘖嘖”贊個不休,夸老楊夫妻倆福氣好,養了這么一個好兒子,這次幸虧有他在這里幫忙。

老人們都睡不著,聚在一塊,一會兒唉聲嘆氣,一會兒又相互安慰。春河的父親似乎想起了一件事,開口道:“親家,聽昌貴講,海舟這伢子還沒成婚,你村里那個唱黃梅戲的方小香,她女兒長得細皮嫩肉,漂漂亮亮,見人不笑不開口,黃梅戲比她娘唱得還好,你給他們做個媒不好嗎?”

“親家你講哪里去了?人家兒子在上海做事,會看得上小香的女兒?”春河父親直搖頭。

“也是的,海舟這伢子當時如果不上大學,也學唱黃梅戲演小生多好!”頓了下又說,“你看方小香現在,常被人請著去哭喪,收入高得很哩!”

大家都說方小香黃梅戲唱得好。尤其是唱苦情戲,她總把看戲的人心唱化了,跟在后頭一把鼻涕一把淚。

春河媽埋怨老伴道:“你凈講些叫人聽不懂的廢話,我聽著就來氣。”接著輕輕地說:“時間不早了,都睡去吧,明天可能還要去交通隊哩!”

昌貴聽著長輩聊天,無意中靈光一閃:如果是方小香的孫子沒了,今天在交通隊里,她那嗓子哭起來,老天都會落淚。

晚上,在莊稼人心里覺得時間已經不早的時候,城市里的夜生活還沒有開始。阿舟才趕到華山醫院?!爸炜偤茫⒁踢@么快就住進醫院了?”阿舟離開賓館,找同學問個清楚,直接趕到醫院病房里,正撞見朱總在病床上鋪被褥。

“哎喲,小楊,你怎么來了?今天幸好有你幫忙啊!”接著說,“也好在你同學幫忙!”朱總見阿舟來了,親熱地打招呼。

“相識是緣分??!我住這不遠。就進來看看阿姨!”阿舟熱情洋溢地笑著說,轉而問道,“朱總不介意我晚上空著手來吧?”話一出口,有些不自在地站著沒動。

“快進來!怎么會呢?我準備明天給你打電話告訴你的。不僅要謝謝你,還要好好感謝你這同學!”朱總一邊嘴里應著阿舟,一邊將病懨懨的老婆扶上床休息。阿舟也趁機快步上前幫忙。

兩個人剛剛忙好,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醫生進來,爽朗地笑著問:“老同學怎么突然襲擊來了?也不招呼一聲!”

“看你說的,什么叫突然襲擊?如果提前給你打招呼,你不要請客破費嗎?這還不是為你省了一筆開銷?”阿舟這時見到醫生同學,心情特別喜悅,順勢插科打諢。

“怎么樣啦?”醫生走近病床,摸摸患者額頭問道,然后對患者又似乎對陪護的人交代:“我在醫生值班室,晚上有什么情況,可以隨時找我!”回過頭又問起阿舟:“你這家伙搗什么鬼,聽說要當副總了,老婆也不找一個,想一個人獨享財富自由嗎?”

“哎喲,我哪里有你臉皮厚,福氣好,娶個上海妹仔,還讓老丈人家送了兩套大房子!”阿舟雖然毫無顧忌地與同學插科打諢,但內心對他是真的羨慕不已。他這同學的老婆就是上海人,也在這家醫院工作。

“在我們高中同學中,就你長得最帥,人緣最好。一般女孩不入你的法眼吧?”醫生笑著問。

“怎么,你要幫我介紹一個好的嗎?”醫生一番話,把同學繡成了一朵花。阿舟也就半真半假地開起了玩笑。

“你想得倒美。平時也不來巴結巴結我!”醫生也開起玩笑,但轉而認真起來,“不過,你真的不應該再做一條單身狗了!”

兩個同學自顧在這里聊天逗趣。一旁的朱總感覺到他們關系非同一般,心下若有所思:這位醫生與阿舟是中學同學,也是外地人,現在不就很好嗎?

“鈴鈴”,突然,朱總電話響了。接聽后,只見他神情一下子緊張起來。原來,公司的車輛剛剛發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駕駛員生命垂危,正在送往醫院搶救的途中。

“朱總,你去忙別的,我幫忙照應一下阿姨?!卑⒅壑乐炜傆钟龅搅祟^疼的事,即主動開口,“再說,我正好與這同學好好聊聊天!”

“小楊,不用麻煩你。我女兒馬上就來!”說完,給老婆、醫生和阿舟一一打過招呼,匆匆離去。

醫生回他辦公室了。阿舟看著阿姨已閉上眼睛休息,便躡手躡腳地退出病房。醫院的走廊里,燈光柔和,偶爾傳來護士輕輕走過的腳步聲。他倚靠在窗戶邊,透過玻璃,凝視著窗外那繁華的世界,思索著如何撬開運輸公司的大門。

一會兒,病房里的阿姨嚷著想喝水,阿舟折進病房,扶著阿姨坐起來。正將一杯水遞到她嘴邊時,一個熟悉不過卻又久遠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阿姨,我來了!”

阿舟驚異地發現一個女人兩眼直勾勾地看著他?!斑祝趺词切∶??”

小米也認出阿舟,驚異不已:“怎么是你呀?”

“啊,怎么不能是我?”阿舟笑嘻嘻地反問一句。

阿舟沒有想到在這醫院里遇到小米。他那樣反問,完全是一種本能的反應,飽含著苦澀與無奈。但他一時還沒有厘清她是這位阿姨的女兒,訥訥地問:“你怎么來了?”

“你在照顧的人是我阿姨呀!”小米告訴他,接著感動地說,“讓你辛苦啦!阿舟”

阿舟想起小米剛進病房時喊過“阿姨”,才恍然大悟:患者是她母親的姐姐或妺妹。隨后心中一驚,世上咋有這么巧的事?巧得如同芝麻掉進了針眼里。朱總離開時,說他女兒來照顧,沒想到他女兒就是小米。

昔日的一對戀人,曾經愛得那么刻骨銘心,萬萬沒想到此刻相聚在這一片白色的世界里。他們當初經歷的那種分離的痛苦,絕不亞于躺在病床上掙扎的患者。流逝的時光,似乎已治愈了他倆內心的創傷??涩F在,已平復的內心,突然又被撕裂開來,令人疼痛得想哭,但他們沒有哭出來,只輕輕地“唉”了一聲。

趁著小米與阿姨交流的當兒,阿舟悄悄地退到病房外面。他站在走廊的窗邊,等著小米出來。他想將今天見到她父親時,產生的那種幻覺告訴她。還有,他猛地想起她與父親怎么不同姓氏,再一個讓他撓頭的疑惑,她咋把父親的婆娘稱作阿姨?

“咦,你還沒走呀?”小米從病房出來,看到站在窗邊的阿舟,很是高興。

“嗯。這不是在等著你出來打聲招呼再走嗎?”阿舟也很高興。

“今天謝謝你呀!累了,你回去休息吧!”小米很感動,關心阿舟。

阿舟還有話要問小米,連忙說不累。他鼓起勇氣,笑著問道:“小米,你與你父親怎么兩個姓氏呢?”問過以后,把今天在交通隊里產生的幻影也細述了一遍。但阿舟沒好意思問她為啥把病床上的女人喊作阿姨。

小米這才知道阿舟在這里照顧她阿姨的來龍去脈。沉默好久,才痛苦地解釋了阿舟心里的疑問。

原來,小米并不是在原生家庭長大。她出生時隨母親的姓氏。而她的母親在她很小時,因吸毒走上犯罪道路,后又因犯過失殺人罪鋃鐺入獄。父親是離異后娶了這個后媽,雖然后媽將她視如己出,但她從小喊慣了阿姨。

小米如訴如泣介紹完身世,內心震驚不已的阿舟,“哦”了一聲,深深地嘆了口氣:難怪她的眼神總是飄忽不定!小米脆弱的內心世界,禁不住任何打擊,她太需要愛的呵護。

“阿舟,這補償金的事,因為有明確的規定,我爸可能幫不了多少忙。你在親戚那里多勸勸他們!”小米聲音壓得很低,近乎乞求阿舟。接著還舉了幾起事故的例子,都是想方設法走關系找到她父親,其中一個還與她家有親戚關系。

小米知道車禍中喪生的孩子父母,正在與運輸公司交涉補償?,F在又知道是阿舟的親戚,這讓她感到進退兩難。雖然心里希望公司給那喪生的孩子家庭多一些補償,但又覺得政策規定是一道很難突破的紅線,自己從中無能為力,因此面露難色。

阿舟理解小米的心情與處境,并不指望她能從中幫忙,但還是忍不住提出請求:“小米,我也知道這事有規定,但老家人找來,我不能袖手旁觀。如果方便,你就給你爸說說,多補償一點把這事盡快了了!”

“我盡量吧!我爸看你這樣對阿姨,估計他會考慮放寬補償的!”小米的態度很虔誠,說的話很中肯。

朱總趕回醫院時,見阿舟還沒有離去,正與他的女兒聊著,便笑著上前告訴女兒:“囡囡,你阿姨今天順利住院,幸虧這位小楊先生幫忙呀!”

“哪里哪里?伯父您已過來,我該走了!”阿舟紅著臉,說,“我去給伯母和同學打個招呼就回去!”心里想:小米已答應幫他在她父親那里求情,自己就不必再多說。與朱總握過手后,識趣地走了。

7

夜晚的華山醫院,外觀像皇宮一樣,充滿著強大而威嚴的霸氣,溫暖地守護著她里面每一個遭受疾病折磨的生命。

阿舟婉言謝絕小米送他,出了醫院,找了個僻靜處坐下。想到正在交涉補償金時,卻出現了這個新情況,他想梳理一下思路:下一步該怎樣面對小米的父親,還有,該怎樣利用好這層關系,把這棘手的事情處理掉。

可是,舊戀人的影子不停地擾亂著思緒。阿舟腦子里亂紛紛的,他無法讓自己冷靜下來。

阿舟做夢也想不到現實如此魔幻,竟然在醫院里遇到曾經在愛海里同舟蕩漾的小米。他的精力又不由自主地轉移到往事里。病房里那一片白色靜謐的世界,猶如一張巨大的熒幕,上映著他與小米緣起緣盡的故事,并且不時插入現實的鏡頭。

時光倒回五年前。阿舟身邊的單身狗越來越少,他的內心也越來越孤單。母親在老家一天一個電話催促,甚至帶著哭腔抱怨:早知道兒子的婚事是今天這個樣子,當初還不如不復讀。上了大學的兒子,如今漂在上海,父母在村里卻抬不起頭來。

阿舟的母校里有塊戀愛圣地,許多單身狗在那里穿上了轟轟烈烈的愛情童鞋。而像一只饑餓鸕鶿的阿舟,戀愛圣地在他眼里猶如一潭水面蕩漾的波光。他睜著那雙貪婪而犀利的雙眼,仿佛瞬間可穿透水面而精準地鎖定水下的魚兒。他不會放過任何一條潛在的獵物。

功夫不負有心人。當小米與她的同學意外地出現在阿舟面前時,他的雙眼唰地一亮:小米模特一般的高挑身材,發如清泉,目含秋水,眉如新月,頸若天鵝。她姣好的容顏,一下子懾服了阿舟的靈魂。

愛的神奇魔力,旋風般把小米吹進癡情的汪洋大海里。兩人如沙漠里根莖相連的玫瑰花,頑強執著,感情不斷升溫。

“阿舟,帶我去你老家走走吧!”當愛情進入深水區以后,從沒離開大都市的小米,一次在兩人品嘗甜點之后,主動提出來。

“好呀,我們先去爬黃山,然后再繞到我老家。方便得很!”阿舟欣然應諾,“只是我們家鄉的條件,沒有上海好哦!”

兩人攀爬黃山的季節,正是五月的初夏。一路歡歌,一路笑語。小米的眼里,鄉野的一切都是那么地新奇。她那嬌艷的身姿,像春天里一只盡情翻飛的彩蝶,繞著阿舟挺拔魁梧的身軀,不知疲倦地翩翩起舞。

小米第一次嘗到旅游的疲憊。折到屯溪老街時,渾身散了骨架一般,再也沒有力氣折到阿舟的老家。兩人在老銜逗留一宿,就直接返回上海。

也正是這次旅游,兩個熱戀中的人,在老街豪華的賓館里,完成了身心的交付。柔和的燈光下,沐浴后的小米,披著瀑布般濕漉漉的黑發,如一朵出水的芙蓉,渾身散發著濃郁的體香,縈繞在阿舟鼻尖。她嬌羞地躺到阿舟懷中,撫摸著阿舟發達的胸肌,閉上那雙迷人的杏眼,等著心上人親吻。

一番激情之后,小米摟著阿舟脖子,歉意地注視著阿舟泛著紅暈的臉,問:“親,這次沒陪你回老家看爺娘,你不會怪我吧?”

“不會呀,下次我再帶你回我老家!”阿舟愛憐地寬慰著懷中的美人,夸道:“你第一次遠出,能吃下這樣的苦頭,已經很不錯啦!”

“你可要對我負責呀!親!”小米嫣然一笑,說完,鉆入阿舟的懷里。

“放心好了,往后即便天崩地裂,我也不會松開抱著寶貝的這雙手!”阿舟撫摸著小米膚如凝脂、極富彈性的胴體,看著懷里嫵媚的戀人,不禁心潮澎湃。

兩個人的心,如同陶醉在如水的月光下,碰撞在醉人的春風里,遨游在幸福的海洋中。阿舟感覺離婚姻的殿堂只隔著一層紙。

但好景不長,阿舟還沒來得及帶小米回老家,兩個人的浪漫之旅便宣告結束。阿舟再次墮入無望無解的死循環之中。而這次墮入得更深更沉:一套讓他望塵莫及的市中心房子,成了他心頭一個無法抹平的結。

恍恍惚惚的阿舟,不由自主地將鏡頭切換到眼前的現實時,猛地感覺,一別五載,恍若隔世。小米的眼角,已悄悄地生出了細密的皺紋。那皺紋里不知埋藏著多少人生無奈的風塵。昔日的單純,似乎已在不知不覺中溜走。

“你過得好吧?”阿舟抬頭看著她,問道。他沒有喊“米米”,他認為那樣的親昵已經退出他的情感世界?;蛟S,她早已成了別人的眷屬。

小米烏黑的披肩長發不見了,變成裹著脖子的齊耳短發。成熟的臉龐,沒了當年喜怨分明的棱角。聽到阿舟問起,小米表現得很平靜,淡淡地說:“不好!”轉而幽幽地反問道:“你呢?嫂子哪里人呀?”

“我還好吧,前幾年跳槽到這公司后,薪資漲了幾倍!”他苦笑著說,“不過,我還是沒有足夠的本錢,在這個城市里把哪個女孩變為另一半!”

小米才知道阿舟已由先前在浦東張江的那家科技公司,跳槽到南京西路博愛大廈,在新的公司做著健康投資項目。眼神里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臉上掠過一陣稍縱即逝的欣喜。

這場奇妙的相遇,仿佛把他們兩人又拉回到纏綿悱惻的二人世界。當一名白衣天使從他們身邊走過并回頭脧了他們一眼時,兩人方才如夢初醒。

“你的性格好像沒有什么變化呀,喜歡哭出烏拉!”小米嘴里蹦出一句上海話,又納悶地問,“對了,你怎么在這里伺候我老媽?”

阿舟沒有直接回她,借著這個機會,順勢幽默了一番。說:“是緣分讓我來代你盡孝唄!”看看沒有旁人,又補上一句:“我曾經也是阿姨的半個侄女婿呀!”

“你盡貧嘴!”小米心里喜歡阿舟這不正經的樣子。也許她疏忽了阿舟所說的侄女婿,嘴角露出一絲包容的苦笑,儼然一朵經歷過風霜雨雪的野花,泰然自若地綻放在他面前。

打過趣后,阿舟旋即又擔心自己的肆無忌憚會傷害了她,趕忙岔開話題:“玩笑的。你先生怎么沒陪你來呀?”

阿舟覺得這樣的詢問,比直接問她是否嫁人要委婉得多。果然,小米幽幽地說:“我跟你一樣!”轉而凄涼下來:“我也沒有能力把自己喜歡的男人變成婚姻里的另一半呀!”

阿舟心里懷疑小米這幾年沒有處過男友,但又不好問她。正愣神時,小米卻主動敘述了自己一段糟糕而失敗的戀情。

“阿舟,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時,我是兩個人一道的嗎?你還對那個女人的印象嗎?”小米緩緩追問。似乎又把眼前的阿舟,當作心靈的依靠。

“還有點印象。就是她把你丟給我的呀!”見小米突然提起初次見面,阿舟興奮起來。

“人心難測,你不知道我那時對她多好,可她卻對我做出了不可理喻的傷害?!毙∶啄樕系娜?,幾乎扭曲起來。看出來,她的那位同學,讓她又憤慨又傷感。

“她對你怎么啦?說說清楚呀,小米。”阿舟看到她痛苦不堪的樣子,心里急,一下子拉近了距離。

原來,小米父母軟硬兼施,逼著女兒與阿舟分手。拗不過父母的小米,自覺美好的夢想已經破滅,因而精神受到刺激,整個人性情突變,成了一個少言寡語的人。無論在時裝秀的團隊里,還是在家庭衣柜設計公司,大家的眼里,她仿佛成了一個不存在的人。

當父母發覺女兒情緒反常,頓時感到不妙,慌忙把她領回家。小米在家里休息了大半年,精神才慢慢好轉起來,父親哄著她到汽運公司的辦公室里,做著一份文員工作。反正家里也不在乎她掙錢。

小米與阿舟分開了一年后,父親委托一位老同學幫女兒物色對象。也許是天賜良機,老同學的設計院里,兩年前招進了一個同濟大學畢業的男孩。他家在市區,體貌與阿舟相像,還沒處對象。

“同濟男”的橫空出世,讓小米那顆已冰封的愛心,開始慢慢融化,臉上消失的笑容又漸漸回來。可她哪里知道,正在自己的愛心處在復蘇之際,她的那個同學,卻在她背后狠狠地插了一刀,最后竟然鳩占鵲巢。

有一天,小米高高興興地與“同濟男”小聚,一時興起,邀請了那位同學參加。而就是這次,她的同學趁著熟悉了“同濟男”的機會,私下里把她與阿舟如膠似漆的過往,添油加醋地抹黑了一通。

這是一顆致命的炸彈,把他們倆剛筑起的愛的堡壘炸得粉碎。當三人再次面對,小米目睹同學當著自己的面與“同濟男”親昵摟在一起,并且用鄙夷不屑的目光蔑視她時,她憤怒責問她的同學為什么要橫刀奪愛,沒料到他替她挺身而出,笑嘻嘻地摟緊她:“我的專業特長就是幫人挖墻腳呀!”

這反轉的劇情,任何人都無法面對和接受。小米只能發瘋般聲嘶力竭地譴責他們倆不道德。他竟然反唇相譏:“你愿意當一個傻瓜接盤俠,接受一個被人消費過的二手貨嗎?”甚至還惡毒地污辱她是一塊讓別人嚼過的饅頭。

這無情的打擊,讓小米再度陷入深深痛苦甚至絕望中。那顆剛剛融化的心,又迅速地冰封起來。此后,她把自己的感情,嚴嚴實實地包裹好,藏在一個人的世界里,對愛情已沒了熱情與期盼。

小米的遭遇,讓阿舟感慨萬千,但他卻找不到任何一句勸慰她的話,待在那里,眼眶里溢出了憤慨而痛苦的淚水。

兩人相對,久久無言。氣氛憋得讓人難受。當病房里傳出阿姨的呻吟聲,小米撇下阿舟,輕輕走入病房。

“囡囡,這人你認識?他不是你爸的朋友嗎?”病床上的女人聽到了病房外的聲音,忍著疼痛,聲音輕得像蚊子啍。

“你知道他是啥人?就是你和阿爸那時往死里反對我們相戀的那個鄉下人!”阿姨正在病中,小米不好把話說得太重,但還是流露出非常不滿的情緒。

等小米把阿姨照顧好出來,阿舟便提出告辭,并囑咐她:“米米,忘掉往事吧,多保重自己?!辈参克f:“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幫助,可以聯系我!”

在阿舟正要離開,朱總返回了。當他聽阿舟不再喊他朱總而改稱伯父時,感覺蒙圈,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心里只想著阿舟的這個情分,將在補償金方面,想辦法給他的親戚增加一萬塊錢。

8

大都市夜晚的懷抱里,揉碎的霓虹燈光化作縷縷香氣,與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排出的尾氣,還有小吃攤的煙火氣交織一塊,彌漫在空氣里。在微風吹拂中,如同一場華麗而略帶憂傷的夢境,讓人沉醉又迷茫。寫字樓的燈光下,一群又一群為生活奔波的人,身上散發著疲憊和焦慮的氣息。繁華的背后,隱藏著無數的壓力和無奈。

阿舟執意謝絕小米送他,一個人走出醫院。經過一天的折騰,此刻置身于這光怪陸離的夜色里,整個人就像散了骨架一般的疲軟。但因為意外地碰到了舊戀人,心里翻涌著一陣陣摻雜著悲涼的興奮感,不僅讓他暫時忘了疲憊,還忘了正在面對的事情。與小米的過往,總是像潮水般在腦海里一波又一波涌動。

阿舟知道眼下不是回憶愛情經歷的時候,可又掙脫不了小米的影響。他用力掐了一下胳膊,一陣疼痛感之后,他的意識猛地清醒起來。僅一瞬間,便回到現實中:表兄姨父的事,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雖說今天舊戀人以及她父親都知道車輪下喪生的孩子,是自己親戚家的,憑著今天的這番交集,春河夫妻倆可以得到多一點的補償。但依自己對她父親的直覺,不可能多出多少。

阿舟心里明白,表兄昌貴在眼巴巴地等著他的消息,老家的人都在盼著他拿主意。他現在面對的就是兩種辦法,或耐心說服他們接受政策的規定,或繼續支持他們按房東張叔的意思去交通隊里哭鬧,給運輸公司施壓。前者的工作簡單明了,似乎也無懈可擊;而后者的行動,則充滿著太多的不確定性,結局也難以預料。

但是,如果這時候打退堂鼓,勸老家人服服帖帖認了政策規定的補償金標準,他實在開不了口。很顯然,表兄找他的目的并不是讓他來做勸導工作的。

既然第一種選擇行不通,阿舟便分析房東的建議所要面臨的后果:警察干涉制止時,該如何收場?小米的父親怎樣看待自己?如何看待自己倒無所謂,會不會給小米的父親遞了一把傷害她的刀子,認為女兒當初愛上這樣的人,事實證明是愚蠢的錯誤,從而讓小米在家里重新過著憋屈的日子。還有,她父親會不會一怒之下,反而死死地抱著政策規定不放?老家的人,是禁不住曠日持久對峙的。

夜風涼涼的,吹得阿舟打了個冷戰。他思來想去,深深地感到這個兩難的選擇,就是腹背受到兩把刀刃的刺痛?;靵y不堪的思緒,攪得阿舟頭昏腦脹。但他心里清楚自己面對的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坎。于情于理,他都不能看著春河一家處于災禍中而棄手不管。再說,父母在村里本來就抬不起頭,這事再不出力,自己以后也沒臉回去了。因此,阿舟在權衡利弊之后,狠狠心,決計以春河家的事情為重。至于舊戀人,他現在顧不上那么多。

阿舟決定連夜趕到賓館,與表哥昌貴再仔細合計一番。

阿舟覺得這事只有與表哥商量。表哥雖然文化程度不高,但人很機靈,這些年在外面跑碼頭,應變經驗足。這樣的事,讓表哥去打頭陣,自己殿后伺機而動,是最適合不過的?;蛘哒f,也只能這樣做。

阿舟趕到賓館,已是午夜時分。他站在表哥的門外,手指準備叩門時,想到他們已經休息,便輕手輕腳折回前臺,重新登記了一個房間。

天蒙蒙亮時,阿舟被隔壁房間嚶嚶的低泣聲鬧醒。原來,春河的母親與岳母又在傷心地哭泣了。盡管聲音壓得很低,但那悽慘的哀號聲,還是穿過門縫,傳入別人的房間。

阿舟迅速起床,洗漱后,出了房間,走到昌貴的房間門口,輕輕敲門:“表哥,你起床后,上我房間來一下!”

“這么早就來了?”昌貴急忙在里面問道,“太辛苦你了,老表!”

“我昨晚就趕來,見你們已經睡下,就沒打擾了!”阿舟說完,踅回自己房間,掩著門等他。

等昌貴進來,阿舟將昨晚經歷的情況,大致給表哥說了一通。他想看看表哥的反應。

“哎喲,你晚上來時我還沒睡著哩,心里惦記著你在醫院與那老板談得怎么樣!”昌貴說完,很快為表弟說出這么一個過往,心里打起鼓來,又說:“昨晚我還想到今天把人帶到汽運公司去哭,現在看來,對你就不好了!”

“表哥多慮了,你這想法,對我沒有什么不好,”阿舟立即否定了表哥的顧慮,笑著問他,“你怎么想到了去他公司?說說你的道理!”

昌貴看表弟并不反對,就一股腦地說出了自己這想法的理由:“孩子是運輸公司的車撞死的,又不是交通隊的事。還有,補償也是找公司補償,在交通隊里哭不出錢來。我們去公司要人,這理由不是很充分嗎?”

阿舟聽了,頓時對這表哥刮目相看,覺得他講得似乎有些道理,要想運輸公司解決問題,必須先給他們制造問題?!氨砀绲倪@種想法我贊同,還有其他想法嗎?”阿舟肯定他的想法后又問他。

“我還想到一點,就是今天直接去公司,把在這里賣米的老鄉多邀一些人去。按你講的,就是哭,不辱罵人,不砸東西。我就不相信他公司能把人吃了。也不相信派出所會把人都抓起來!”昌貴把昨夜考慮了一個晚上的想法倒出來。

阿舟沒想到表哥的點子這么多,考慮得也周全,點著頭說:“今天就按你講的試試吧!”

“那我這就去邀人,來這里集合!”昌貴得到表弟的支持,心里有了底氣,起身往外走去。

“表哥,你一定要給他們交代好,不罵人,不砸公司東西呀!”阿舟又叮囑一遍,接著補充道,“還要把照顧老人們的事安排好!”

昌貴離開房間,去召人來。阿舟看著他那并不高大的背影,感嘆不已:鄉下的表哥,看上去在人前唯唯諾諾,卻能做出這般戰術分析,他哪里像個農夫?簡直是個謀略高超的軍師。難怪春河請他來處理一應后事。內心不禁對表哥肅然起敬。

阿舟冷靜下來,思索著自己后面將要尷尬地面對小米父女倆,還想象著小米今天會怎樣面對他這么多的老鄉,她的父親又將如何應付公司混亂不堪的場面,想著想著,一陣困意襲來,便去床上和衣躺下,閉眼養神。

等到外面的敲門聲響起,阿舟從睡夢中醒來,已經是上午十點多鐘。他趕緊調整好心理狀態,隨表哥來到賓館大廳。只見二十多人濟濟一堂,老人的哭泣聲與勸慰聲交織在一起。

昌貴被阿舟拉到一旁。聽完表弟的交代以后,便大聲制止哭聲,說:“我們分乘出租車去運輸公司,下車時司機要求付車費,就帶他們去公司里要!”

一切安排停當,二十多人離開賓館,緩緩地涌向馬路。大家簇擁在路邊,等著過往的出租車。

當最后一輛出租車載著幾個老鄉絕塵而去,阿舟突然想起一位偉人的話:“天下大亂,達到天下大治!”嘴角不知不覺露出訕笑。他相信這人多的力量,準能撼動昨天晚上他還稱為“伯父”的朱總心理底線,從而把運輸公司的油水榨出來。

阿舟輕松起來,轉身回到房間??呻S著時間的流逝,他的心里開始忐忑不安起來。

9

初夏的午后,白熾的日頭,跳躍在路邊的樹梢上。燥熱的風吹過,帶著玉蘭的清香,輕輕拂過行人的臉頰。如坐針氈的阿舟,一會兒躺在床上,一會兒踱到外面,在馬路上徘徊,內心十分焦躁。既盼著他們早點順利返回,又希望他們一直蹲在公司施壓。

煩躁不安的阿舟,又想到昨晚醫院里的情境,覺得對不起小米父女。畢竟他們的親人正在病房里等著大手術。今天這頓操作,無疑會增加他們的精神壓力,有“趁你病,要你命”之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又過了一個多時辰,阿舟實在沉不住氣,開始后悔沒要公司派車。雖然出行有的士,方便又輕松,但這時候手上有車就不一樣,就可以悄悄地去運輸公司探個究竟而不引人注意。

阿舟又離開賓館,來到外面舒緩一下心情。剛到馬路邊上,就見一輛空出租車駛來,他本能地招招手,車緩緩停在面前。阿舟拉開后座的門,側身擠進去,囑咐司機到汽運公司:“去公司里面轉一圈后還回這里來!”

出租車直接駛入運輸公司院內。院內場地空闊,幾百輛大小貨車,有的停在一邊,有的滿載著貨物正向院外緩緩駛去。阿舟不禁感慨這家公司規模真大,難怪在交通隊里,朱總對牧所長的態度那么強硬。都說店大欺客,還真有道理。

“到了?!彼緳C停車,告訴阿舟。

“師傅你把車開到辦公樓那兒,看看就轉回去!”阿舟從震撼中回過神來,請司機繼續開。

當車在院內繞個大彎到了辦公區域,只見一排兩層的小樓下,停著一輛警車,還有幾輛不同顏色的出租車。一群老鄉正稀稀落落地從辦公樓里走出來。幾個警察在后面跟著。表哥昌貴被警察推搡著,往出租車里塞。老人們邊走邊抹淚。其他人都低著頭往外走,公司的職員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阿舟心里咯噔一下:公司報警了!

“師傅,我們走!把我拉到我上車的地方!”阿舟對司機說。他本想停下來,下車問問情況,但轉而一想,這時去問他們,毫無意義,還是回賓館里再細細了解。

昌貴領著春河夫妻倆,還有他倆雙方的父母,垂頭喪氣地回到賓館。來幫忙的老鄉們都各自回去了。

阿舟到昌貴的房間,了解運輸公司里的情況。只見表哥坐在床沿上,表情很沮喪,阿舟說:“表哥,我也去了運輸公司。在車里撞見警察勸你們離開,就沒下車!”

昌貴請阿舟坐下,把事情給表弟訴了一遍:大家按照計劃,分乘出租車到公司后,不知底里的司機,看著老人哭哭啼啼的,才知道這撥人是來鬧喪的,只好跟著他們找公司付費。

運輸公司的辦公區域一下涌來四十多個人,每個辦公室,還有會議室里都擠滿了人。司機們在公司里收了車費離開,春河婆娘與母親、岳母在辦公室里開始哭。請來的老鄉們,仗著人多勢眾,在辦公室里起勁地喊著“賠孩子”。

員工們正忙著工作,一看突然涌來了這么多人,口口聲聲叫喊著“賠人”,就知道是公司前兩天出的那場事故惹的麻煩。大家趕忙放下手頭活計,分頭行動起來。有人端茶倒水,有人好言勸慰,有人迅速把這情況匯報給朱總。

朱總叫人報了警。

警察趕來了解情況后,建議大家推選代表去交通隊協商,或者委托律師參與協商或向法院提起訴訟。然后開始對現場的人,一一核實身份,口頭傳喚到公司辦公室集體談話,嚴肅警告他們這是聚眾滋事。雖然大家都據理力爭,可是,心里底氣不足,擔心被拘留,只好說一會兒就走。

警察告訴他們,朱總今天請假,不在公司,他們會與交通隊聯系,根據今天這個情況,將建議交通隊調解時,盡量做公司領導的工作,爭取公司對監護人多補償一些。最后,把昌貴請來的其他人,嚴肅批評、教育了一頓。

老鄉們都坐在那里唉聲嘆氣,束手無策。除了奶奶、外婆啼哭著,其他人都默不作聲。捱到中午,公司給每人叫來了一份盒飯,但沒人動筷子。白色的泡沫飯盒,凌亂地擺在辦公桌上、椅子上。

面對現場散亂的局面,昌貴顯然沒了主張?!拔铱催@樣拼著也不是辦法,朱總不在公司里,沒人出面協商補償的事。當警察再三勸我們離開時,只好就回來了!”昌貴說完,看著阿舟,問,“老表,下一步我們怎么辦呢?”

“警察對老人,對春河夫妻倆,還有對你夫妻倆的態度怎樣?”阿舟沉思片刻,問道。他心里認為,警察批評和教育與這事件無關的參與者并無不妥。

“警察對我們態度倒很平和,尤其是對老人很關心,態度好得很!”春河想了想,如實回道。

“哦!”阿舟應了一聲,心里有了底,問表哥,“你認為下一步怎么辦呢?”

“我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辦了!”昌貴被表弟問住,感到迷茫、失望,但又心有不甘。

“表哥,我覺得吧,去公司的方法是不錯的,提出要人的借口也恰當,”阿舟頓了頓,接著分析,“但去的人員不合適。人家公司不怕我們人多勢眾,警察更不在乎。他們的弱項就是對老人無從下手!”

“表弟講得對,如果采取房東講的方式,還是讓老年人去公司里哭才好!”昌貴受到表弟點撥,似乎開了竅。他想到警察來了以后,對老人和女人都是以溫和的態度安慰,被警告的只是年輕的壯漢。

“不過,現在這幾個老人已經折騰了幾天,身體吃不消,就是哭也沒有力氣堅持了!”阿舟提出擔憂。

“那再把雙方的老長輩們接來。他們比我岳父岳母還長一輩?!辈F臉上,露出了新的希望,說完,看著表弟的反應。

“年紀太大了,乘長途車怕吃不消。”阿舟雖然覺得表哥的想法可以再試試,但心里擔心老人出意外,提醒他。

“我姨父的爺爺奶奶身體好得很,在家里還種著小菜園,時不時拎著菜去街上賣!”昌貴見表弟有顧慮,忙介紹起來。

“如果把老人搞來,那你一定要與你姨父講清楚,要他克制悲傷,振作起來。因為現場的老人,只能由你們倆照顧?!卑⒅垭m然表示同意,但內心存慮,“千萬不能又鬧出人命來!”

“表弟講得對。你放心,我會勸好春河的!”昌貴見阿舟支持自己的想法,很是高興,緊接著又提出一點:“我們村里有個方小香,會唱黃梅戲。她唱苦情戲時,看戲的人都跟著哭起來。十里八鄉,哪家老人走了,就請她去哭喪。她跟我姨父春河沾點親,我看把她也請來吧!”昌貴突然想起方小香來,一口氣說完,還告訴阿舟,方小香身體強壯,從早上哭到晚上,都不會累,嗓子也不會啞,還會越哭越傷心。

阿舟了解黃梅戲曲里面的苦情唱腔,極有感染力。放寒假回家過年,村里搭臺唱黃梅戲時,他照顧奶奶,見到臺下觀眾聽得涕泗橫流。如果把她請來,效果肯定好得多。因而阿舟表示同意:“你去聯系老家的人吧,還有那個方小香。我現在回公司一趟。估計他們明天中午才能到,我明天再過來!”

阿舟想問一下朱總的女兒今天在不在公司,但想到他們倆不認識,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但他心里清楚,小米肯定知道今天他的老鄉去公司鬧事了,她很可能確定今天的事與他有關系,說不定會打電話責怪他。但阿舟沒有把心里的這個想法告訴表哥。

接著,兩個人開始合計明天的行動:上午由昌貴繼續領著春河夫妻倆以及雙方的老人去運輸公司。如果警察又到現場勸離,僵持一會兒就離開,但隨后再打的返回運輸公司。就是一個宗旨:在運輸公司里只哭著要人。午飯后,方小香等另外幾個老人應該就到了,阿舟在賓館等著他們。

兩個表兄弟商量得很仔細,并且估計,運輸公司這回看情況越來越復雜,壓力越來越大,準會愿意坐下來協商。

阿舟覺得今天應該讓大家休息一下,自己留在這里無所事事,便站起身,準備離開,嘴里不忘囑咐表哥晚上把長輩們照顧好,自己就不去見他們了。

“老表,那你明天一定要來哦!”昌貴把表弟送上車。看著車子走遠,他像被人抽去了主心骨一樣。

10

車窗前方的天空,云似乎就要墜落。調皮的風,搖著馬路兩邊的樹梢,似乎在譏笑阿舟的狼狽。他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心累,靠在后座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阿舟回到公司時,在門口撞到正準備外出的老板和駕駛員?!笆虑樘幚砗昧??”老板看阿舟這會兒還來公司,停住腳步,關心地問他。

“謝謝董事長!事情挺麻煩,還沒有處理好!”阿舟內心很感激老板支持,輕聲地說,“明天還得去一趟!”

看到阿舟一臉的疲憊、憔悴,老板叮囑他先把老家這件事情處理好再來上班,不必兩頭牽掛著來回奔波。然后與駕駛員匆匆走了。

阿舟在辦公室剛坐下,電話響了。他預料得果然不錯,是小米找他。

“阿舟,儂哪能把老家額人帶到吾額公司里廂來鬧猛啦?”電話那頭傳來嗔怪的聲音,又馬上改口說起普通話:“我爸本來覺得你人挺好的,他說沒想到你會做這樣的事!”

聽到小米埋怨,阿舟鎖緊眉頭。略微思慮了一下,裝起糊涂,反問她:“小米,我沒聽明白你講的話,誰說我去了你們公司呀?”

“你老家一幫人今天到公司鬧騰,你不曉得嗎?”小米那頭緊追不舍。

“我不知道呀!之前聽他們說今天還要去交通隊?!卑⒅叟c她打起太極,“我也不好阻止他們,是不是交通隊讓他們去你們公司的呢?”

阿舟很婉轉地把今天發生的事情推得一干二凈,心里想,運輸公司即便是她米米家的,在這節骨眼上,為了春河家的事,他也只能昧著良心。

小米相信了阿舟。今天的現場,她確實沒有看到阿舟。想到一幫人因為失去孩子而悲傷的情景,小米的內心也想公司在經濟補償上開個綠燈。她知道父親已看在阿舟面上,同意多付一萬塊錢。沒想到今天一幫人涌到公司里鬧騰,她隱隱擔憂父親生氣而反悔。

“阿舟,你不知道,不怪你。我爸給我說過,準備另外多付你親戚一萬塊錢。”小米以報喜的姿態,向阿舟傳遞信息。緊接著又表示出不安:“可是,他們到公司鬧騰了?!睆目跉庵?,阿舟感覺到她的開心與擔心。

盡管小米覺得另外多付一萬塊錢,對春河夫妻倆而言,是很大的幫助,但阿舟知道,這點錢,顯然不能滿足春河夫妻倆的心理期望,為接待親友,春河已開銷了不少。不過,他不忍拂了她的好意,連聲說:“謝謝你爸!也謝謝你!”

“晚上方便嗎?我們見一面吧!”小米轉過話題,又說,“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

“我現在公司忙著,下班前告訴你!”阿舟當然想見她,但他卻拿腔作調,裝模作樣,說,“我等會兒了解一下老鄉這邊的情況!”

經歷了這兩天的事情,阿舟的頭,這會兒感覺像坐過山車一般眩暈,內心不禁感嘆這生活像一場悲喜?。簺]有這場交通事故,自己可能今生也沒機會與小米再交集;而重新相逢,卻是因為雙方利益立場嚴重對立的棘手事。后面,也許還有可能讓她誤解與痛苦的事發生。自己該怎樣化腐朽為神奇呢?

阿舟祈望最后的結果,是既能避免雙方的尷尬,不讓小米受到傷害,又能讓春河夫妻倆得到滿意的經濟補償。甚至,還能借此機會與小米重歸于好。畢竟她現在還是獨身。

小米主動打來這個電話,讓阿舟又不由自主地沉思起來。想到幾年不見,小米已經沒了初見時的稚嫩,時間在她的臉上,賦予了明顯的滄桑感,著裝也沒以前那樣時尚而精致,看上去與家庭主婦的隨意性沒啥區別。

歲月悠悠。阿舟同樣也在時間的長河里老成起來。雖然一直陷在愛情的困頓中,且常常處于迷茫狀態,但他與米米的那段相戀是刻骨銘心的。因而,不知多少次,內心總是泛起初見于母校門口的漣漪?,F在,他突然發現小米整個人,一直在他內心世界里游走,從來沒有遠去。

阿舟又情不自禁地回憶起那個陽光明媚的周末,懷揣一顆憧憬愛情的心,前往母校那塊愛情圣地,在人來人往的校園門口,被兩個女生截住的往事。

“各位同學儂好!請問歷史系男生研究生宿舍怎么走?”她們看他也往校園里走,即上前問路。

“哦,你們跟我走!”看到兩位天仙般的女生問路,他彬彬有禮,并十分客氣地引路。邊走邊向她們介紹母校的特色,娓娓道來,如數家珍。

她看他身材高大,風度翩翩,說話溫文爾雅,不僅了解學校專業設置,還熟悉校園路徑,年齡看上去,應該是一個在讀研究生,心里涌出一陣莫名小欣喜。

“儂去尋伊,我樂了下頭等儂?!彼奚針窍?,小米讓同學去見老鄉,自己留了下來。

“你不陪她去,那我也不忍心你一個人孤零零地待著!”他玩笑地試探她,內心不想錯失這個捕捉一只落單小鳥的機會。

“儂今朝不忙伐?”她笑吟吟地問阿舟,并確信自己的判斷:他是一個在讀的研究生。

“我早從這里畢業了。”阿舟告訴她,然后笑嘻嘻地問,“你以為我還是一個窮究書本的學生吧?”他記得她打招呼時,稱了他同學。

“啊,儂都已經碩士畢業了呀?”她為自己看走了眼感到驚訝,接著好奇地問:“那儂今朝到學校干嗎來啦?”

“不瞞你說,我沒有讀碩士。今天就是憑著本科文憑來這里碰運氣找女友的!”阿舟口氣坦率真誠,沒有絲毫尷尬與自卑。

小米的臉紅了,為自己妄揣對方的學歷這一冒昧的淺薄感到不妥。但也因他的不像開玩笑的態度,觸發了好奇心。為了掩飾剛才的尷尬,她側著腦袋,笑著問道:“儂搿是海里廂撈針,撈得到針伐啦?”

“大海里針是有的,而且不乏金針銀針,但我不一定能撈到一根!”阿舟并沒計較她。不過,幽默中透著無奈和傷感。

阿舟沒有想到,這次偶然的相遇,小米就像一位下凡的仙女,成了他渴望許久的真命女皇。兩人出乎意料地在極短的時間內,不顧一切地開始雙棲雙宿,如膠似漆纏綿在一起。在急速升溫的情感世界里共筑愛巢,離步入婚姻殿堂只隔一層紙。然而,雙方的戀情,最終還是難敵世俗的現實。

每每念起這一段羅曼蒂克史,阿舟都是心如刀絞,甚至有了獨身主義思想,無奈被父母不停地催促著。如今,小米就像一只從身邊消失而又飛回的小鳥,而且是帶著累累傷痕飛回來的。似乎冥冥之中,有一種宿命在主宰著兩個人吧!

“小米,下班后,我在公司等你吧!”阿舟收住回憶,迫不及待地撥了她的電話。他覺得與這位舊戀人虛與委蛇,一生都會受到良知的譴責。

小米趕到阿舟公司已經很晚。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她都在醫院陪護媽媽,等父親趕來替換,才得以脫身。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阿舟將小米領到博愛大廈附近的一座茶室里,為她點上一份她以前最喜歡吃的茶餐。

兩個人邊吃飯邊敘舊,話題自然回到正在面對的交通事故上。

“小米,我老家的這件事,真是讓我進退兩難。沾親帶故的,不幫他們,以后沒臉回去;幫了他們,又讓你從中為難!”阿舟態度誠懇,說完,抱著頭,顯出異常痛苦的樣子。

“我理解你的處境,但公司也有難處,補償標準就那樣規定的!”接著,小米又舉了幾例類似的糾紛。

“一個活生生的小男孩沒了,家里還要貼錢。”阿舟心情黯淡,臉上憂傷,看著小米,低沉的聲音,仿佛是一塊隕石劃過空氣,“還有,我老家人的觀念,目前還是挺落后的,他們把男孩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你想想,孩子的父母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怎么受得了?我怕后面還要出人命哩!”說完,輕輕嘆了口氣。

安靜的茶室里,橘黃色的燈光,柔和地瀉在兩個人的臉上。阿舟的那張臉,凝重得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小米看著,心里很難受,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跟著他沮喪。

阿舟看著小米那副苦瓜般的臉龐,想到后面還要上演老人出陣的節目,到底還是忍不住,將春河夫妻倆的爺爺奶奶,明天要來的消息告訴了她,但他只說這是表兄昌貴的主意。

“阿舟,我明天會去公司上班。你老家的人,我會盡力照顧好他們。”小米聽了,并沒有覺得詫異,反而表現得淡定自若。她覺得阿舟對她掏出了真心,內心不覺些許感動。

“謝謝你,米米!”阿舟沒想到她這么通情達理,不僅沒有吃驚,竭力勸他去說服制止,反而表示要照顧好他家鄉的來人。這倒讓他感到意外。

“阿舟,你說老人們到公司哭哭,也是好辦法。這辦法可能讓公司會多拿些。不這樣做,公司不會同意多賠。只是最后你得出面!”小米看著曾經生死相許的戀人,眼里露出了少有的光芒。

阿舟無法預測明天的場面,沒有再細講。分別時,阿舟提出送她,但小米謝絕了他的好意,說還要去趟醫院,然后再回家。心頭溫暖的小米,愛憐地囑咐阿舟晚上好好休息一下。

11

寧靜而燥熱的清晨,厚厚的烏云,層層疊疊,簇擁在灰暗的天空中,緩緩地飄移著,猶如一群遲暮的老人,涌向生命的盡頭。早飯后,昌貴帶著幾個老人,還有春河夫妻倆去了運輸公司。他們現在只是打個頭陣,等待著與老家趕來的后援匯合。

公司的員工看昨天的一幫人又涌來,趕緊丟下手頭工作,紛紛出來好言安撫,端茶遞水,聯系總經理,打110報警。

趕到現場的警察,看到只有失去孩子的夫妻倆,幾個上了歲數的老人,男人們蔫頭耷腦地坐在那里,女人在嚶嚶低泣。知道他們昨天都來過,只能又耐心地做起勸慰工作,請他們相信交通隊一定會把這事處理好。然后,由運輸公司叫來出租車,送大家回賓館休息。

這伙人雖然被警察勸離公司,上了返回賓館的車,但并沒有進賓館房間,轉頭又乘的士返回去。當他們再次被送回賓館,已是下著瀝瀝陣雨的午后。

方小香與幾個老長輩趕來時,正是這撥人第三次被送回賓館。剛下車的方小香見這里有村里人,不知底里,冒著雨,納頭號啕起來:“我可憐的孫子啊,我作孽的孫子唉!”

“不是在這里哭,不要在這里哭!”阿舟比方小香早一步趕到,見狀,趕緊沖進雨中,上前阻止。

“啊,不是在這里哭???”方小香見有人來制止她,才知道哭錯了地方,臉皮不好意思地紅了。

“對!不是在這里哭。這里是賓館,是我們休息的地方?!卑⒅坌睦镆魂嚫`喜,接著說,“等會去運輸公司,在那里可以使勁地哭。哭得越傷心越好!”

春河夫妻雙方的爺爺奶奶,都已八十多歲,臉上布滿歲月的褶皺。經過長途顛簸,還有曾孫遭遇車禍的刺激,這會兒看上去形容枯槁。尤其是春河的爺爺,他就春河這么一個孫子,現在曾孫沒了,感覺斷了香火,情緒特別激動,囁嚅著嘴巴,說不出一句話來,但他心里清楚:到了這里,得聽晚輩們的安排。

阿舟看到家鄉的兩代老人,個個老實巴交,背駝耳聾,稀疏的頭發,雪白凌亂,已是風燭殘年,還為后輩當籌碼。想到是自己支持他們來的,心里五味雜陳。一種失德的感覺,讓他心里有說不出的難受。

昌貴把幾位長輩,還有方小香,都安排到房間里休息。大家簡單地吃了點零食,等著下午去運輸公司。

當出租車再次把眾人送到運輸公司辦公樓處,方小香知道目的地已經到了。她一下車,便號啕大哭起來,跌跌撞撞地跟隨大家涌去辦公室。

小米聽到外面傳來方小香凄厲的哭叫聲,趕忙出來將她扶進自己的辦公室坐下,一邊端茶遞水,一邊耐心勸慰。

春河的爺爺剛進隔壁辦公室便昏厥倒地,頓時引起一片驚呼?!安坏昧死?,老頭子,你快醒醒!”春河奶奶撲到老伴身上,捶胸頓足地大叫?,F場炸了鍋一樣。

這邊,方小香哀號著開始了苦情道白:

娘懷你,十個月,苦頭吃盡,

終日里,多煩躁,心神不寧,

一會冷,一會熱,把你擔心,

生下來,拳頭大,撫育艱辛。

一歲喂奶怕兒餓,

伏天打扇怕蚊蟲,

沒承想,小孫兒,

車船后頭丟性命。

小米的辦公室里,方小香凄凄慘慘的唱腔,從十月懷胎到呱呱墜地,從撫養成才到傳宗接代,一把鼻涕一把淚,一個多時辰不歇嘴,把所有的人心腸都哭斷了。連在現場維持秩序的一個女警,也悄悄地抹著淚水。

小米被感動得眼淚嘩嘩地流在臉頰上,這會兒,她才真正懂了阿舟的難處。她暗想,即便公司不愿多支付補償金,自己掏錢也要讓這事盡快了結。因為這事與阿舟有緊密的關系。小米暗下決心協助父親一把。

這兩天,警察頻繁接到公司報警,現在看著這亂糟糟的現場,總經理不在公司,便找到辦公室江主任,要求公司盡快安排人與對方協商。

江主任四十出頭,看上去精明能干。他在請示總經理時,從領導態度上判斷公司在補償金方面愿意照顧對方,并隱隱感覺他的女兒小米與這撥人中的某一位有著不尋常的關系。便不露聲色地帶上文員,來到昌貴面前,指著一旁的小米,說:“這是我們總經理的女兒,她父親委托我們兩個與你們協商,你們委托一個信得過的代表過來吧!”

“你們可以請楊海舟先生過來!”小米接著辦公室主任的話,直接點了阿舟的名。

昌貴連忙答應她,讓阿舟趕過來。此刻,他感到心里的一塊石頭快落地了,不禁為自己出的主意終于奏效而暗暗地高興。還有,表弟從中起了非同小可的作用,也讓他的臉上增色不少。心里充滿自豪感的昌貴,臉上泛起了喜悅之色。

運輸公司會議室里,阿舟與昌貴全權代表春河夫妻倆與江主任協商。江主任提出的方案:公司從人道主義出發,愿在規定的標準之外,另行補償五萬元;再以募捐形式,為春河夫妻籌措五萬元補償金。而募捐的這筆錢其實是小米個人的心意。

第二天下午,阿舟接到小米電話:“阿舟,我爸說等阿姨出院后,請你,還有你那醫生同學來我家做客!”電話里,小米顯得很興奮。

“好哇,我正想著去看阿姨哩!”阿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一口答應下來,又想起昌貴臨走時的交代,說,“米米,我表哥一再說要感謝你爸爸和你!”

“還有呢,我爸說要你帶我們一家人去你家鄉看看。你愿意嗎?”小米一直處于喜不自禁的狀態,只顧追著阿舟問。

“愿意呀,這不正好讓你補上了那年我們游黃山時的遺憾嗎?”阿舟感到一陣驚喜,塵封已久的心弦,突然被小米撥響,發出了意味雋永的回聲。

放下電話,阿舟想著,等娘晚上打他電話催婚時,把這個突如其來的好消息告訴她。

責任編輯:惠潮

程金州,安徽南陵人。安徽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陽光》《紅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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