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時候,我偶爾發現,在我家附近約車程20分鐘的地方,有一條很美的河流,有一些繁茂的果樹,還有一棵超過110年樹齡的老楊桃。
那天,我和網約車司機沿著八零莊的大路向前走,在車子前進方向的右邊,一方不期而遇的風景突然撞進了我們眼簾:大片的草地,潺潺的河流,曲曲折折的河岸,以及根須縱橫的大榕樹、芭蕉樹、大樟樹……當我對司機說可否停車讓我去河邊看看,司機爽快地答應了,仿佛他也在等這句話好久了。他連聲稱贊這里的美,仿佛比我更為景色迷醉。
拐進目的地南方村,我自己深入村子,看到美麗的雞蛋花樹開放在村委會的門口,村里有碩果累累的龍眼樹,以及這棵百年老楊桃——它的葉子非常茂盛,還呈現出不同程度的青翠色,有地方甚至呈現出黃色,幾乎是五彩繽紛的綠。
更美的是它的花。楊桃花的美,是一直被低估的。它的花是深紫紅色,它怎么能那么嬌艷又那么樸素?它的花型很小,花序圓錐形,簇擁得非常緊湊,像蜂房那樣,令人產生微妙的舒適感,能令人對生活產生“一個鋼镚分幾瓣花”的欲望,產生了想把西瓜瓤吃了之后再把西瓜皮留著炒菜的打算——這種花就是讓人看了之后,想好好生活。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自己又來了好多次,來看這棵老楊桃樹。因為我在等著它的果實成熟:最初的那一次,我無意看到那一簇最茂密的花,似乎有一點異樣。仔細看,原來那一朵朵深紫紅色的楊桃花,竟然冒出一個個綠色的尖尖——那就是楊桃果最初變成的時刻,它那么小,但五個精致的棱角已經出現了。我看到了花和果共存著,它們有一半是花,但另一半已經是果。它們都不再完整,都不純粹,邊界如此含混。接下來的日子,那些綠色的尖尖就開始生長,五角棱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清晰,慢慢變成半個手掌大小……等它們差不多成熟時,我摘了幾個果子,帶回家里加了鹽漬,作為配菜。
這個方法是一個村民教我的。她說,鹽水的浸泡并不能讓老楊桃樹的酸果子變甜,但會極大地去掉它的酸澀,令它變成可口的零食,還可以切成片作菜,燜煮肉類或者熬湯都可。以前我在黃埔古港看到有村民在賣“酸稔”,就是酸楊桃切片后曬干,可煲湯,反正在粵地,萬物可煲湯。
當然,我到南方村來,不僅僅是為了來看這棵楊桃樹。有時候相熟的朋友來家里喝茶,我也會帶她們到南方村來,看看那條美麗的小河。
那條小河邊有很長的灘涂,灘涂里有很多蟛蜞晃著肥胖的紅色鉗子。廣東的河灘上經常會有這種生物,有些人會捉來煮成蟛蜞粥,或是當作小孩的玩具。河邊還有很多鳥和樹,其中的水翁樹花蕾可以煲湯,水蒲桃也結了很多果子。春夏之季,還常常見到有人在這里挖水蕨菜。
我常常和朋友們在河邊逡巡,農歷四五月份的時候,會遇到賽龍舟的人在投入地練習。到了農歷六月,白天已經太熱,所以我們總是等到下午五六點,陽光變柔和時,就帶著提前備好的干糧或者飯盒出了門,來到河邊。這里有一塊沙質的開闊地很適合坐著吃飯,沙子細軟干凈,空氣中隱隱有河水送過來的清新腥味。有白鷺從眼前飛過,河水一波一波地向岸上沖過來,對面就是遲遲不落的夕陽。
這是在家附近的旅行,一個微型的旅行。
我想,真正的旅行應該是不拘一格的,不必去遠方,不必有行李,不必找假期,有時也不必有同伴。旅行如此,生活也是如此。南方村的大樹和小河教會了我這一點。
選自《南方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