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華山,第一次吃到傳統(tǒng)美食,碾饌。
新麥微炒碾為條,即碾饌,是運(yùn)城一帶的傳統(tǒng)美食。據(jù)傳,碾饌曾是清代御貢美食。一粒青小麥完成到碾饌的蝶變,需要十幾道工序,過程繁雜而浪漫,像一首清新淡雅的田園詩。是麥穗上未干的晨露,是麥芒間流動的陽光。
將灌滿了漿還未成熟的青麥割回來,脫粒、清洗、翻炒、晾曬、去雜、剝皮、拌油,最后,把炒好的麥粒倒在磨盤上,并在磨眼插一根筷子,以防麥粒堵在磨眼。隨著磨盤轉(zhuǎn)動,千絲萬縷細(xì)細(xì)長長的碾饌從磨沿爭先恐后翻滾而出。碾饌軟軟的、黏黏的,長短不一,粗細(xì)均勻。綠中透著黃,黃中摻著綠。濃濃的麥香味兒輕輕悄悄地,彌散開來。大地與農(nóng)人共同譜寫的樂章,在季節(jié)的更替中奏響,在生活的煙火里飄香。
碾饌的烹飪方式多種多樣,可熱炒可涼拌可燒湯,每一種吃法,碾饌展現(xiàn)的始終都是自己獨(dú)特的味道,最原始最純粹的,糧食的味道。
若是燒湯,將碾饌放入沸騰的水中,那一根根碾饌在水中嬉戲,舒展。不一會兒,就像靈巧的小魚一樣浮上水面。盛一碗,澆上鮮美的湯汁,撒一把細(xì)長的蔥絲,放幾片碧綠的香菜葉。熱氣氤氳,香氣繚繞。光是看著,就讓人垂涎欲滴。舀一勺嘗嘗,碾饌的細(xì)膩爽滑和湯汁的醇厚濃郁,漸次在舌尖散開。
若是炒著吃,將碾饌與雞蛋、青菜、辣椒一起翻炒。熱油將碾饌層層包裹,鍋中散發(fā)出的香氣能飄出很遠(yuǎn)很遠(yuǎn)。金黃的雞蛋、翠綠的青菜、鮮紅的辣椒與青白的碾饌相互映襯,色彩斑斕。一口下去,味道層次分明,猶如迎風(fēng)搖曳的花朵,次第開放。在舌尖,在心間。
那一縷似有還無的辣,絲絲縷縷、纏纏繞繞。不是那種直接攻占味蕾的簡單粗暴痛快淋漓的辣,而是一種飽和的、醇厚的、經(jīng)過碾饌層層分解的讓人欲拒還迎欲罷不能的香辣。這份辣在唇齒間流連一番后,仿佛脫口而出的話,都潑辣辣、熱乎乎了。
此刻,我們面前的碾饌,是中華山寺里的老師傅特意為采訪團(tuán)做的。翠綠的野菜葉、青白的碾饌互相交織。簡簡單單、樸樸素素,把初夏時麥田的青翠青澀,都一并收在碗里。
碾饌?cè)肟冢跤X平淡寡味,微苦澀。繼而泛出甘甜,麥香漸出,纏齒繞頰。不是熟麥濃烈的香,而是麥子將熟未熟時的含蓄。那田野粗獷的風(fēng),泥土溫柔的潤,還有石磨粗糲的情,似乎都在這清淡的麥香中似有似無,若隱若現(xiàn)。
碾饌的滋味簡單至極,不由想起山坡的麥田。麥浪翻滾時,每一株麥穗都在陽光下低垂著頭,謙遜而飽滿。此時碗里的青白細(xì)絲,正是它們最初的容顏。
吃了一半后,我想起來加點(diǎn)醋。山西人呀,吃啥離得了醋?拌了香醋的碾饌,青白的細(xì)絲裹著琥珀色的醋汁,便不知不覺多了一絲靈動,口感有了濃烈,有了厚重。
碗中碾饌已盡,余味里竟有幾分禪意。最質(zhì)樸的食材、最本真的滋味,原來才是最接近大地的語言。
選自《山西日報(bà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