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資源是數字經濟的重要生產要素,其權屬界定和合法使用成為市場最核心的訴求之一。本文擬圍繞數據知識產權登記的幾類法律效力,予以逐項辨析,厘清當前制度的邏輯與發展方向。
浙江、北京、江蘇、上海等地相繼以不同形式探索建立數據知識產權登記平臺,陸續啟動登記試點;數據知識產權登記證書亦被用于權利主張、備案、平臺交易乃至司法訴訟。但與此同時,登記制度究竟能否真正確認數據權利,登記行為是否具有法律效力,仍有探討的空間。
數據知識產權登記目前在試點探索階段,不同主體對登記效力的理解上存在差異,大致呈現以下幾種模式。一是權屬聲明模式,登記的功能主要體現為行政備案或產權存證,即數據知識產權登記證書是登記主體依法享有數據并對數據行使權利的憑證,享有依法依規加工使用、獲取收益等權益,在平臺備案或商業談判等非訴場景中,具有一定的宣示效果。二是交易導向模式,此類做法將登記制度與數據資產化、金融化需求相結合,登記證書可作為數據交易、融資抵押、數據資產入表、會計核算、爭議仲裁的依據,強調登記結果與數據資產評估和市場定價掛鉤,結合區塊鏈等技術,旨在構建可信流通基礎。三是初步證明模式,其登記證書通常作為持有相應數據事實層面的初步證明,以其技術溯源方式用于支持數據控制、生成、流通、持有等狀態,法院可視其為證據一環,供輔助舉證。四是擬確權模式,該類模式在文件名稱與宣傳用語上呈現較強的權屬確認傾向,一些登記平臺使用“確權證明”等表述,此類宣傳應審慎評估其法律影響,若無明確審查標準和法律授權,極易引發不當信賴。因此,在權利類型尚不明晰的階段,應審慎認定登記的法律效果。
首先,登記不具有設權效力。所謂設權,是指通過法定程序使權利從無到有地產生并賦予特定主體可以支配的權利內容,如商標權、專利權等為代表的知識產權,其權利的產生須以法定形式登記作為設權前提。而現行的數據知識產權登記制度在性質上是自愿登記,登記平臺不具有法定統一的授權依據,并且程序上現有登記普遍采取形式審查,即僅對提交材料的格式和完整性進行核對,不涉及權屬真實的實質審查。正因如此,若將登記直接等同于創設權利,存在一定法律風險。

其次,登記具有一定的事實歸屬確認功能,但尚不足以替代法律意義上的確權效力。一些試點平臺出具的“確權證明”,表述上具有較強的歸屬確認傾向。然而確權作為一項法律效力,須以權利類型明確、權屬構成清晰以及確認程序具有法律約束力為前提,但目前登記缺乏具備法定效力的審查、公示與異議規定,其出具的登記文件難以承載確權的法律后果。但這不意味著數據知識產權登記全然無效,在司法實踐中,登記文件作為數據生成、歸屬、流轉過程的記錄,常被法院視為確認事實歸屬的初步證據使用,例如“隱某(上海)科技有限公司與數某(北京)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不正當競爭糾紛案”〔北京知識產權法院(2024)京73民終546號〕中,原告提交的登記證書雖未被法院作為確權文件直接采信,但法院未排除其證明力,將其作為初步證據納入判斷,反映出其在事實歸屬上有某種程度的推定價值。因此,數據知識產權登記應作為事實記錄和歸屬說明,在權屬糾紛中具備一定的事實推定力。
再者,數據知識產權登記具有相對穩固的證明效力,這一點在司法實踐中已有所體現。特別是在權屬鏈條尚不明晰、雙方爭議激烈的案件中,數據作為證據被提交時,登記證書的時間戳、平臺公示、文件留痕等手段可顯著增強主張一方的說服力,登記可作為“先占先用”的證據之一。在前文提到的“隱某(上海)科技有限公司與數某(北京)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不正當競爭糾紛案”中,二審判決認為,數據知識產權登記證可作為證明數據處理者合法持有數據集合及數據來源合法的初步證據,被告雖辯稱涉案數據已被開源,被訴行為系采集公開數據,但法院綜合考量權利方的數據集、登記記錄和開源協議規定,最終認定被告違背商業道德、構成不正當獲取。
最后,筆者認為,目前數據知識產權登記尚不具法律意義上的公信力與對抗效力。物權登記的“對世公信”建立在統一登記平臺、強制登記制度和法定形式審查的三重支撐之上。而數據知識產權登記并不具備這一制度基礎,目前登記平臺之間規則和審查標準仍存在差異,且大多數不具備公告期或異議處理程序。現階段,如將數據知識產權登記視為能對抗第三人的權利憑證,容易產生過強的權利外觀,使得市場對于登記內容過度信賴。并且,目前尚無法院單獨依據登記對抗其他主體主張,登記的法律效力主要體現在佐證數據來源和使用歷史,尚未發展為可排他的權屬效力。因此,在現階段登記內容應作為“可推翻的信賴依據”使用,而非享有對世性的絕對權。
綜上,對于數據知識產權登記的法律效力,應當保持清晰認知并加以謹慎界定。現階段,數據知識產權登記在定位上更接近于著作權登記之于創作時間與權屬的初步確認,而非商標、專利等基于登記創設權利的制度安排。
針對實踐中存在的問題,為明確數據知識產權登記的效力,筆者提出以下四項具體建議。一,明確登記平臺的法律定位,統一登記性質。應當通過立法或監管政策明確各數據知識產權登記平臺的角色屬性,厘清平臺的公共屬性和權力邊界,強調其作為數據交易與存證服務平臺的定位,防止其被誤解為具有法定授權的官方確權機構;監管層面亦應強化登記平臺的信息備案和監督職責。二,完善數據知識產權登記的操作程序,提升登記的公信力。程序的規范性直接影響其社會信賴程度,在操作層面,應當建立統一的登記規則、材料清單與審查流程,明確登記項目范圍和權屬審核標準;此外,應引入公告與異議制度,對登記結果設置一定期限的公示期,允許利害關系人在公示期內提出異議,從程序上防范虛假或惡意登記;同時,應推動登記結果的統一編號管理和社會公示查詢制度,以便公眾查驗真偽,增強登記的透明度和公信力。三,探索賦予數據知識產權登記證書以有限的法律推定效力。考慮到當前法律尚未明確數據權利歸屬,可通過立法賦予登記證書一定的推定效力,或頒布司法指引允許法院將其作為初步證明材料,明確其在司法判斷中的證明功能;在舉證責任上,可采取無相反證據時推定登記內容真實、權屬歸登記主體所有的分配方式。此種有限推定效力,可為司法提供更高可信度的事實依據、提升審判效率,在更有效地輔助保護數據權益的同時又不會因為登記本身創設出新的絕對權利。四,規范登記平臺的用語和文件名稱,防止概念誤導。為避免市場誤解,建議有關部門在政策宣傳、平臺公示與用戶指引層面統一用語,并在用戶使用登記服務前向其明確登記的程序屬性和證明邊界,以防登記結果被誤解為確權依據。數據知識產權登記制度是否真正為交易與權利保護提供支撐,其關鍵在于邊界的清晰性,而非術語的擴張性。
總而言之,當前的數據知識產權登記制度還處于發展探索階段,其法律效力邊界需慎重對待。在立法和實踐完善的過程中,任何制度創新均應謹守法律底線、技術中立與程序正當原則,應始終堅持功能定位與權力邊界相匹配,建立一套既服務于數據保護又不僭越法律授權范圍的登記制度,以確保數據知識產權登記真正發揮促進數據要素流通、保障權益的積極作用。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刊立場。作者呂炳斌系復旦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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