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數字法作為回應數字時代制度變遷的新型法域,正逐漸成為國家法律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然而,其理論建構仍處于早期階段,學界對數字法的基本理念尚缺乏共識性的表述?;纠砟钪诜?,不只是價值選擇,更是制度設計的起點。為數字法確立一個內在一致、能夠統攝立法與制度設計的基本理念,是一項不可回避的理論任務。
數字法基本理念的確立,不宜局限于對已有制度的總結與概括,而是應當從數字社會面臨的實際問題出發,在實然與應然之間、在規范與現實之間搭建起橋梁。
從社會法等新型法律的經驗出發,一個法律部門是否成熟,主要取決于其是否能建立與其調節對象相匹配的價值架構。數字法所面對的是數據要素的確權、流通、監管與利益分配等問題,宜將“社會本位”確立為數字法的基本理念,從而為數據治理提供一個更具協調力與前瞻性的價值起點。
基本理念的確立是法律得以統一與內在協調的前提。
每一個部門法都有其明確的基本理念指引。反觀數字法,雖有立法成果,但其立法目的、價值導向、制度邏輯仍呈現多元化、碎片化狀態。例如,在數據確權問題上,有強調個人權利保護的路徑,有支持平臺控制數據資源的傾向,有推動公共數據利用的目標……然而,如果沒有基本理念的統攝,制度之間便難以達成一致。
不僅如此,基本理念的確立對回應現實矛盾具有根本性的指導意義。
數字社會中的核心問題是如何協調數據這一新型生產要素的利益分配。
理念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提供了一個超越具體利益紛爭的價值尺度,使法律能夠以整體性邏輯回應社會問題。
因此,在數字法的發展初期,我們更應強調基本理念的建構,以奠定長遠發展的理論基礎。讓數據成為潤澤全民的“數字公域”,是數字經濟極為重要的發展使命。這與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形成深刻共鳴。數據法的社會本位理念,要求構建“權利共享、價值共增”的流通秩序。從法律屬性看,數據法是平衡市場效率與社會公平的新型治理范式。
在數字法的視域下,社會本位理念的主要內涵是:以促進社會整體利益為目標,數據規制主體、數據提供方、數據使用方及數據價值鏈上的其他主體各司其職地推動數據資源的平等獲取與數據福祉的公平分配,以可持續和可獲得的方式使數據資源惠及社會公眾,尤其是那些在數字經濟中處于弱勢地位的中小微企業。
首先,數字法的核心對象——數據在本質上具有社會性。
數據具有非競爭性、非排他性和非消耗性這些典型的準公共產品屬性,其價值的實現離不開廣泛共享與多方使用。以“社會本位”為基本理念,能夠在個人、平臺、國家之間確立一個居中協調的位置,使數據流通在不損害公共利益與個人權利的前提下,發揮出更大的社會效益。
其次,從數字法的功能定位來看,其核心任務并非僅保護個體數據權利,而是要促進數據要素的合理流通與優化配置,進而服務于整個社會的信息基礎設施建設。
這一點與經濟法、社會法的制度邏輯高度相似?!吧鐣疚弧笔且环N以社會整體利益為核心的調節原則,強調國家或法律介入市場以平衡結構性的不公平。數字法也面臨類似挑戰,平臺經濟的興起造成了數據集中、算法不透明等問題,如果不從整體社會利益出發進行制度引導,可能將難以建立健康有序的數據生態。因此,“社會本位”不僅是理論概念,更是對現實的回應。在社會本位理念的指引下,從公共利益出發使數據參與社會生產,充分釋放數據價值,從而促進整個國民經濟的高質量發展,最終使全體人民能夠享受到數字經濟的發展紅利。具體而言,應從國民經濟整體效能的提升和社會整體發展的均衡出發,讓數據可以被更多主體獲取與使用。
最后,社會本位理念有助于數字法的整體系統性構建。
在當前的數字治理實踐中,存在著治理邊界模糊、職責重疊、制度碎片化等現象。社會本位理念的引入,可以作為一種制度整合邏輯,將數據確權、數據流通、數據安全、數據分配等各項制度納入統一價值坐標系中,從而強化制度的內在一致性,提升政策的可預期性。
以“社會本位”為基本理念,數字法的制度設計應體現出一種平衡性和系統性,既要保障數據主體的基本權利,也要規制平臺的市場行為,更要推動公共數據的合理開發和利用。這種多重目標的協調,應落實在以下三個關鍵制度領域中。
其一,在社會本位理念指導下布局數據確權制度。
當前關于數據確權的討論大多受制于傳統財產法思維,存在將數據類比為“物”的傾向,主張確立個人對其數據的“控制權”。但從“社會本位”出發,數據的確權應體現的是使用權的分配,而非排他性的所有權。正如“數據持有權”概念所試圖表達的那樣,我們需要構建一種相對開放、以功能使用為導向的權利結構,既保障數據主體的合法利益,也鼓勵數據的合法流通。這種制度設計有助于打破平臺對數據的事實性壟斷,建立更具競爭性的數字市場。這種“使用而非控制”的理念,暗合“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的東方智慧,讓相關主體能夠在數據流通中獲得發展動能,實現“數據要素取之于大眾,普惠大眾”的良性循環,最終實現社會整體利益的最大化。
其二,在社會本位理念指導下構建數據利益分配機制。
數據的巨大經濟價值已在實踐中充分體現,然而仍存在數據紅利分配不均,權利關系尚未厘清等情況。在社會本位理念的指導下,應推動建立一種以社會整體福祉為導向的利益分配結構。需要確立平臺企業的數據公益責任,推動公共數據收益返還機制,發展多種形式與層次的數據要素市場等。
其三,在社會本位理念指導下推動“數據公共產品”制度的形成。
社會本位理念不僅關注權利分配的公正,更強調整體社會能力的提升。在這一意義上,數據不僅是商品,更是基礎性資源,具有準公共產品的性質。國家與社會應通過制度安排保障教育、醫療、交通、環境等領域的數據資源開放共享,服務于社會治理和公共決策。既可以考慮通過立法確立公共數據的開放義務,也可以考慮通過財政政策、平臺激勵、數據信托等方式,推動以數據普惠為目標的相關制度創新。
總而言之,數字法作為新時代的數據治理體系,其制度目標、運行機制、核心理念皆處于建構之中。在這一進程中,確立一個能夠統攝多元制度、協調多重利益的基本理念,是推動數字法走向成熟的關鍵環節。社會本位理念具有整體性、協調性與制度融合力,是契合數字法邏輯的價值基點。這一理念不僅能夠為制度設計提供方向指引,更能在實踐中回應數據治理的根本關切。在理念之上構筑制度,方能使數字法真正成為服務人民、規范平臺、推動社會共同發展的制度框架。
(作者系上海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研究員)
編輯:張宏羽" " zhanghongyuchn@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