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1966年英國對印度的武器禁運及其影響

1965年9月6日，印度和巴基斯坦因克什米爾領土爭端，爆發大規模軍事沖突，史稱第二次印巴戰爭。戰爭爆發后，美國和英國同時對南亞次大陸實行武器禁運，中斷所有軍事援助和軍售。已有不少學者考察了美國對第二次印巴戰爭的政策①，但對英國的政策關注較少②，更沒有系統探討英國對印度的武器禁運。由于巴基斯坦在1954年美巴結盟后改換美制裝備，而印度仍然以英制裝備為主，所以英國的武器禁運對印度影響更大。與美國的強硬政策不同，英國的武器禁運政策經歷了從全面禁運，到選擇性禁運，再至放寬軍售但終止軍事援助的轉變歷程。在武器禁運問題上，英國或者自行其是，或者猶豫不定，為何會有如此態度？禁運政策的變化對英印關系產生了怎樣的影響？本文利用英國和美國的解密檔案，從英印關系的角度系統分析，以期從一個新的視角觀察20世紀60年代的南亞國際關系格局。

一、英國對第二次印巴戰爭的反應和全面武器禁運

1965年4月，印度和巴基斯坦在庫奇蘭恩（RannofKutch）爆發軍事沖突。英國以英聯邦領導國的身份積極翰旋，首相威爾遜（HaroldWilson）在第一時間致信印度和巴基斯坦領導人，呼呼雙方保持克制。所幸，印巴兩國此時都無意升級沖突，經英國調解，印度和巴基斯坦于6月30日達成?；饏f議。①然而，紙上協議沒有從根本上緩和南亞次大陸的緊張局勢，素有“南亞火藥桶”之稱的克什米爾成為戰爭導火索。1965年8月5日，巴基斯坦實施“賈布拉爾塔行動”（OperationGibraltar），派軍進入印控克什米爾。8月8日晚，印度總理夏斯特里（LalBahadurShastri）召開緊急內閣會議，授意軍方強勢回擊，阻止巴軍深人。9月6日，印軍越過實際控制線，向巴基斯坦旁遮普省發起大規模進攻，第二次印巴戰爭由此爆發。

面對新的戰爭局勢，英國威爾遜政府作出了極具爭議的舉動。1965年9月6日，聯邦關系部國務大臣克萊德溫·休斯（CledwynHughes）建議首相采取強硬立場，敲打“自以為是”的印度，但英國不宜卷入過深。當天，威爾遜首相發表了由聯邦關系部起草的官方聲明，其中宣稱：“我對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間當前越來越焦灼的戰爭，特別是今天印軍越過旁遮普國際邊界線進攻巴基斯坦領土的消息深表關切?！雹?/p>

這項聲明英國公開譴責印度挑起戰事，有偏袒巴基斯坦的嫌疑，并不妥當，給英印關系造成了極為嚴重的政治后果。④聲明發表后，印度政府立即向英國提出強烈抗議，認定這是英國一直以來“偏袒巴基斯坦而敵視印度”的鐵證。印度總統向英國高級專員弗里曼（John Freeman）直言：“美國和俄國才是比英國更值得信任的朋友?！边@一嚴重的外交失誤，導致英印關系跌落至1947年以來的冰點。

英國的武器禁運使印度的憤怒加劇。1947年印巴分治至60年代初，英國一直是印度國防裝備的主要供應國。1962年中印邊界沖突以來，英國出于冷戰的政治目標和英帝國的軍事及商業利益考量，積極向印度提供軍事援助，助其鞏固防務。為了規避巴基斯坦的抗議，英國專門在援助協議中規定，所有武器“只能用于和中國的戰爭”①。第二次印巴戰爭爆發后，威爾遜政府擔心印度使用這些武器進攻巴基斯坦，引發后者非難。這一擔憂很快變成事實。印度官員親口承認，部署在旁遮普的兩個印軍山地師，使用的就是英國援助的輕武器。②鑒于此，英國政府立即中斷所有軍事援助的交付。威爾遜首相專門致信印度總理夏斯特里，要求回收印巴邊界印軍所持的由英國援助的武器裝備。③

英國的武器禁運隨后擴大至軍售，威爾遜政府嚴令禁止向印度和巴基斯坦交付從政府庫存出售的武器裝備。巴基斯坦以美制裝備為主，英國的禁運政策對印度的影響更大。據英國商務部報告，禁令生效之時，印度在出口許可證下尚未交付的武器總價值大約700萬英鎊，其中不乏戰斗機和坦克等重型裝備。相比之下，巴基斯坦因英國禁運政策而取消的軍購訂單，價值只有約10萬英鎊。④英國國防部判斷，如果同時切斷對印巴的武器供應，印度軍工能力更強大，更具戰爭優勢。③需要指出的是，威爾遜政府沒有完全切斷非政府渠道的供應，默許英國軍火商繼續向印度交付1965年9月6日前訂購的軍事物資⑩，但禁止發放新的出口許可證。③

英國的武器禁運引發政治反響，釀成英印之間的外交摩擦。印度政府堅信自己是戰爭的“受害方”，巴基斯坦是“侵略者”，英國一視同仁的禁運政策于其不公。③印度尤其不滿英國禁運擴大到商業性質的軍購，并將這一行為上升至違背“商業信譽”的高度，多次對英國的“失信之舉”提出“最強烈的抗議”。③印度政界和輿論界紛紛要求更換裝備供應國，議會和以《印度斯坦時報》為代表的媒體公開呼呼取消所有和英國的軍購協議。巴基斯坦雖然所受影響不大，但也向英國抗議。巴基斯坦外交部官員薩爾曼·阿里（SalmanAli）指出，禁運政策看似一視同仁，實則有利于軍工能力更強大的印度，警告英國“不要把巴基斯坦逼上絕路”①。可見，武器禁運不僅沒能迫使印巴就范，反而使英國在南亞次大陸陷入兩面不討好的窘境。

二、英國選擇性禁運與“蚊蚋”戰斗機問題

1965年9月23日，印度和巴基斯坦在聯合國調解下停火。南亞局勢稍有緩和，英國政府便迫不及待地考慮放寬武器禁運，尤其是恢復軍售。在英國決策者看來，繼續實行強硬的禁運政策，不僅將打擊英國作為武器出口國的商業信譽，而且并不能阻止印度從其他渠道補充武器，只會導致英國失去這一重要的軍售市場。此外，禁運還妨礙多個英印合營軍工項目的進行，比如“蚊蚋”戰斗機（Gnat）、“風神”戰斗機（HF-24）、“阿弗羅”（AVRO）748型運輸機、“維克斯”坦克（Vickers）、“利安德”級護衛艦（Leander）等等，這些軍工項目是英國賴以維持對印度國防影響力的重要載體。

在軍事和商業利益驅使下，英國威爾遜政府考慮放寬對武器供應的限制。1965年10月底，由聯邦關系部提議，主管軍售的戰略出口委員會批準，英國政府決定在印巴關系取得實質性緩和之前，堅持武器禁運原則，同時作出一定修改：第一，對非政府渠道的武器及零配件供應實施選擇性禁運，明確禁運四類，包括所有武器及零配件，軍用彈藥、炸彈、地雷及零配件，裝甲戰車及零配件，戰斗機和具有“軍事意義”的零配件；第二，以上四類禁運裝備，若已發放許可證，則不予取消；第三，四類禁運清單之外的物資，可發放出口許可證；第四，可向英印合營軍工項目交付設備和零配件。②

所有軍售項目中有一項比較特殊，戰略出口委員會繼續列為禁運范圍，即印度在許可證下仿制的英制“蚊蚋”戰斗機?！拔抿浮睉鸲窓C由印度在20世紀50年代中期從英國引進，因體型輕巧、性能優越而得到印度軍方及尼赫魯本人的青睞。最重要的是，這一戰機的技術標準適合印度大批量生產，充分滿足尼赫魯加快實現國防工業自主化的目標。 ^（3）1956 年印度與英國達成仿制“蚊蚋”戰斗機的許可證協議，產量維持在平均每月3架。不過，飛機的起落架、功率控制與液壓系統、無線電和火炮瞄準器等核心配件一直由英國供應。④第二次印巴戰爭爆發后，“蚊蚋”戰斗機零配件被列入禁運清單，主要包括：執行器、高難度鑄鍛件以及其他印度無法自主生產的精密部件。③戰略出口委員會之所以將它繼續納入禁運范疇，主要因為“蚊蚋”是印度空軍的主力戰斗機，即便通過軍售渠道供應，在戰爭局勢下，很難區分零配件究競是用于生產線上的飛機，還是補給和巴基斯坦作戰的前線軍機；由于美國切斷對巴基斯坦的武器供應，英國此舉將使印度獲得絕對的空中優勢。①

問題在于，繼續對戰斗機及零配件實行禁運，勢必重創英國的航空工業。一直以來，印度都是英國最大的飛機出口市場，雖然它曾購買了批量不等的蘇制和美制飛機，但主力戰斗機仍有一半是英式，英國近十年對印度的飛機出口額高達1.06億英鎊。第二次印巴戰爭期間，英國仍然收到了印度提交的價值500萬英鎊的零配件訂單。③威爾遜政府禁正發放出口許可證，使英國飛機制造商蒙受了巨大的經濟損失，工業界紛紛請愿，要求放寬戰斗機的出口限制，否則將失去印度這個“極有價值的市場”③。英國駐印度高級專員弗里曼是工業界的主要支持者，極力主張取消“蚊蚋”戰斗機及零配件的限制，因為禁運并不能完全阻斷印度空軍的供應源，它可以自主生產或從其他國家尋找替代品。④這一實用主義判斷并非毫無根據。進人1960年代后，曾經在印度航空市場近乎一家獨大的英國，面臨著美國、蘇聯和法國等其他武器出口大國的激烈競爭，印度對戰斗機型號的選擇，開始著眼于現實的安全和經濟利益，英國不再是唯一的和絕對優先的軍購對象。1965年9月以來，印度斯坦航空公司就試圖尋找新的供應渠道，將價值300萬英鎊的戰斗機和零配件訂單從英國轉移至美國。③

更重要的是，鑒于英印關系已跌至谷底，放寬戰斗機零配件供應被賦予突出的政治意義。威爾遜政府此時才意識到，1965年9月6日聲明譴責印度，是一次重大的決策失誤，急于采取措施修復英印關系。1965年11月初，聯邦關系部向內閣建議：“避免采取任何可能激怒印度的不必要的舉措。”③考慮到“蚊蚋”戰斗機是印度引進國外尖端裝備為數不多的成功項目，印度人對它傾注了強烈的民族情緒，繼續切斷零配件供應只會使英國成為泄憤對象。③國防與海外政策委員會權衡以上因素后認為，“蚊蚋”飛機零配件禁運的政治風險超過了軍事意義，可考慮將之移出禁運清單，但前提是說服美國放寬對巴基斯坦空軍的供應。1965年11月中旬，英國聯邦關系部次官皮卡德（C.S.Pickard）專程前往華盛頓，意圖推動美國調整對南亞次大陸的禁運政策。

美國在第二次印巴戰爭期間采取強硬政策，比起英國有過之而無不及。約翰遜政府應國會要求，在1965年9月8日宣布中斷對印度和巴基斯坦的所有軍事和經濟援助。從更宏觀的層面來說，第二次印巴戰爭是對美國南亞冷戰政策的重創，因為自二戰結束以來，歷屆美國政府為了將印巴納入其全球冷戰的戰略軌道，總共向南亞次大陸投人了近12億美元的經濟和軍事援助。事與愿違的是，印度和巴基斯坦不僅沒有朝著美國的戰略期望方向發展，反美情緒反而日益強烈。第二次印巴戰爭使約翰遜政府斷定，美國夸大了南亞在其冷戰戰略中的重要性，即便從南亞次大陸抽身，在戰略和政治上也并無損失。①

基于這一政策重審，美國約翰遜政府堅持比英國更嚴格的武器禁運。代理國務卿喬治·鮑爾（GeorgeBall）在英美會談中向皮卡德指出，美國“不打算繼續徒勞地向次大陸投入巨大資源”，短期內不會恢復對印巴的武器供應，并且希望英美保持政策一致；如果英國放開軍售，等于進一步打破印巴實力平衡，而且不利于美國對即將來訪的巴基斯坦總統阿尤布施壓。皮卡德回應說，緩解局勢的恰當做法應是減輕而不是增加壓力，若斷絕“蚊蚋”戰斗機零配件供應，只會激化印度的反英情緒，反而可能使美國與印巴首腦的會談更加艱難。這次會談表明英美應對南亞次大陸危機的策略分歧，亦凸顯出英國在印度的地位的脆弱性。值得注意的是，美國政府并沒有堅決反對英國向印度供應戰斗機零配件，只是要求英國推遲到阿尤布訪美之后，以免徒生事端。③

英國威爾遜政府從美國的態度中得出兩點結論：一方面，全面放寬軍售，必定和美國的政策沖突，于英美關系不利；另一方面，美國只是要求英國推遲戰斗機零配件供應，為英國留下了政策操作空間。③在英國領導人的決策天平上，國家利益凌駕于南亞地區局勢穩定之上，威爾遜政府據此制定了一項看似禁運、實則放寬的模糊政策：允許發放戰斗機執行器和燃油泵等部件的許可證，其他武器系統的零配件暫維禁運。這種徘徊于美國禁令邊緣的“擦邊球”政策，既可以滿足部分“蚊蚋”戰斗機的零配件需求，起到安撫印度人之效，又不至于公然違背美國的禁運政策。④英國人在外交事務上的老練和精明由此窺見一斑，從結果來看，效果不俗：美國官員被英國刻意的復雜解釋搞得一頭霧水，最后干脆聽之任之；印度政府也比較滿意，承諾既不會過分遣責英國，也不會將英國為印度戰斗機零配件供應開啟政策“綠燈”的舉措公之于眾。③

三、英國恢復軍售與重審軍事援助

1966年1月，經蘇聯部長會議主席柯西金（A.N.Kosygin）斡旋，印度和巴基斯坦在塔什干簽署停戰協定，雙方同意將軍隊撤至1965年8月5日之前的實際控制線。戰爭雖然告一段落，但它給南亞國際關系格局造成極其深遠的影響。美國深陷越南戰爭，戰略重心轉移至東南亞，逐步從南亞次大陸抽身。在中蘇分裂的態勢下，蘇聯出于擴大在亞洲影響力的戰略目標，積極調解克什米爾沖突，在南亞次大陸尤其是印度的政治影響力達到新的高度，塔什干會議在“對蘇聯領導人和柯西金本人的深切贊賞與感激”中落下帷幕。①

英國由于政策失誤，幾乎喪失了對印度的政治影響力。眼看著蘇聯在兩個英聯邦國家之間展開穿梭外交，英國決策者心中五味雜陳：從穩定南亞局勢的角度來說，英國對克什米爾沖突唯恐避之不及，蘇聯的斡旋固然符合英國的外交利益，但英聯邦歷史上第一次由其他大國調解成員國關系，讓英國領導人頗為尷尬。外交部官員不得不承認，塔什干會議是蘇聯“重大的外交勝利”。更諷刺的是，蘇聯在印度的影響力空前提升，意味著19世紀英俄“大角逐”（theGreatGame）以來，英帝國將俄國勢力阻遏于南亞之外的戰略目標的失敗。1966年1月3日，《泰晤士報》的一篇社論感慨道：“寇松將會感到多么訝異和不可接受，他曾經統治的南亞次大陸的事務，竟然被帶到塔什干在俄國的支持下討論。”②帝國情懷遭受挫敗之余，威爾遜政府重新審視英國對印度的政策。1966年3月，英國駐印度高級專員弗里曼清醒地認識到，英國不能再“留念于過去的好感”，對印政策“必須著眼于互利互惠的務實外交”。③

1966年2月初，隨著印度和巴基斯坦逐步撤軍，英國聯邦關系部便著手審查武器禁運，考慮全面恢復軍售，否則“印度人抱怨只是時間問題”④。聯邦關系大臣提醒首相：\"我想您非常清楚這些限制給我們與印度的政治和商業關系造成的麻煩?！雹?月17日，英國正式通知印度政府，取消所有商業渠道及政府庫存供應的武器禁運。很快，印度和巴基斯坦向英國提出的軍購訂單顯著增加。從1966年3月下旬到5月初一個半月時間，英國向印度發放的武器出口許可證總額約有530萬英鎊。③巴基斯坦也向英國提出大批量的重型裝備軍購訂單，如300輛“首長”坦克（Chieftain）、40架“閃電”戰斗機（Lightning）和24架“堪培拉”轟炸機（Canberra）。英國重回昔日南亞“軍火販子”的角色。

是否恢復軍事援助這一問題更加棘手。從麥克米倫到威爾遜政府，英國向印度承諾的軍事援助總價值約4000萬英鎊，大致分為兩類：其一，無償轉贈步兵輕武器、彈藥和裝備，幫助印度組建部署在中印邊界的山地師，以及空軍戰斗機零配件、火炮裝置和飛行員訓練等；其二，政府長期貸款，470萬英鎊用于印度建造三艘英制“利安德”級護衛艦，270萬英鎊用于印度購買30架英制“獵人”戰斗機（Hunter）。英國的軍事援助除了少數是從軍方庫存直接供應之外，大部分由政府從工廠采購，交付進度比較緩慢。直至第二次印巴戰爭前夕，英國仍有價值約1000萬英鎊的軍事援助尚未交付印度，護衛艦和戰斗機的財政援助也沒有兌現完畢。

經歷了第二次印巴戰爭的外交困境后，英國對軍事援助作為實現外交目標工具的效力產生懷疑。如果說美國援助印度增強防務，主要是出于遏制中國的冷戰利益，那么英國的動機更加復雜，除了冷戰意識，還有鞏固英印關系和英美關系的政治目標，以及維護它對印度國防影響力的帝國利益考量。然而從政策效果來看，英國的軍事援助不僅沒有贏得印度的政治感激，反而惡化了英國與巴基斯坦的關系，使英國在南亞兩面不討好。更重要的是，印度日益膨脹的援助胃口于實力有限的英國而言，如同一個永遠無法填滿的無底洞。威爾遜政府據此認為，盡快從軍事援助中抽身才符合英國的利益。①此外，英國還有巴基斯坦方面的政治顧慮：若英國向印度提供政府貸款，購買屬于“致命性”武器的重型裝備，會被巴基斯坦視為破壞印巴軍事平衡。英國駐巴基斯坦高級專員提醒倫敦，恢復軍事援助不僅無法贏回印度的好感，而且會進一步疏遠巴基斯坦。②

從政治角度來說，恢復軍事援助對英印關系的意義同樣不可低估。1966年春，英印關系有回暖之勢。4月初，英國首相威爾遜與印度總理英迪拉·甘地（IndiraGandhi）在倫敦機場會晤。會談結束后，英迪拉·甘地以私人信件形式就英印兩國共同關心的國際大事致函威爾遜，令英國決策者欣喜不已，判斷英印關系已經走出印巴戰爭期間的陰霾。③4月14日，英國駐印度高級專員弗里曼詢問英迪拉·甘地，是否認為英印關系已“重新開始”，后者“雖有所保留”，但給出了肯定的回答。④在這個背景下，如何處理軍事援助問題，威爾遜政府必須慎之又慎，否則將使緩和關系的努力功虧一。③

所有軍事援助項目中，以“獵人”戰斗機最為重要。這一軍購協議的財政援助，由英國內閣在1965年4月8日決定，許諾為印度購買30架“獵人”戰機提供270萬英鎊的長期貸款，意在確保印度空軍繼續列裝英制戰斗機，推動英國對印度的飛機出口。在印度空軍已經部分程度改換美制和蘇制裝備的背景下，“獵人”戰斗機援助成為維系英印軍事關系的重要手段。印度非常重視“獵人”的交付，從1965年9月到1966年3月，不斷詢問此交易是否受禁運政策限制，以致于英國駐印度高級專員強調，印度把“獵人\"交易看作英國“誠意的檢驗”。①

要想擺脫政策困境，英國唯有說服美國松動對巴基斯坦的武器禁運。③自《塔什干協定》簽署以來，美國也有意放寬對南亞的武器禁運。1966年2月初，約翰遜政府經過研究認為，全面武器禁運的目標已基本完成，繼續實施這項政策不符合美國在印巴的利益。國家安全委員會官員科默（RobertKomer）在給總統的備忘錄中指出，美國對印巴的“胡蘿卜加大棒”策略很有效果，阿尤布·汗和英迪拉·甘地都在朝著美國要求的方向靠攏，美國有必要施以恩惠，鼓勵印巴，同時繼續中斷軍事援助“吊其胃口”，直到印巴有“更多實際表現”。③以這項建議為基礎，約翰遜總統決定采取更靈活的武器供應政策，堅持“個案審批”原則，批準供應“非致命性”軍事裝備?！胺侵旅匝b備”主要包括：運輸機、教練機和非武裝直升機以及輔助裝備和零件；卡車、拖車、各種輪式車輛及其零配件；通訊設備、雷達和信號設備；工程設備、醫療和軍事裝備；訓練。繼續嚴格禁運的有：裝甲車、坦克、步兵武器、火炮、彈藥、武裝直升機、戰斗機及其零配件。此外，無償軍事援助以及對“致命性”武器的賒銷仍然維持禁運。④

由此不難理解，1966年6月上旬，當英國官員再次飛越大西洋，試圖推動美國恢復軍事援助，只能無功而返。美國國務院官員明確向英國聯邦關系部助理次官約翰斯頓表示，所有軍事援助項目都暫時中止。③美國的政策猶如套在英國決策者頭上的“緊箍咒”，使英國不敢越雷池半步。1966年7月22日，英國內閣決定終止“獵人”戰斗機的財政援助。隨后，“獵人”戰斗機援助項目轉為一般性商業交易，由印度政府直接與飛機制造商談判。①

四、武器禁運與英印關系的轉變

20世紀60年代中期，英國迫于財政危機展開防務審查，在蘇伊士運河以東的戰略進退之間游移不定，這一問題已經得到學界的廣泛關注。但很少有研究注意到，英國從蘇伊士運河以東戰略撤退之前，悄然完成了從南亞次大陸的“第二次帝國撤退”，1965年印巴戰爭前后，英印關系由后殖民時代的“特殊關系”向基于現實利益的國家關系邁進。

英印特殊關系集中體現在軍事領域。印度軍隊是英帝國歷史遺產，其編制、訓練和作戰理念以英國為樣板，直至20世紀60年初大部分列裝英制裝備。印度第一任總理尼赫魯自詡為“統治印度的最后一個英國人”①。1964年5月尼赫魯逝世后，印度的國防與外交政策不再以英印特殊的歷史聯系為基礎，而是著眼于現實政治。與此同時，美國和蘇聯在南亞的冷戰升級，競相通過軍事和經濟援助拉攏印度，特別是蘇聯以特惠條件向印度轉讓尖端武器，直接沖擊著英國在印度國防的傳統地位。蘇聯的裝備雖不及西方精良，但有三大優勢：其一，價格便宜，和同等級的英美制式裝備相比，蘇制裝備的價格通常便宜1/3甚至一半；其二，蘇聯接受盧比結算，政府貸款利息低，還款周期長，有利于印度減輕軍備建設的經濟壓力；其三，蘇制裝備設計相對簡易，更適合印度的工業和技術水平，便于印度仿制。②1964年8月，印度從蘇聯大批量購買米格-21戰斗機并引進生產線，空軍主力戰斗機部分轉向蘇制裝備；1965年9月1日，印度與蘇聯簽署了包括潛水艇在內的海軍援助協定，標志著最具帝國象征意義的英印海軍特殊關系的終結。這兩筆交易，印度都以盧比支付，分十年付清貸款，年利息 2% 。③在英國決策者看來，印度國防的核心裝備轉向蘇聯，不僅是全球冷戰格局下蘇聯對西方戰略利益的威脅，而且是對英國在南亞次大陸殘存的帝國利益的挑戰，英國政府試圖通過有限的援助，訴諸英印帝國時代的“特殊關系”話語，阻遏印度國防的離心趨向，但收效甚微。1964年9月17日，英國駐印度高級專員戈爾·布思（PaulGore-Booth）就蘇印米格-21戰斗機交易，向印度國防部長查萬抗議，后者卻對給英國造成的“情感上的傷害”不以為然，反而建議戈爾·布思從現實政治的角度認清事實。英國決策者縱然心有不甘，但受限于軍事和財政實力，無法以大規模援助的方式同蘇聯競爭，唯有選擇體面地吞下苦果。④

由此可見，第二次印巴戰爭前夕，英印軍事關系已經拉開距離，英國對南亞次大陸的武器禁運，加快了這一趨勢的發展。英國的武器禁運證實了印度領導人1950年代便有的擔憂，篤定英國是“不可靠的武器供應國”。1965年11月，印度財政部長克里希納馬查理（T.T.Krishnamachari）向蘇聯官員抱怨，西方切斷援助，使印度在戰時無法更換損壞的英式轟炸機。同年12月初，印度供應與技術發展部部長宣稱，美國與英國的武器禁運“極其不友好”，英國的行為尤其“不可原諒”，印度的軍購“將轉向那些‘緊急時刻更靠得住’的國家”。①英美的“不可靠”與蘇聯繼續供應武器形成強烈對比。從1965年11月開始，蘇聯對印度的武器供應規模迅猛增長：至1965年8月，蘇聯向印度轉讓的武器裝備的總價值大約1.5億英鎊；②而截止到1968年11月，蘇聯對印度承諾的軍事裝備總額高達約13億美元，占蘇聯對外軍事援助的 15% 。1968年底，蘇制裝備占印度空軍前線戰斗機 65% ，陸軍前線裝甲車 55% ，海軍艦艇 20% 。③至此，蘇聯取代英國成為印度國防裝備的主要供應國，英國與蘇聯在印度國防的權力完成了交接。

從更深層的國家關系角度來看，20世紀60年代英國在印度國防建設進程中角色的變化，折射出后殖民時代英印國家關系性質的轉變。及至1965年11月初，威爾遜首相還揚言，英帝國邊疆“遠至喜馬拉雅山脈”④。面對第二次印巴戰爭期間的外交挫敗，英印關系漸行漸遠，深陷財政危機的英國已是力所不逮。誠然，英國放寬武器禁運的意愿處處受到美國限制，表明在防務審查和國力進一步衰退的背景下，其維護大國地位的戰略愿景越來越依賴英美關系。同時還應看到，英國在第二次印巴戰爭后調整對印政策，跳出英帝國視角，從更現實的國家利益角度看待英印關系，是其外交政策因時而變的現實主義風格的一貫延續。1967年1月，國防部官員坦言，英國對印度軍隊只剩下“非常微弱的影響力”，英印關系已不再“特殊”。③1968年8月，英國駐印度高級專員弗里曼向聯邦關系大臣強調，英國對印政策的目標當是“追求自身的國家利益”，淡化英聯邦理念。正如著名學者約翰·達爾文（John Darwin）所言：“英國的外交政策是不斷務實地、靈活地調整，以在越來越不利的形勢下維護其世界地位?！雹倩谶@一現實主義外交傳統，英國主動調適并接受英印特殊關系成為歷史的客觀事實，完成了在南亞次大陸的“第二次帝國撤退”。英國悄然退場、美國理性抽身與蘇聯強勢介人，共同塑造了這一時期南亞國際關系格局的特點及走向。

本文作者劉恒，云南大學歷史與檔案學院副教授。昆明650091

（責任編輯張曉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