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結核

桂瓊麗，筆名昨夜冷月，生于20世紀70年代末，現居桂林。廣西作家協會會員。在《廣西文學》《朔方》《莽原》《牡丹》等刊物發表小說、散文多篇。

一

這世上有些相遇終究是躲不過的，艾葉后來想。比如她一直不想見到那個叫孫彬的人，為了避免碰到他，她已十幾年沒來這個叫碼頭鋪的鎮子了?？烧l知道呢，這次一來就碰上了。

“咱們鎮跟以前比，怎么樣？”在街上閑逛時，艾瑤摟著她的胳膊，用眼神當手指，四處指戳，想讓艾葉發表一些感言。艾瑤是她的堂妹，比她小七歲。她的青春遭遇重創的那年，艾瑤還是個小學生。

艾葉頭天晚上才回到老家，這天本想睡個懶覺，天剛大亮，艾瑤就像兒時一樣興沖沖地跑進家來，說要帶她去鎮上逛逛。她現在是鎮上人的媳婦，自有一種嫁雞隨雞的驕傲。艾葉本不想來，她怕來這個地方，以前每年回家探親，父母和妹妹邀她到鎮上趕集，她都找各種理由回絕。其中內幕，不便與家人道，何況是隔了一層的堂妹。但艾瑤那么熱情，非得邀她到自家新房看看，并說：“我結婚你都不回來，只托伯娘給我紅包，你心里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妹妹？”她裝出委屈的樣子，說不去就是堂姐這個城里人看不起她這個鎮上人。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不答應怕是要翻臉。

小鎮還是有很大變化的。雖然主街道還是那么兩條，但支線拓寬了，以前破舊的老建筑全部換成了三層以上的樓房，走在其間，她已分不清東南西北。只是街面上臟亂差的老問題依舊在，主街道的兩側擺著各種移動早餐鋪，賣青菜的擔子和賣水果的三輪車穿插其中，各自吆喝著自己商品的優點，吸引潛在的買家；人和汽車各不相讓，等堵得誰也通不過時，一方良心發現，往邊上靠一靠，不需要交警混亂的場面自己又疏通好了。

“外部有變化，內核還是老樣子。”艾葉淡淡地說。

艾瑤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在家沒吃早餐，艾瑤拉著她在一家小吃店吃了碗米豆腐。這是艾葉以前的最愛，堂妹居然還記得。艾葉有點感動，心里原諒了她早上那些沒有邊界感的行為。米豆腐外表還是那樣，似一塊塊豆沙綠的小麻將，浸在鹵肉熬出的湯汁里，拌了辣椒粉和酸豆角當佐料，看起來依然能讓人胃里生出饞蟲，但味道已不復從前的香滑可口。

艾葉搶著付了錢，剛要走出小吃店，艾瑤說她要去對面的藥房給婆婆買降血壓的藥。

艾葉循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對面果然有一間叫“一心堂”的藥房，藥房門前靠墻倚著一個站姿別扭的男人，男人一條腿長一條腿短，短的是左腿，從小腿開始，向外側斜著，就像一根原本長得筆直的樹枝，突然被人強行掰彎了。男人正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像是在等待顧客上門，又像是在看街上的熱鬧。隔著一條馬路，又隔著十五六年的光陰，艾葉還是認出對方來。那張曾經蒼白瘦削的臉現在圓潤了些，也黑了些舊了些，像一張放久了的白紙，但紙上的內容并沒有改變。

真是怕什么來什么，她腦子里“嘭”的一聲，放起了支離破碎的煙花。記憶中的那雙手又像夢魔一般伸出來。此時，那雙手被它們的主人背在身后，像是他刻意藏起來的秘密。

“這個藥房就是以前的那個國營藥店。你還記得那個藥店店員孫彬沒？聽伯娘說，他還幫你治過病。你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艾瑤問。

艾葉慌亂地搖頭，不敢再往男人站的方向望。他的腿怎么弄成了那樣？他以前瘦削但挺拔，四肢矯健，現在卻像個小兒麻痹癥患者，這些年，他到底遭遇了什么？她讓艾瑤快去快回，自己掏出手機在原來的位置坐下來，但眼晴怎么也無法聚焦在手機上，心里的洪水一浪高過一浪，刻意掩埋的過去又從四面八方破土而出。

二

十六年前初夏的一天，艾葉就站在那個國營藥店里。她咬著嘴唇猶豫良久，對那個穿白大褂的清瘦男人說，請幫我拿肌苷片一瓶、魚肝油丸一瓶。

說這話時，艾葉有種做賊似的慌張，仿佛她是來偷藥的。自從得了肺結核，她就覺得自己是個行走的病菌庫，走哪都怕人家嫌棄。

男人原本一直町著她看，現在不看了，動作麻利地將艾葉需要的藥拿出來，然后低頭開單據。男人的手很白，白得皮膚下面藍色的靜脈血管纖毫畢現。艾葉的心便隨著那些蜿蜒的血管平靜了下來，她好奇地想，一個男人的手怎么可以白成這樣？

“這是治肺結核的輔助藥，是你得了 肺結核？”男人突然停下筆，抬頭問正望 著他的手出神的艾葉。

艾葉又慌了，忙挪開眼，像做錯事了般喃喃地答：“是?！?/p>

“這病，其實也沒那么可怕，堅持吃藥，休息好，多吃點營養品，治半年到一年就會好的。”男人安慰艾葉。

“嗯。謝謝?！卑~接過他遞過來的單，看了看上面的價錢，嘴唇又咬上了。爸爸罵她是討債鬼沒罵錯，她就像家里養的一只無用的倉鼠，默默蠶食著谷倉里不多的糧食，導致其他人忍饑挨餓。交錢拿了藥，她悶悶不樂地出了藥鋪。

沒有心情逛街，艾葉徑直走到客運站乘車回家。爬上已經坐了好些人的中巴，人還沒坐穩，司機便十萬火急地踩了油門，車身隨之用力一晃，把直出虛汗的艾葉晃了個趟趄，一頭撞進一個大嬸懷里。

“小姑娘，站穩撒！”大嬸橫了她 一眼。

艾葉臉燙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又發低燒了。她忘了跟大嬸道兼，支著車身慢慢挪到靠最外邊的一個空位上坐著，無比委屈地望向熱鬧的街面以及馬路牙子上揚起的塵土，慢慢紅了眼圈。

肺結核這個毛病怎么找上自己的呢？艾葉想不明白。她最初知道“肺結核”這三個字，是在《紅樓夢》這部劇里，女主角之一林黛玉得的就是這個病，那時叫肺癆，她最后吐血而亡；后來讀一本人物傳記，知道林徽因女士也是因這個病逝世的。她當時還在想，這個病魔怎么就專挑才貌雙全的女子下手呢？多可惜。一年前，她考進了縣一中，離家遠，住宿制，一個學期尚未結束，身體就不對勁了，每天下午開始莫名其妙發低燒，整夜整夜咳嗽、盜汗，食量少得像是在喂貓。起初她以為只是感冒，自己買了點感冒藥吃，但是快一個月也不見好，人也消瘦枯黃起來。她自己跑去醫院檢查，醫生初步診斷是肺結核?！案奶熳屇慵议L帶你去傳染病防治?？漆t院，拍個片子確診一下?！贬t生嚴肅地說。

她把病情跟家里人說了，她爸帶她去專科醫院拍了片子，化驗了痰，果真就是。拿到結果后，艾葉當場就哭了，以為自己離死不遠了。幫她開藥的中年男醫生看了她一眼說：“小姑娘莫慌，這病麻煩是麻煩，但不是絕癥。這都二十一世紀了，醫學比從前發達多了，國家還免費幫治半年，當然，自己也要花點錢，放心哈，會好起來的！”

這話給了她不少安慰。領了藥，出了醫院，原本一直灰著臉陷入沉默的她爸開口了：“你這什么破身體，從小到大，毛病不斷。得了這病，學還怎么上？幫你休學一年安心治吧！”

艾葉不想休學，休一年就耽誤一年畢業。“命要緊還是讀書要緊？”她爸摸出煙來，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直接帶她去了學校。

聽說她得了傳染病，班主任立馬上報校領導，很快，休學手續就辦了下來。艾葉知道，以自己的家庭情況，以后要再踏進校門，怕是難了。

一想到這事，她就掉眼淚。自己才十七歲呢，正是憧憬未來的年紀，病魔怎么就選上她了？這半年來，她的病成了父母爭吵的源頭，特別是爸爸，脾氣比以前更火爆，她吃少了、做家務慢了、燒壞了飯這種小事，爸爸張口就罵，媽媽有時看不過眼，要護著她，爸爸的矛頭就會指向媽媽，責怪她身體的土攘不行，才會育出艾葉這棵病弱之苗。前些天去醫院復查，醫生說她肺部的空洞已經小了很多，痰里面的結核菌指標也下降了不少，但還沒好透，得再堅持幾個月，但不能免費了?！白约撼鲥X治也要治好為正，如果不一次性連續用藥治徹底的話，病菌會產生耐藥性，那就麻煩了?！贬t生警告她。

艾葉很悲觀，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個頭，幾個月后自己仍然沒好透呢，會死嗎？

她其實并不怕死，已經不止一次想到過死。爸爸讓她離兩個妹妹遠點，不要傳染她們，她想死；村里一起長大的閨蜜支支吾吾地告訴她，她父母不想讓她們再在一起玩，她想死；有一天夜里咳醒，她摸黑去上廁所，無意中偷聽到父母的談話，她更想死。爸爸說，他白天去鎮上辦事，遇到他的好兄弟廖老三，廖老三說他兒子在大學交了女朋友，以前他們說好的兒女親事他不好作主了?！斑@個廖老三，當初看我做生意有錢，說要搞娃娃親的是他，現在看我們家條件不行了，葉兒又得了病，要毀約的也是他！不過也怪不得別人，誰讓葉幾不爭氣呢，攤上這么個遭人嫌的病?！卑职职β晣@氣，語氣里有一種商品賣出去后又被人退了貨的惱怒和失落。

對于這門家長在她嬰兒時期訂下的親，進入青春期后的艾葉曾表示過反對，都什么年代了，還搞娃娃親，真不怕笑掉別人的大牙。這幾年春節廖伯伯帶著他幾子過來拜年，除了吃飯避不開，其余的時間她都想辦法躲出去。但不認可歸不認可，被人主動退親又另當別論，就好比別人送你一樣禮物，本來你并不喜歡，但礙于情面收下了，隔不了幾天，人家又把禮物要回去，說你不配擁有。這種嫌棄，傷害不大但侮辱性極強，

這些疊加起來的想死的愿望在某天差點實現。那天艾葉拎著一桶搓好的衣服去自家的魚塘漂洗，洗著洗著，她便放下衣服走了下去。當水快要沒到胸口時，腳下一滑，她整個人撲進水里，不會游泳的她本能地慌了，喝了一大口水后，她腦子突然清醒過來：村里曾經有一個新媳婦跟婆婆吵架跳了水庫，被撈上來后全身浮腫慘白，死相極難看。她想她還年輕，什么都沒經歷過，死得如此難看不劃算。想到這里，她又掙扎著爬上岸。

三

因為每個月都要去那個國營藥店一兩次，艾葉跟藥店里的那個清瘦男人慢慢熟了。其實也談不上熟，只是知道他不是這個藥店的經理，而是經理的小舅子，叫孫彬。他讓艾葉叫他孫大哥，不要醫生醫生地叫?！耙驗槲疫€沒有行醫資格證呢?！彼f。

艾葉心想，他最起碼有三十出頭了吧？比我大十來歲呢，得叫叔叔了。為了禮貌起見，她執意管他叫“孫叔叔”。男人先是有點不自然，后來就瞇著眼笑了，也沒去糾正她。

大約是第四次去買藥的時候，開好單子后，孫彬遲遲不接艾葉遞上去的錢，只顧望著艾葉的臉說：“小艾啊，你這病呢，要放寬心來治，不能老是皺著眉頭，你看你愁眉苦臉的。你這么好看的妹子，笑起來會更好看些?！?/p>

艾葉沒想到孫彬會這么說她，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沒多少肉的面頰，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艾葉知道自己不難看，但那是生病以前。自從生病后，鏡子里那張青黃寡瘦的臉便讓她失去了自信。

一個癆病鬼有什么好看的呢？再說了，你一個大男人說我一個小姑娘長得好看是什么意思？這么想著，艾葉沉了臉，把錢放在柜臺上，抓起藥也不跟孫彬說再見，扭頭便走。

出了藥店，走不遠便是個理發屋，經過理發屋的門前時，艾葉放慢了步子，裝作無意地掃了里面那扇面向街的寬大落地鏡一眼，鏡子照出了她這天的樣子白色的綿綢長裙罩著發育得不是很好的身子，一頭短短的劉胡蘭發型有些土氣，腳上是一雙透明的塑料涼鞋，細細看上去，除去臉上的陰郁，倒是個清爽干凈的姑娘。

理發屋的老板娘想是發現了艾葉照鏡子的小心思，抿著嘴笑起來。艾葉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了，像偷吃別人的東西被當場抓住，又像受驚的小鹿一般快步離開理發屋。

下一次再到藥店去的時候，艾葉便沒再穿裙子了，她怕那個叫孫彬的男人又盯著她看，看完后還發表諸如上次那樣的感慨。

這次孫彬倒沒有望她，按著程序拿藥開單收錢，全程都繃著一張臉。艾葉心想，他這么嚴肅可能是因為上次自己悶聲不響地走掉傷了他的面子。她有點過意不去，接過藥時特意小聲地說了聲“謝謝”。

她這一謝，孫彬的臉便有了笑意，他好像期待這一刻很久了，忙對她招了招手，神秘地從柜臺底下拿出一張白色的處方單來給她看。

“這是我姐夫的家傳秘方，專門治肺結核的，我抄下來了，你拿著，去別的藥鋪照著單子揀齊了。一天一劑，吃三個月，肯定好。”孫彬瞇起眼笑，笑得眼角擠起幾條細細的魚尾紋。

艾葉接過單子來看，上面豎著寫了三排字，潦草難認，隱約可以看出“貝母”“麥冬”“地黃”之類的中藥名以及克數。

看艾葉一臉猶疑地看看單子又看看他，孫彬又不笑了，說：“我是想讓你的病早點好，才偷抄了我姐夫的單子給你。如果你擔心有問題，可以去找個老中醫幫你看看這藥方到底有沒有治結核的效果?！?/p>

艾葉有點難為情，心想我與你非親非故的，你干嗎要給我這么好的方子？“要多少錢呢？開方子要錢的吧，我給你錢。”

“不要你的錢?！睂O彬大度地擺手，“回家跟你爸媽說，就說是我孫彬說的，西藥和中藥結合起來治療，效果會出人意料地好?！?/p>

艾葉便不知說什么好了，只得捏緊單子，像是捏著自己的小命。這個病討人嫌，連家里的雞和鴨看到她都繞道走，而眼前這個只有幾面之緣的男人卻想救她，這人世間啊…艾葉的眼淚差點控制不住掉下來。

艾葉回家把藥方子的事跟爸媽說了，爸媽也有點將信將疑：如果真像那個孫彬說的那么好，他為什么要免費給一個并不熟悉的人？抱著試試看的心理，艾葉爸把方子拿去縣里請一個老中醫看了，老中醫說，這方子呀，是有斂肺平喘、清痰化郁的作用，但單用的話并不能治好肺結核，如果結合抗結核的西藥一起服用呢，按藥理來說，是可以達到一定效果的。反正吃了只有好處沒有害處就是了。

“那么就試著吃吧，死馬當活馬醫。我找你姑姑借兩千塊錢?！卑~爸回來后跟艾葉說。艾葉想了一下，怯怯地說：“爸，要不算了吧，家里已經欠了不少錢了…”

“你知道家里的情況就好，為了給你治病，你兩個妹妹的學費都成問題了。”她爸用眼神橫她，接著說，“治好了后，趕緊出去掙錢，書就別讀了，有良心的話幫我盡早把債還了我就謝謝你了！”

艾葉張了張嘴，還是把心里的話壓了下去。她求助地望望媽媽，媽媽對她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摸起鋤頭出門干活去了。

中藥是爸爸從縣城抓回來的。這中藥的吃法與別的中藥有所不同，不能煎水喝，而是得先把藥材用火焙干焙脆，然后用小石磨碾成細粉，用開水沖著喝?！安还芏嚯y喝，你都得連水帶渣喝掉，一滴也不能剩！”給艾葉藥方子那天，孫彬像個專治疑難雜癥的老中醫一般慎重地交代

艾葉想，再難吃還能有“利福平”和“異煙胖”難吃？這兩個治肺結核的西藥吃下去后，整個人被副作用弄得跟一只發瘟的雞一樣，走路總像踩在云端上，自己還不是照樣挺過來了？

爸媽忙田里的農活，沒空幫艾葉焙藥碾藥，艾葉就自己動手。艾葉覺得自己內心里還是舍不得死的，雖說心情煩躁的時候恨不能親手結果了自己以減輕父母的負擔，但畢竟清醒的時候居多，這個時候，艾葉便覺得周遭的空氣并不只是凝滯的，明天還是值得期待的。再說自己還這么小呢，病死了便是一個短命鬼，得跟村里其他意外夭折的年輕人一樣，埋在村東頭那個背陰的土坡上面，經年見不著陽光，一想到這，她就會打個寒戰。

四

三個月時間很快便在艾葉與中藥的廝磨中過去，秋天也不知不覺地過半了。艾葉喜歡秋天。秋天的山野里滿山滿坡開著淡黃淺紫的山菊花，她喜歡坐在菊叢里讀金庸的武俠小說和蒲松齡的《聊齋》，然后幻想有一個俊朗的俠士或者好心的花妖跳出來解救她

這段日子艾葉感覺自己的狀況的確有好轉了，夜咳明顯少了，晚上不再老在睡夢中被痰憋醒，有時竟能一覺睡到天大亮。飯量好像也多了些，估計是那中藥太刮油水了，讓人老有吃不飽的感覺。還有，透過鏡子可以看出，近來，自己盡管臉色還是有點發黃，但這黃里明顯地透出一抹水嫩的緋紅來，不似前些日子的干黃。眼睛仿佛也比以前亮汪了些，居然有了點活泛。

看來，這中西藥結合起來治療真的出效果了。這么想著，艾葉的心因興奮而變得輕盈起來，恨不能馬上飛去縣里的結核病防治醫院照X光，看看自己那個曾經千瘡百孔的肺是不是真的恢復了綿密。

等胸透及痰液檢查報告結果出來時，醫生的表情很驚訝，他擋開艾葉爸遞煙的手說，咦，你家姑娘恢復得比預估的快。他這么說著，不放心地上下左右地打量了艾葉一遍，仿佛他光憑他的近視眼便能透視艾葉的肺似的?？赐旰螅钟寐犜\器在她前胸后背反復聽了老半天，這才不得不信似的點點頭說，可以停藥了。

出了醫院，艾葉覺得之前陰沉的天驀然間就亮堂了許多，抬眼看爸爸，他那張平素里總是板結的臉也解凍了。“過幾天你去鎮里一趟，把家里那只最大的老母雞給那姓孫的拎去，算是我們對人家的一點表示?！卑职贮c上那支被醫生擋回來的煙，愜意地吸了一口補充說，“多虧了人家那個方子你才好得這么快?！?/p>

艾葉用力點頭。是的，三個月了，也該去看看孫叔叔并好好感謝一下他了，不沾親不帶故的，人家肯在你絕望時伸手搭一把，這份人情，必須得還。想起孫彬那張寫滿關切的臉，艾葉的心便有種被春風包裹的舒適，恨不能立刻看到他，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

艾葉還沒來得及去鎮上，孫彬倒自動找上門來了。

這天，家里收晚稻，中午吃罷飯，爸爸媽媽領著妹妹們下地了，留艾葉一人在家做飯、曬谷子。

谷子攤在屋頂的平臺上曬。村里家家戶戶都是平房，有錢人家就起二層平房，像艾葉這樣的普通人家，就一層。大家都一樣，屋里住人，屋頂曬谷子曬農作物，一到雙搶和秋收，家家的屋頂上都是黃燦燦一片。秋天的陽光有點薄，谷子便干得慢，得時不時地用箍子來回地多梳幾趟。艾葉在歇眼的工夫不經意地低頭看下樓去，便看到了正從鄰居家屋檐下走向自己家的孫彬。

孫彬這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長袖襯衫，黑色西褲，這一身打扮讓看慣了他穿白大褂“冒充”醫生的艾葉覺得很陌生，

艾葉以為自己看花眼了，瞇了瞇眼，定晴再看時，不是他又是誰？

還想著等這兩天家里割完晚稻就去鎮里一趟呢，想不到他居然心有靈犀似的自己就找上門來了！艾葉的心莫名其妙地亂跳起來。艾葉用力平復了一下心情，站在樓頂上喊：“孫叔叔，你怎么來了？”

孫彬顯然被突如其來的喊聲嚇了一跳，抬起頭往上望，望到艾葉驚喜的臉便笑開了。

“三個月過去了，你一次也沒去我們藥店，我不放心啊，來看看情況?！?/p>

艾葉咚咚地跑下樓來，把孫彬迎進堂屋，倒茶送水，然后說了自己這次的檢查結果和目前的身體狀況，還有自己及全家人的感謝。孫彬在餐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一邊喝著水一邊聽艾葉說話，等她說完了，他就微瞇起眼看著她笑，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的樣子。

艾葉從來沒有跟自己親人以外的男子單獨待在一起聊過天，說完該說的事情后便不知還要說些什么才能調節氣氛，只能生硬地站著，仿佛孫彬才是這個家的主人，她只是來串門的。

要是這會爸爸和媽媽在家就好了，他們會沒話找話地跟孫叔叔家長里短地瞎聊，不至于冷落了他。艾葉絞著手指頭想。

憋了好一會兒，艾葉終于想起，按基本的待客流程，自己此時該說點客氣話留對方吃晚飯才對：“孫叔叔，晚上留下來吃飯吧，我給你殺只雞?！?/p>

孫彬仿佛正期待著這句話，立馬點頭同意?！皶㈦u嗎？不會我幫你。不用去叫你爸媽回來了，耽誤他們干活?！睂O彬說。

艾葉點頭。殺雞于她來說，不在話下。她的病需要吃很多營養品，在農村，最好的營養品就是雞鴨，她隔三岔五就要吃一只，爸媽沒空幫她殺，都是她親自動手。

雞們像是知道要大禍臨頭了，本是在屋前翻找從樓上篩下來的禾穗吃，一看艾葉貓著腰過來，全支棱起翅膀跑散了。艾葉追了幾個來回都撲了空，折騰得一身的汗。孫彬大概從沒見過這種陣勢，興趣大發，居然卷了袖子加入了艾葉的行動，兩人前堵后截，終于抓住了一只跑得慢的老母雞。

燒水，拔毛，開膛破肚，及至小塊砍好放入高壓鍋里文火燉著，整個過程艾葉做得相當熟練，看得孫彬一愣一愣的。

天色還早，村里到處寂靜無聲，碰上這樣的秋收季節，村里的人都在田地里忙得熱火朝天，天不黑透，是沒有人著家的。爸媽離回家的時刻還早著呢，艾葉很犯難，干坐在屋門口對著孫叔叔不知道說什么話題才好，只得請他進爸媽住的屋里打開電視來看，免得氣氛太沉悶。

只看了幾分鐘，孫彬便不看了，掉過頭盯著艾葉的手說：“艾葉，我幫你看看手相吧？”

艾葉有點發蒙，搓著略有些粗糙的手不知往哪里放，這個孫叔叔還會看手相？

許是看出艾葉的心思，孫彬離開自己坐著的床沿，挪到艾葉的身邊蹲下來，不由分說拿起了艾葉的手，翻來覆去地看起來。

艾葉有點緊張，心怦怦亂跳，想抽出自己的手，無奈被對方死死地握著，掙不脫，沒辦法，只得任他握著。

“你人偏瘦，但手背肉厚，指頭飽滿圓潤，將來是個有福氣的人。”孫彬不知是沉醉在自己的推算里還是沉醉在艾葉年輕豐盈的手里，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艾葉便也跟著他看自己的手。這雙手，自己每天都要看無數回，手上的每個褶子和傷疤都毫無特色，往人堆里一伸，稀松平常得很，也不知孫叔叔從哪看出來有福氣。

“再看你的事業線，有點復雜，將來工作的事可能要費點周折；你的生命線呢，很長，一直通到盡頭，說明你的壽命很長，所以你不要怕，將來可以活到七十歲以上?！睂O彬自顧自地往下說，“還有，你的愛情線，看起來簡單明了，將來定會有美滿的姻緣?！?/p>

聽他說到愛情和婚姻，艾葉不依了，紅著臉將自己的手從對方的手里用力掙脫出來，背在身后。

孫彬也不強迫，押了坤衣服站起來，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說：“對了艾葉，你躺床上去，我幫你檢查一下，看你的病是不是徹底不需要吃藥了?！?/p>

艾葉只得站起來走到床邊，心里有點納悶，縣里的醫生都說了不用吃藥了，孫叔叔為什么不信呢？

“沒事，我幫你按按腹部就知道了，來。聽話，躺床上來?！睂O彬仿佛看出艾葉的心思，溫和而不容置疑地說，并順手關上了房門。

艾葉邊往床上躺邊想，為什么要現在檢查呢，等爸爸媽媽回來再查不好嗎？為什么還要關上房門呢？但她不敢說出自己的疑問。

睜大眼睛看著孫彬白凈的手從容地掀起自己的襯衫衣擺摸上腹部，艾葉控制不住自己緊張起來，身體直挺挺地繃著，大氣不敢喘。

“放松，放松?！睂O彬俯下身來，熱熱的氣息吹在艾葉的臉上，略有點汗濕的手在艾葉的肚皮上輕輕按壓，“吸氣——再慢慢吐出來—一對，就是這樣 一痛嗎？”

“不痛。”艾葉不安地搖頭，閉上了眼睛。

那雙手慢慢地往上移，往上移?！斑@里呢？”孫彬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催眠。

“不痛…可以了嗎？”艾葉心里的不安在加劇，手不由自主地搭在胸脯處，護著自己正緩慢發育著的乳房。

“別急，等一下就好，你放松些嘛，我得按按你肺部這里?！睂O彬的手沒有停頓，左右上下地按過來，彈琴似的彈到她的乳房部位。

艾葉咬著嘴唇，全身開始微微地顫抖。自記事起，還從來沒有一雙異性的手如此親密地摸索自己的身體，連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撫摸自己的胸部。她本能地用胳膊死死地擋住了那雙手緩慢而有力的進攻——孫叔叔他到底要干什么？

一開始，因為緊張，艾葉是瞇著眼睛的，現在，同樣因為緊張，她強迫自己睜大了雙眼。一睜開眼，她便對上了孫彬仿佛呼吸困難而憋得通紅的臉。

還有那雙讓她感到害怕的眼。那眼里閃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那光在她的臉上胸前緩緩游走，火一樣燎痛她的皮膚。她想起了在《動物世界》中看到過的狼的眼睛。

“孫叔叔，你檢查好了嗎？”艾葉意識到什么，忙掙扎著要坐起來，大聲說，“我爸媽快要回來了！”

那雙手顫抖著遲疑了一下，停在她的胸前。良久，它們心有不甘似的被主人從她的衣服里抽離出來。

“可以了，起來吧！”孫彬輕聲嘆了口氣，低聲說，“艾葉，你是不是…有點怕我？”

艾葉迅速坐起來，抻好自己的衣服，點點頭又搖搖頭。跳下床后，她不看孫彬，徑直走到門口，開門出去。這一刻，她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轟然倒塌，砸得她胸口很痛，但不是以前病著時胸口的那種痛，但具體是哪種痛法，她也說不上來。她很想躲在某個地方小聲地哭一場，但又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哭，

孫彬像什么事也沒發生一樣，淡定地等著艾葉爸媽回來，晚上還跟她爸多喝了幾杯，被艾葉爸媽留了下來過夜，就住在隔壁平時待客用的廂房里。睡到半夜里，艾葉起來小解，隔壁房里的燈還在亮著，里面傳來“吱吱呀呀”的翻床板的聲音，這聲音強行逼進艾葉的耳朵，不由得又使她想起那雙在她身上“彈琴”的手，這一想，她渾身立即就起了一層層抖也抖不盡的雞皮疙瘩。她想不明白，孫彬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明明對她做了不好的事，居然還能坦然地面對她的父母，談笑風生。倒是她，像做了見不得人的壞事，心虛害怕，一晚上低眉垂首，不敢跟他們的目光相接。成年人的心思太深了，孫彬這人太可怕了，艾葉這么想著，后半夜再也合不上眼。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艾葉借口要去扯魚草，躲了出去，一直扯到日上三竿，肚子餓得直叫喚才回家。她知道，那個被她叫作孫叔叔的男人一定在等不到她時，失望地走了。

艾葉后來就不愛去鎮上了。媽媽讓她去買點什么，她總是抗拒，找各種理由不去。她不敢跟媽媽說，自孫叔叔來家后，她夜里就老做夢，夢中她總是掙不脫他那雙手。醒來后，她就有強烈的羞恥感，覺得自己的身體被那雙手彈臟了，以后再也洗不干凈了。半年后，她滿了十八歲，主動跟父母提出，她要出去大城市打工補貼家用。這一去，她就留在了那個大城市。

哦，這不是你的錯。后來，在網上看到一些跟她的遭遇類似的新聞和評論，她才知道，錯不在她。但來不及了，她已經在一批又一批的同事眼里定格了陰郁古怪的形象。她像一只因受傷而自卑的刺猬，拒絕向他人展示自己內心的喜好，也抗拒他人的接近示好。她不停地向自己灌輸一種思想，孫彬等同于她的救命恩人，是她那么敬重的人，尚且對她懷揣歹意，別人無事獻殷勤，定然非奸即盜。這個世界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你好，艾葉。她在無數個被那雙手控制的夢里掙扎著醒來后提醒自己。

意識到自己的心理出了問題后，她開始接觸一些心理方面的書籍，讀多了，逐漸明白，人是復雜的動物，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好人或壞人，她要學會的是甄別，而不是逃避。她試著說服自己接受身邊人的一些善意，但到底內心的陰云太濃厚，有限的陽光無法完全穿透和驅散。

這么多年，她一直沒成家，倒也談過兩個男朋友，只是一到與對方親密接觸的環節，她就條件反射般想到孫彬，然后就全身僵硬發冷，繼而極力抗拒，搞得對方索然無味，如此幾次，再沒下文。

五

艾瑤十幾分鐘后才跑跑跳跳地回來。她的馬尾辯隨著她身體的擺動，一甩一甩的，像在風中蕩秋千。艾葉有點羨慕她，艾瑤整個人的狀態極好，年輕活潑得不像二十六七歲的已婚女人，倒似無憂無慮的小女孩。不像她，十七八歲時便告別了自已的青春，活得心事重重暮氣沉沉。

艾葉站起來朝附近的超市走去，打算去買箱牛奶和水果，一會兒要去艾瑤家，沒有禮物她不好意思登門。艾瑤追上來，把她的雙手伸進她的臂彎里打了個結，說：“姐，我剛跟藥房的孫老板聊天，我說孫老板呀，你十幾年前幫我堂姐開過藥方呢！他問你的名字，我告訴他，他居然很快就想起你了?！?/p>

艾葉的臉騰地紅了，想甩開她的手，但她頑皮地緊扣著她，繼續說：“他問你過得怎么樣，我說挺好的，他就笑笑，說好就好。孫老板還是不錯的，總是笑瞇瞇的。可惜，十年前吧，被人打斷了一條腿?！?/p>

“哦，因為什么？”艾葉假裝不經意地問，心卻漏跳了一拍。

“我也不太清楚，我是嫁過來后聽鎮上的人說的，好像是幫人開方治病，不知道是治出了毛病還是其他什么原因，被病人的家屬狠狠打了一頓。他理虧吧，不敢報警，后來腿沒治好，就殘疾了。你說他開藥店就老老實實賣藥多好，非得多管閑事，冒著風險幫人治病。幸虧，他當年幫你開的方子是對癥的。”聽得出來，艾瑤有點替孫彬惋惜。

方子是好方子，只是艾葉又想起那雙在夢里糾纏了她許多年的手。那雙手，曾經顛覆了她的青春和世界，她不知道，它是不是也同樣顛覆過另外某個女孩子的人生。想到這里，艾葉嘆了口氣，如果當初自己勇敢一點，把他對自己做的事告訴爸爸，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姐，你也覺得他挺可惜的是吧？”

艾葉不回答，她默默選好牛奶和水果，催促她趕緊回家。

去艾瑤家竟然要經過“一心堂”，也不知艾瑤是故意的還是習慣性地選擇那條路。艾葉只得跟隨。路過藥店門口時，艾瑤熱情地跟坐在收銀臺前的孫彬搖手打招呼，孫彬微笑著看向她們，目光落在艾葉身上時，笑容有點僵。他真的老了不少，眼角的皺紋像兩條繁復的魚翅。艾葉用力吸了一口氣，命令自己接過他那復雜得難以言說的目光。有什么好躲的，錯不在你，她再一次告訴自己

或許是她的眼神太冷了，他的目光在跟她對接幾秒后，明顯地瑟縮了一下，然后魚一樣游開了。

艾葉不再看他，挺挺背，強迫自己面無表情地走過去。

（責任編輯 何謂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