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安湖到高槐村

凌仕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一級作家。巴金文學院簽約作家。四川省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四川省作家協會散文委員會委員、四川省校園文學協會執行主席。第四屆冰心散文獎、第六屆老舍散文獎、第十屆四川文學獎得主。在《人民文學》《十月》《中國作家》《北京文學》《上海文學》《花城》《隨筆》《天涯》《山花》《作品》《散文》等刊物上發表作品200余萬字。著有散文集《你知西藏的天有多藍》《西藏時間》《說好一起去西藏》《螞蟻搬家要落雨》《藏地孤旅》等十余部。

一

這究竟會是一段怎樣的旅程？

從東安湖到高槐村。寫下這個標題時，青草連綿的龍泉山靜默無語地望著我。大自然的無語，并不代表它的無知，人類行跡與萬物草木在一座山的眼里，注定沒有秘密可言，水知道的答案，山一定提前知道。只是習慣形單影只用雙腳丈量大地的人，并不能提前預判兩者之間的距離。東安湖與高槐村，在地理等高線上是兩個極端，一個在入蜀終點錦官城的眼皮之上，一個在出蜀途經之地大孝姜詩故里、當今重裝之都。從一輛全封閉式的豪華巴士上一覺醒來，人過中江，車過中江。有人夢游了上百里，還沒醒來。車輪碾過多少陌生人的村莊或鄉鎮，我全然不知。但也不難想象，一路綠色的屏障夾道；田野、青山、綠林一直跟隨。這一程賞心悅目，處處被綠色填滿的夏日短途，一路甩不掉的綠野仙蹤至少可以浸潤你的心肺，甚至可以慰藉你昨日滿身的風塵。

如果醒著的人，看得再遠一些，不難發現風吹過的曠野，云彩層層疊疊的下面有一面湖水，云朵在陽光下停泊閃爍。有的路，平時躑躅西蜀地帶我已多次往返穿越，部分路段曾是古人踏過的古蜀道，可路邊的村落竟新鮮得從未涉足，總之，夢封鎖了外部的世界。

二

詩人銀蓮說，窗外的山上有鐘鼓樓，你看見了嗎？車輛向前疾馳，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往窗后看去，滿山的槐樹，滿目的青綠，掩藏其中的鐘鼓樓在陽光折射下，輝煌的亭臺樓閣閃耀即逝。如此地界究竟屬于德陽還是中江？銀蓮禁不住疑惑，鐘鼓樓怎么不建在城中，而在人煙難覓的山上？眾所周知的鐘鼓樓，一般現身于城市中央，比如北京和西安的殿堂式古建筑風景，也有世人矚目的鐘鼓樓，它們幾乎屹立在古老城市原址的中軸線上。關于鐘鼓樓，作家劉心武筆下早已大書特書，然而我記住的不是文學作品中的鐘鼓樓，許多年前在拉薩聽搖滾歌手何勇演繹的《鐘鼓樓》，充滿了古建筑音樂的敘事張力。許是因了鐘和鼓本來就是器樂中的兩種古樂載體，加之伴奏里融入的北京三弦，歌聲中的鐘鼓樓在現代與歷史的吶喊中，交代出皇城根下的浮世生活與一代人的精神抵御和塵世況味：

我的家就在二環路的里邊

這里的人們有著那么多的時間

他們正在說著誰家的家長里短

他們正在看你掏出什么牌子的煙

小飯館里面辛勤的都是外地的老鄉們

他們的臉色和我一樣

單車踏著落葉看著夕陽不見

銀錠橋再也望不清

望不清那西山

倒影中的月亮在和路燈談判

水中的荷花它的葉子已殘

說著明兒早晨是誰生火做飯

說著明兒早晨是吃油條餅干

今天的鐘鼓樓跟以前的不一樣

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

嘿

鐘鼓樓吸著那塵煙

任你們畫著它的臉

你的聲音我聽不見

現在太吵太亂

你已經看了這么長時間你怎么還不

發言

是誰出的題這么的難

到處都是答案

是誰是誰是誰…

有意思的是，窗外一掠而過的鐘鼓樓，倒是與何勇歌聲中的鐘鼓樓產生了幾分距離上的遙感。我們此時所見的鐘鼓樓是在東安湖到高槐村的路上，鐘鼓樓顯現在綠蔭蔥郁的山上，而何勇歌聲中的鐘鼓樓在祖國的心臟北京。現在我也只能猜想，山上的鐘鼓樓，也許住著暮鼓晨鐘的僧侶吧！他們看不見山下望樓別過的我們，盡管我不想弄清它在中江與德陽之間的確切地理位置，心里卻在暗自幻想，有朝一日去山上的鐘鼓樓聽聽槐花浸潤的鳥鳴。世間有些風景，只是因為不經意回頭多看了一眼就很知足了，不必大驚失色，也不必人人皆知，它最好遺落在民間，無所謂的遇見總比事先有準備的闖入更美妙，這樣的古意之地，見與不見，人生都不遺憾。

至此，鐘鼓樓成了路上的記憶坐標。從東安湖到高槐村，只要經過鐘鼓樓，高槐村就不遠了。當然，這肯定不是唯一的路徑判斷。一個聲名在外的村莊，它的內部結構，早已被更多的心路打通。就像地處成都龍泉驛山腳下的東安湖，它四通八達的網狀交通，使得人們可以任意選擇一種交通方式去朝圣一個湖。一座村莊與一座湖的形態完全是開放式的，有多少人涉足，就有多少條通往它的路。只是途中的現實照見，讓我想起小時候的一句電視廣告語：五通橋的鐘聲響，那是竹根鍋爐廠。彼時，家在樂山毗鄰的榮州鄉下，榮州與五通橋的距離原本扯不上“遙遠”，但卻因每天重復多遍的視聽，五通橋的回聲與絕唱，猶在耳畔，異常遙遠。

我至今沒有涉足五通橋的經歷，不知竹根鍋爐廠迄今還在否？作為“中國綠色硅谷核心區”的五通橋，曾因鹽業和水運而興，李冰這個治水又佑鹽的歷史人物，不僅五通橋繞不過去，我家鄉的鹽灘地自貢也繞不過去。當然，都江堰之于李冰就更是繞不過去了。

三

其實，在離德陽市旌陽區高槐村不遠的什市洛水鎮高景關，也有李冰的治水工程偉績朱李火堰，它與都江堰一道造就了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國，桀驁不馴的岷江沱江兩大水系自此從“禍水”變成造福成都平原的幸福之水，共同成為“天下糧倉”成都平原旱澇保收的保障。

夜風中趕來與我們會合的詩人呂雄文，平時除了寫詩，長期關注收集整理德陽的民間文化。呂雄文說，可能大多數人只知道李冰與都江堰水利工程的偉大影響，從而忽略了李冰晚年治水和他的葬身之地什。作為什施的原住民，呂雄文詩文中的什前稱得上西蜀一片嫩綠的煙葉，它的生命紋理不僅被馬祖護佑，也離不開李冰的治理。

災后獲得重生的什，面貌徹底換了一張臉，北京援建讓它內外格局都得到了極大擴張與改善。這些年，多次踏上什施這片煥然一新的土地。不只為友情的召喚，單是它潛藏的方志文化，如馬井、羅漢寺、紅白鎮、紅楓嶺、青牛沱、紅豆村等地，都值得我一去再去。在高景雄關，我的確看到呂雄文肆意揮舞雙手，站在石亭江邊，在電視臺追光燈的捕捉下，迎著山風激情地朗誦上個世紀他寫在世界屋脊之上的詩行：

是啊年輕人的話題提不起我的興趣傷痕累累的靈魂涂上香膏只能加重原本的晦氣唉我總是想些深遠的主題和那些根深蒂固的異想天開的壯舉我想如何給腐敗安上定時炸彈如何讓人間正道走得光明得體又年輕我想如何讓愛情掙脫名利的魔影赤裸裸展示并延續人性原本的熱度與力

庸俗一點再庸俗一點就會有個安逸的令人羨慕的環境來自不同層面的聲音都這么勸說但我總不能與他們同類世俗的輪子磨光了我的稚氣但我銳氣十足靈氣環生我雖四處碰壁卻固執地獨善其身來到世界屋脊本想寫盡這極地的景致沒想到從一大堆詩稿里誕生的那枚太陽竟不能投下依稀的光明

我與繆斯相依為命活到現在

并不為虛假的名聲和養尊處優的位置

善良與無知者的眼神令我心痛

我卻不能給予慰藉和擦拭

盡管如此

我渾身澎湃著戰斗的意志

不管身處何方

無論遇到怎樣的艱難險阻

我絕不能束手就擒

我要用將軍教授送我的金筆

在極地的天庭

肆意揮舞戰士的渴望

我要讓祖國人民因我和我詩的存在

過得自由風采又年輕

我堅信仁愛與憐恤浸潤的宿命

定會贏得不朽的聲名

煥發出永不泯滅的濃濃春意

是啊

年輕人的話題提不起我的興趣

在瑪尼石和雪蓮花的方陣

經受了沉默的綻放

在天道

我的詩散落成無數血色的花瓣

你的目光摸到她的顏色了么

你的靈感嗅到她的芬芳了么

我焦急地期盼著你的回答

茲錄在上的這首詩歌，名叫《自畫像》。之所以全詩抄錄，是因為聽過它的人普遍贊賞。從軍方到地方，大大小小的場合可能朗誦不止兩百次了吧。這是一個詩人異鄉涌動的熱血，特殊年代與特殊境遇的詩人，難能可貴的是一腔熱血，他沒有吶喊，只是表達了自己最后的傾訴，這也是故鄉什邡從小賦予他感受悲憫、果敢向上的生命靈觸。每次呂雄文自告奮勇登臺，觀眾都會毫不吝嗇地給予慷慨的掌聲，并且紛紛點播這首《自畫像》。他的悲腔里穿透著雪風席卷大地的震顫聲，時而的低語有喬榛細膩的磁性效應，時而的高方又帶著童自榮的激昂和憂郁。

有時，我想一個沒有朗誦專業背景的人，憑什么能夠受到觀眾青睞？大庭廣眾之下，他何來的底氣和勇氣？如此認真儒雅充滿感染力的臺風，讓我想起東北某城市廣場曾遇見的一幕，一位胡子拉碴、發如野草蓬頭的詩人，手持詩稿，面對擁擠的人群，正忘情地朗誦，一個少女將頭伸近他的詩稿，他突然雙手伸縮，把詩稿捏成一團，大聲訓斥一看什么，看什么，都懂嗎？都懂嗎？

或許，高景關這樣的地方能夠給出答案。這里不僅有李冰為他“撐腰”“站臺”，還有一位救死扶傷、名揚蜀地內外的人物，八十出頭竟擁有少年氣色的臉，他們勝似拜把子忘年交兄弟。

如此地方如此人，高景關何以讓我心心念念、難以釋懷？這與關口對面的綿竹市廣濟鎮臥龍村魚田世家不無關聯，那里，有一座正在建設中的大唐博物館。館主是明朝愛國將領于謙第十九代世孫，館主手心里有兩個“寶貝”：祖傳于氏醫術和藏品。我曾在呂雄文的引薦下，帶著親人朋友前去拜訪，館主不僅為我們把脈問診，送醫送藥，還帶我們參觀他的博物館，如數家珍地為大家介紹各類藏品的由來。

現場，每天排隊看病的人絡繹不絕，館主給來自全國不同地方的病人把脈問診，治療各種疑難雜癥。經館主治愈或身體有所改善的病人不計其數，病友們多是在網上或通過館主治愈的病人介紹，不遠千里慕名而來，也有不少十里八村的鄉親，常年像趕集一樣穿梭其間。他們敬重這位館主，視其為生命中的恩人和善人，這是對生命本真的感恩，也是對老祖宗留下的寶貝給予的敬畏與呵護，傳承與珍視。作為生命的旅者或過客，我們存寄俗世的愚笨和卑微的靈肉之軀，誰都無法確定變數哪一天更改我們的余生時光，打亂我們的人生計劃，除了懷有一顆敬畏自然的心，我們理應像塵土中努力向上的小草一樣，保持低微的生存姿態，接受并接納大地萬物皆是藥的救與提振。

博物館主存在一方的公益性、民間性、志愿性，它與高槐村生長起來的文創書院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用一種現代而時尚的說法就是都在“種文化”。只是，書院用的是知識和書本對精神生活的引領、教化與提振，那是精神層面的，非功利非俗世化的；而博物館使用的是祖傳價值不菲的藏品及救治蒼生的醫術，也是免費奉獻。

詩歌、中醫、博物、書院在德陽的土地上根深蒂固，生生不息，這是德陽這片厚德載物、德行天下、大德如陽的沃土之福氣。有福氣之人，必有走進德陽的一天，每一個抵達德陽者，都將以德加持，在這片陽氣充足的土壤里種夢田，種星星之火，種詩和遠方，種凌霄與荷花，種自然，種希望…

四

七月的高槐村，氣溫無法原諒汗水之于衣裳的纏綿。茂盛的花草和槐樹上長聲呦呦的蟬，構成了良好的生態系統。僅僅德陽潮扇、高槐木刻，染布山房的天時地利就夠使它成為人們領略鄉村非遺文化的一個去處。民謠小院里堆放了一些柴垛和根墩，若是冬季，看著它們定會心生暖意。小小的舞臺擺放著架子鼓，聽說這里的演員都是來自麗江的小青年。遺憾的是，白天并沒有看到他們的演出。幾個騎單車的少年，把單車丟在院子里，花十塊錢要了一副撲克牌，每個人點了一杯冰沙，開始了沒有目的、無所事事的悠閑時光。他們的樣子像是參加完高考，扔下學業重殼的孩子。

還有一些中年婦女。她們一言不發地坐在竹椅上，蹺著二郎腿，手上搖著蒲扇，望著墻上的紅紙黑字發呆。

“他們不想在消費上充實人生，而似乎在消遣中了此一生。”1938年，年輕的人類學家費孝通在調查中國西南的鄉村時，定義了一種經濟形態為“消遣經濟”，他發現當地農作中省下來的勞動力，大部分浪費在煙榻上、賭桌上、街頭巷尾的閑談中和城里的茶館里。多少年過去了，當今都市的人們開始向往生態環保節能的生活，費孝通的調查中那樣的村人，則成了現代鄉村的經營者，他們為城里的人群返回鄉村提供了新的期待。近六年來，從南方工業潮流水線上回到鄉村創業的年輕人不斷增多，學院派的返鄉者更是積極投身田野事業，在自己的土地上埋下人生的價值，在城鄉輸送互動中求證返璞歸真的答案，他們的行為成了一種可能被時尚定義的新發現。

有錢沒錢，你都可到高槐村走一走。

在我的行走經驗里，田野是培養閑情與野趣的土壤，你一言不發地走在高槐村，野草上的花鳥蟲獸已替你把心事傳達給自然。這是高槐村在有趣靈魂中存在的意義。當一個人被自然接納，再小的靈魂都不會孤單。但是，高槐村不應該只是一個鄉間非遺休閑的勝地，一個可供藝術創作者融入自然的異地。生物、民族、民間文化的多樣性，是它不同于蒲江明月村的地方，聽說這里還有西部作家村、西部散文詩高地、太陽部落、西部文藝創作交流中心，可供探尋自然與人文的視角。

雕塑家葉毓山藝術館，是十分值得信步停留的地方。過去游走大江南北遇到不少地方的雕塑作品，有的著名雕塑甚至在書本中也有發現，當時只關注它因何而立的背景與意義。往往被雕塑的人物立在眼前，便直接覆蓋了雕塑家的身影或聲名。比如魯迅、郭沫若。又如，長征系列英雄雕像，還有唐詩宋韻大雅堂那些詩歌長河里風流云不散的人物，面對這些雕塑的出現，可能作者已變得不重要，因為精湛的雕工早已令人嘆為觀止。在這里，我們不必沉思一個村莊的前世今生，慢下來游走才是人生的起點。作為被“圍城”囚禁的人，總試圖在行走中找尋不同的精神資源，而鄉村振興無疑給人們提供了抵御全球化的可能，從都市返回鄉村的部分人，已經覺察到自己改變了人和自然的關系、人與身體的關系、人與鄰里之間的關系。

在新都的郊外，有一片金色的麥田，它的主人是幾個女子。她們在城里有高薪體面的工作，有寬松安逸的住宅，面對圍城中千篇一律的程式化生活，有一天突然亮出一個新的活法，在麥田里建房子，讓城里更多孩子認識麥子，認識建筑里的細枝末節，認識昆蟲，認識稻花和蛙聲，認識一杯飲料或一塊蛋糕的全部誕生過程。令人生疑的是，她們不接納成人男性，只歡迎城里的孩子參與她們的自然課

原本習慣一個人的朝圣，可當一個人變成集體的出走，個人理想主義之上的朝圣意義就變得難以深入。在高槐村，我來不及觸摸廢墟上綻放的花朵，我還沒看清一個地方的人情世故，觀光車又把人快速拉到另一個地方，來不及安頓的心像溪水卷入虛無的人群，地理上的異鄉很難成為漫游者返回精神的遺址。高槐村與東安湖都綻放著同一個品種的荷花，但真正吸引我深入高槐村的不是荷花，而是沒有一個熟人給我做任何的引導，有一天我想選擇百里走單騎獨自重返，只有這樣我才能在漫游中進入一個村莊的花田。

五

夜飲中，晚來的詩人宋光明頻頻舉杯，嘴里不斷蹦出雪山、亞東河谷、乃堆拉山口、日喀則、西藏那是他上世紀80年代扛槍守衛過的邊地。我的思緒里像是飄過一陣蘋果香，立即問：德陽的藝術墻還在嗎？滴酒未沾的霍玉乾淡定地說：在，一直都在。我問龐統祠墓如今怎么樣了？霍玉乾的家鄉羅江離德陽15公里，他說那里現在開發成了蜀道上的白馬關。成都金牛有一條路叫五丁橋，想必此路與蜀漢的龐軍師倒下之地白馬關有些關聯吧。

時間切換到1996年麥收時節，我第一次從青藏高原涉足德陽羅江，見識過殘破不堪的龐統祠墓。當時的少年對德陽之于蜀國的歷史道路絲毫沒有辨識。人生初抵德陽，如果沒有記錯，應該在1999年的蒼茫冬日，當時軍旅劇作家黃頌民帶我去拜訪德陽作家詹仕華。那時，《西蜀文藝》《東方作家》刊有我稚氣未脫的詩文。我們住德陽軍分區招待所，印象尤為深刻，詹仕華先生為我們在德陽藝術墻拍照留影，事后，還聘我為東方文學創作學會理事。

邱海文突然端起酒杯問，你們去了高槐書院嗎？

沒有。我的回答讓邱海文表情異常詫異，好像一個孩子弄丟了心愛的玩具。他離開夜場，在街道邊舉起手機，打了一通電話，然后饒有興趣地回到我們身邊說——高槐書院老板明天上午等著你。

第二天，通話中得知高槐書院正在緊張地布局完善，舒鑾兵給我發來一堆照片，那些堆積如山的書，如爆棚的糧倉，從屋頂到地板，一本本書就像一粒粒光芒萬丈的金子，也似亮晃晃的銅錢，照亮人的視野，照亮整個村莊的心房。

所幸，穿過河流，穿過橋梁，穿過村莊，遷回曲折中，滴滴車師傅還是帶我走進了書院。在旌陽區，除了高槐書院，還有一座生長在稻田中央的“仕華書院”。院長詹仕華原本住在德陽鬧市區，幾年前來到孝感鎮楊柳村八組，親自設計建立書院。可以說，德陽乃至西蜀不少青年作者的成長，都曾得詹仕華的助力。這座書院里外有高聳的核桃樹和銀杏樹陪襯，門前的硬化路兩旁有莊稼，水渠邊的小路上呆立著貓狗，豎著尖精的耳朵，偷聽來者擺龍門陣。

“望龍門蒼茫百鳥翱翔仙鶴舞；觀朝陽升騰千里平原稻麥香”的門楹聯，系詹仕華親自撰聯。院名則由著名書畫家劉代明題寫。院門背面的門額“耕讀園”，系著名詩人車延高手筆。院門內兩棵上百年的古樹，一棵是石榴樹，一棵是柿子樹，據說它們前世的故鄉在黃土高原，今生經過千里迢迢的跋涉修行到此落戶。看見它們蒼老中脫胎換骨的軀體，不由得想起作家李洱的《石榴樹上結櫻桃》。因為有了這座書院，鄉村的矛盾正在不斷化解，書院門扣環上常有鄉親們送來的果蔬，院長詹仕華擺手慨嘆，不知又是誰家送來的了！

在士華書院，周末除了聆聽蛙聲，還有一群學校歸來的孩子們的誦讀聲，他們不僅誦讀當代青年散文家的作品，還要寫出讀后感，或交一篇作文；因為有了這座書院，就有了《西部作家村》《西部散文詩人》的棲息地，《中國農莊X太陽部落》《德陽散文》等創作基地，為鄉間土壤增添文脈、文氣和文人的自然氣。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這書院以其主人自身的文學素養和人格魅力，吸引著德陽本土和省內外文人雅士的目光和腳步，他們紛紛前來觀賞、駐足、取經，以文會友，談書說藝，汲取文學與文化的養料，滋養生命的豐盈，探尋文學的真諦以涵養品性、修為。

作為文人，百年后，我們到底能為這片土地留下什么？這是仕華書院存在的思考，真可謂“我思故我在”。除了文存，有什么能讓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記起我們？書在回答，風在回答，水稻在回答，士華書院里滿目的青菜碩果在回答

六

孩子們誦讀的聲音正處于青春的變聲期，那瑯瑯書聲伴我回到了東安湖。那個晶體一樣靜靜安放在成都人眼晴里的湖泊，生長著五十多種鳥類。而早晨和傍晚的蛙鳴，稱得上東安湖的一道音樂風景。在東安湖的天空下，豐美的水草靜如魚兒的靠背，荷花在晨風中次第開放，樹和鳥鳴的音樂發燒碟里，蛙的多聲部在木質的音響里最為動聽，讓人久久不忍離去。

多年以前，我住在靠近東安湖的大面鋪，那時生活正是“在城市里聆聽蛙鳴”的寫照。不可否認，雪山下的公園城市成都的生態，已無縫對接現代田園城市的蛙人相伴，生態發展與人共情。除了蛙聲，我特別在意燕子與人的關系。尤其在讀了楊文豐教授的《燕式生存》之后，我對燕子的生存密碼又多了一些新的認知。毫無疑問，東安湖是適宜燕類生存的，只是那么多體育健兒和那么多歌星云集在此，燕子們習慣在如此喧鬧的環境生存嗎？或許，這樣的疑慮太過多余，東安湖上的東安閣，早已成為燕子扎堆的棲息地！

燕子筑巢的地方，大地就有生氣。在一座山的眼里，我的出發與歸來，或許不過是一只輕盈的燕子。從東安湖到高槐村，鼓樓的鐘聲，叫醒的不只是人生的季節，還有在路上的夢游者

（責任編輯 何謂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