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向天堂的馬車（組詩）

姜華，筆名江南雨。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曾獲“五個一工程獎”、陜西文學獎詩歌獎、杜甫詩歌獎、李白詩歌獎、海子詩歌獎、魯黎詩歌獎、紫荊花詩歌獎（香港）、天津詩歌節獎、第二屆加拿大國際大雅風文學獎等。在《人民日報》《詩刊》《解放軍文藝》《十月》等報刊發表詩歌作品，出版詩集《生命密碼》等八部。

歸途

走過的路已經昏暗、未知的路日漸

清晰。路越走越短，遠方已不遠

兒時的路，在故鄉的阡陌間搖晃

拽緊母親的衣袖

少年的路，懵懂、青澀、天真

書的扉頁上打有標注

青年的路，搭建在彩虹之上

像霧像風又像雨

中年的路，彎曲、陡峭、未知

經常被風沙絆倒

老年的路，視線逐漸模糊

會從記憶里翻身而起

世間所有的來路都是一樣的

世間所有的去路都是一樣的

在它們之間，是沼澤、泥沙

風雨、足跡和宿命

大雪

幾乎沒有任何征兆。一場大雪

從正月初四黎明撲來，其中

有幾朵，落在我的鬢角上

60歲的涼意，去年就過來了

冷風哭了一夜，我樓頂栽種的一棵

富貴竹，剛返青，又枯了

又是一個自然異象。城東青龍山上

鋪滿了銀子。靈崖寺困在北宋

似一枚坐化的千年靈芝

也許

春日，去山坡上剜野菜。我能從

綠植身下，刨出草葉的尸體

坐在枯葉上，如坐在先人身上

落雨時，我會擰干春天里水分

把她裝進一個玻璃瓶子，讓往事

在里面發酵，退回我的原形

記憶里，我曾經帶給春天苦難

有時沒有。也曾經帶給春天

快樂，有時沒有

在這個青草氣味迷漫的夜晚

一個人行走巴山，隨手扯下

滿天繁星，戴在頭上

疼痛

多少年前被刺扎傷，以致人過中年

仍不時泛起疼痛。梅子、梅子

你還掛在我欲望的枝頭。酸我

我卻無法抵達。一枚果子與我的距離

需要我一生丈量。那條掛在枝頭的白

紗巾

幾十年前牽走了一個男人的魂

梅子，如今我把你深植庭院

看你年年返青，歲歲花紅。一個

有罪的人，愿意陪你走完余生

舊物

去年搬家時，它突然從

我的舊衣服里鉆出，一臉幽怨

看著我，小臉漲得通紅

摟在懷里，她仍然柔若無骨

親吻她，她吐氣如蘭

一切都未變，還是原來的樣子

手絹顯然皺了，薄了

手繡的梅花褪去了春色

如我，頭上落滿了前世的雪

魯班巷

當年的木匠，紛紛從前朝出走

不知是否獲取真傳。一位河南

小伙，私奔了師父的女子

魯班一臉嚴肅，懷抱一截朽木

在神龕中把肉身坐化

巷子里的明清建筑，大多使用

烏木。那些木雕上龍風和

花鳥，被往事熏得漆黑

庭院深處，有女子吟哦聲飄出

一首宋詞被讀出斑駁

女兒墻上的傷口，顯然漏洞

百出。如同屏蔽在小巷中

我和梅早年的愛情誓言

玉峰寺

北宋來的幾朵閑云，掛在松樹頂上

烏鴉坐在樹枝上，同和尚們

一起誦經。所有生靈都在

這一刻得到超度

冬已逝。春天剛從菩提樹上

睜開眼睛。陽光從樹葉隙間穿過來

落在一位焚香的女子身上

她背上的蝙蝠文身讓我心虛

我彎曲的一生，也有難言的罪過

需要懺悔。在慈悲的菩薩面前

冬至

一碗餃子，把冬天逐一灌進身體

妻子在廚房模仿娘的背影

聲音卻露出了破綻

現在，碗里只剩下湯了，如娘

不在的日子。我的晚年生活

寂寞、憂傷、清湯寡水

餃子亦然有味，卻再也吃不出

娘的體溫。它們快樂地擠在一起

不明白，一個中年男人的孤獨

有多深

草語

一棵草被拉進城里，做了

地面的臉。它不會說普通話

也不會跳廣場舞，如我

終生洗不凈身上泥味

看慣了世俗眼色，出身不過

是一個符號。我早已四肢麻木

進城30多年了，我已經

習慣，接受他人藐視

一棵從故鄉走失的草，放棄了

尊嚴，活得悄無聲息。經年

待在自己的陰影里，把一條

歸路，反復詛咒

大地緘默，它不會為一棵草

祈禱，或流淚

初春

初春，我在小區一叢樹枝間

發現了一個鳥窩，它很小，小到我用

一只手就能握住。一只灰青色小鳥

守在巢旁，對著我尖叫

窩里臥著另一只鳥，我想應該

是母親吧。它身下兩只才長毛的幼鳥

伸出熱乎乎的頭來。瞧

它們多么溫暖、幸福

終年漂泊在外的人，誰不想有個家

哪怕是一只漏風的鳥巢

當我離開，心中泛起莫名的傷感

老宅

我聽見孤獨正在慢慢長大

如老宅房頂上瓦松。祖奶奶

破鑼一樣的咳嗽聲，每晚從

廈屋斑駁的花窗魚貫而出

三百年前漢水上游一支望族

已先于西漢筑的東城門坍塌

方言多年前已被篡改，往事

如沉船在敘述中逐漸明亮

現在唯剩下骨頭和故鄉。骨頭

早已鈣化，故鄉退為傳說

在漢水下游江漢平原，幾滴血于

一場戰亂中走失。誰能抓住

明末那艘木船的纜繩

（責任編輯 何謂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