蕁麻草

張道虎，湖北省作家協會會員。致力于鄉土文化和旅游推薦，有文字發表于各報刊。

在的鄉野中，有一種草靜靜生長，當地人親昵又帶著幾分忌憚地喚其為蜇麻草，學名則是蕁麻草。這世間繁花似錦，偏愛它的人宛如滄海遺珠般稀少。它既無玫瑰于枝頭肆意綻放的艷麗風姿，引得眾人競相傾慕；亦缺茉莉悠悠散發的馥郁芬芳，能將香氣輕柔地綿延至數里之外。

在此，先為大家解開一個讀音的小謎團。蕁麻草的“蕁”，在這個語境里，讀音為qián，千萬別與“蕁麻疹”里的“蕁”混淆，在“蕁麻疹”中，它的讀音是Xun。

提及蕁麻草，許多人的眼眸瞬間閃過一絲驚惶，仿佛它是隱匿在暗處的兇猛野獸，避之唯恐不及。在，若論何處的蕁麻草最為繁茂，西坡當仁不讓。須知，我所說的西坡，又細致地分為上、下西坡。上西坡，宛如一座被歲月塵封的古老村落，居住的大多是王姓人家。回溯至清初，這里曾名為王家莊，碑刻猶如一位緘默的史官，清晰地記錄著這段過往，下西坡，是我如今棲息之所，張姓族人在此繁衍生息，因而也被稱作張家。聽先輩所言，我的高高祖在重陽坪北巖，憑借著日復一日地砍柴與割猴毛草，銖積寸累，攢下了十二貫錢，得以購置這片土地。前方有一處數畝大小的地，爺叔們滿懷神秘與向往，稱其為黃金，他們言之鑿鑿，往昔有人于此掘出一壇子黃澄澄的黃金。上西坡的砂灣與桂竹園，仿若大地饋贈的清泉寶盒，源源不斷地涌出汨汨泉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泉水宛如靈動的銀色絲帶，順著山溝潺潺流淌，溫柔地潤澤著兩旁的田地，為蕁麻草營造出得天獨厚的生長環境。故而，此處的蕁麻草生長得極為繁茂，密匝匝地簇擁在一起，那蓬勃的態勢，讓人瞧著心底不禁泛起絲絲寒意。并且，其生命力堪稱頑強，恰似那堅毅不屈的勇士，無論如何鏟除，都難以將其徹底根除，真真應了那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此地的蕁麻草聲名遠揚，背后還隱匿著一段饒有趣味的故事。據說在乾隆年間，村里薛家莊和王家莊的老祖，皆如飄零的秋葉，從河南逃荒輾轉至此。薛家老祖對西坡一見鐘情，王家老祖則相中了南坡，彼時，他們以挽草為簡陋的標記，懷揣著對新生活的憧憬，欲在此落地生根。一日，薛家老祖在西坡竹園解手，完事后才驚覺未帶手紙。急切間，瞥見前方一叢草，葉片碩大肥厚，神似桑葉，便不假思索地隨手揪了一把應急。未承想，剎那間，手指與屁股仿若被熊熊烈火灼燒，疼得他魮牙咧嘴，高聲慘叫，接著皮膚上便鼓起了通紅的水泡。薛家老祖對此耿耿于懷，后來薛王兩家干脆互換了房子與地契，薛家從此對蕁麻草退避三舍。這事究竟是真是假，歲月的長河已將其沖刷得難以考證，卻在村民的口耳相傳中，化作了一段充滿傳奇色彩的故事。

猶記兒時，我對蕁麻草亦是滿心畏懼。家旁水溝邊的坎子上，生長著一棵柿子樹，宛如一把撐開的綠色大傘。一次，我興致勃勃地爬上樹去采摘柿子，卻不慎一腳踩空，從樹上墜落，徑直跌落坎下，幾丈高，整個人恰好摔在密密麻麻的蕁麻草上。雖說未傷筋動骨，可渾身卻被蜇得又紅又腫，滾燙的疼痛如洶涌的潮水一波接著一波襲來，時至今日，回想起來，仍心有余悸。

關于蕁麻草蜇人的事，從南漳來的表叔曾對我講：蕁麻草頗為奇特，人若無意間觸碰，它定會毫不留情地蜇人；可要是鼓足勇氣，大膽伸手去抓，它反倒像是被馴服的小獸，不再蜇人。聽聞此言，我滿心狐疑，回家便迫不及待地將此事告知母親，母親只是嘴角微微上揚，綻出一抹神秘的笑意，未作過多言語。我心中好奇的小火苗熊熊燃燒，卻又因羞澀而不好意思再三追問。后來，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我鼓起莫大的勇氣，真的伸手去捋那蕁麻草。

蕁麻草看似肆意生長，無人管束，實則不然。它為多年生植物，夏季時，根系如同敏銳的觸角，深深地扎入地下，不斷蔓延拓展；入秋后，便結出一串串飽滿的籽實。它偏愛生長于陰溝、石縫、糞堆等隱蔽角落，猶如一位喜歡隱匿身形的隱士，極難被徹底鏟除。爺爺在世時，每年必定會做兩件善事。其一，在每年臘月的最后一兩天，爺爺仿若一位勤勉的清道夫，會將張家屋場門前的土路清掃得纖塵不染。這屋場里居住著六七戶人家，就連延伸至旁姓人家的道路，爺爺也一絲不茍地清掃干凈，滿心期許著大年初一清晨眾人出門拜年時，能踏上潔凈的道路，開啟美好的新年。爺爺常念叨：“貧女凈梳頭，貧室凈掃地。”其二，便是清理屋場四周的蕁麻草。整個屋場，無論是房前稻場邊還是屋后陰溝里，無論是豬圈外抑或是牛欄旁，還有溝坎上、石縫下，四處都密密麻麻地長滿了蕁麻草。那些蕁麻草，根系發達，莖稈粗壯有力，幾近半人高。爺爺清理時，先是手持細竹條，用力地將蕁麻葉唰唰掃落，隨后拿起挖鋤，小心翼翼地刨起蕁麻根。這活兒充滿挑戰，稍不留意，便會觸碰到蕁麻莖，被蜇得疼痛難忍。刨出的蕁麻草，爺爺將它們整齊地攤在烈日下暴曬，令其徹底失去生機。然而，即便爺爺如此用心，仍難免有一些蕁麻草逃過一劫。待秋天來臨，它們結籽撒落，加之順著溝底沖下的草籽與草根，翌年，新的蕁麻草便會如同雨后春筍般，生機勃勃地破土而出，

悠悠歲月如白駒過隙，我穿過無數大街小巷，見過形形色色的花草。但每當憶起蕁麻草，那些被蜇時刻骨銘心的疼痛，爺爺清理蕁麻草時堅毅的身影，以及圍繞它發生的樁樁件件瑣碎小事，便如洶涌澎湃的潮水，瞬間涌上心頭。蕁麻草宛如一枚鐫刻在故鄉土地上的獨特印章，盡管它不被眾人青睞，卻始終堅韌不拔地扎根于此，靜靜地見證著歲月的滄海桑田，家族的興衰變遷。它恰似一位沉默寡言的長者，無聲地訴說著生活中那些令人避之不及，卻又難以徹底擺脫的艱難困苦；亦訴說著人們在平凡日子里，默默堅守、奮力抗爭的動人篇章。在漫長的時光長河中，蕁麻草早已超脫了植物的范疇，它融入了故鄉的記憶深處，承載著生活的智慧與哲理，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生命里。往后的歲月，無論遭遇何種艱難險阻，只要憶起與蕁麻草相伴的往昔，我便能從中汲取源源不斷的力量，堅定地邁出前行的步伐。

（責任編輯 黃丹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