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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鹿角

2025-09-02 00:00:00閆平
南方文學 2025年2期

閆平,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自20世紀80年代開始,先后在《湘江文藝》《西部》《綠洲》《回族文學》《伊犁河》《新疆人文地理》等報刊上發表文學作品。出版長篇小說《天山女兒紅》《火鳳凰》、中短篇小說集《閆平作品選》、旅游故事集《神秘的怪石峪》、長篇紀實文學作品《迎著太陽微笑的湖泊一—探秘艾比湖濕地》等。

面包車一路向西,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行駛。

田東一坐上車,身體就有些犯困,也不管車上的擁擠和人聲嘈雜,腦袋歪在靠背上,閉上眼晴沒一會,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天還沒亮,田東就醒了。因為心里裝著事,睡覺自然就不踏實,院子里稍微有點動靜就醒了。

妻子丁香鼾聲正濃,并沒有因為丈夫今天要出遠門而影響了睡眠。她側臥著身子,從鼻孔中呼出的兩股勻稱的氣息,像爬在田東臉上的毛毛蟲,又癢又酥地撩撥著他的神經。

這個要強的女人,睡覺也這么霸道。一條胳膊搭在丈夫的胸口上,一條腿的膝蓋彎曲著,壓在丈夫的小腹上。

車上的十幾個男男女女擠作一團,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吸煙,相熟的人說些無關痛癢的話,濃重的煙霧嗆得人喘不過氣來。

一名婦女懷里抱著的孩子在睡夢中醒來,不停地啼哭,一副聲嘶力竭的樣子。

坐在田東旁邊的蘇木有些心煩,唬起臉惡狠狠地罵道:“再哭把你扔出去喂狼。”

母親看了眼黑臉大漢那副兇神惡煞的樣子,慌忙撩開上衣,迅速將孩子的小嘴對上奶頭,孩子貪婪地吸吮了母親豐沛的奶水,止住了哭泣。

汽車一路顛簸地行駛了兩個多小時,在一個荒僻的戈壁灘上停了下來。蘇木招呼同伴說:“地方到了,我們下車。”

一行五人憋屈著從車上下來,一臉的倦容,伸胳膊踢腿地舒展了一下筋骨。看著小面包車漸漸遠去,五個人有的站在路邊的蒿草處撒尿,有的蹲著吸煙。休息了一陣,他們沿著一條布滿鵝卵石的河谷,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遠處的北山走去。

昨天晚上,田東到蘇木家赴宴。

蘇木是田東的好朋友,自從一年前從監獄里出來,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整天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完全沒有了正形。有人在城里看到他喝醉了酒,像個死人一樣躺在馬路旁的綠化帶里,吐了一地污穢,糊得滿臉、滿身都是,招惹了一群群的蒼蠅想在他的身上繁殖后代。

這陣子聽村里人說蘇木在外邊掙了大錢,家里的房子翻蓋了,他也西裝革履地變得闊綽起來,還買了一輛進口摩托車騎著,在村里的大街小巷亂轉,人們羨慕的眼光跟著他的摩托車好遠,直到消失了才回過神來。

田東來到蘇木家新蓋的一磚到頂的房子。推開了虛掩著的門。客廳有些烏煙瘴氣,一張圓桌旁坐著三個陌生的面孔。

蘇木很熱情地將田東介紹給大家。他說大家不要見外,我給你們介紹一個朋友,這是我的好朋友田東,從小一起玩大的。

眾人一聽蘇木的介紹,一個個也不敢怠慢,紛紛站起身來,與田東握手問好。蘇木安排田東坐下,又大嗓門招呼家人給田東添置碗筷。按當地人的酒席規矩,晚來者都要喝上三杯入席酒,田東也不能例外,在大家熱切的催促下,他只好硬起頭皮端起酒,豪爽地一仰脖子,倒進嘴里。三杯酒下肚,田東的胃里火燒火燎地難受起來,有股熱浪直往嗓子眼里蹕,他趕忙喝了一口茶,才把酒氣給壓下去。

酒席正常開始,酒瓶在每個人手里輪著轉,大家相互敬酒,彼此說著一些祝福的話。

田東在平時是有些酒量的,高興的時候喝個二三百克,那是小菜一碟,可是今天在地里忙活了一天,除了中午在地頭啃了一個干饃,到現在他的胃里空空,幾杯酒下肚,就有些上頭,身子也開始飄飄然起來。一些煩心事就襲上了心頭。

這幾年田東的運氣似乎不佳,倒霉的事情一樁接著一樁。先是母親患了肺癌,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最后撒手西去。接著妻子生雙胞胎時難產,險些送了性命。兩個孩子嗷嗷待哺,可妻子一滴奶水也沒有。田東只能東挪西借地維持生計。

蘇木同情田東的遭遇。

蘇木說:“我給老哥指條掙錢的路子,不知老哥愿不愿意干?”

田東不知深淺,試探地說:“不知小弟在外面做的什么生意,我可是有家有口的人,犯法的事我可不干。”

蘇木安慰道:“大哥想哪去了,小弟是個本分人,怎么會讓你做犯法的事情?”

田東討好地說:“只要不違法,叫我干啥都行。”

蘇木說:“發財夢人人都會做,那就看你有沒有這個膽量,跟我到國境線上撿鹿角,你敢不敢?”

田東聽了有些發怵,不敢正面回應蘇木的激將。

野鹿角屬珍貴藥材,市場上奇缺,藥用價值極高,在國內一克就能賣到一兩百元。每年的春天,公鹿在這個季節,借助巖石和大樹的依托,痛苦地褪去頭上的特角。退去崎角的公鹿,還會在斷茬處長出新的騎角,等到母鹿發情的秋天,這些被母鹿的雌激素撩撥得發了狂的公鹿,為了獲得和母鹿的交配權,便會倚仗頭上鋒利的騎角,挑戰稱雄者的霸主地位。

偷越國境,這可是違法的事情。一些甘肅、寧夏一帶的盲流,在春天公鹿褪角時,偷越國境線,到俄羅斯的原始森林里撿拾鹿角,然后背回國內賣錢。這個行當成功了一夜暴富,從此吃穿不愁;要是失敗了,遇上巡邏的邊防軍,只能說你運氣太差。

蘇木看田東有些猶豫,就開導說:“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從牢里放出來,窮得叮當響,跟著這幾個哥們一起干,干了三次就賺了十幾萬,一次也沒有出過事。就是被俄羅斯的邊防軍逮住了,他們也會把你遣返回國,蹲上一年半載的大牢就把你放了。你看這些哥們,他們都是一進宮、二進宮,有的還是三進宮。別看他們穿得有些寒磋,哪個人的家里沒有幾十萬元的存款?這些錢哪來的?都是撿鹿角掙來的。”

田東終于被蘇木說動了心,他狠狠心,說:“豁出去了,我跟你們干。”

一行人緩慢地行走了十幾公里的路,北山仍然屹立在遠方。其中一個人停下來,對蘇木說:“走累了,填飽肚子再走。”

于是大家各自找了一塊鵝卵石墊在屁股下,不規則地圍成一個小圈坐下。蘇木從挎包里拿出兩個干鑲,掰開分給大家。五個人將干鑲送進嘴里,艱難地咀嚼起來,那樣子有點饑不擇食。

田東吃飯有些斯文,特別在眼下沒有菜的情況下,鑲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像塊石頭,他只能勉強將干鑲掰開,然后一小塊一小塊地送進嘴里,慢慢地咀嚼下咽,麻木的表情里找不到一點進食的快感。

看見田東情緒有些低落,蘇木關心地說:“多吃些,吃飽了才有勁走路,像你這么細嚼慢咽的,什么時候才能吃飽肚子?”

田東說:“早晨吃得飽,現在沒有一點饑餓感。心里有些緊張。”

蘇木寬慰說:“不用怕,這條路我們已經走了十幾回了,非常安全。前面的那座大山,有一個邊防哨所,一個排的邊防軍輪流執勤。只要我們翻過那道山梁,就避開了哨兵的眼睛。過了國界線,就是茂密的原始森林,他們的邊防軍非常慵懶,沿著國境線十天半月才巡邏一回,而且都在白天,我們根本就碰不到他們。當然,也有危險的時候,要是遇上了黑熊,那你可能就有危險。”

田東有點害怕地問:“要是遇上了黑熊怎么辦?”

其中一個講甘肅話的矮個子,有些故弄玄虛地說:“最好的脫身辦法就是爬到樹上去,黑熊逮不到你,自然就會離開。”

蘇木有些不屑地說:“別聽這小子瞎胡掰,爬到樹上你可就死定了,黑熊爬樹比貓還靈敏。”

田東嚇得臉色煞白,瞪大眼睛說:“那怎么辦?總不能待在那里讓黑熊活吃了吧?”

蘇木說:“也沒那么危險。遇上黑熊,盡量保持鎮定,不要亂動,一定要慢慢地退出它的領地,當你認為足夠安全時,再轉身跑開。如果沒有辦法離開就裝死。黑熊吃活物,不吃死尸,它在你的鼻孔前嗅嗅,只要你躺在地上憋氣裝死,黑熊就不會傷你。”

一個長著刀疤臉的寧夏漢子補充說:“還有野豬,這也是一群玩命的主,你要是招惹了它們,它們會把你包圍起來,咬住你的胳膊腿,像五馬分尸那樣,把你活扯了。”

另一個身體有些魁梧的漢子,繪聲繪色地講述了他遭遇狼的一次經歷。他說去年秋天到國境線上撿鹿角,他和伙伴們走失了,便一個人正坐在樹墩上休息。這時有人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他以為是伙伴在和他開玩笑,有意考驗他的膽量。于是他并沒有理睬伙伴的惡作劇,繼續吸他的煙。這時伙伴又打了一下他的肩膀,打得有點重。于是他惱火地揮拳向身后打去,只聽的身后“嗷”的一聲慘叫,一只受到重擊的狼,瞬間消失在茂密的森林里。狼的這聲慘叫把他嚇得半死,他暗自慶幸狼用爪子拍他的肩膀時,他沒有回頭,要是他貿然回頭,狡猾的狼早已張開血盆大口,瞬間就能咬斷他的脖子。

蘇木為了打消田東恐懼的心理,打了壯漢一拳,寬慰田東說:“別聽他的,他們都是在嚇唬你呢,有我在你盡管放心,這次冒險絕對讓你掙筆大錢。”

休息停當,一行人繼續向前走。又走了兩個多小時,他們來到山腳下一處被牧民廢棄的羊圈里。大家停下腳步,也不管羊圈干不干凈,都靠在斷墻下的羊糞蛋子上休息,有幾個人一會工夫就睡著了,發出隆隆的鼾聲。

田東睡不著,瞪著眼睛四處亂看。

蘇木催促田東說:“抓緊時間休息,天一黑我們就要行動,如果休息不好,翻越國境線時就沒有氣力。”

于是田東把眼晴閉上,努力讓自己進入夢鄉。走了這么遠的路,身體極度疲憊,聞著滿地刺鼻的羊糞蛋子味,田東腦子里亂得像一團麻。他一會想想這,一會想想那,竟沒有一點睡意。

三年前的那個秋天,村里的一些年輕人結伴到鄰村看電影。那晚電影的名字叫《少林寺》,是國產武打片子。村里有人在城里看過這部電影,說這部電影非常好看,故事情節和武打動作不亞于港臺的武打片。

那晚田東和剛剛參加完高考的蘇木也來看電影了。蘇木和丁香相好,蘇木經不住丁香的磨纏,就帶著她一同來了。和他們一起來的,還有村里好些個年輕人。

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放電影還要等一陣子。從地里回到家的村民,胡亂扒拉幾口飯,就匆匆地往麥場趕,他們怕耽誤了這樣好看的電影。因為麥場的座位早已被本村的小孩和老人提前占據了,附近村莊來的年輕人沒帶凳子,只能站著,三五人一堆地圍在電影機旁,看放映人忙前忙后地架設電影機、調試鏡頭。

就在電影即將放映的時候,圍在電影機旁的人群里,發生了一陣不小的騷動。兩伙互不認識的年輕人攪和在一起,發生了一場斗毆。其中的一方人多勢眾,占據了主動權,他們見到陌生人就打,很多無辜的人也挨了揍。另一方人少勢弱,被對方追著打,惶惶如喪家之犬。

看電影不歡而散,人們紛紛逃離這是非之地。

得勝的一方,打跑了對手,忽然發現地上躺著一個人。有人打開手電查看,發現這個倒霉的家伙是自己人,不知什么時候被人打翻在地。他的頭上挨了一磚頭,倒在血泊中已經不省人事。同伙發了慌,連夜將他送到鄉醫院。醫生盡力搶救,但是由于傷者流血較多,大腦受損嚴重,命雖然保住了,人卻成了植物人。

傷者的親戚在縣城有些勢力,要求縣公安局一定要把案件查個水落石出,將肇事之人繩之以法。鑒于此案牽扯的人較多、影響面廣,縣公安局刑偵大隊成立了案件偵破小組,專門負責偵破此案。

這個案件說起來并不復雜。經過公安人員一天的走訪調查,案件基本理出了頭緒。

那一晚,發生的斗毆純屬偶然。一個喝醉了酒的無賴,隔著人縫,摸了前面一位漂亮姑娘的屁股。這個姑娘不依不饒,轉身扇了站在身后的人一巴掌。被打的人是個無辜的年輕人,真正的流氓就躲在他的身后,他們是同村人,他用同村人作掩護。于是這個無辜的青年不愿背黑鍋,反手回敬了姑娘一巴掌。

被打的姑娘叫丁香。她憤怒地叫罵著,瞅準時機,朝對方的臉上抓了一把。被抓的人臉上頓時滲出幾道血印,火燒火燎,疼痛難忍。他一時興起,飛起一腳踢向了丁香的小肚子。丁香大叫一聲,捂住肚子蹲在了地上

當時田東和蘇木就站在丁香的旁邊見丁香轉身打人,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聽到丁香的叫罵,才知道同伴受了侮辱。于是兩人揪住打人的衣服,質問他為什么要流氓。

起初圍觀的人只是拉拉架,勸導雙方保持克制。可是拉扯了一陣,局面就難以控制,雙方的人都跟著攪和進來,混亂中不知是誰先動了手,一場斗毆就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那天晚上的斗毆事件驚心動魄。丁香是導火索,但也是無辜的受害者。在以后的數年里,她始終沒有弄明白,明明是自己這方占理,可為什么事情的結局,卻向反方向發展,讓自己的心上人蘇木承擔了法律的懲罰?早知道有這么一天,也許她會極力地克制自己,躲過這場災難。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她會和自己的心上人蘇木攜手并肩,共同步入婚姻的殿堂。然后他們夫唱妻隨,繁衍生息,共修百年之好。但是,丁香的這些美好愿望,都在一夜之間化為泡影。

經過多年的反省,丁香終于悟出了一個人不可能同時踏進兩條河流,后悔藥到哪里也買不到的至理

那一晚,田東和蘇木都不同程度地受了傷。因為同村的人來的大多數都是姑娘和半大孩子,所以參戰的男人并不多。那年田東二十一歲,蘇木剛走出校門,只有十八歲。兩個年輕人個子雖高,但是身體單薄,一對一地和都是青壯年的對方較量,顯然不是對手。

蘇木被那個調戲丁香的無賴打翻在地。無賴騎在他的身上,拳頭像雨點般朝他的頭上和身上打來。

那個時候天色還沒有完全黑下來,朦朦朧朧的還能看到人形。被對方兩個男人打得招架不住的田東,十分狼狐地逃出了戰場。他氣喘呼呼地躲在不遠的斷墻處觀戰,在慌亂的人群中搜尋丁香的身影。他是男子漢,他有保護弱女子的責任。可是他沒有看到丁香的身影,就在雙方的男人糾纏在一起,大打出手的時候,她已經被同村來的人連拉帶拖地架走了。這時,田東看到了好朋友蘇木被人按倒在地痛打的情景。

那個時候田東的熱血沸騰了,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多想,隨手在地上撿起半截磚頭就沖了過去,對準無賴的腦門狠狠砸了下去。

無賴高高舉起的拳頭無力地垂下來,身體顫栗,栽倒在地上。

田東拉起地上的蘇木撒腿就跑,借助朦朧的夜色,逃出了混亂的斗毆現場。他們在路上不敢停留,也找不到同村的人都去了哪里。一場鏖戰下來,他們已經沒有了力氣,渾身是傷,疼痛無比。田東的門牙被打掉了兩顆,說話漏風,嘴唇腫得像發面饅頭。蘇木的右眉骨破裂,鮮血順著臉頰往下流,染紅了身上穿的白色的確良襯衣。好在兩人雖受了皮肉之苦,但沒有傷及筋骨。

辦案警察是個老謀深算的人,他學過犯罪心理學,在他當警察多年的辦案經驗中,不管面對的罪犯怎樣的狡猾,怎樣的死豬不怕開水燙,都能從細微觀察和問詢中,得到足夠證明犯罪的證據和口供。

警察非常和善,最先找到丁香,了解案情發生的經過。這時的丁香并不知道調戲她的那個無賴正在醫院接受治療。他已經成了植物人,像死人一樣躺在醫院里,接受上天對他的懲罰。

她一直以為自己才是受害者,說話就有些理直氣壯。說到激動時聲音哽咽,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要求公安機關一定要嚴懲那個調戲婦女的流氓。

辦案警察對丁香的遭遇深表同情,但是他沒有問到想要的東西。

辦案警察又找到田東,讓田東脫去衣服,查看他身上的傷痕,并拍照取證。在了解了案情后,他開始拐彎抹角地詢問:“是誰向對方的那個無賴頭上扔了磚頭?”他想在田東沒有警覺的情況下,問出誰是肇事人。

田東有些警覺,從辦案警察的問話中,嗅出了他潛在的陰謀。他的內心有點發虛,掩飾說:“昨天晚上黑蒙蒙的,現場非常混亂。看不清是誰扔的磚頭。”

辦案警察找到蘇木,問詢就有些直截了當:“有人向我們指正,昨晚是你向傷者扔的磚頭?”

辦案警察的問詢是有道理的。從案件調查情況分析,蘇木最有可能向傷者扔磚頭。當時他被傷者騎在身上暴打,他在無力反抗的情況下,有些惱羞成怒,極有可能撿拾地上隨處可見的磚頭,襲擊傷者。

蘇木說:“我是受害者,當時我正被那個流氓騎在身上痛打,根本就沒有反抗的余地,我不知道是誰向他扔的磚頭。當時的場面那么混亂,說不定是他們自己人扔的。”

其實蘇木知道,是田東為了救自己,才向那個流氓扔了磚頭。但是他隱瞞了實情,關鍵時刻,他不能出賣朋友。

辦案警察一臉嚴肅地說:“你是這場斗毆的主要當事人,從案發到結束,你一直在現場,如果不是你,那又是誰?”

蘇木梗著脖子說:“我不知道,你們愿說是誰就是誰。”

辦案警察大手一揮說:“那你跟我走一趟,等事情查清楚了,不是你的責任,我再放你回來。”

從那一天起,蘇木走出家門,有三年沒有回過家。他進了牢房,被判了三年的有期徒刑。

田東感覺身體一陣陣發冷,鼻腔黏膜受了刺激,忽然就打了一個噴嚏,于是他從瞇瞪中醒來。天已經完全黑下來。山里的溫差大,這讓田東的鼻涕稀拉了一陣,身體篩糠一樣感到了陣陣寒意。

蘇木把大家招呼起來,開始交代行動中的注意事項。為了防止走失或者被人發現,大家一個挨著一個,誰也不能獨自行動。行進中不能大聲說話,也不能點火吸煙,更不能隨便丟棄身上的物品,這樣會給邊防軍留下線索。

蘇木交代完了,大家沿著峽谷的一條羊腸小道,向大山的縱深進發。

走了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前面一座黑騣的大山就擋住了他們的去路。這座大山東西走向,延綿一百多公里,山頂常年積雪覆蓋,懸崖峭壁,連黃羊都難以翻越,只有一條盤亙的國防公路,才能達到山頂的邊防哨所。要想偷越國境,走盤山公路倒是便捷,可是避不開山頂上哨兵的眼睛,只能另辟蹊徑,躲過山頂哨兵的眼睛,才能安全地進入異國的疆域。

一行人開始向陡峭的山上攀爬。山體雜草叢生,怪石磷峋,鋒利的荊棘稍不注意就會劃傷攀爬人的肌膚。大家小心地攀爬,手腳并用,盡量不使腳底下的石頭滾落山崖,以防驚動了正在執勤或潛伏在草叢中的邊防軍。

駐守在山頂上一個排的邊防軍,為了阻止非法人員越境,經常在夜里進行潛伏,許多偷越國境的人都是在這一帶被逮住的。

山林中不時傳出幾聲貓頭鷹刺耳的鳴叫,那聲音給這個不安靜的夜晚,增添了幾分恐怖色彩。

一行人攀爬了兩個多小時,來到了半山腰一處有瀑布的地方。山上一條小溪傾瀉而下,在陡峭的山崖上形成了一道垂掛二十多米的瀑布,溪水跌落在巖石上發出震耳的轟鳴。

這是最后一道險關,只要攀上了崖頂,再經過一片五十多米遠的開闊地,就進入了異國的疆域。

蘇木從提包里取出一卷尼龍繩,在繩頭拴上了三個齒的鐵掛鉤。他招呼大家躲開,將繩子在頭上繞了幾圈,然后借助慣性,使勁向瀑布上方的一棵松樹扔去。鐵掛鉤不偏不倚,正好鉤住了崖頂的那棵松樹。蘇木使勁拉了一下繩子,感覺掛鉤非常牢固,這才招呼大家抓住繩子向上攀爬。

最先上去的是刀疤臉,他的身體像猴子一樣敏捷,一點也不拖泥帶水,嘈嘈幾下就攀爬了上去。他上去后迅速地潛伏下來,觀察了一下四周,發現沒有什么異常情況,然后學貓頭鷹叫了兩聲,大家聽到叫聲,一個一個地往上攀爬。田東因為是第一次干這樣的營生,心里緊張,抓住了繩子,身體像是在打秋千,根本就沒有辦法爬上去。

于是蘇木讓田東將繩子捆在腰上,硬是讓上面的人把他拉了上去。

蘇木將大家召集到一起,壓低嗓門說,為了不暴露目標,我們兩個人一組分散行動,不管有沒有撿拾到鹿角,明天晚上12點鐘,我們在這個地方會面。碰上邊防軍,千萬不能逃跑,你跑得再快,也跑不過槍子,相反白送了自己的小命。如果被抓住了,嘴巴一定要把好門,就說自己是挖藥材的,迷路誤闖了國界,這樣你被遣返回來,關上幾個月就把你放了。

大家應承了一聲,自由結合組好了隊,然后相互道了珍重,兩個人一組向山坡上有松樹林的地方快速奔去。

田東因為是新手,誰也不愿意帶上他這個累贅。蘇木是他的引薦人,自然就跟了蘇木。

看著大家一瞬間消失在茫茫林海,田 東有些著急,催促蘇木快走。去晚了鹿角 都被別人撿去了。

蘇木沒有動,他拽了田東一把,隱藏在雜草中就是不動。他說別急,看看動靜再說。

就在蘇木說話的間隙,突然在離他們右側一百多米的地方,傳來了嚴厲的斥責聲和拉槍栓的聲音。田東心里一陣狂跳,心想這下完了,前面埋伏有邊防軍。跑在前面的人,面對從樹墩后面出來,數倍于己的邊防軍,在他們黑洞洞的槍口下,一個個束手就擒,乖乖地當了俘虜。

田東暗自欽佩蘇木的定力和謀略,剛才要是跟別人走了,這會兒已經成了俘虜。做大事的人不僅需要膽量,還要有過人的謀略,兩樣東西缺一不可。田東開餐館的時候,曾聽人說起過一個關于猴子的故事,他覺得今晚的情況和這個故事有些相近。這個故事雖然過去了很多年,但讓他記憶深刻。

這個故事說,早年間在內地一些富貴人的餐桌上,經常可以吃到猴頭。吃猴頭的人都是一些高貴的人,這些人圍著一張中間開洞的桌子,開洞處有一只打開天靈蓋,但仍活著的猴子。大家每喝一口酒,都要用勺子挖一勺猴腦吃。據說猴腦大補,有延年益壽、強精壯陽的功能。垂死的猴子疼得大叫,但是它的身體被固定住了,動彈不得,只能通過聲音告訴那些被關在籠子里的其它猴子,讓它們想辦法趕快逃走,人類對猴子正在展開一場滅絕人性的大屠殺。關在籠子里的猴子被囚禁著,根本出不去,于是猴子面對死亡,就想出了茍延殘喘的辦法。當廚師手拿快刀,到儲物室捉拿猴子時,那些強壯的猴子為了保命,就將弱小的猴子往籠門口推,以犧牲弱小的猴子來保全自己

蘇木和田東在草叢里又潛伏了一個多小時,由于時間長久,他們的手腳都凍得有些麻木,失去了知覺。當林子里的貓頭鷹發出咕咕鳴叫后,蘇木確信林子里已經沒有了邊防軍。他從地上爬起來,拉了一把田東,兩人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越過了國境線。

田東和蘇木在覆蓋著一層厚厚積雪的森林里轉悠,他們在雪地上仔細搜尋,不放過任何裸露在雪地上疑似鹿角的枯樹枝、動物尸骨什么的。

天氣很冷,大團的霧氣籠罩著山林,兩人的眉毛和胡須都已經掛滿了霜花,只能看到二十米遠的距離。松樹的枝權不時地蹭著他們的臉頰,這給他們在沒過腳踝的雪地上行走增加了阻力,每邁出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力氣。

從天剛放亮到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個多小時,但是他們沒有發現一根鹿角。撿不上鹿角,蘇木的心里就有些懊惱,臉上雖露出了一絲失望,但是為了不影響田東的情緒,他還是極力地保持鎮定,不時對田東說著鼓勵的話。他現在才反應過來,雖說今年的節氣比往年來得早,但是因為山上的氣溫低,積雪要等到四月初才能慢慢消融,山上的馬鹿和梅花鹿,還沒有到褪角的時候,他們此次上山自然就撿拾不到鹿角。

撿不上鹿角,蘇木有些心不甘,冒這么大的風險上山來了,總不能空手而歸吧?他和田東坐在一截樹樁上休息了一會,拿出鑲餅就著雪胡亂地吃了一些,他的腦子忽然開了竅,山上沒有鹿角,興許山下有,不妨到山下走走。

于是蘇木站起身,對田東說,我們往山下走,興許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兩人踏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山下走,行到半山腰的時候,積雪大部分已經消融了,有些地方已經長出了小草的嫩芽。正走著,田東眼尖,一眼看到一根像鹿角的東西暴露在雪地上,他走過去,提起了這根鹿角,卻一下子拉出了埋在雪地里的一個盤羊頭。這只盤羊長著兩根長長的、有些彎曲的騎角,它的腦袋也完好無損。顯然這是一只老盤羊,它的領地應該在陡峭的山崖上,只是由于病弱的身體沒有抵抗住冬日的嚴寒,或被雪豹、黑熊之類的食肉動物擒住,才將生命丟在這里。

田東有些掃興,隨手將盤羊角丟棄在一邊。

蘇木看了卻有些興奮,拿在手里端詳一番說,別扔,這可是一件發財的寶貝,就這件盤羊頭,比鹿角都值錢,在市面上最少也值三萬多元,賣好了能賣五萬元。你把它扔了,不心疼呀?

田東不解地問:“這玩意值什么錢?它又不是鹿角。”

蘇木說:“盤羊角是上好的裝飾品,在市面上可值錢了,許多搞藝術的人都喜歡收藏這種東西,把它擺放在客廳里,特別風雅。去年刀疤臉就撿到了一個,你猜賣了多少錢?”

田東問:“多少錢?”

蘇木伸出三個手指頭說:“這個數,三萬元。”

田東一聽也來了精神,美滋滋地說:“看來這趟苦差沒白來,回去把它賣了,地里下種的錢就有了。”

兩人正說著,蘇木忽然聽到五十米外傳來異響,他警覺地拉了一把田東,兩人迅速地將身體隱藏松樹后面,仔細地觀察遠方,發現是一群野豬,哼唧哼唧地向他們這邊走來。

野豬是雜食動物,一般單個野豬不輕易攻擊人類,要是它們群體出動,在饑餓或者招惹它們的情況下,才會主動攻擊人。蘇木不敢耽擱,拉上田東就跑。走在前面的一頭野豬發現了田東和蘇木,一聲尖厲的叫聲,向同伴發出了危險的信號,接著野豬便蜂擁著向田東和蘇木追來。

田東和蘇木連滾帶爬地往山下跑,在一處平緩的山坡上,兩人發現了一處牧民用石頭壘砌的羊圈,于是就慌不擇路地跑進羊圈躲避。由于跑得急,田東手上的盤羊角也不知在什么時候跑丟了,田東懊惱不已,一面喘著粗氣,一面憤恨地罵著野豬。

蘇木一邊勸田東消消氣,一邊向外觀察野豬是否追來。見野豬沒有追來,這才放下心來,并對田東說:“別著急,等野豬走遠了,我們順著原路回去找,興許還能找到盤羊角。”

蘇木正說著話,突然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他打了田東一拳,興奮地說:“你看羊圈的墻頭上插的什么?”

田東細看,不由得興奮起來,有點忘乎所以地說:“我的天,這么多的鹿角,一只足有十幾公斤,這下可讓我們找著了,我們發財了。”

蘇木也很興奮,但是他很快就冷靜下來。他噓了一聲,制止了田東的大聲喧嘩,說:“小聲點,這個地方是牧民居住的房子,要是讓他們發現了我們,那我們將空歡喜一場,什么都帶不走。”

在這片山林里,馬鹿、梅花鹿每年褪去的鹿角隨處可見,牧民每天放羊,將這些鋒利的鹿角撿回來,插在羊圈上用來提防狼群的侵擾。

狼是一種聰明的動物。在風調雨順的年月,狼群絕少侵害牲畜,草原隨處可見的兔子、旱獺、黃羊等美味,讓狼的日子過得從容和懶惰。但是在災年,草原遇上了蝗災旱災,草木枯竭,河水斷流,狼群為了生計,也會主動攻擊牧民的羊群。一般情況下,白天羊群有牧民和牧羊犬看守,狼群無法傷害到羊群。可是到了晚上,當牧民進入夢鄉的時候,聰明的狼群就會排兵布陣,先遣派幾只小狼到羊圈周圍騷擾、引逗牧羊犬。等牧羊犬離開羊圈,隱藏在暗處的狼群便會集體出動,向羊圈里的羊群發起進攻。有些時候由于牧民加高了羊圈的院墻,狼群無法逾越。聰明的狼群便會采用搭狼梯的辦法越過院墻,對羊群進行殘酷的殺戮。吃飽喝足,采用同樣的辦法離去。

牧民用鹿角加固羊圈,就阻斷了狼群的殺戮行為。狡猾的狼群可以翻越高墻,但是它們無法越過墻頭上豎起的像利劍一樣的鹿角。牧民早上起來,經常可以看到有狼掛在鹿角上面,流盡最后一滴血。

蘇木和田東分頭行動,將插在羊圈上的鹿角拆下來,很整齊地擺放在一起。看看羊圈上已經沒有了鹿角,兩人這才罷休。從包里取出繩子,快速地捆綁好。兩人不敢在羊圈久留,一來害怕異國的邊防軍巡邏到這里,一來怕牧民看到將他們趕走,壞了他們的發財夢。由于鹿角有很大一捆,一個人蹲下身子背鹿角根本就站不起來,于是他們相互換扶著站起來,快速向山坡上的密林走去。

就在兩人走出羊圈有五十多米的距離,身后突然傳來了一聲槍響。兩人停下腳步回頭一看,只見一位中年婦女,手里端著一支槍口冒煙的雙筒獵槍,正在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們。

剛才這一槍,中年婦女是朝天上放的,這么近的距離,如果往人身上打,田東和蘇木都會被擢趴下。中年婦女端著黑洞洞的槍口對著他們,那架勢像是面對兩個搶劫的匪徒。她嘴里嘰里哇啦地說一通,那意思很明顯,就是讓兩個偷鹿角的賊站住,將鹿角放下來。

田東和蘇木聽不懂中年婦女的喊話,他們也不愿意放下這即將變成財富的鹿角。顯然,這家的男主人外出放羊去了,家里只留下妻子照看房子。兩人見是一個女人,馬上就沒有了膽怯心理,相互使了一個眼色,背著鹿角就跑,他們以為中年婦女不敢開槍,頂多拿槍嚇唬一下他們。

中年婦女再一次扣動扳機,“嘭”的一聲炸響,像扇形一樣高速飛來的彈雨,落在了跑在后面的田東身上。蘇木腦子機靈,見婦女動了真格的,為了逃命,丟下背上的鹿角撒腿就跑,生怕牧民的子彈打在他的身上,要了他的小命。

田東的后背和頭顱,有成捆的鹿角護著沒有受傷,兩條腿卻挨了無數的鉛彈他的腿感到了一陣麻癢,好像有無數的蚊子在叮咬。他沒有感覺到自己已經受傷,心里只惦記著背上的鹿角。巨大的債務已經把他逼到了懸崖邊上,他已經沒有后路可退,他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將這些可以變成財富的鹿角背回去。他緊咬牙關,拼了性命地奔跑,鮮血瞬間就浸透了褲子,順著腿流進鞋子,然后濺到雪地上……

蘇木像一只受驚的兔子,眨眼的工夫就跑進了森林。在生存的問題上,沒有什么能夠比性命更重要的了。他大口地喘著氣,兩腿忽然就有些綿軟起來,他跌倒在雪地上向后張望,發現田東落在了身后五十多米的地方,背負著沉重的鹿角,身體像散了架的破牛車一樣,跌跌撞撞地向他這邊奔來。

蘇木趕過去接住了身體有些趟趄的田東,攙扶著他鉆進了茂密的森林。

那個開槍的女人嚇跑了盜賊,可能是因為身體肥胖的原因,并沒有追趕過來,她像驅趕了一群聒噪的黑烏鴉一樣,嘟嘟嘯嘯地回房去了。

田東從來沒有背負過這么沉重的鹿角,又在松軟的草地上,一口氣狂奔了二百多米的上坡路,他幾乎透支了全身的力氣。他在蘇木的攙扶下,跑進森林,就一下子跌倒了。

蘇木幫他卸下了壓在身上的沉重鹿角,將他的身體翻轉過來,他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臉色臘黃,口吐白沫,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就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倒在地上。

休息了好一會,田東的體力漸漸地恢復過來,蘇木幫他脫去褲子,發現他的兩條腿上有十幾處黃豆粒大小的彈洞,鮮血從里面汨汨地往外流。慶幸的是獵槍的子彈殺傷力不是很大,加之五十多米遠的距離,已經讓子彈降低了飛行速度,子彈的穿透力就在大腿皮膚的表層。蘇木用隨身的匕首給他挑出了傷口里的鉛彈,又用急救包里的創可貼和紗布,給他進行了簡單的包扎。田東腿上受了傷,但是不會影響到他的行走。

由于害怕牧民的家人追來,兩人抬著鹿角向松林的深處轉移。他們選擇了一處非常隱蔽的地方,蘇木安排田東好好休息,讓他趕緊恢復好體力,晚上還要趕路。他自己則回去尋找丟棄的鹿角,他不能兩手空空地回去。

已經是下午七點多鐘,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從西伯利亞襲來的寒風,讓氣溫迅速下降到了零下二十多攝氏度。

田東斜靠在鹿角捆上,由于身體的極度疲憊,漸漸地有了一絲睡意,但是他不敢睡去,從地上抓起一把雪抹在臉上,一陣冰涼的感覺使他的精神又為之一振。

在田東身后二十多米的地方,傳來了樹枝抖落的“嘩嘩”聲,他以為這是蘇木回來了,起初并沒有在意。幾秒鐘過后,當他下意識地扭頭向后看時,眼前的一個大東西讓他吃了一驚。他身后兩米的地方,站著一頭足有三百斤的大黑熊。這只黑熊太強大了,站在那里威風凜凜就像一堵墻。它冷眼打量著田東,猛然張開了大嘴,從喉管深處發出了兩聲低沉的吼叫

田東的頭皮一陣發麻,大腦瞬間就空白了,他呆呆地望著眼前這個黑家伙,一時竟忘記了逃生。

黑熊憤怒了,沖過來一掌扇到了田東的臉上。他的耳朵一陣轟鳴,眼冒金花,兩腿一伸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這是一只在樹洞里冬眠的黑熊,在春天還沒有到來的時候,它體內的脂肪就迅速地消耗,被饑餓折磨醒了。它饑腸輾輾,四處尋找充饑的食物,但是在積雪覆蓋的森林里,它什么也沒有找到。

田東倒在地上,雖然腦子極度的暈眩,但是他的神志還是清醒的,在性命攸關的時刻,他記起了路上刀疤臉傳授給他防范黑熊的辦法。他臉朝下趴在地上,并屏住了呼吸,身體一動也不敢動。

黑熊用爪子將田東的身體仰面翻過來,鼻子湊到他的臉上嗅嗅,好像在試探他是不是還在喘氣。黑熊見田東沒有了呼吸,就以為他已經死了,于是它就蹲在田東的近前,冷眼打量著眼前的這個死物是不是在欺騙自己。

田東憋了好長一陣氣,時間足有一分鐘。憋到最后他實在憋不住了,整個胸膛像是要爆炸一般。他聽到身旁已經沒有了熊的聲音,揣摩黑熊已經離去,就放松了警覺,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田東看黑熊的時候,黑熊也在看他,兩道眼光相交的時候就碰撞出了火花。黑熊看見眼前這個死物又活了,于是咆哮起來,搶起又厚又大的右掌,朝田東的面部打來,這一掌打得田東鼻口滲血,腦子一片漆黑……

蘇木背回丟棄的鹿角,循著腳印找到了田東的藏身之處。他沒有看到田東的身影,以為他靠在樹干上疲憊地睡著了,就輕輕喊了他的名字,希望田東過來幫他卸下背上沉重的鹿角。但是松樹林中沒有出現田東的身影,也沒有聽到他的回應。這使蘇木的右眼猛地跳了幾下,腦子里出現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蘇木走到堆放鹿角的地方,他看到了慘不忍睹的一幕。一個小時前,田東還是一個血肉豐滿、活蹦亂跳的大活人,現在卻命喪黃泉,變成了一具沒有皮肉的尸骨。

蘇木慌忙卸下背上的鹿角,彎下身抱起田東的頭顱,放聲大哭,但是現在田東已經什么也聽不見了,他的五臟六腑已被黑熊掏空,身上除了骨骼以外,皮肉都已經進了黑熊的肚子。

蘇木抱著田東的頭顱悲痛欲絕,泣不成聲。

夜色漸漸地籠罩了森林,林濤陣陣,如泣如訴,更加增添了森林的恐怖氣氛。

蘇木利用鹿角,在雪地上掘了一個坑,將田東的尸骨放進坑里,在收拾田東被黑熊撕扯成碎布條的衣物時,他發現了雪地上的一塊發光的手表,這塊表的時針和秒針,還在不緊不慢行走,滴答滴答。他把這塊表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心想回去后當面交給田東的妻子,也算是對死者的一份哀思。然后他將田東的遺物蓋在他的尸骨上,用摻和著雪的泥土將田東掩埋。

做完了這些事,他將田東的鹿角,找了一個便于隱藏的山旮晃藏好,這才擦干眼淚,深深地向長眠于此的田東鞠了一躬,背起自己的鹿角,一步一步向國境線走去。

在夜里四點多的時候,蘇木身背鹿角,一步步艱難地越過了國境線。為了安全地把這些鹿角帶下山去,他選擇了上山時走過的路徑。他來到兩山夾峙的瀑布前,從包里取出繩索,然后將鹿角放下去,聽到瀑布下沒有一點動靜,他這才抓住繩索慢慢往下移動身體。

蘇木的腳已經著地了,再有十幾分鐘的時間,只要他背起鹿角消失在蒼茫的林海之中,他就會像魚兒一樣游進大海,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誰也奈何不了他了。

蘇木的心跳加劇,成功的喜悅已經讓他有些忘乎所以。他甚至想到了將這些鹿角賣了以后,從此金盆洗手,回到村里好好地蓋上一棟磚瓦房,再娶上一個美麗如花的妻子,好好過日子,不再干這些擔驚受怕的冒險營生。

蘇木背起鹿角正準備起身的時候,他的近前突然出現了許多耀眼的手電光束,隨之而來的是邊防軍一聲聲威嚴的吼聲:“不許動!”

蘇木面對黑洞洞的槍口,頓時癱坐在地上,頭上頃刻間像潑了一盆冰水,他發財的希望徹底破滅了……

丈夫離家一個多星期未有音訊,而且生不見人死不見尸。眼見得春天的腳步一天天臨近,村里人下手早的已經將種子播到了地里,自家的土地到現在還沒有耕作,甚至連播種的錢都沒有湊足,這不免讓妻子丁香為之焦慮。

田東臨走的那天,對她說出去向朋友借錢,兩三天就回來。丈夫走得急,吃過早飯天剛麻麻亮就走了,她也沒有多問。那段時間家里窮得揭不開鍋,她對丈夫的積怨已經達到了沸點,所以冷落一下丈夫,是為了激發男人的斗志。誰知這個經不起摔打的男人,遇到一點挫折就挑子,這么長的時間不回來,也不知他在外面鬼混什么。

丁香用了好幾天的時間,到鄉上和縣上尋找丈夫,在原來和丈夫經常聯系的朋友那里,她沒有打聽到任何有關丈夫的消息,還遭到了一些人的熱諷。說什么田東當了大老板,瞧不起我們這些窮兄弟,半年都不聯系一次,他到哪里我們怎么知道?

丁香沒有找到丈夫,還受了一頓搶白,別提有多窩囊,對丈夫的怨恨又增加了一層。

丁香等到了第十天,季節就到了清明。眼下正是農民春耕大忙,種瓜點豆的時節,錯過了這個時節,就耽誤了農時。實在等不到丈夫了,丁香只能親自出馬籌措資金。

可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個弱女人又怎能鋪開這么大的場子,擔此重任呢?這可不像求別人擔一擔水、打一捆柴,給你到商店里捎一樣物品那樣簡單。要說錢,現在是債臺高筑,家里窮得叮當響的時候。要說朋友,過去都是丈夫在外面應酬,結交了一大幫酒肉朋友,一到關鍵時刻就發怵。她一個女人成天圍著鍋碗瓢勺灶臺轉,可信賴的朋友打著燈籠都難找。她又是家里的獨根苗,前幾年父母相繼過世,沒有親人相托,一個女人的力量實在單薄。

實在沒有辦法,丁香決定去找馬勃。眼下能夠出手相助的人,除了馬勃,在村里恐怕再沒有第二個人。

自從丁香和馬勃好了以后,在村里就風言風語地傳開了,誰也想不到,過去在村里人見人夸的好媳婦,一夜之間就變壞了。

丁香一見到馬勃,話沒有說上一句,眼淚就掉了下來,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一面哭,一面數落田東的不是,把家敗成這個樣子,又躲在外面不回來,成心不想要這個家了。

其實丁香一進門,馬勃就揣摩到了丁 香的來意。

對于田東承包的這片土地,馬勃是有想法的。他覺得這么大的一塊地,侍弄好了簡直就是一棵搖錢樹。但是田東不是這塊料,他書生氣很濃,干個小本生意還行,操持農事他根本就沒有這個能力。所以種了一年的地,將家里賠了個精光,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當丁香第一次來向他借錢時,他就有了一個精心的謀劃,借給丁香三萬元錢,既博得了初戀情人的愛慕,又讓他獲得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春節期間別人都到田東家逼債,他卻沒有去湊這個熱鬧,反正他也不缺錢花,錢放在田東那兒到時候自然就能派上用場。

丁香哭訴了一陣,終于博得了馬勃的同情,于是她就抖落包袱,將借錢春耕的事情向馬勃說了。

馬勃沉吟了一會,對丁香提出的要求沒有響應。見丁香失望的樣子,他故作為難地說:“眼下我也需要用錢,一時半會也沒那么多錢借你。去年借的錢我也不催你,什么時候有錢再還。”

丁香幾乎到了絕望的地步,她一臉無奈地說:“在這個世上,除了田東以外,你就是我最親近的人,你要是見死不救,那我只好投河自盡了。”

馬勃見激將丁香的目的已經達到,于是話鋒一轉同情地說:“你看這樣行不行,錢我可以幫你到外面借,但是我有個要求,這些錢以后你就不要還了,算我投到你家地里的股份,到了秋天,我參與分紅就是了。”

丁香一聽馬勃肯借錢給她,當下就感激得淚流滿面,滿口就應承了馬勃的要求。她說:“只要你肯借錢,提出什么要求我都答應。”

有了丁香的這句承諾,馬勃的如意算盤就達到了目的。

那天晚上,丁香沒有回家,一個人回到空蕩蕩的屋子讓她感到冷清。她是自愿留下來的,馬勃給她幫了這么大的忙,她理應用最能表達感情的方式報答他。她睡在了馬勃的床上,這張床很寬大,也很溫馨,讓她又找回了做女人那份久違的陶醉感。她的心就像一葉扁舟,停靠在了馬勃風平浪靜的港灣,安詳地享受著一個充滿風情,又帶有一些野蠻的男人的撫摸、親吻和潤澤

一枚小石子扔進水中,激起一片漣漪,可是波涌過后,又會恢復原有的平靜。丁香現在已經不在意村里人嚼舌根了,別人說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怎么活。

第二天下午,馬勃從銀行取了三萬元錢,當面交到了丁香手中。臨走的時候,他讓丁香寫了一張借錢的條子。到時田東回來,對他也好有個交代,如果沒有憑據,田東回來不認這個賬,那他借出的錢豈不是打了水漂?

在馬勃的建議下,丁香雇了十幾個幫工,忙活了一個多星期,終于灰頭土臉地將五百畝地播上了棉花種子。

在作物的種植方面,馬勃與土地打了十幾年的交道,應該算是一個行家里手。他給丁香當參謀,絕對是看中了今年的棉花市場行情。去年他種了一百多畝地的棉花,雖說也遇上了百年不遇的一場霜凍,當別人都改種玉米、甜菜等經濟作物時,他卻堅持己見,硬是搶種了棉花。結果到了秋天,雖說棉花產量有所減少,但種棉花的人少了,棉花的收購價自然就提高了。他看準行情,采摘回來的棉花壓在院子里待價而沽,結果棉花價格一路升,讓他掙了一筆大錢,刨除成本,凈賺了十幾萬元。

今年的棉花價格受國際市場推高的影響,還有上漲的空間,即便是保持去年的價格,一畝地掙個三五百元,那也是不錯的收入。可是種甜菜就不一樣了,雖說甜菜的價格也很誘人,年初糖廠的那幫人為了保證甜菜的種植面積,在村上挨家挨戶簽協議,并提供諸如種子化肥等一應好處,但是這種經濟作物損地,種上幾年土地的肥力就下降了,以后再種別的作物,地力就跟不上。這就像一個身體強壯的人,連著拉上幾天的肚子,身體就稀松了,沒有一段時間的靜心保養,整個身體就像爛泥一樣,根本扶不上墻。

丁香對馬勃的建議起初不是很理解,她覺得還是種甜菜好,市場穩定,價格也合理,到了秋天甜菜不愁賣,拉到糖廠就能兌現。更主要的是,在田間管理上用工不多,只要將定苗、施肥、澆水做好了,其他的時間就很輕松。而種棉花風險就很大,用工多,管理難度大,定苗、除草、澆水、滅蟲、打尖、采摘,每一個環節都要耗費大量的人力。她說:“我一個女人家,身體輕得像一陣風,哪里干得了這么沉重的活?如果種虧了,那我就沒有盼頭了,欠賬戶非把我逼瘋不可。”

馬勃寬慰丁香說:“每年種什么作物這是有算計的,不能亂來,想種什么種什么,村里那些人種了一輩子的地,面朝黃土背靠天,也沒見哪個富得流油,有的甚至到了揭不開鍋的地步。種地的事情,你就不需要考慮,有我在保你掙錢。在用工方面更不要擔心,雇上十個長工做田間管理,到了秋天到內地接一些拾花工過來,要不了一個月,保準將地理的棉花全部拾完。”

馬勃的話打消了丁香的疑慮,她覺得他說的話在理。再說地里他已經投了六萬元錢,他總不能亂參謀,現在兩家已經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誰也離不開誰,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到時秋天沒有收成,他還不把自已的錢搭進去?馬勃絕不是傻子,這筆賬他算得鬼精。再說現在她只能依靠馬勃,丈夫離家出走沒個人影,沒有馬勃的支持,她的地就是一片長草的荒地,不會長一棵莊稼。

棉種下了地,也了卻了丁香的一樁心事。老天連著下了幾場透雨,棉苗在充足的養分和光照下齊刷刷地往上長。雖說丈夫的出走讓她心結氣惱,但是夫妻一場,他在外面不死不活地不露面,也總不是個辦法。現在地里的活需要人來管,哪個環節疏忽了都不行。家里沒個當家的,她一個女人哪能撐得了這么大的場面?地里的活纏得她脫不開身,只能托馬勃到外面去打探丈夫的下落。

那天下午馬勃打探到了田東的下落,見到丁香吞吞吐吐地開不了口。

丁香從馬勃的表情里,已經預感到了一些什么,于是把心一橫,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你說吧,是死是活有個準信,老娘撐得住。”

馬勃說,我的一位朋友剛從哈薩克斯坦做生意回來,他說看到田東在大街上,摟著一個黃頭發的外國小妞逛大街。他跟田東打招呼,田東不理他,裝作不認識,和那黃頭發的小妞有說有笑,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中。

得到了丈夫確切的消息,如果說有人看到田東在哈薩克斯坦的大街上衣衫襦褸、蓬頭垢面地沿街乞討,也許還能激起丁香的一絲憐憫之心,甚至不遠千里前去找他也說不定,畢竟夫妻一場,丈夫在外面落難,她作為妻子不能不管。可是現在他撇下妻子女兒,在外面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這就不能不讓丁香憤怒,她就像一個打足氣的皮球,被嫉妒、仇恨脹得滿滿的,在馬勃面前她幾乎有些歇斯底里,像一頭咆哮的獅子,對這個不念一點夫妻情分的田東破口大罵。他無情別說我無義,這年頭誰離開誰都能活,他不要這個家,我守個什么節?大不了老娘改嫁走人。

馬勃的目的達到了,他的話就像一顆火星,將丁香見火就著的干柴點燃了。他知道要不了多久,眼下這個已經委身于自己的女人,會快刀斬亂麻,斬斷她和田東的夫妻情分。那時,丁香這個風韻猶在的女人,就像戴上了馬嚼口一樣,死心塌地跟著自己過日子。

六月的天氣,太陽像個大火球,將地面上的那點水,全部蒸到了天上。雪山上的積雪融化了,草木枯萎了,河床斷流了,干旱的季節讓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都感到了生存的緊迫。食草動物下山了,山上沒有草,它們就不能生存。食肉動物下山了,山上沒有可捕食的獵物,它們也不能生存。有時候兇殘只是一種表象,生命本身就很脆弱。

天氣酷熱,大地干旱得直冒煙,農作物牽拉著腦袋,葉面都卷縮在一起。農民們一時慌了手腳,紛紛掏巨資請打井隊打井,但是有需求的人太多,打井隊忙不過來。

有的地段即便打出了水,抽水機抽上一陣子,就沒水了。打機井的人太多,地下水位在不斷下降,抽水也越來越困難。農民們一天天候在地里,眼睜睜看著地里的莊稼因缺水而枯死。

丁香的棉花地不干旱,她的六臺機井電閘一開,“嘩嘩”的地下水就像泉涌般從地下冒了出來。

去年打并的時候,打井隊欺負田東不 懂技術,為了多要錢,就一個勁地往深處 打,現在深井反倒幫了丁香的棉花地。

那一天丁香到地里查看棉花長勢,她忽然發現靠近北山的那一片沒膝的棉花矮下去了一大截,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看到黃褐色的土地。她叫上雇工趕過去查看,原來矮下去的那一截,棉花都叫下山尋食的黃羊給啃食了。顯然這片棉花是昨晚天快亮的時候,從山上下來的一群黃羊啃食的,棉花的茬口還留有新鮮的啃食痕跡。

看到這番景象,丁香的頭轟的一聲炸響了,她兩眼一黑,身體癱軟倒地。年老一點的雇工嚇壞了,急忙掐她的人中,好一陣忙活,丁香這才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從昏迷中蘇醒過來。

黃羊啃食棉花,這是丁香怎么也不會想到的事情,可是在這干旱的時節卻發生了。她家的地靠近大山,獨門獨戶的,食草動物下了山,一眼就看見了這片綠油油的棉花苗,不吃她的吃誰的?如果不能及時制止,黃羊吃上了甜頭,會天天來騷擾。要不了幾天,這片長勢喜人的棉花就會被它們吃個精光。

雇工將丁香攙扶到一棵蔭涼的樹下休息,她理了一下思緒,安排雇工每兩人一組,白天黑夜守護著棉田,不讓山上的黃羊再來糟蹋棉花。

雇工們白天晚上輪班巡邏,但是他們的防范能力是有限的,有時人在地這頭,黃羊就流竄到那頭啃食棉花,你到那頭驅趕,它又折回來,讓你防不勝防。雇工想了許多防止黃羊啃食棉花的方法,比如在田間地頭扎一些稻草人,給這些稻草人戴上帽子,穿上紅紅綠綠的衣服;在黃羊經常出現的地方點上篝火,甚至每隔一段時間,放一掛鞭炮來恐嚇驅趕它們,但是所有的努力都失敗了。

有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生存的問題上,動物和人類沒有一點商量的余地,有的時候黃羊的聰明才智并不亞于人類。短短的幾天時間,還是有大片的棉花被黃羊啃食。

沒有辦法,丁香就哭喪著臉去請教馬勃。馬勃給丁香出主意說,唯一的辦法,就是在棉花葉子上噴灑3911劇毒農藥,只要將這些黃羊毒死了,它們就再也不會來了。

丁香膽怯地問:“把這些黃羊毒死了,會不會犯法?”

馬勃說:“死幾只黃羊算不了什么,挖個坑將尸體埋了,鬼都不知道。再說給棉花打驅蟲農藥,這也是正當的事情,野生動物跑來啃食,這是找死,與你何干?”

傍晚時分,丁香安排雇工,給棉田噴 施了劇毒農藥3911。

第二天早晨,丁香還在被窩里睡覺,就被在棉田值守的雇工叫醒了。雇工驚慌地告訴丁香,昨晚噴施的3911,沒有將黃羊毒死,而是毒死了十頭梅花鹿。梅花鹿可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這下可把事情鬧大了,弄不好會坐牢的。

丁香嚇得臉色煞白,氣喘呼呼地趕到地頭,正好看見十頭梅花鹿,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有一頭金角白鹿就躺在她的腳下,雙目圓睜,舌頭伸得老長,慘狀十分可怖。丁香有些害怕,鹿死了,金角卻在太陽的照射下,閃著耀眼的光芒。

丁香忽然就想起了前年秋天,蘇木到她家的餐館里送野味,說到的那頭金角白鹿。她突然感到了一陣毛骨悚然的戰栗,她覺得這次將禍闖大了,毒死了這頭神鹿,上天就要懲罰她了。她瞪大眼晴往后退了幾步,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丁香極力想掩蓋這些罪證,吩咐雇工趕緊挖坑,將這些死去的梅花鹿掩埋了。

雇工感到害怕,掩埋國家一級保護動物梅花鹿,就是毀滅了犯罪證據,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跑了。丁香只得花高價,找別人來掩埋這些被毒死的梅花鹿。

下午,丁香毒死梅花鹿的事情就在村里傳開了。起初大家沒有覺得這是在犯罪,就是覺得有些可惜,如果將這十頭梅花鹿擒住了吃肉,那可是絕好的美味。后來這消息越傳越廣,不知怎地就傳到了森林公安耳朵里。

第二天早晨,森林公安開來了一輛警車,將掩埋在地下的梅花鹿起獲出來拍了照,然后又照常掩埋了尸體,將丁香戴上手銬帶回了警局。

吃過了早飯,管教吹響了集合的哨子。

蘇木隨著服刑人員迅速站好了隊形,永遠是一副威嚴面孔的管教站在隊前,開始給隊列里三百多個男服刑人員訓話。

管教說:“今天我們到鄉下去撿棉花,今年的棉花豐收了,但是由于農村人手有限,大片的棉花沒人采摘,如果不能在下雪前將豐收的棉花采摘回來,下雪后棉花就會霉變,降低等級,農民辛辛苦苦勞作了一年,果實收不回來就會打水漂。我們今天到地里給農民撿拾棉花,就是為農民兄弟排憂解難,希望大家出門在外,一定要遵守監規監紀,服從命令,聽從指揮,不充許發生偷逃現象。如果發現哪個服刑人員不安心勞動改造,擅自離隊,就按越獄論處,而且罪加一等。大家聽明白了沒有?”

隊列里,服刑人員異口同聲地回答:“聽明白了。”

于是服刑人員乘車前往農村的棉花地。棉花地在什么地方、離監獄有多遠,這些問題是管教知道的事情,與服刑人員無關。

蘇木坐在車上,微閉著眼晴,外表看像是在打瞌睡,其實他一點睡意都沒有,腦子里在想著另外一件事情。

自從年初偷越國境,被潛伏的邊防軍逮住以后,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的有關規定,蘇木以違犯國(邊)境管理法規,偷越國(邊)境罪,被追究刑事責任,判處一年有期徒刑,并處兩千元罰金。

現在他在監獄里服刑已經七個多月了,由于表現積極,管教告訴他,上級給他減了四個月的刑期。也就是說,再有一個多月,他就刑滿釋放了。所以管教的隊前訓話對他來說是多余的,他只要在監獄里安安生生地服刑一個月,出去后他又是自由人,犯不著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逃跑。那樣被逮回來,罪加一等不說,監獄沒有自由的日子他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汽車出了城,監獄拉犯人的車浩浩蕩蕩地向鄉下開去,那陣勢少說也有二三百人,這么多的人參加地方勞動,這在監獄還是不多見的。監獄的財政吃緊,將犯人組織起來給地方干些活,掙些經費,這也是常有的事情。平時都是小打小鬧的,今天的陣勢有些浩大。

車在鄉間的土路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在靠近棉田的路邊停了下來。管教一聲哨響,服刑人員紛紛從車上下來。于是蘇木和車上的服刑人員在管教的帶領下,跟著村民走到棉田,給每人拿著一個裝棉花的大口袋和一瓶礦泉水,然后站成一行,向棉田的盡頭摘去。

蘇木為了表現積極,一個人占了兩行,這樣摘棉花的速度就趕不上其他的人了。別人齊刷刷地往前走,他卻落在了后面。別人摘一行光顧著往前走,口袋里的棉花進得不多。蘇木兩只手左右開弓,一會時間采摘的棉花就裝了大半口袋。

快到響午的時候,別人摘完了一行的棉花,又折回來,蘇木采摘的兩行剛到地頭。他覺得有點累,就坐下來休息,打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抬頭看另一塊棉花地,隔著一條防風林帶,猛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就離他四五米遠。他以為看錯了,起初有些不敢認,仔細端詳,當確認這個人是田東的妻子丁香時,禁不住叫了一聲“嫂子”。

被叫做丁香的女人抬起頭打量一番蘇木,也不由得吃驚起來,驚喜地叫了一聲:“蘇木,你怎么在這里?”

蘇木也不隱瞞,照直說:“我在坐牢,已經七個多月了。”

丁香問:“為什么坐牢,你不是跟人在做生意嗎?”

蘇木說:“沒有,我偷越國境線,到山那邊去撿拾鹿角,被邊防軍逮住了,判了一年的刑。你呢?在這里干什么?”

丁香有些難以啟齒,猶豫了一會,還是滿臉通紅地說了實話:“我給棉花打3911,毒死了十頭梅花鹿,判了三年刑。唉,沒有自由的日子真難熬,等我服完刑了,就成黃臉婆了。”

蘇木安慰說:“怎么會呢,三年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只要你表現積極,政府會給你減刑的,兩年多就出獄了。原來我們在一個監獄服刑,卻誰也沒見過誰。今天讓我們在這里見了面。”

丁香問:“你經常去哈薩克斯坦,交際廣,見的人多,見你大哥了嗎?”

蘇木說:“見了,但是他已經不在人世了,他和我到山那邊去撿拾鹿角,希望能夠掙筆錢回來種地,沒想到碰上了黑熊……

蘇木有些哽咽,眼眶溢滿淚水,內心煎熬得實在說不下去了。

丁香聽了不但沒有驚奇,相反哈哈大笑起來。她自言自語地說:“這是命,當初如果不是聽信了你的蠱惑,他也不會鬼迷心竅,非要鬧著承包土地,這下把家拆散了,命也搭里頭了。”

蘇木的心情像秤佗一樣的沉重,因為田東的死跟他有直接的關系,如果不是他慫患田東翻越國境去撿拾鹿角,田東也不會死得那么慘。他愧疚地說:“嫂子,田東哥的遺骨還留在山那邊,等我出去后,一定想辦法將他的遺骨帶回來。”

丁香看著蘇木痛苦的表情,忽然就對他介懷起來。她恨恨地說:“這牢你還沒坐夠嗎?要不是你的挑唆,田東也不會走到今天這種地步。把自己的命送了,也把我們這個家毀了。你大哥的尸骨就留在那里好了,他睡在山里清凈,無憂無慮多自在!”

這時一位女管教走過來了,看見一個陌生的男犯人和丁香說話,大老遠就招呼丁香往回走,說中午飯送來了,趕回地頭吃飯。

蘇木呆呆地站在田埂上,目送著丁香的身影走遠。

一個月后的一天早晨,蘇木刑滿釋放。管教將他入獄前存放的東西都發還給了他,其中就有田東遺留下來的那塊夜光表。在他走出監獄大門之前,在獲得了管教的許可后,他去看望了同在一所監獄服刑的丁香。

丁香見到蘇木,眼晴一紅淚水就流了下來。她哽咽地說:“你出獄后哪里也別去了,好好將我那500畝地管好,照看好我的孩子。這就算是你對田東的一種補償吧。”

蘇木動情地說:“嫂子,我聽你的話,哪里也不去了,我會像大哥在世一樣,管好那片土地,照顧好你的女兒。我手腕上戴的這塊表,是大哥留下的一份遺物,我把它戴在身上,也是在懺悔自己的罪過,等你出獄了,我再把它還給你,也算是對大哥的一份念想。”

丁香透過厚厚的窗玻璃,看到蘇木高高舉起的手表。這塊表她太熟悉了,正是當年她和田東定情的信物。他們結婚的時候,田東給她買了一對金耳環,她為田東買了這塊瑞士產的夜光表。現在她成了階下囚,丈夫葬身熊腹。她哽咽地說:“那你就好好地珍藏吧,千萬不要把它弄丟了。”

隨后丁香給了蘇木一封轉交馬勃的信。信中說,在我服刑的這些年里,我全權委托蘇木管理那些土地,你要求用資金入股的事情,我想了很久,還是不能答應你提出的要求。這塊地是田東用生命換來的,我不能違背他的意愿。借你的六萬元錢,我會按照銀行利息給你計息,等到秋天棉花賣了,一定如數償還。

應該說,丁香身陷囹圖,是與馬勃的誘導分不開的。如果不是聽信了他的饞言,丁香也不會給棉花噴施3911。事情出來后,他卻躲得遠遠的,生害怕把自己牽連進去。當警察找到他核實情況時,他竟一口否認自己對丁香說過的話。口說無憑,馬勃把自己的責任推卸得一干二凈,丁香自然就成了替罪羊,承擔了全部的責任。丁香就像一個不會游泳的落水者,在水面上撲騰了幾下,就沉到了河底。從法院宣判到現在,馬勃一次都沒有來看過她,更沒有寫過一封表示懺悔和安慰的信給她。丁香開始怨恨起馬勃,覺得自己走到今天這一步,好像是他設下的一個陷阱,有意讓自己往里面鉆。現在自己進了牢房,丈夫也死了,他卻成了直接的受益人,五百畝地自然而然歸了他。丁香在監獄里咽不下這口氣,她要報復馬勃,不能讓他的陰謀得逞

探監的時間結束了,管教過來帶丁香離去。

蘇木揮揮手向丁香告別。他說:“嫂子,好好的服刑,過段時間我還會來看你。”

丁香站起身,看著蘇木加重語氣說:“記住我的話,別再干傻事了。”

(責任編輯 何謂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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