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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風島后遺癥(中篇小說)

2025-09-02 00:00:00阿微木依蘿
四川文學 2025年5期

這是第一百零一次帶著我的狗到“新新人類世界”旅游,我出生以及居住的地方則是“原始部落”。這兩個區域的人們如果要到對方的領地串門,就必須提前申請和預約。昨天我才拿到三日游通行證。旅游人數限制,并不是每次申請都能通過,申請費用很高,有些人甚至一輩子沒有經濟能力,好不容易攢夠了申請費用的人,排號的時候也會因預約人數滿格最終拿不到通行證,而我每次申請都很順利,算是這方面的幸運兒。

新新人類世界是機器人的世界(我們那兒的人就是這樣看待),但不能當著他們的面直接這樣說,直接說生活在這兒的他們是機器人,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這里的人不會承認自己是升級型人類(也可以說是改良版人類或轉基因人類),他們稱自己為“優智生命體”。其實就是基礎人類的又一個版本,各方面都進行了優化。如果不發生毀滅性意外,壽命方面,據說幾乎可以永生。

在過去那些年月中,人類的進化逐漸出現兩極分化,有的人愿意從內而外升級和改造到接近機器人,有的人只接受稍微調整。比如針對疾病之類輕微而安全的基因改造,適當讓科學技術干預人體細胞,達到修復病灶并且超越自然壽命之外的理想壽命,所以原始部落的人,不出意外就可以活到二百多歲,最長壽可以活到三百零幾歲。這些超越了基礎人類壽命的數據其實已經證明了所謂的原始部落人群并不原始,跟真正的基礎人類相比較,已然屬于升級優化的初級版本。

不接受徹底進化成另一個版本的人類,是原始部落管理層對原始公民的基本要求,可以稱之\"為了保留基礎人類的情感尊嚴而盡最后一分努力”。我們那兒的人普遍堅持只讓大腦思維活著的人類不算真正的活著,思想和血肉之軀不可離分。當然我也不是特別羨慕和我不同的人類,只不過,確實喜歡到新新人類世界走走看看。

今天陽光很好,當然啦,這兒可以隨意控制光線,在這個地方只要你敢想象,就全部可以實現。入門的時候,工作人員給了我一個掛脖式小風扇,這是一個天氣控制器。只要我摁一下左邊的按鈕說出需要的天氣狀況,頭頂上空就會出現個人所需的天氣和體感溫度。我要它下雨,就會沐浴在雨中,要它天晴并且只要一點點陽光,就會沐浴在輕度溫熱并且已經進行了紫外線過濾、專門為女士準備的陽光中(這是能切換的,男士可以選擇不過濾紫外線的陽光)。右邊的按鈕則是冬天專用控制器,主要控制雪量和風量以及天空的明暗度。

所以在大街上,有的人在下雨,有的人在下雪,有的人在陽光下,有的人在烏云下,各有各的天氣和溫度。這里實現了天氣自由化。要說我羨慕什么,可能就羨慕這些生活方面的便利。

今天我準備去捕風島逛一逛,只聽它的名字就很吸引人了。當然,我去捕風島也不純粹是為了玩。有些事兒我必須守口如瓶。在這些地方輕易暴露情緒是不行的。

我的狗沒有通過關卡,他們不讓帶進來。

只要穿越這片山林,再翻過一個小山丘就到了海邊,捕風島雖然在海的深水區,但還不是真正的深水區,它離海邊不算很遠,站在海灘邊的小山丘上,可以看到它的一點點輪廓。初次到這兒的人,會以為自己見到了古人描述的海市蜃樓。我認為自己對他們的環境無比熟悉,來了這么多趟,捕風島也不是第一次去,閉著眼都不該走錯,可我走錯了,迷路在一片完全搞不清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同樣是一片山林,和通往捕風島的那片山林完全不同。

由于我不是這里的原住民,提供給我的裝備也不是高檔貨,很多東西的使用期限只有幾個時辰,最長是一整個白天,我得在能量消耗完之前找到相關的地方進行設備更換或能源補充。一開始進門給我的那個天氣控制器,這會兒已經沒有電量,而我作為原始部落的人,沒辦法使用比方說他們這兒的人必用的腦接口技術跟這個小東西取得聯絡,以便補充能量。我現在只能處于他們這兒原始的天空下,而這里本來的天空可一點兒也不如我們那兒。這片從古時候延續下來的天幕已經沒有多少人進行保護,升級人類的誕生不可避免地改變了原生的自然環境。他們曾進行過激烈爭執,形成兩種派別,一種新新派和一種懷舊派(聽起來像兩種糕點的名字},兩種理念相互牽制與合作,形成和經營起一個基本完美的生活圈。兩派人的態度非常明確,一些人表示必須使用和保護原始天空,一些人則覺得新新天氣更適宜新版人類的存活,爭執難以區分高下勝負,各有理由以及似乎不管人類怎樣發展,對于天空的依賴和探秘在潛意識中還沒有完全闋化,基本上達成一個集體共識:對上蒼的尊釃躾坡拜鸛臭可俅仍勧蹬屈以區別這兒的新級人類是否還儲存著鷦拍爇箋憮锫鰷枏方貸訴榮棚的人性。這種舊版的天氣質量,適宜于原始部落的人們在此生存。既然只當作搌岡夠捅窪桂鑠鼠儔秈綆使用,那么,在它不徹底壞掉或者有傾塌危險之前,是不會有人過于在乎的。在我眼里看到的這片天空此刻跟白內障似的卣,一點兒也不討人喜歡,白天雖然是白天,但沒有太陽,光線也是光線,但不像是太陽的光線,失去了天氣控制器,就相當于失去一個熟悉的完整世界。這比迷路還令人感覺糟糕。然而想到這片天空遺留下來不易,又不得不保持幾分珍惜。天色逐漸慘淡下去,用一句玩笑來形容,那就是再過一會兒,這片白內障天空將變為黑內障,我必須尋求幫助。想到了我的朋友G先生。

G先生是我來這兒旅游第一天就認識的人,后來我們見過大約十次。要我主動找到他也是件麻煩事兒。迷路于此,配給我的通信設備沒有電量,我自己的通信產品也處于報廢邊緣,無法在這個地方使用,我們的東西過于落后,需要的網絡信號是這兒早已淘汰不用的。

只能碰碰運氣,從眼前的山林穿出去,但墑愿過了樹林之后遇到援助,向他們求取通信設備給G先生發送信息。當然也許我既然走出了山林,也就不需要跟G先生聯絡。補充必備的能源后,我就可以重新踏上去捕風島的路,不必要給朋友增添麻煩。

G先生沒準兒在睡懶覺,他是少有的懶覺愛齷奈好者,是我見過的極少數懶惰的新新人類。他身上有些性格只在我們原始部落人群中才有。他們這兒的人不允許偷懶,管理層會要求他們之中比較優秀的人時刻奉獻自己的精神智慧,進行很多燒腦的研究工作(這是他們這兒的機密,沒有人知道他們都在燒什么腦),有各種各樣的活兒等著忙碌。當然我目前要關心的可不是這些原住民的生活內容,而是我眼下該如何脫困。

我的迷路肯定跟他們最近更換了捕岡島路徑有關。為了讓原始部落來的游客體驗各種刺激的旅途樂趣,他們有時候會故意不放出任何通知就改變道路,弄一片讓你不太注意的差不多的樹林,等你走到那兒,以為是之前熟悉的那條老路,實際并非如此。這些“經歷”我以前跟原始部落的長輩們進行交流時得知,那時我還不太在意,噠我覺得我不可能那么疏忽大意,不至于發生這樣的低級錯誤,我認為我是個相當心細的年輕人。只能說,聰明反被聰明誤。

可實際樅糖上,迷路也不錯,這正是原始部落人群愿意不厭其煩申請到這里游玩的原因,有人愿意死在各種險峻的挑戰中,這可能也是我的潛意識夢想。我總不能來了無數次,一次也沒有體驗過迷路和探險。那些之前迷路了又成功脫困的原始部落人,回去之后得意揚揚,可惜的是,他們從來不講述冒險的細節,如何遭遇麻煩和脫困,只表現出一種大難不死的快感,用他們的話說,人的一生中必須有一次磨難是差一分米就弄丟了自己的小命。不過,要是真的面臨弄丟小命的時候,人的恐懼是與生俱來的,現在我的情況就是只想張著嘴巴呼喊救命。

有人迷路了再也沒有回去,出現過很多次這種狀況,人們也理解這種意外。喪命之后有兩個選擇,如果找到了尸體,比方說我的尸體,要么我的家屬選擇在新新人類世界克隆一個新的我領回家中,要么,把我的尸體帶回去埋葬。如果沒有找到尸體,情況也差不多,提供一些必要的東西克隆一個新的我,或拿走一張進入這個地界大門時、他們為我現場采集的我的照片作為紀念。我們申請旅游的時候已經簽訂了各種旅游風險告知書,其中就包含了如果迷路導致喪命的各種彌補方案。彌補方案幾乎就是一份\"后果自負”同意書,以及怎么也沒有耐心看完的安全防范知識,好比古時候給小學生發放的預防溺水安全告知書。情況就是這樣,如果要來這兒旅游,就必須做好遇險的準備甚至喪命的準備。

當然這些意外都是小概率,沒有幾個人會真正放在心上,甚至也許我們那兒的一部分人還覺得這樣死掉挺不錯,原始部落人群對于自然壽命的理解和者待跟新新人類世界是不同的,我們的一些人堅持認為碌碌無為地活三百歲的時間太長了,仿佛違背天理以及成了某種資源的占有者和浪費者。可這種習慣性地“活著”又無法改變,又是一種普遍現象,人們就這樣活著,很渴望親情卻懶于養育后代,逐漸便形成某種機制,而且考慮到生態環境的容納性,原始部落的大往上,很少見到有小孩子,必須有一個人死去,才能誕生一個嬰兒。愿意生產這個孩子的某個家庭,如果有幸被抽取到了,就由這個家庭生育和撫養長大,如果幸運家庭屬于經濟困難戶,那么,部落管理層還得往下適當撥款扶持,以便孩子將姒來的生活有所保障。用這樣“抽獎”的方式,我們的原始部落始終保持著良性的生態平衡和人口平衡。

我也是抽獎產生的嬰兒,今年二十六歲,按照現在的標準,應該屬于花季少女時期。在他們面前我必須恭敬。我的一項成長“任務”就是將他們看作自己的至親長輩,帶去親情的慰藉。如果我沒有什么事情,就最好每天出門到大街上閑逛,讓他們很濓多人看到街面上年輕幼小的面孔。我不屬于我自己。我是親情的延續和新生命的象征。一片草原上必須看到幾朵鮮嫩的小花朵,我就起著這樣的作用。

越走越荒蕪了,原先是一片很不錯的茂盛森林,現在幾乎看不到一棵樹,要么出現一棵,也是被雷劈過的黑黢黢的長了幾根同樣黑黢黢的枝丫而一片葉子都沒有的樹。像被詛咒過的古老絕地,像某個女巫在這幾干了一場失敗的法事,她的爛攤子擺得滿地狼藉。

越走越恐懼,經過好幾棵被雷火燒劈的樹,我的兩只腳現在是兩只黑腳,白內障的天空也接近黑內障,從天空到我都是黑的,天空黑得像一只烏鴉,而我黑得像烏鴉嘴。

我剛開始發現迷路那會兒期待的玩命探險體驗,那夸張得無法收藏的熊心豹子膽這會兒逐漸縮小到不如一只螞蟻的小心臟。

捕風島那個地方的風是黑色的--真是一句鬼話,從來沒有人見過,去了多次我也沒見過。但我還是相信了。我相信我就是他們說的那個與眾不同可以見到黑色大風的人。我以為他們的技術已經到了某種程度,可以滿足我特別過分的好奇心。

我必須找個地方住一晚,趁著還能勉強睜大眼睛看見一點點路的影子。

這兒不知道有沒有山洞,如果這條路是被設定的探險之路,就應該會“埋放”幾個山洞吧?起碼要做到逼真和“萬險之中含一線生機”,如果沒有山洞,那就缺乏和違反了真實性和自然性包括道德性,沒有一點生機,探險設置就等于純粹的謀殺。

我被絆了一下。像是個裝了什么東西的布袋子。

是一把袋子包著的弓,箭鏃都給我準備妥當,鏃、箭桿、羽毛,一應俱全,是拆散著放的,好像需要我把它組裝一下?還有糸樾囅甓靜把完好的電筒和望遠鏡。這些裝備不是古時候才用的么?我瞬間明白了這條探險道路是懷舊派設置。一定是這個派別的杰作。他們想看游客落荒之后,淪為一個獵人。沒想到這次闖入這條道路的是個年輕的我,要是他們事先知道,會不會阻攔呢?可能不會。他們更比我們原始部落的人還講究隨緣和隨機性,輕易不打破游戲規則。凡是申請了旅游資格的人,都是符合能力范圍內支配自己生命和財產利益的人,也就是說,如果這次我真的不幸死在探險途中,也頂多就是個年輕的死者,稍微同情一下我的性別和遭遇之后就和其他遇難者一樣按章辦事。

他們不知道的是,我現在跟父母的關系很一般,說不定我死了,也無法第一時間取得與我父母的聯系。倒不是說我與父母有什么矛盾,死了也不給我收尸,而是我跟他們壓根兒不住在一起。他們過他們的日子,我過我的。往常的生活中,我們一家人某些相處的細節好像的確有點問題,可能主要表現在我們對待彼此的耐心和熱情上,不太相互關心,比較漠然和倦怠。

我的父母非常熱愛自由,尤其當年他們\"抽獎”生了我之后,更覺得丟失了自由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他們以為他們需要我,需要這樣的所謂圓滿生活,其實,他們應付不來,畢竟生養孩子這件事在這個坣澇瞞放期不是生活必需,如果不是他們腦海里還幻想著體驗撫養新生命的夢想和樂趣,就根本不會參與抽獎。只享受了幾年親情生活,逐漸因為部落里孩子們特別少,導致他們覺得這種所謂的天倫之樂是不是有點多余,每天我給他們制造各種麻煩,從現實內容到精神上的麻煩,以及如果我生病,就會引起群體關心,這才是最可怖和令他們難以忍受的,無端地受到許多人的指責和騷擾。有一大群人會輪番過來詢問我生病的原因,言語或重或輕,充滿了冒犯之意,按照那些人的說法和理解,我并非只是父母的孩子,我還擔負者某種說不清的“職責”——一顆親情的糖丸。這樣一來,父母就更抽不開身了,必須友好地接待各路人馬,這些糟心事兒遠比我生病本身還令人崩潰。有幾次他們干脆發怒,覺得自己的隱私完全被窺探,但人群堵滿我們的院子,擠滿了通往我家的道路,一大片目光把我照來照去,照到令我父母覺得我簡直是個不能再要的臟孩子、不是新嫩的小生命、不如一塊灶房里的洗碗布。我媽后來每次回憶起那些生病的麻煩事,就一臉悲哀。直到我滿了二十歲以后,人們的過度關切才稍微撤退。滿了二十歲以后,他們決定把我一個人留ㄌ輟線諍紿滪結老房子,搬出去隱居山林。他們讓我好好學習獨立過日子,如果真的遇到什么困難,就去某個山區某個房子里找他們幫忙。我都忘記是某個山區某個房子。我有六年時間沒有見過父母,他們也沒有回來,每隔一段時間接通一次視頻電話,就用這種虛擬的團聚方式保持我們一家三口的親情關系。

最近這半年,父母跟我視頻的畫面不再是現場直播,而是提前錄制,有好幾次的畫面和前些次一模一樣:說話,動作,眼神。

他們切斷視頻連線的時候,掛斷的屏幕上總會跳出來一幅圖片,正是新新人類世界里捕風島的其中一個場景。

我這次并不是為了旅游選擇捕岡島……當然,哎,其實也是為了旅游選擇捕風島。都不好意思承認,對父母的關心也許是我這次旅游順帶的關心。我可能只是對父母的事情有點兒好奇,很想搞清楚那個視頻畫面與他們到底有沒有關系,是他們的圜苦肉計、惡作劇,還是真的遇到了麻煩。

由于我忘記了父母當時跟我說的居住地,便只能來捕風島尋找線索。我跟原始部落的管理層遞交過申請,希望告知父母的居住地,可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原始部落的管理層沒有這個權限,他們不會錄入隱居者住址。如果我的父母當時明確申請了隱居信息加密保護,那么任何人也不能透露。他們還非常奇怪為什么我自己不記住父母的訊息,要跑去給他們添麻煩。在這些規定跟前,如果我還想借助自己年幼無知、是“原始部落新生命代表”這種幌子博取同情,那就太天真了,他們可一點兒也不會顧慮。相反,巴不得對我更嚴肅一點,甚至會懷疑我學習的東西是否偏離了某些價值觀,正當的價值觀和有用的知識,才是被看作真正的新生命的代言人。

所以我也搞不清,我來捕風島是不是為了給部落管理層和那些愛管閑事的部落居民一個交代。我是否也來這兒表演我的孝道。有個瞬間我還在想象,要是我在捕風島看到了父母的尸體,能不能做到當場哭出來,假設哭不出來,我會不會遭到許多人的嘲諷。我從出生那一天開始就不會掉眼淚,我們那兒的長輩說這是一種心理疾病(我的淚腺并沒有問題)。

終于找到一個小山洞,也就夠我勉強躺進去的一個小洞洞。從我的部落帶來的-些露營裝備總算用上了,疏忽大意,沒有帶充電儲存設備,憑空走了一場黑路。要不是路上撿了一把弓箭和一只可以照明的電筒,這會兒都不曉得還在哪兒摸黑。

說起弓箭,到現在才有時間躺下來好奇:怎么會撿到弓箭?

風從山洞門口刮過。電筒能照到的范圍照遍了,沒有樹木,連雜草都沒有。我躺在一大片黑色的灰燼中。

聽到水聲,這當然不是真的,我在睡夢中。我在睡夢中都知道我睡著了。我看見自己側躺在水田的田埂上,水田還閑著,一片清水,水中一條波浪打著響聲朝我涌來,細長的,滾滾而來,是一條顏色像枯樹皮那樣的水蛇在波浪底下涌動,水浪就是它的開衫外衣那般,竄入另一邊的水田后變成了一條魚,又多了一條,又多了另一條,后來我伸手去捕撈,撈出三條魚,兩胖一瘦。

一覺醒來,看到周圍黑得不像話的光禿禿的大地,昨晚留宿的所謂山洞跟周圍的環境一比較,就像一只黑眼窩。

這條探險之路的設定在這片原住民眼中,肯定是成功的,為難的就是我這樣的原始部落人。我知道他們私底下把我們稱為\"原始人\"或“淘汰品”,沒有直接喊\"廢物”可能出于要對得起他們自己的某些修養。

我骱栢簍嘭狄滪閶厠骸歟除已經分不清衣服和褲子的顏色啦,早知道當初直接穿黑色套裝出門更省事。用背包里的水清洗臉皮,勉強讓眼睛看得清東西。很快就后悔用水洗臉。昨天晚上的途中,沒看見什么水源。

繼續向前走了大約十里路,實在有些疲乏,天氣也變了,好像要下暴雨。在黑色的小山丘上,石頭遍布,有些角落看上去能躲雨。我始終想不通,這片地方如何做到始終黑乎乎,按常理,雨水澆一遍,青草就從地里冒出來,如何做到寸草不生?好不容易生長幾棵樹木也被天打雷劈成了黑樹,要是按照我的想法,雨水好歹能恢復一點土地本該有的顏色。當然,說不定,黑,就是這片土地本來的顏色,在這片地下,沒有綠色青草的根芽,樹也可能不是雷劈的樹,而是它本身長出來就是滿身黑色灰塵的樹,至于我為何看不到樹上的葉子,那可能是它本身就沒有葉子。在某些理想主義的腦袋中,他們總會幻想并制造出這樣一片悲傷的大地和古怪的樹,在這樣的大地上,根本不需要一片起飛的落葉,命運暗淡,顏色一定不是清澈的。只能這樣解釋了,這樣解釋之后,我似乎也能接受這片黑色的大地。

可我怎么會真的甘心接受呢?孤零零在這片黑完黑盡的天地間矗立著的小小原始人,誰又能一起分擔半分恐懼和悲傷呢?如果這片探險之境就是懷舊派的杰作,那懷舊派一定不會覺得我多么悲慘假設我涉險死去,他們只會覺得我的生命力和智慧不夠強大,不是一個合格的試驗品,就像提起一只耗子的尾巴那樣提起我兩條腿中的一條,把我拎起來放到新新人類世界的旅游大門口,讓他們的工作人員聯系我們部落的人過來交涉有關尸體處理的事宜。就是這么草率和簡單。

我爬到山丘上,發現這片地方視野還挺遼闊,周圍呈現的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平原,石頭堆積的小山丘隔一段距離就是一座,大風似乎把石頭刮到一處一處,把它們墊高了。看樣子,我必須走一段路就要翻越一片小山,無論朝哪個方向去,都難以避開。

翻越山丘不是什么大問題,問題是哪里才是盡頭,往哪個方向才是出口。東南西北,可能只有一個或兩個方向是可以活命的,其他有可能是通往別的險境。最絕望的當然是一個出口也沒有,全部通往險境。我不敢把事情想得這么絕望。必須給自己留一線希望。現在我理解了在我們的古代時期,那些人為何遇到麻煩之后求神拜佛、占卜算卦,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我鴝蝦組要是也會那么三招兩式,就先給自己來上一卦了。

我拿出昨晚撿到的望遠鏡,這個東西使我聯想到,也許是上一個游客的透物,但為了用起來安心,馬上又打消了這個\"鑒定”。我端起望遠鏡的時候,發現在它的一側,掛著一只小葫蘆。這個東西看著很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見過。用望運鏡照了照遠處,前后左右都是平坦的,無盡頭,不見邊緣,也不見一條河流。我帶的食物也快吃光了。

這個時候我才羨慕這兒的原住民,他們不需要食物,如果需要,那也只是為了懷舊,打造了一個人類的胃和一套完美的消化系統,模仿古人吃飯和上廁所,實際上他們是不需要的。這類懷舊派的胃和仿古需求的存在,導致這片土地上仍然有大量的傳統食物售賣,各種酒館、餐館,甚至還有娛樂場所,這種現象的受益人當然是我們這種傳統人類。要是我現在走出去,到那些繁華的地段,馬上就可以買到好東西填飽肚子了。我經常觀察原住民吃飯,他們吞咽食物的動作有點滑稽,故作享受的樣子大概就像我上街表演親情一樣虛假。他們大可不必這樣生活,有更先進的\"胃”和\"食物”,但這只是我的看法。人最體現人性的方式就是追憶過往的生活,容易動情,容易敏感,充滿了各種情緒,這是人性的基本構成。在他們之中,同樣有人追悔成為那樣一種生命,覺得自己的先祖那一代的選擇剝奪了他們后代詭踴棧績玊壟的嚕癔孕燁蟥釀警原始快樂,所以在我們部落的土地上,新殽新人類世界的懷舊派經常也去光顧(旅游),和我們之中的一些人成為好朋友,這些其實不是什么秘密了。他們隨時可以變化成我們的樣子,依靠這種優勢,神不知鬼不覺潛入我們的生活。所以有時候我也很好奇,身邊到底摻雜了多少新級人類的懷舊派,有傳言說,我們的管理層早已經背叛了當初的許諾,為了充實機構財庫或顯示包容態度,偷偷開了綠燈,把我們的一些土地高價出租給新新世界的某些人。也許那些平時看著性格古怪、大大咧咧、作風灑脫、智慧超群的人,就是隱藏在我們之中的新新人類。

但我想這些干什么?毫無意義的回憶。任何時候,我們都需要管理層,至少我們的部落住民都習慣和認同了這種存在。

我的回憶還飄在腦海上空。等一場風吹,這是我悠然而起的夢想,卻一直沒有等到,先前以為會等來一場暴雨,也沒有等到。天空虛張聲勢,變幻莫測卻雷雨不見。

我臉上又開始流出黑漆漆的汗水,說明我的臉又臟了。這次我懶得洗它,在這樣的土地上,誰的身體還能保持干凈,靈魂是干凈的就不錯了。忽然腦海里一個念頭,想要有條狗或一只雞陪著。就在這個時癭溜憩塑繢鴰激?玦線到一聲脆亮的雞叫聲,仿佛我給老天爺許愿,恰巧被聽到并賜予了禮物。

是一只烏骨雞,長相不太正宗,肉皮子卻是烏的。它在小山丘腳下,左邊的方向。站遠了完全看不見什么。在一個黑色的石頭上,看了半天我差點兒沒有破口大笑,它仰躺著,從未見過哪只雞是這種睡相。如果要描述它的顏色,比我任何時期見過的烏骨雞都烏,印象中,正宗的烏骨雞都有一身白毛,而它一烏到底毛都是黑烏的。我直覺這是一種指引:我想有一個伴兒,便來了一只雞,它還在左邊的方向,聲音是從那兒傳來,給我暗示了即將要走的方向。于是我給這只雞取名“指路雞\"它一下就扯著它的雞爪子爬了起來。圓圓的眼睛從上到下掃了我一遍,充滿智慧的窺探使我幻想它會不會是人造雞。我以前聽G先生說過,這片土地上有很多人造雞,看上去跟真的雞沒有區別,也同樣可以殺了吃肉,肉質比傳統雞更細嫩噴香。那些懷舊派什么都可以往這片探險之地投放,給我投放了弓箭(我現在認定弓箭是他們投放的),再投放些小動物也不是不能。

不管如何,我確實很滿意這個“禮物\"。

當然他們那些懷舊派沒準兒并不是給我送來一個解悶兒的寵物,而是給我投來一只活體美食。我可以用箭把它殺了,再用隨身攜帶的火種想辦法找到一點黑樹枝,燒熟了作為我的美餐。我對狩獵不在行,操辦現有食物的能力還可以。

可是再餓也不能吃了這只雞。它現在的作用不是解餓。沒想到有一天我會跟一只雞為伴并試圖與之交流。

我懷疑我一直被追蹤,懷舊派有他們的辦法,隨便給我設定一個影音跟蹤器之類。

我一直背著那把弓和散裝的箭,這些玩意兒放在背上讓我看上去像個蠢貨。烏骨雞盯著我的弓箭時,突然忍不住打了個鳴兒。我肯定了這是一只被賦予智慧的烏骨雞,它對我進行了一頓高聲嘲笑。

\"不知道你給我提示的方向對不對,指路雞,現在也只能相信你啦。

“哦哦。

黑色的土地上黑色的雞、黑色的我:瞬間覺得人與動物在這個時候達成了某些公平。

發現我在它身邊出現并盯著它看時

\"你這種叫聲讓我覺得你是個人。

\"哦哦。

\"有時候我在想,你會不會某個時間突然開口跟我說人話。

\"哦哦。

·你看你回答的樣子,就像個人。

\"哦哦。

\"莫非你是一只神雞?\"

\"哦哦。

\"你是天生的還是人造的?

\"哦?\"

\"我叫丁曉曼。

\"什么?\"

\"就是你的名字。

你怎么要和我用一個名字?\"

我覺得這個名字挺好。如果你介意,我可以用丁曉蠻。反正聽上去都是差不多的。

\"我不是排斥你用我的名字,而是想到一個事情,你們這兒的條例規定,如果有原始人類在新新世界犯了錯,而新級人類如果要出手搭救,必須和原始人類一個名姓,等于是被降了級,不再被信任,會被鎖死一些功能,讓你成為半智能人,劃入某個區域被監管起來,幾乎和原始人類沒啥區別,保留的待退也無非就是還能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你這么說,讓我想到,難道是我犯了錯?你要搭救我?\"

\"你了解得很透徹。\"

'真的讓我猜對啦?可我犯了什么錯?我到這兒就是純粹的旅游。

'你不是純粹的旅游。你知道你不是。

\"好吧,我應該跟你說實話。我來尋找父母。

\"你覺得他們最近可能來了我們這個地方。

\"是的,我直覺他們來了這里。他們可能出事了。這個事情我一下子也解釋不好。

'也許你的直覺是對的。

不管浙是媯宓為了騙我跟他們相聚,來個異地大團圓,還是真的遇到什么麻煩,我都想搞清楚狀況。我從跟他們聯絡的那些

“哦哦。

\"他們給你設定的就是'哦哦’兩個字音嗎?不能多'哦’一下嗎?\"

\"哦哦。

\"你覺得這個方向出去是對的嗎?我們會走到哪里?有點害怕。

“哦…

\"你不要'哦哦’了。我心煩。

\"……哦。

\"天氣真熱啊,天色快黑了,黑沉沉的,你離我近一點兒,走遠了看不清。這是我們翻過的第多少個山丘?\"

“哦哦。\"

\"幸虧可以對著你說話,不然我都要瘋了。

“哦哦。

\"你有沒有思考過,當然你是一只雞,你可以不進行思考,可萬一你喜歡思考呢?就從你仰面朝天躺平在石板上的樣子,就讓我覺得你是與眾不同的,在你的雞腦袋中有些思維可能接近人類。畢黨人類也是動物的一種。說起來我們并不比一只雞高級。所以說,只要你想思考,就不妨礙你用雞的方式思考,你有沒有思考過,自己到底是如何落入這種境地的?按常情,一只雞是沒道理遠行的,你一定是被什么人安排或者拋棄在這里,可不要告訴我是你媽,或者你是天地間一顆無父無母的黑蛋,憑著一身悟性把自己孵化了。我知道你是一只公雞,全黑的公雞,在我們那里烏骨雞都長著一身純白的毛,而你黑得像鬼。你憑什么是黑的?原本你可以不黑……啊,這樣要求你也不對,我自己都這么黑,不能要求一只雞還保持它原來的羽毛。

“哦哦。\"

\"有沒有可能你真的是一只自己孵化的蛋?它居然沒有立即給我“哦哦”兩聲。這個反常使我遲疑了一下腳步,短暫地停了停。

\"哦哦。”它也停了停步伐,遲疑地冒出兩聲。我發現它剛才沉入了短暫的思考。這確實是一只神秘的公雞,絕不是管單地給圜走我贈送的途中“補給”。這是一只\"活監控”。以往的游客可能沒有把\"活監控”當回事,反而把它看作是一種新新人類世界對客人的保護。一只雞能保護我們?或許我不該叫它“指路雞\",而應該是“行走的監控”。

它用它的雞爪子走路還挺快,一直保持走在我的前面,距離控制得恰好,讓我看得清它黑色雞腳步行時閃動的影跡。只能依靠這個去辨別它是個黑色的活物。而我自鯖己本身對它來說,肯定是“顯而易見”的,我能發出聲音,它可以通過它的雞眼睛和雞耳朵輕松辨聽,我的這身衣服褲子雖然也成了黑色,但仍然還能與別的黑區分。這些都無所謂了,它是不是“活監控”也不在乎,只希望趕緊走出這片地方,時間拖得越久越心累,害怕到時候我和這只烏雞一樣,里里外外黑完黑盡。

我加緊腳步,走到雞的前方,但還是被它反超。它喜歡走前面帶路,像是真的把自己看成了我的領路者。

我覺得它鬼鬼祟祟,準備帶我去什么地方。途中它拐了個彎。這個動作當時還令我停頓了一下腳步,突然而起的念頭當然是它可能要逃走,這個念頭把我變得自私起來。為了避免跟丟它或它悄悄逃開,我把壊鳶爺夆嚄冭定突然抓住,解下自己腳上的一根鞋帶,又把背包里一條細長絲巾拿出來,系在鞋帶上增加長度,把它套到雞的一只腳上,拴著再讓它走路。鞋帶一頭攥在手里,這才放心了一些。雖然令它行走不便,瞬時間瘸了似的(一蹦一跳,“哦哦'聲叫出來聽著怪難受},可對于我來講這提供了方便,我不用時刻搜尋它的身影了。我對它的依賴居然這么強,對它的控制欲也這么強,人確實不能陷入絕境,否則他們抓救命稻草的樣子完全是拖對方下水,置對方于死地。

我現在可以放心地跟我的“指路雞說話了,它插翅難飛。它不愿搭理我,再也不“哦哦”地回應,走了不知多久,跌跌撞撞,聽到它在我身邊絆倒幾次,摔出了雞類的慘叫。可我聽到這一切只覺得有莫大的安全感,有活物陪伴對我就有意義……解開鞋帶讓它自由。它自由了我可就難受。一個不自由的人尤其希望有人和他分擔不自由的困頓和煩悶,如果這個人不愿意分擔,那就捆起來,如果這個人不是人而是一只雞,那就更容易把它捆起來。聽到它掙扎著撲騰翅膀的聲音。這是一只有脾氣的雞,我也有脾氣,這樣一個爛脾氣的人和一只爛脾氣的雞走在無局頭的黑地上,耐心都在一點一點消失。天氣又那么燥熱,都忘了先前天氣是燥熱還是冷,反正現在特別燥熱,很期待有河水給我澆一澆腦袋上的頭發。

可我等來的不是一條河,而是雞的尖嘴殼。它突然攻擊我,跳到肩膀上,它啄我的耳朵。

一陣刺骨的疼痛。我一巴掌將它扇下去。氣急敗壞地對它暴吼兩聲,沒有起什么作用,反而把它更激怒了。據說古時候雞鵯上的脾氣是最好的,任人宰割吃肉、哨它的腦殼和翅膀,有人尤其喜歡吃它的屁股尖,這樣一只渾身可吃的玩意兒現在表現得挺有血性,正和我拼死干架。我簡直對它缺乏想象了,過去那些日子我還無比喜愛的寵物,此刻卻……他媽的它……這樣!

它又一次趁我不注意,跳到右肩上,啄右邊的耳朵。兩只耳朵受了傷,腦子嗡嗡響,它氣性特別大,好像要用一根雞腳把我的耳朵大門踢爆。耳朵要瞎了。就這樣瘋瘋癲癲打起來,過程中我還慶幸這是身在“外地”,并且身在險境,誰也不看見,否則我后半生將成為別人的笑料。和一只雞打得昏天黑地,可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我們把黑色的灰坐抖揚起來,雞越戰越勇,我越打越氣,搞不清被它啄了幾下,也搞不清拔掉它幾根毛,總之,一人一雞互不相饒。

直到盉考躕碚葡色昏下來,我丟掉手里最后根雞毛,突然伸手喊停,雞也聽從指令不再進攻。

我和雞都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走了那么多路,心情也不好,積攢的疲憊就算不打架都要冒出來把我們蓋掉。面對面站了一會兒,確定對方不再有攻擊的跡象,才慢慢放下戒備。

\"算啦,休息一下?”我半靠在一塊石頭上,用商量的語氣。

雞用它唯一和身上的黑不同的黑眼珠瞪了我一眼,和我第一眼見到它那樣,無所畏懼,躺平在旁邊的石頭上。

它兩片肉肉的下巴其中一片被我撕傷了,雞血該是紅色,卻是黑色,像水珠那樣掛在那兒。至于我,傷得也不小,也官著黑色血珠子。為了顯示決斗公平,出于我作為人類強大自尊心和不欺凌弱勢的驕傲,打甲歟仟半斗途中我解開了它腳上的繩索,對于這個做法,到現在想起還覺得自己很有風度。

可我確實差點兒沒有打贏,輸給一只雞,不是什么好笑話。

休息了一會兒,我的氣也消了大半,有點內疚。

我的記性非常壞,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這片絕地的影響,已想不起什么原因跟雞鬧矛盾。

我可能已經在昨天晚上就死在了山洞里而不自知,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像墜入絕望黑洞。以前我是個愛美的姑娘,剛進入這片險境的時候還想到洗臉,眼下卻只想躺在黑土上,讓灰坐掩蓋。當然,我只寧愿死在昨天,今天不想死了。被雞啄過的耳朵這會兒一陣陣痛。

我必須主動跟它認錯。“我錯啦。

就這樣去說。

假設雞知道出口,我就必須給雞好臉色。這話是我母親說的。她的原話當然不是這句。她的意思是,誰對你有利就利用誰。這些往事中突然冒出來的細節讓我重新審視一遍母親對我的感情和栽培,以現在的蜂理び徇詎琴睞楹解力看待,她曾經企圖把我教成一個心狠狡詐的人。她說這樣的人更適合進化。我不懂她所謂的\"進化”是什么。難道我們還有機會進化嗎?也許她指的是個人精神的進化以及心靈的強硬,心狠狡詐的人似乎可以在社會上活得更舒服。現在我總是回憶起母親那張憂愁的臉,而在過去,我把憂愁理解成內斂和溫柔。她對父親的態度永遠就是那種溫和樣子,眼神中不帶半點兒責難,不管遇到什么為難的事兒,她都不會給父親任何不好的眼神兒,這也曾經讓我覺得,女人的眼睛就是專門為男人長的,女人永遠會給她愛的男人那樣的態糘度,包含著某種期待和崇拜。

我錯啦圜方。”就這樣去說,就像我母親經常跟父親認錯,她說,要以柔克剛,示弱,是女人最好用的武器,也是世界上殺人不見血的武器。

永遠要笑瞇瞇地柔弱地戰勝和利用我的雞?我覺得這一點兒也不光明磊落。可我母親給我的答案卻是:自從她每每示弱,利用那殺人不見血的溫柔,我父親克更愛她了。

雞躺平的樣子和死雞沒有差別,兩腳朝天,翅膀平鋪,尤其身上不剩幾根毛。我直接承認它就是他們派來的活監控這個事實會比較好受,這樣不用承擔把它打得很慘這份愧疚。我跟它認錯之后,它身上的毛又重新填滿了,像個神跡。只擔心從它的雞口里冒出人話來,聽雞說人話,我還需要提前心理準備一下。不過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兒了,以前我們部落的老者跟我說,他跟一只青蛙聊了一個下午。

小山丘翻了那么多座,仍然看不見前方什么情況,我懷疑是不是方向錯了。

錯了也只能繼續走,遇到什么算什么,如今我的命運只能交給未知。

指路雞重新迅速長出來的毛是紅褐色的,超越了古板的黑與白,它成了這片天地間唯一的彩色。

啊,我想起來,那個精致的小葫蘆是我父親的,他以前掛在鑰匙串上的小玩意兒。

又是一天的晚上,又是什么也看不清的晚上,第三個晚上。也許不能說什么也看不潔,起碼還看得潔那只雞。它的紅褐色雞毛,在夜晚像幾乎燃盡卻還閃爍的火球,也像一顆掉落地面上長毛的星星,有些時候它還突然變得很璨亮,可以當它是一把照亮的電筒。我連電簡都省了。

發光的雞走在前方,我在后面昏昏沉沉緊跟,路途中我受了傷,跌了一跤,竟是被自己所背的弓給絆倒,說來我也不明白,怎么會一直背著根本用不上的東西。我是被樹枝給扎到了,可這兒明明看不見一棵樹貸李,但我用過往的經驗分析,我的傷的樣子絕不是別的東西造成,就是被樹枝所害,一只小腿肚刮掉了一大塊皮,痛得眼淚冒出來,腳板心也讓樹枝扎了個洞,我用絲巾把小腿綁住,抓了一些黑色的泥土堵住腳心的傷口。之后我就一瘸一瘦的,就像雞被我拴住時那樣艱難地掙扎若往前走,輪到我一瘸一瘸,報應來得太快了,導致雞都來不及幸災樂禍。

走路的速度可想而知得有多慢,雞不耐煩,又不好發作,邊走邊等。這時候它倒表現出一副仁慈模樣。我只能跟著這團毛茸茸的光,它跳躍著,像一朵繚亂的火苗。經過一座山丘,費勁地爬了上去,懶得仔細看,選一塊大致平坦的石板坐上去,剛一坐下,就被反彈起來了,不由自主地,我自己彈起來,緊接川行著,不等我先說話,一個聲音響起:坐到我肚子上啦!”

這是我這三個晚上以來第一次聽到人類的聲音。男人的聲音。G先生的聲音。

G先生平躺在地上。在這種處境下,他的聲音給我莫大的安全感。我險些激動大哭。

他先坐起身,又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灰塵,像顆燈泡明亮地站在我面前。他們身上都有自己的照明功能,讓周圍一下子亮堂了。等我看清一切之后,忽然就退后了一步,他不是G先生,他只有G先生的聲音。\"你是誰?”我問她。因為她是個女的。

我就是G先生啊,你以前就是這么喊我。

\"你是個女的。”

\"你糊涂了吧,我們可以是男的也可以是女的,隨便切換。

\"你們可以切換,但不是隨便可以切換,你的初始性別敲定之后是不允許私自切換性別的,你自己也切換不了,這個功能簣坷荖關肟身上屬于鎖死狀態,沒有經過管理層同意和解鎖,你個人沒有這個權限。我是了解的。\"

\"你了解得不錯。

\"所以呢?\"

\"所以當然還有其他的原因啦。如果遇到初始軀干毀壞等狀況,或者別的狀況,比方說,違反了某些規則和條例,受到什么懲罰,我就會被要求更換形象,以陌生面孔示人。這你肯定就不知道了。我們的規定你也只能了解大概,了解到我們允許你們了解的。總之,我現在這種情況很難幾句話說清楚,還能保留原來的聲音就已經很不錯啦,運氣很好了。

\"你還不如舍棄掉原來的聲音呢。搞成現在這樣怪嚇人。那你屬于哪一種狀況,是毀壞還是受罰?我好像沒有聽說你身體哪里不對勁兒。上一次我們見面,你還好好的。\"

\"是呀,上一次我還好好的。只能說世事無常。

\"那你屬于哪一種狀況,毀壞還是?

'你猜我是哪一種?

\"受罰。\"

\"答對了。

\"你犯了什么錯?

\"這是機密。

“好吧。

我現在不叫G先生。

\"哦?\"

\"我叫丁曉曼。

\"什么?\"

\"就是你的名字。

你怎么要和我用一個名字?\"

我覺得這個名字挺好。如果你介意,我可以用丁曉蠻。反正聽上去都是差不多的。

\"我不是排斥你用我的名字,而是想到一個事情,你們這兒的條例規定,如果有原始人類在新新世界犯了錯,而新級人類如果要出手搭救,必須和原始人類一個名姓,等于是被降了級,不再被信任,會被鎖死一些功能,讓你成為半智能人,劃入某個區域被監管起來,幾乎和原始人類沒啥區別,保留的待退也無非就是還能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你這么說,讓我想到,難道是我犯了錯?你要搭救我?\"

\"你了解得很透徹。\"

'真的讓我猜對啦?可我犯了什么錯?我到這兒就是純粹的旅游。

'你不是純粹的旅游。你知道你不是。

\"好吧,我應該跟你說實話。我來尋找父母。

\"你覺得他們最近可能來了我們這個地方。

\"是的,我直覺他們來了這里。他們可能出事了。這個事情我一下子也解釋不好。

'也許你的直覺是對的。

不管浙是媯宓為了騙我跟他們相聚,來個異地大團圓,還是真的遇到什么麻煩,我都想搞清楚狀況。我從跟他們聯絡的那些視頻里仿佛看到我母親眼里隱藏著無助,她像有什么話要跟我透露,又不敢說出來。她之前很少給我那種眼神。其實仔細想一想,那眼神挺陌生的。

“你的孝心倒是很好。對朋友也好。所以其實,我用你的名字,你也不會特別生氣。我有點想成為你這樣的人,一個普普通通原裝的人類。”

“那你還是用丁曉蠻吧,這個名字聽上去有點俏皮,也適合你現在這個樣貌。”

“你在這兒走很久了。”

“是呀,很久了,還受了重傷,走路一瘸一拐。”

“我知道。”

“你知道我受了傷?”

“這兒的人都知道。”

“什么?”

“你現在是個演員。”

“這我就聽不懂你的話了,什么演員。”

“‘黑白之境’求生者的演員,所有人都在看你如何探險。”

“他們把這兒取名為‘黑白之境’?”

“嗯。”

“我知道了,我被監控著一舉一動,是這只雞傳送出去的畫面,還是我的上空安裝了什么東西進行實時直播?我猜是這只雞,它奇怪得很。我了解你們的發明,有一種叫‘活監控’的東西。如果要我死,何必搞這么麻煩,在這個地方,我的存在,還不就像一只小螞蟻的存在?他們是在看我如何死去嗎?”

“看你探險,也看你如何死去,或者找到出路。那雞不是活監控。”

“你怎么知道它不是。”

“我當然知道。”

“這里很危險,對嗎?”

“對。”

“如果你是來搭救我,那你告訴我,哪兒是出口,如何逃脫。”

“我也不知道。不然我怎么會躺平在這里休息了這么長時間。”

“一個出口都沒有嗎?”

“也許一個出口也沒有。”

“可你是新新人類世界的新級人類。等同于機器人。”

“那是從前。”

“這么說來,是我連累你了。他們剝奪了你的一些功能,給你降級成了半智能,在你們的世界來說,等同于報廢了。”

“是我不符合新級人類的某些法則。”

“叢林法則。”

“差不多吧。他們說我身上的人性中的敏感成分太重了,要削一削。”

“那也不能把你削成一個女的呀。”

“這有什么好計較,你不也是女的。更何況我骨子里是男的,并不是說把我外表改變一下就能抹除我的初始性別以及心理性別。”

“那你來這兒具體要做什么?代替那只雞成為我的活監控嗎?”

“我都給你說了,那只雞不是活監控。它是我給你準備的小禮物。我才是你的活監控,我知道你聽了很吃驚,但我就是。雞是無辜的。他們要求我來當監控,否則要把我徹底報廢。”

“你知道我的罪名嗎?我犯了什么錯?這一定是陰謀。我是被賣了嗎?”

“沒有人賣你。但和賣了也沒差別。我現在被鎖死了很多實用的功能,只是個半智能人。我甚至也許不能控制自己,如果你感覺到危險,我是說接下來我們相處中萬一發生什么危險狀況,對你不利,你就拿棍子把我敲暈,照著腦門兒的地方狠狠敲下去,那樣會使我短暫地昏過去。我已經告訴你預防的辦法了,不要忘記,也不要擔心那樣會殺死我,頂多也就短暫地昏一會兒。我只想跟你說明,出于我個人的感情,我仍然是你的好朋友,即使我的外表銅墻鐵壁,內心方面我也很細膩。出于某種特殊原因,我也只能在一些時候,不得不充當這個地區某些人的助手。畢竟我還沒有活夠,還不想被銷毀,也還有興致觀察他們到底要做些什么。”

“我還以為你們這里很美好呢。”

“你還是太年輕了。”

“他們還有什么想征服的么?”

“也許沒有了,就因為沒有了,突然就感到無聊,就想找點樂子?”

“找樂子?”

“對。也許是。我瞎猜的。”

“那也用不著玩這些殘暴的游戲,把我們這些小小的原始人丟在危險之境,看我們掙扎,看我們像小螞蟻一樣慌亂地求生,就不無聊了嗎?這種心理很變態。”

“你說得很好,可惜沒有人聽你的。人一旦進化到不需要糧食或者不為糧食發愁的時候,他們就一定會搞出別的事情來,并且精神渙散,氣性驕傲,仿佛又聾又瞎,兩眼一關,耳朵一閉,搖頭晃腦,沉湎在美夢和茫然的樂趣中。所以你還是省點兒力氣,看看如何找準出口吧。我是不能告訴你出口的方向,就算知道也不能說,那樣我會被驅逐。你能理解我嗎?啊,忘了說,我一旦和你接觸超過十分鐘,我就被遠程控制了,他們會開啟我的‘助手’功能,那時候我就不能是我自己了。你記住我剛才的話了嗎?如果遇到危險,比方說,你發現我要害你,就趁我不備打暈我。”

“我記住了。但我下不了手。”

“下不了也要下。”

“做不到。”

“你就當你的朋友在這一刻和你說完話就死了。能逃離我的視線最好。如果你真的需要有人跟你對話,或者有人幫你逃走,就開啟那個雞的人類語言功能,拍拍它的雞屁股就行,它會跟你正常對話,用雞的思維和你說人話。”

“說人話?天吶,我之前有個瞬間就想象,它會不會跟我說人話。”

“它會。”

“真不可思議。”

“看起來你有點高興。”

“是很高興。讓我給想對了。”

“它是一只很了不起的雞,是我創造了它,已經擁有自己的思想了,很聰明,缺點是脾氣不好,動不動跟人打架。當時我給他的思想是一個放浪不羈的浪人思想,很自由很灑脫很大膽也很聰明,還會喝酒,可以整天嗜睡,四仰八叉,醉醺醺的。”

“它會把我當成主人嗎?”

“依我的觀察,會。”

“你被開啟了嗎?”

“我不知道。我什么時候被開啟我自己是不知道的。”

“你之前說,如果他們發現你跟我接觸十幾分鐘,你就會被開啟。十幾分鐘具體是多少分鐘呢?”

“我說過嗎?”

“說過。”

“如果不是你聽錯了,就是我在瞎說。”

“你不愿意說實話就算了吧,也許這才是生活,亂得像一團謎。”

“原始人類的天真病。”

“不知死活唄。”

“你在說什么呀?”

“沒什么。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朝著雞的屁股拍兩下,它果然就跟我說人話了。當著G先生的面我迫不及待開啟了它的語言功能。它用G先生的聲音跟我說話,當時G先生還在身邊,一開口我簡直分不清誰是人誰是雞。

雞幽默風趣,上來就跟我打招呼,跳到我的肩膀上,輕輕啄了一下我的耳垂。然后它哈哈笑著落地,兩只翅膀像紳士的手掌,在我面前晃了晃,感謝、幸會之類的暗語。這一定也是G先生特意設定的給女孩子的熱情,他自己不敢逾矩的事兒,全部賦予了這只雞,創造一個附屬,某些小心思讓它全部替他實現了。他對自己原聲的迷戀可想而知。我并不覺得他的聲音有多好聽,就是個普通的男中音,略微還帶些沙啞,當然,聽了確實讓人有某種安全感。一個人說話的聲音也是有品調的,彰顯學識素養,有些過于油腔滑調,有些中規中矩,有些沉穩大氣,有些則女性化,他這種平易近人的腔調在我們原始部落相當受女性歡迎。

他創造這只雞的時候可能用了高超的想象力、絕頂的智慧,它自我的更新能力已然超出他的預知和掌控。但他覺得這只雞總體而言是善良的,給它的基因組成中,他沒有給它什么邪惡的成分。

我倒是不在乎它是好雞還是壞雞,也不相信賦予一只雞足夠善良的成分就不會使它有所變異,人性能變異,雞性就能,反正不管如何,最起碼我如今也只能依靠它給我做伴和找到出口。我只能相信它是善良和對我有用的。

也許所有的部落發展到一個時候,就會有一段瓶頸期,在這個時期內,會出現一些匪夷所思的荒誕事兒,這些荒誕細節可能已經鋪展到方方面面,形成一個奇怪的生活怪圈,所謂高智人性和低端生物的命運糾纏,他們在這個時期內,互相合作或互相折磨。所謂“合作”,當然是原始部落管理層和新新人類世界管理層之間的合作,我所知道的是,我們的部落會引進一些新新技術到我們的區域,給我們生活帶去許多便利,互利互惠的舉措確實得到了原始部落人的喝彩。原始人群中的精英,也可以通過管理層之間的推介到新新人類世界工作。聽說還有一些普通人群,也到了這里。在這充滿了科技感的土地上,確實也需要廉價的勞動力,比方說那些售賣食物的餐廳和各種小賣部,有些雜活兒,這里的人根本不愿意干,他們甚至都沒有耐心看守店鋪,也沒有心思在廚房煎一只雞蛋,拿個小鏟子在那兒煎雞蛋會讓他們覺得像個笑話。

雞先生提醒我,G先生已經不是G先生了,在我和G先生對話的最后那幾分鐘時間,它發現了一些端倪,其實我也發現了,G先生說話前言不搭后語。雞先生悄悄給我傳話和暗示,讓我趕緊把G先生敲暈逃跑。我問它怎么不動手,既然我是它的主人,它就有義務稍微幫個忙,雞不會拿棍子但會拿嘴啄要害,它又不是沒干過。我說我下不了手,不是一句逃避話,而是我真實的內心感情,當時那種狀況,G先生完全不防備,對我還很信任的樣子,讓我這樣敲打一個對我沒有防備的朋友,實在做不出。可是雞態度強硬,它居然對我說了一句嘲諷的話:姑娘之仁(那意思就是婦人之仁)。這句它進行改編的話對我起了大作用。我也看出來,G先生不停地跟我和雞撒謊,把我們帶在陌生的道路上(這是一句廢話,本來也沒有熟悉的道路),不固定一個方向而胡亂地這邊走走那邊看看,一副故意制造謎團給觀眾欣賞的做派。他已經不算是我的朋友了,他已經在算計我了,于是,我不再“姑娘之仁”。

我在小山丘上找到一根棍子,這件事讓我很欣喜,在這個地方,就算是一棵黑色的樹,也是相當難遇見,有時候走很遠才看見一棵,有時,一直遇不到。而我們現在所站的地方,根本就沒有樹。棍子看上去很結實,試著在地上敲打好幾下都沒有弄斷。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發現,所謂的小山丘實際上是一棵平躺著生長的樹,和土地融為一色,當然,吃驚之余也覺得正常,在這個奇葩地方,樹的生長就應該這么怪異,說一只鳥有五條腿我都信。可能是為了隱蔽自己的枝丫,它那撐開的幅度硬生生弄成了小山丘的樣子,一邊的枝丫深入泥土,一邊的枝丫拱高地面,就為了隱蔽拱高的這一邊,從地下被另一邊枝丫戳出的石頭則派上了用場,全部填補在拱起的枝丫的縫隙中,成了一棵飽滿的樹,不注意看或不被知情者拆穿,誰也不會發現小山丘是一棵平躺的樹。它寧可馱著一些石頭睡在大地上,也不像我所認識的樹木那樣站立,讓我險些以為這片地方真的寸草不生、鳥不拉屎。我把棍子遞給雞,我自然知道它沒法接,我是暗示它可以先動手,先跳到他的肩膀上啄他的耳朵或腦門兒,總之它稍微打個頭陣,我就可以下手了。而它給我的回應是跑得遠遠地站著,那樣子已經說明了一切:袖手旁觀。后來它解釋不能打頭陣的原因,它是他創造的,對它來說,G先生就是它的父親就是它的神,它沿用著神的語言和神賦予的思想以及外形,是不可以對自己的創造者動手的,就像我們這些人類,如果指著天空罵一句“狗日的老天爺”,潛意識中就會自責和覺得罪過。它倒是挺遵循天道,G先生給它灌輸的傳統思維可能不少,也許他要依靠一只雞來實現某種不可企及的思想意境、改變和追求。小山丘上。我一棍子就把他干翻了。我不知道自己這么大力氣,或者干脆說,我不知道自己可以這么狠心。或許就因為他是我的朋友,潛意識中覺得必須一棍子打翻,否則,如果沒有打暈,他會用那雙我所熟悉的目光對我進行拷問。

這會兒我和雞先生逃跑在不知道哪個方向,反正擺脫G先生之后,我倆隨便選了一個方位一頓瞎跑。由于腿腳不便,我跑起來十分艱難,雞先生一直催促和鼓勁兒。

天空一直沒有陽光和月光,天色的白天和黑夜卻能分辨,白天在一片慘淡的白之中,黑夜在一片慘淡的黑之中,我和雞像兩個吉祥物,游動在黑白之中,我越來越黑,皮膚接近泥土色,雞似乎越來越回返它的本樣,紅褐色漸漸成為赤紅色,雞冠子也紅彤彤的,晚上看,更像一團旺盛火球。我覺得自從踏入這片土地,一下子就從二十六歲長成了六十二歲,也許一百六十二歲,總之我很累,覺得很衰老,很想倒下去死掉。雞的精神越來越好了。這只被創造的后現代可以說是理想主義大紅公雞,用著我朋友的嗓音,時不時給我講一個古老的隱蔽性很強的葷笑話,它試圖把這一場旅途進行得輕松愉快。可是哪里有什么愉快可言,我仿佛是一只黑蒼蠅,是一個永遠找不著命運出口的倒霉蛋。

“嗨,”它說,“你高興點兒。”

我哪里有心情高興。

“你有心情郁悶,就有心情高興,切換一下就行了。”

“我只是個原始人,只有原始的低端情緒,控制不了在這種情景下還能保持好心情。”

“你這是自甘墮落的說法。看我,要做什么樣的雞就做什么樣的雞,昨天我剛來那會兒還是黑色的,可是你看,我慢慢找回自己的顏色,現在基本上,我就是我了。”

“你是被再創造的雞。你是升級中的升級生命。你具備的功能輕松就可以超越我的固化思維,你的智慧和能力允許你保持自己。”

“你這是借口。”

“你就當是借口好啦。”

“你很頹廢啊。”

“如果你在我這個身份和遭遇中,沒準兒更早就頹廢了。”

“你好歹學一學我,要做什么樣的雞就做什么樣的雞。好歹學一下這種精神。”

“人和雞終究是不一樣的,人和雞面對的困境不一樣,人們不會過分為難一只雞,但會過分為難一個人。”

“其實是一樣的。”

“不一樣。如果一樣,你的創造者為什么不把你創造成一個人,而是另辟蹊徑把你做成一只雞?”

起碼精神思維和人沒有區別。

“精神思維嫁接到雞的身上才是安全的。他知道這個。所以你代表著他生命的拐點,以雞的外形思考和生活,反正這個時代也沒有人吃雞,在你們這個社會中沒有人吃雞,在我們那兒,也少有人還惦記一盤雞肉。”

“你錯了,這兒也吃,你那兒也吃,吃得再少也是吃,雞還是危險的,雞有雞的危險。有人會因為懷舊而殺雞吃肉。”

“那是少數。你稍微躲避一下就安全了。”

“即使少數,誰遇上了,也是百分百不幸。概率是個悖論。雞有雞的壞命。”

“你這么說起來,好像當一只后現代的雞更悲慘?”

“起碼不像你說的那么幸福,但我盡量幸福。可能你也說得對,我身上的某些元素的確天生優越,比方說在絕境之中,我仍然保持勇氣和熱心腸,像我的創造者一樣愛著這片哪怕是黑色的土地,我也看得見那些樹,甚至還能看見它們黑色的樹葉和花朵,這要感謝我的創造者給了一雙穿透力很強的眼睛。”

“你看得見樹的花朵嗎?之前你怎么不說。”

“看得見。之前你也沒問我啊。”

“你看得見河流嗎?”

“恐怕這兒沒有河流。”

“你看得見花,能摘一朵給我看嗎?”

“毫無意義,我摘了你也看不見,你只會看見我的兩只翅膀合攏飄在風中。”

“你真會激勵人心。”

“你放心吧,如果遇到危險,雞永遠是第一個被吃掉的。單純從餓的角度去選擇食物,不用為了某些仇視和偏見,單純是人的饑餓本身,雞就難以幸免。如果是一只母雞和公雞,也會先吃公雞,母雞可以留著下蛋,一只母雞可以因為下蛋而得以生存,它會被吃掉許多不計其數的雞蛋,自己呢,有可能下蛋下不動了,雞肉也老了,被嫌棄而又被拋棄,反而得到了活命的機會,總之,母雞有可能活命,公雞則是一死方休。所以你看看,我比你倒霉多啦。”

“你是后悔G先生沒有把你創造成一只母雞么?”

“你倒是很有勇氣。雞的英雄主義。我好像被你諷刺到了。”

“我說的是雞。”

“人也一樣。”

“人跟雞在這件事上,是有區別的。”

“你剛剛還說一樣。”

“我說的是某些精神的共通。”

“放心吧,沒有人會為了懷舊吃雞。殺了你,等于殺了你身上的思想,誰都看得出來你不是一只普通雞。你會給人帶來樂趣,何況還沿用著我們的語言,他們會像我一樣,熱愛你身上的羽毛。”

“熱愛我身上羽毛的都是紳士和典雅的姑娘,但也有人更愿意看我如何背著這身羽毛掙扎、翻滾、腿一蹬、眼珠子一定,成為一盤下酒菜。”

“你是說,有人喜歡看死亡游戲?你不像是單純地跟我討論人和雞的生死困境。”

“你很聰明呀,難怪G先生喜歡和你做朋友。”

“你是不方便告訴我實情,在跟我繞彎子。我知道這兒有人喜歡看死亡游戲。我猜到了。你應該是想暗示我這個事兒。也許他們已經聽到我們的對話了,也許他們根本不在乎我們知道真相,沒準兒我們知道真相才是他們希望看到的。人在知道自己面對什么的時候最可憐,也最勇于呼救或自救或自暴自棄,總之他們想看到我們弄清楚真相之后是什么表現,你覺得我猜得對嗎?”

“我覺得你猜得對。”

“唉。”

“我就是要告訴你,G先生創造我就是為了代替他更完整地活著,并繼續找到你,跟你做朋友,我是G先生的又一個化身,可以說是他的影子或靈魂。你如果不排斥外形,愿意跟一只雞成為朋友,我就很高興。”

“我不存在這種偏見。”

“G先生本身已經不能做他自己了,這你是知道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難免充斥著復雜的人性和觀念,升級人類有升級人類復雜的人性和觀念,由于發展到現在,他們就更有互控的本事,你是智能人還是半智能人,在這個地區由管理層說了算,他們并不是人們看到的那樣和藹可親,即使兩派共存,目的卻基本朝著一個方位,所以,如果G先生要阻攔某些人的樂趣,那他就只能被降級,被抽取和鎖死一些功能,成為一個優秀的廢人。按道理他是可以把你帶著一溜煙飛走,找到你的那一秒鐘他就可以這么做,一個高級生命體,飛行早就不是困擾的難題。可他不能那樣做了。他的翅膀不再是他的翅膀,飛行不再被允許。這就是管理層給他的限制性警告。當然我不是說,破壞秩序是對的,我是告訴你,如果管理層中有人要做些什么就很容易,而G先生這樣的人,他要做點什么,就更加艱難。幸運的是,那些人的事情中,漏洞也是無處不在,這個原因導致很多意外事件發生,只要G先生不多管閑事,那他想做點什么,一些人也會假裝看不見。問題出在G先生認為自己做的事很有道理,不違背某些原則,而一些人做的,則太過分了,他無法忽視和袖手旁觀。我可以坦白地跟你講,G先生并不能私自創造一只雞,可他不僅創造了我,還可使我暢行無阻,甚至可以飛行。他給我弄到了編碼和飛行許可證。你看看我現在這雙強壯的大翅膀,飛起來比現在很多轉基因的鷹還威武。G先生以前最喜歡看我在他面前做各種飛行實驗,每一次我都很成功,可他當時滿面愁容,我都搞不清為何他很不高興,你說得很對,作為人類,有時候的確比雞類痛苦和麻煩,他似乎一直就不太有什么好心情。”

“我好像聽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知道有人違反規定,死亡游戲?”

“應該是這個原因。可能還有其他原因。作為一只雞,不能過問太多。但我知道有些事兒,他改變不了。”

“所以他很痛苦。”

“嗯。我也很痛苦啊。”

“你痛苦什么。”

“我痛苦他的痛苦。”

“還想改變什么,他可真有抱負。”

“主要的原因是你被派到這兒來進行表演了。”

“派?誰派?他是不是理解錯了,我是自己來的。”

“都一樣。那些視頻難道你不懷疑?”

“我當然懷疑,而且很害怕。我覺得有人可能綁架了我的父母。當然也懷疑是我父母想騙我團聚,他們有時候特別追求形式浪漫、表現主義,偷偷給我制造驚喜。我們有六年沒有見面了。”

“那視頻,是你們部落的管理層放給你看的。”

“不應該吧。”

“很吃驚么?”

“有點兒。”

“我不信你分毫見聞都沒有。”

“不太注意。”

“凡是不關心這些現象的人,基本上都死于無知,你難道是這樣的人么?難道你每天只快樂地上大街游逛,給他們奉送親情的撫慰么?要是這樣,你可真是個乖寶寶。”

“那你說,他們‘派’我到這兒干什么。”

“他們有時候就用這種方式來鍛造他們的年輕人,故意把你們引到這兒,然后加入探險行列,進行所謂的求生能力訓練,活就活,死就死。你沒有這些方面的一點兒見聞么?”

“見聞倒是有幾分見聞,可那都是一些冒險家的故事。”

“哦,是嗎?”

“當然啦,我們那兒的管理層喜歡勇敢的年輕人,這我是知道的,當時還以為鍛煉的內容是勤勞吃苦,所以我還曾經申請去養殖場喂豬。”

“喂豬?”

“嗯。”

“來這兒鍛煉,你好像挺得意,難道你患了那種古老的‘疾病’——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要是想鍛煉我,為何他們不直接告訴我?那樣的話,我還有種神圣的職責感呢,如果死了,也像是為了某種精神和我們那片土地的前景而捐軀。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綜合征,我只是要解釋一下,在我們那個生活圈子里,如果我想怎么樣,也不能怎么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并不是毫無見識的人。我不能隨便表達我的心思,作為一個‘抽獎’產生的人類,我深深知道某些宿命和法則。G先生比我勇敢,他能做到的事情我無法做到,沒有能力創造一只雞,對我的某些淺薄的理想進行延續和傳達,更不能賦予它什么漂亮的嗓音。”

“你想得可真漂亮,創造雞可不是原始部落人的強項。”

“是呀,我知道呀。所以我現在也只能接受死亡游戲的鍛煉。求神保佑,讓我幸運。”

“行啦行啦,不要求神了,女人的腦子一旦失效,就只鬧笑話,你還不如求我保佑,沒準兒我就是神派來的。你必須依靠能看得見的,不要依靠看不見的,這是常識。你要面對的可不是游戲,是真正的死亡對決。你要是把它看作游戲你就必死無疑了。你們那片土地需要鍛造勇敢的年輕人,而把你們丟到我們這兒的游戲中,說起來這個辦法可真省了他們的事兒呢。這兒的人只會很高興,畢竟有免費的演員了,凡是喜歡看這種游戲的人都高興,他們會進到一個隱蔽的巨大空間里,分區而坐,像看電影那樣坐在那兒的屏幕跟前,然后就可以選擇想看的某個區域的表演。”

“你說區域?”

“當然,死亡的方式很多啊。”

“我明白了,有很多個游戲中心,很多區域的表演,提供給觀眾選擇,對不對?”

“對。G先生不讓我那么快地告訴你,只讓我逗你開心,實在不行,跟你打架鬧鬧矛盾也行。”

“他想疏散我的恐懼感。我有點后悔打暈他。”

“用不著后悔,他已經不是他啦。當然你后悔也是對的,證明他交你這個朋友不錯。你只當他已經死了,只能這么想。你還可以想象我就是他,我以他的思想和脫胎換骨的樣子重新成為你的朋友。我是新的G先生。”

“也只能這樣想。可我還是很心痛,如果按照你說的,那我的朋友豈不是死在我的棍棒之下。”

“沒準兒他挺愿意死在你手里。不然怎么會告訴你如何制服他。”

“你到底是他還是雞?我特別恍惚了。”

“關于這個,我也很恍惚,我有時候是他,有時候是雞,就是說,我有時候也很難做我自己,身上總難免有創造者的影子。站在你的角度看,我完全是他就好了。你也可以把我當成他。”

“我們現在怎么辦?”

“你只當這是在探險就行了,不走到其他真正的游戲中心,只憑著運氣和直覺往前走,沒準兒你一個游戲中心都不會闖入,所謂的出口,就是你不闖入這片地方某個設定好的游戲場地,安全地走到這片黑土地的盡頭,只要到了盡頭,自然那就是出口了,有沒有出口你都算贏,有人會拉開屏障(相當于幕布),把你放出去。”

“幕布?就是說,我像蔬菜那樣,被‘種植’在了大棚里。”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但也不是哪兒都有盡頭,有些方向根本沒有盡頭,有的人不停地跌入各種游戲中心,就像火坑,剛出來一個,又掉入另一個。這個世界上,不幸的人所遭遇的壞事兒都是接二連三。能走到幕布跟前的人,是很有福氣的人。”

“他們真會玩。”

“如果你闖入游戲中心,可是真的要被抓過去進行表演的,表演到死為止。”

“表演什么?”

“各種表演,看你闖入的是哪一個類別。都是很古老的游戲。”

“什么游戲?”

“最讓人喜歡看的是摔跤或拳擊,或隱藏起來射箭,兩隊人馬互相埋伏,伏擊對方。很刺激很需要體力,就像作戰。”

“我在我們那里的電視里看過這種游戲。我父母最喜歡這種游戲。可那只是取樂游戲,現實里誰會這么干。”

“現實里會這么干。”

“我還以為這是個好地方。”

“你以為的只是你以為的。”

“那我確實很危險了。我要做的就是躲避那些游戲中心,避免闖入。你有導航嗎?”

“有也沒用。我連飛都不能飛了。”

“那可真完蛋了。”

也許一開始撿到這把弓,就已經預示了我的命運走向。

我闖入了射箭死亡游戲中心。

他們正在互相殘殺。對于新的闖入者,那些人根本無暇顧及。沒有人因為我的到來而停止戰斗。

我被這兒的門衛先生(他們是這樣喊他)發現了蹤跡,被他禮貌地請到射箭區域的邊緣,也就是離大門很近的一個臺階上,讓我先觀察一下那些人如何射擊。

“九死一生吶。如果你是最后剩下的十個人之一,你就贏了,算‘逃生’成功,就可以被放出去。這是我們新的規則。按照以前的規則,是必須殺到剩下最后一人才算勝利。活到后面的就是幸運兒。小姑娘,你還年輕,有大把的精力廝殺,年輕就是本錢,我看好你哦。”

門衛先生把這種游戲說得如此輕松,就像游泳教練告訴他們的學子,會潛水就是王道,游到對岸就算贏。

雞先生(或者新的G先生)發現我們已經闖入了游戲中心以后,它的雞冠子都綠了一下,露出了雞的悲哀和絕望,后來,它突然縮小成一只鳥兒大小,可能是體積縮小的原因,它突然就可以飛了(這個功能使我對它很敬佩,因為,這說明它之前就可以使用這個功能把我丟下獨自逃走,但它沒有,它的創造者賦予了它各種美德和犧牲精神,當然也包括說謊的智慧,它先前一口咬定自己不會飛)。現在可能應該喊它“飛雞”比較恰當。它只對我說了一句“都是命運安排好的”,然后就蹄到了天上。這個時候我也不會怪它把我丟下,它那個體積,也沒辦法馱著我飛行,更何況我們已經落入了監控。一只雞落入死亡游戲中心的后果可想而知,那些殺紅眼的人沒準兒正需要食物補充體力呢。在我被門衛先生發現之后,雞先生不得不飛走,它對我也算“義薄云天”,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樣形容的,總之我對它只有感激。我永遠不可能告訴門衛,我還有個朋友飛在天上。

飛雞先生正在上空盤旋,那位天才的創造者給了它最完美的隱蔽功能,所以只要它飛得起來,雙腳不沾大地,穿行在天空之中,就不會被監控發現。它只對我一個人開啟了“可見”功能,只要想看,抬頭隨時就可以看見它。在上空的不遠處盤旋,用它那比在地面上更小的影跡仿佛是在鼓勵我一樣,在上方打拍子似的閃動。

門衛給我拿來一套紅色衣服。進入游戲中心后,所有的顏色又都還是它們本來的顏色了。只有在被圈禁起來的游戲中心外面只有兩種顏色,地面是黑的,天空是慘白的。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這個地方,總之,進入大門就進入了一片蒼茫并且陰雨綿綿的山林。山林的入口處,一個巨大的時鐘掛在那里,似乎是在計算著每個人的死亡時間。時不時地,有幾個跑腿的所謂“播報員”或者“傳訊員”就來跟門衛匯報作戰的情況和死傷情況。有死者被抬出來丟在入口的一間房子里,據說很快就會有人把他們領回家安葬。有幾個死者是年輕人,有幾個是年紀大的,其中有兩個還是年紀特別大的,讓人無法理解這么大歲數了還跑到這兒來玩死亡游戲。我知道我們部落的一些流言絕對是真的,他們說,有些人想死又不想自殺的,就會主動以做廉價勞工的名義,不論是通過正規渠道還是自己想辦法,來到新新世界探險。我當時不知道探險的含義。反正的確有人因為探險死在了這兒,再有人把他們領回去安葬。我以為探險就是真正的探險呢。誰會想到探險就是進行死亡游戲表演。明明是很殘酷的決斗場,非要說這是“游戲”。

門衛含笑跟我說,不要怕,他們都是運氣不好的,我這么年輕,運氣一定旺盛。他覺得那些死者也不算虧,死有所值,拿了一筆很大的安家費,給他們的另一半或者子女留下了豐厚的財產。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說真的。也許是真的。那些死了被領回去安葬的家屬日子確實越過越好了。在原始部落,窮人還占據多數,人們整體上除了壽命增長,科技稍微便利(從管理層到普通民眾,都不會接受更高端的科技改變),其他東西仍然需要勤勞付出才能過上好生活。為了跟過去保持聯系,原始部落的人不僅鼓勵養殖,還鼓勵放牧,還鼓勵了一些別的項目,總之過去一切與我們(人類)相關的東西都在一步步復蘇和保持。一些無法適應“動蕩”的人覺得這種生活毫無意義,進化不到最高處,退后不到最舒適和安逸處,今天懷舊這樣東西,就在這樣東西上敲一錘子,明天懷舊那樣東西,又在那樣東西上敲一錘子,他們覺得這種懷舊的項目中很多不僅無意義而且危險,某些東西的恢復對人性思維的考驗無處不在,它有可能(這其實是定語)勾出人心里最自私和極壞的部分,比如初始出現的苗頭便是(很多人沒有意識到):人們會為了一頭豬的喂養權干一架,女人們尤其爭論不休,她們對各自喂豬的技術信心十足并且永遠懷疑別的女人沒有本事。就是這些亂七八糟的現象,導致那些無法適應這種雞零狗碎的生活現狀的人們產生了消極和抑郁情緒,當然肯定不僅僅因雞零狗碎的事兒,而是別的原因——我這個年紀不能理解的他們所看到的最悲哀和最隱蔽的重力。有時候他們會打開門玩笑地說“今天又是出門去挑戰新規則新秩序和見識完美人性的一天”,這句話仿佛概括了他們對原始部落生活真相的所有見解和結論。他們最終選擇來新新世界探險,并期待在探險中死去(這是門衛強調的,有些人擺明了只求一死)。

現在我可以理解了,有些人并不是在游戲中死掉的,其實是死于心碎。最讓人傷心的,還莫過于我這樣的人根本不知道他們為什么心碎,我經歷的東西太少了,看問題的角度也不夠深邃,也許等我也在我的生活環境里感受到某些外在的壓力和生活的荒誕之后,就已慌慌張張猝死,并且死了也不完全知道自己遭遇過什么。有的人終身都在別人的棋盤上被爭搶或遺棄。可我還熱愛著我的原始部落的家,嘗到了生活的嚴酷,也還熱愛那里所有的東西(啊,這當然是一句不真誠的話),從小到大,他們交給我的就是熱愛和奉獻,當他們需要親情的時候我就去大街上當他們的公共孩子,而現在,雞先生可能說得對,我就是被派到這兒來進行鍛煉的部落青年,經過一場歷練,他們需要我回去繼續奉獻,也或者說,他們需不需要我奉獻全在于我在這個地方表現得如何,假設我在這里死去,那只能說明我是個毫無用處的人,他們就無所謂我的奉獻,就會有新的“抽獎”孩子頂替我的生命,部落里不會有人為我感到特別傷心。只能說我確實是個原始人類,哪怕身心俱疲,明知道可能陷入某種圈套,骨子里卻還葆有癡情。如果我最后活著,一定是我的愛還能有所安放,即使把它放在最不值得的地方或者最渺小的地方,也還是有所安放,而那些死去的人,因無處安放的愛而死去。有的人對愛的安放是很挑剔的、不肯屈就的,這是他們令我敬佩的地方。我可能沒有這么講究,我有自己的一套解釋和角度,我熱愛我原始部落的那個小窗臺上的陽光,為了那一丁點兒光芒我可以拼勁兒活一輩子。我對付這一切復雜的生存重力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自己做個糊涂的人。

我現在基本認同雞先生的看法,我屬于被暗示到這兒進行鍛煉的年輕人,肩負著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某種公共使命。我注定要走到這片區域里來。

現在我才看清楚我撿到的這把弓的顏色是紅的。難怪門衛要給我紅衣服。這些就是我接下來要參加射擊的裝備了。門衛說,等那些人結束了這一場射擊,下一場,我就要參加了。給我這么顯眼的紅色,像是讓我去送死,真不吉利。我提出換一種弓箭和衣服的顏色被拒絕,他說我撿到的就是紅色,故意隨機投放,撿到什么就是什么,聽天由命。毫不隱瞞地告訴我關于武器的使用情況。我這把弓,之前有人用過,那個人已經死了,弓箭閑下來也許我要死在這里了。命該如此。我當時應該把撿到的弓箭丟棄。丟棄也沒用,監控里看得清清楚楚,到時候還是會給我配套丟棄的那把弓箭的顏色。門衛覺得我不丟弓箭是對的,更換的還不如撿拾的好用。尤其他很贊揚我撿到的這一把,說這把弓箭的上一個主人是這兒的名人,即使他在第十場決斗中最后不幸受傷死了,也仍舊讓他佩服,他說那個人可是他們這兒的最佳男演員,也是那些射擊游戲者的噩夢。相當于戰神。他射箭和伏擊技術一流,一開始還拒絕參加這種殘暴游戲,他很反對同類之間自相殘殺,還想組織游戲中的演員一起反抗和逃走,但不知道最后怎么搞的,不但沒人響應他的號召,還被偷偷舉報,他干脆就留下來了,并且要求一場接一場地續演,和那些他原本想糾結起來反抗游戲規則的人廝殺在一起,殺了很多人,到最后那一場,他的眼珠子都像是血紅色的了。就是這樣,都說他像個冷血狂魔,已無半點兒人性,就是這么奇怪的一個人。門衛覺得我撿到這把弓箭,從某些意義上來說,是一種好兆頭,也許我就是下一個勝利者。

他們獎勵給主動續演但最后不幸死去的最佳演員的方法是把這個人的戶體制作成一顆小星星,掛在他們這兒的一面功勛墻上,提供給游客和新新人類觀賞。有些人還會花大價錢一下子買好幾顆這種特殊的星星帶回家,掛在陽臺或私家花園的樹上,據說可以當風鈴,夜晚響聲特別美。

門衛的意思(他暗含鼓勵),我要么成為一個普通的死者,被帶回原始部落安葬,要么,就成為這兒功勛墻上的一顆星星。

我要爭取活到最后。為了仍然想得到安放的愛,這聽上去像個虛詞,可我記得我母親就是這樣告訴我的,要去愛,無論如何要去愛,愛可以治愈很多東西,愛能抵抗進化之后人類心靈的空虛,是區別機器和人的本質元素,是在遭受所有不公之后的能力和動力,她告訴我,愛其實最不容易表現得正確,因為它同時包含著各種不良的元素,愛與恨同時糾纏,自私總是先一步顯現,愛往往艱澀地隱藏在所有惡意的背面不易被發現,所以那些正派的心靈才會顯得那般迷人和動情。我必須去愛才能獲取虛空生命的意義和真諦。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我對父母的愛和依賴,這種往日看似散漫淡泊的親情在我遭逢磨難之時,終于給了我突然而至的力量。我更比六年前還愛他們,也更能體會被愛和愿意去奉獻愛。這是我第一次沒有懷疑我和父母之間的感情,不再覺得自己是因“抽獎”而生,而是因為愛——父母的愛,以及我們那個部落很多人的期待(我現在也不懷疑在那個地方的其中一些人對我的感情完全出自真心)。這種依賴感在內心突然變得強烈。必須接受所有事情的多面性,必須相信有些人用他樸素的心靈在愛著身邊的同伴。

但也得看清楚眼前,我必須面對的這幫人即將給我帶來的災禍。我可能會被誰的箭射穿心臟。他們之中的很多人已經瘋魔了,都是游戲中的野獸,殺傷力很強的演員。

門衛把我們分成很多組,一組三十人,一組和一組決斗,直到只剩下二十個人,最后剩下的二十人重新分成兩組再決斗,兩組一共只能剩下十個人。他流暢地安排著一組一組的人。那些比我先一步到達游戲中心的探險者早已經在另一個我不知道的大房間里等待,安排新的分組成員時,他們才被放到外面和我站在一起。也就是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演員們居然很多還挺高興的,互相拍著肩膀有說有笑,場面令人迷惑,好像接下來大家并不是要參加生死搏斗,而是相約去山林中采蘑菇。

上一場射擊的人回來了,剛好剩下十人。站在我們的最前面,排成一小排。其中一組只剩下三個,另一組還剩下七個。現在他們自由了。其中一人始終低著腦袋,只看得見她的后腦勺,對我而言,看得見后腦勺就足夠了,她渾身濕透,腳后跟還滲著血,她是這場決斗中剩下來的唯一的女人。如果她不續演,現在就可以到出口那兒換一身干凈衣服離開。我看見她的背影以及剛才路過我旁邊的側影,淚水就出來了,因為她就是我的母親。我一眼就認出她是我的母親。

我張嘴就喊了一聲“媽”,并一下子走到最前面,站在她跟前。

她微微詫異,抬起頭,面相麻木。好像根本不認得我了。

我搖了搖她,伸手抓著她的一只胳膊。她甩開了我。用一種我完全不能接受的嚴酷目光把我逼得后退。

“下去。”這個時候,門衛也發聲了。我只好退到后面站著。

“我要續演。”她對門衛說。

門衛非常高興,對她豎起了大拇指。

“你是我見過最勇猛的女人,甚至堪比你的丈夫。當然也許你的運氣比他好。他很強悍,是我見過最了不起的演員中的英雄。”門衛對他的這番話很滿意,自己給自己鼓了掌。

就這樣,我們隨機分了組。我和母親被分在了一個組。我們成了戰友。

進了山林,她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是來送死的么,為什么不好好待在家里?她當然認得我,當時裝糊涂,或許是沒辦法接受我也到了這個地方。她非常自責,覺得是她和父親都沒有什么真正的見識,白讀了那么多書,沒教給我有用的東西,他們被拐騙到這個地方當演員就算了,而最終,我也落到這里,一家人相當于被一鍋端了。

我想解釋我不是被拐騙來的,我是自己來的,或者說,我是被……但好像怎么解釋都不對。反正到現在,我也糊涂了,我像是自己來的,也像不是自己來的。難怪蒼蠅落在瓶子里的時候明明看得見頭頂上的漏洞卻跳來跳去跳不出去,它不能拿準那是不是出口。

我的確是來送死的,我都不會使用弓箭。也許是父母在叢林之中被激發出來的野性和生存智慧(這種反差其實挺大的,以前他們可是體面又知書達理的文雅之人,現在這個樣子,就連我這個親生女兒都有些不敢相信,可見環境改變人性,蠻橫的規則激發獸性)深深觸發了我,讓人頓悟,我匆匆忙忙跟母親學習射擊技巧,以及伏擊對手的方法,我承認這都是為了保命而認真對待,可能花費了我這輩子所有的聰明。但我臨時學的這些只是皮毛功夫,不可能一下子得到真傳,除非我是G先生,我學的這些半生不熟的技巧同樣會讓我很容易死在對手的箭下。一出手就容易露出破綻。幸運的是,我還有只飛雞,差點兒把它搞忘了,看看上空,它還飄在那里。如果它愿意幫忙,敵人對我放冷箭時,想辦法提醒,那我的小命算是多了一分保障。

我從來不知道我的母親可以這么勇猛,也許應該用“殘暴”這個字眼兒。我們倆一入叢林,她就始終充當我的保鏢,按照她的說法,她和父親已經在這兒待了足足一年時間,對游戲規則和山林的路線以及最佳埋伏地點了如指掌,這種先天優勢和她的機智靈敏讓她一場一場地贏了下來,之所以沒有走,是因為父親最終死在了這里,她也決心戰死。如果我沒有加入,她不打算回去了。可現在不一樣了,她想和我一起留在這一場的最后十個人之中,這場決斗贏了以后我們就回家。她是這么說的。

我突然就有了力量。我母親給我的力量。我們要活著回去。即使我們那個部落或許也不值得熱愛,但世界上哪一個地方又值得完全熱愛呢?當然,如果我和母親成功活著回去,我對我那個部落的最高反抗應該也只是不去當什么衛士,不再充當公共小孩,也不跟管理層申請當一個喂豬人,我要去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跟我母親種植莊稼,養一些就像雞先生那樣的小雞和一只善良的黑狗,當一個在他們看來又一個喪失公共責任感的報廢了的年輕人。以前我不能理解那些甘愿當小農民的年輕人,現在我覺得他們很勇敢和悲壯。我忽然想象到,螞蟻也會埋頭歌唱,只是從來不曾被人聽見它們的歌謠,螞蟻也會流汗,淹死在自己勤勞的汗水中,那是屬于它自己的自然死亡。而我們有時候往往屬于非自然死亡,屬于身不由己。這場游戲中的每一個人,都將屬于非自然死亡。

我和母親要活下去,就只能射擊別人。我跟在她身后,上蹭下跳,像她的包袱和尾巴。我現在成了她的累贅,有時候我想故意跟她保持距離,不想拖后腿,但每次都讓她發現了我的這種念頭。一個母親永遠不會丟下自己的孩子,如果我們這一隊最后要相互射擊,我相信我母親也會把活命的機會留給我。這也是她親口跟我表示的。我相信她的話。

一支箭擦耳過去,我的耳垂上的肉被帶走一點,我是愛美的,瞬間想到的當然是我的耳朵殘廢了。痛得一聲尖叫,一屁股蹲在地上。

“站起來。”我母親命令道。她像個女將軍。

“跑前面去,不要停下來。”

我不解她的意思,但還是按照指令小跑起來。這是山路,跑起來可不容易。她緊隨在后。

“接下來我們要穿過一片水麻樹林,在這個地方,無論遇見什么人,都不要搭腔、不要相信,只管往前跑。

“我們會遇見什么人嗎?

“你想不到的人。但不要相信那是真的。那都是假的。”

“我不明白。”

“那不是真正的你認識的人。那是假的。”

“我還是不明白。”

“不明白就不明白,問那么多干什么,總之你往前跑,不要搭理。”

我們到了水麻樹林隱秘的一條路上,穿行其中,冷風,像要鬧鬼。聽到有人被箭射到,仿佛他的靈魂被射出來,像鳥一樣哀鳴。

就在我加速奔跑的時候,發現前方不遠處站著一個人,他正是我的父親。我一下子剎住腳步。

“丁曉曼。”他喊我。這就是我父親的聲音,聽得我一陣心痛和慌張。心痛的原因是我母親一箭就把他射穿了。還不等我喊他一聲“爸爸”,他就倒進了水麻樹林的亂叢中。

“快走。”母親狠狠推了我一把。

不知道是內心害怕還是想要質問母親,我也跟她并肩跑了起來,跑到另一邊的森林中才停下腳步,暫時找了隱蔽的地方休息。

“為什么?”我帶著哭腔和委屈。

“那不是真的他。”

“是真的。”

“那是克隆的。”

“我不信。”

“因為他是最受歡迎的男演員。這兒的人讓他‘復活’了,但那不是他。”

“他就是我這把弓箭的主人,門衛說的那個英雄嗎?”

“是的,就是他。他們保留了一小部分他過去的記憶,剛才不由自主叫出你的名字,就是那一小部分記憶起到了作用。但你放心,他并不真正認識你,第一次他叫出我的名字以后便再也不認得我,他的那一小部分記憶里,只保留了對你和我面貌特征以及名字的熟悉,他們沒有給他錄入和我們兩個人的親情關系。他真實的生命在受傷死去那天已經結束了,所以,丁曉曼,他只不過是個能叫出你名字的人而已。在這個地方,心軟只會害死自己,多愁善感死得更快。趕緊收起你那張想哭的嘴巴,別干擾我的判斷。這個地方危機重重。”

“可你也沒有必要射殺。他會死嗎?”

“他會暈死一會兒,然后拔掉身上的箭去找我的那些隊友復仇,反正最后剩下的十個人中總會有他。每一場都有他,每一場的開頭都是我要經過這片林子對他放冷箭,這是游戲方安排給我的任務,像這場游戲固定的‘開幕式’。我必須照辦。”

“還有這等安排?難道他們不知道你們是夫妻嗎?”

“當然知道。正因為知道,他們想看看我們這對夫妻相互廝殺。我都已經習慣啦。現在我向他放箭的速度只會比他更快,因為多忍一秒鐘我都擔心自己手軟。而我手軟,他就會乘機射殺我。我可不是克隆的。尤其現在,我更不能死在這個地方。”

“可你當時不是說,你為了我父親,寧愿死在這兒,為什么又怕手軟了被他射殺?”

“我總不能不戰而死吧。我和他都是要體面的人。我要一種真正的英雄那樣的對決,像他那樣的死法。那是我們可以爭取的另一種角度去理解的屬于自己的自然死亡——一種自由。也許你聽不懂。”

“我聽得懂。那我們這一場贏了,你甘愿回家嗎?”

“當然要回家。除了直接去死能表現某種英雄主義,還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活著。”

“他們說我父親是個殺人狂魔。”

“他曾經不是。一開始不是。一開始他只想讓他們跟他一起阻止這種游戲。可是沒有人愿意跟他站在一起。”

“我不知道怎么說,這么說來,我父親也是死于心碎。”

“你這樣說太詩意了,聽著很別扭。你不如說他已經瘋了。還是少考慮這些事兒了,死都死了,管他心不心碎,抒情毫無意義。我們還是好好應付眼前的事情吧。”

我們站起身,剛一起身,我的右腿就挨了一箭,回頭一看,看見我那克隆的父親醒了追上來復仇。這種情況下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確不是我真正的父親了。母親迅速回了一箭,他再一次暈倒。按照規定,挨了兩箭之后的父親不允許復仇,要一直裝死,到最后剩下十個人的時候他才可以重新出現,他還要偷偷殺掉那十個勝利者中的一人,作為替補出現在最后的勝利者當中。

我母親給我進行了包扎,用了他們這兒的特殊藥物。我不知道她用什么方法得到這些神藥,敷上之后我也只能勉強走路,已經不能作戰,完全依賴母親的保護。我們干脆不走了。找地方躲起來。這未嘗不是一種活命的方法?可是不行,躲藏解決不了問題。

“必須引人過來跟我們決斗。”母親到一棵樹上,身手敏捷,屏住呼吸,眼睛悄悄四處張望。她這一身功夫,讓我恍惚地冒出一個想法:或許她也是克隆的,只是他們給她錄入了之前所有的記憶,所以她仍然還記得我,還愛我。

她故意吹響一聲口哨。林子深處傳來腳步聲。我緊張得心都快跳出來了。

“跑起來。”她命令道。

我拔腿就跑。沒辦法,控制不了雙腳,它們都聽她使喚。

“瞄準。”她命令道。

哪里來的射箭技巧我不知道,反正那個人在我弓箭瞄準的對面倒了下去。哪里來的力量我也不清楚,也許是我母親給我的力量。沒來由地,我也對自己內心說,干吧,反正已經這樣了,不死就是活,不活就是死,在這片深林中,每一個人都活在刀尖上。

我和母親都在飛跑,繞著先前她蹄上去的那棵大樹底下的一塊長滿了雜草的坡地轉著圈子跑,已經跑了三圈了,途中有些地方坑坑洼洼,這些坑洼相當于我們的戰壕,臨時跳進去躲避或伏擊敵人。這是她的誘殺敵人的竅門——天吶,敵人,我們這些人彼此之間無冤無仇,可現在也只能這樣稱呼。我問我母親,是不是如果想要解決麻煩(獲得生存的機會),就主動去恨他們,橫挑鼻子豎挑眼,找到隨便一個不喜歡他們的理由,然后就可以果斷地毫無心理壓力地把箭射出去。她說是的,這就是叢林中的生存奧秘,有些人活到最后十個,就依靠這種能力。不然呢,難道你以為要相親相愛嗎?在這兒沒有這種感情。來這里的人,不是把生活過廢了,就是生活把他們過廢了,還有一種就是我們這樣的,懵懂無知、誤打誤撞淪落到這步田地的人。不管是哪一種人,到了這兒,漸漸地都會改變心性,惡劣的環境激發獸性,人性中善良仁慈的一部分在這個地方難以體現。

“如何才能光明磊落地活下來,并還保持著意呢?”我這個問題沒有得到回答。就在我提出這個問題的一瞬間,我母親挨了一箭,她的胸口上插著一支箭,這支箭把她射穿了,從兩乳之間穿過去,我很確定就是這個位置,前胸的部分只看得見箭桿后面的羽毛,箭矢的一端遠遠奔出后背,險些直接就穿過去了。這是一個多恨她的人才會用這種力量和準頭把她殺成這樣。我驚慌失措,都忘記了悲傷大哭,恍恍惚惚看向箭來的方向,那里站著一個慈祥的老男人,他被荊棘刮壞了臉,看上去有些猙獰也很狼狽,他用這張猙獰的臉在對我們發笑。很快他就笑不動了。被我母親也射去一箭,力量比他只稍微弱了那么一點兒,也射穿了胸口,他立刻倒下去,掙扎了幾下,雙腿蜷縮再一蹬,死了。我老遠就聞到了自他那邊飄來的死亡味道。而我母親,她在我眼睛都跟不上的短時間內完成了復仇,還拔掉了身上的箭,我知道她身體前后都是漏洞,一定會留下一個箭傷的洞眼,血會從里面冒出來,可我并沒有看到所預想的那種噴涌而出的血液,只見少量的血染紅她胳膊。也許剛才某個趁我不備的瞬間,她用泥土擦了一遍身體,把血液稀釋和掩蓋了?她彎腰掏出一包先前給我用剩下的藥(只看見這個動作),給她自己前后身體的漏洞堵塞了一下(沒看清楚這個動作,她的手在我眼前和她自己的身體上一閃)。我猜測她的藥這一次用量很大也很準確,堵塞了兩個傷洞之后似乎立刻就獲得了痊愈。我心底里堅持認為自己沒有看錯,那支箭就是射穿了她,可是表面上,我什么也不說,不敢,也不忍心問。她完全不像個剛剛受了傷的人。我說不清那是一種什么藥,簡直可以用“靈丹妙藥”去形容,我已經不瘸了,腿傷好了,飛跑誘敵之前就好了。在新新人類世界,也許并不奇怪,他們肯定會有超出我們想象的“靈丹妙藥”,我吃驚的是,這個藥,母親怎么會有一有。我父親肯定也有。他也是受傷之后不見傷疤,他的兩次“起死回生”,一定與這些藥有關系。將發生在父母身上的事情拿來一比較,我心里就更害怕了,更要猜測母親可能就是克隆人。她始終不承認被箭射穿,說我看錯了,只說胳膊被飛來的箭擦了一下。我想爭辯兩句,又放棄了這個念頭。難道我要爭辯出一個真相,證明我母親可能已經不是真實的母親了嗎?我不希望得到這樣的結果。起碼暫時不要。如果她是克隆的,那就享受那些陳舊的記憶和愛,享受我和她現在真實無比的母女之情,尤其此刻我們的生死都被命運捆綁在了一起。

她的頭發和我的頭發被突然加大的雨水淋濕,這一場決斗漸漸接近尾聲,門衛的兩聲口哨從樹林中的喇叭里傳出來,這說明我們還有十二個人,再淘汰兩個,我們就可以收工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飛雞降臨在眼前,幾乎貼近我臉,說它在空中飄得太久,只能繼續縮小身體才能保證能量,否則堅持不住要掉下來。它像蒼蠅那么小了。我母親跟它打了聲招呼,“你好啊,G先生。”她禮貌地微微一笑,顯得特別倉皇也特別謙虛。

“你們可以逃走了。我敢肯定這一次會成功。我在上面都觀察好了路線。”雞先生對我和母親說。

我這才搞清楚父母手里那些藥是怎么來的。那都是G先生給他們的。這些小事情,倒也沒有引起這兒的管理層反感,他們有時候也睜只眼閉只眼,只要演員聽話就行。他們只會私下里懲罰G先生。

G先生只能把自己變成一只雞。

真正的G先生,現在肯定已經在門衛那里等著了,他在充當這兒的新門衛,而他的化身——雞先生——則陪伴著我們。如果不是親身體驗,這些事兒說起來會讓人覺得在聽魔幻故事。但這就是真實的情況。一個人創造了一只會飛的公雞,傾注他靈魂深處的善良在保護他的朋友,也就是保持他的人性深處的真情和某些觀念,而他的軀體,又無法擺脫束縛,我都可以想象他此刻一定是垮著臉無比兇狠地站在門衛身邊。他說過,他可能會成為一個很壞的人。

我當然不相信他會成為一個很壞的人。一個很壞的人不會告訴你他是個很壞的人。但可以想到他會做出身不由己的事兒。

雞先生讓我和母親趕緊逃走,只要逃跑成功,還能空出兩個名額,等于救了兩個人。最重要的是,他提醒我們,出了這個地方,就不用再面對跟我父親對峙的局面了,總不能我們一家人繼續在這里互相殺來殺去。

我和母親想了想,達成一致,同意逃走。

現在是黑天,走到這個游戲中心的外面,天空和大地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有這只飛雞在,我們未必逃不出去。它說它已經攻入了系統,可以開啟游戲中心后山的小門,從那里溜出去。可是到了外面,我們就必須加快逃跑的速度。只有這樣才能活命。

我沒有信心跑出去,但事實上我們又確實順利地跑出了游戲中心,從后山的小門出來,什么也顧不上想,拔腿就跑。就像兩個在黏稠的黑夜中求生的蟲子,我和母親,用盡畢生之力邁動腳步。我們一邊跑一邊抬頭看天,企圖天空給我們幾顆照亮的星子,可是沒有,天空只飄著一只比蒼蠅大了很多倍、跟珍珠鳥一般的雞。它用不易讓人發現(這其實是掩耳盜鈴的想法)微弱的光給我們引路。我覺得我們已經被發現了,母親也說我們可能已經被發現。但并沒有人追過來,似乎所有人都沒有發現游戲中心逃走了兩個人。我的飛雞先生對這個現象表現出了放心和喜悅。它說這是好兆頭,也是正常現象。這兒的人會故意放走一些逃跑的演員。以前就有這種例子(使我想起原始部落愛吹牛的冒險家)。越是嚴酷的游戲中心,越要放生希望,制造神跡現象,在夾縫中給人逃生的機會。他們其實很期待有人敢于逃出去,暗地里敬佩這種孤注一擲。讓一些人逃出去,是故意設置的“漏洞”。如果要較真,在新新人類世界,別說一只雞,一只蒼蠅都別想飛出去。

有了這些說法,我才恢復信心,也越跑越有勁兒。

但是,G先生來了。

突然從黑夜里露出,站在我們面前,堵住去路。

他手里拿著一把弓箭,來的同時,一大片燈光亮了起來,就像把太陽升了起來。

我們明晃晃地站在黑土地上。

雞又消失了,我抬頭找它,希望它可以給我們什么幫助。想到它是G先生創造的,迅速就放棄了指望,他想要它消失,應該有一百種辦法。

“想往哪里跑?”G先生無情地問道。

我小聲喊了他一聲,他不應。

“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丁曉曼。”

“別自作多情了,像你這種套近乎的人,我見得多。”

緊跟著走出來十幾個人,把我們包圍。G先生是他們的領頭。他命令他們準備繩套,臨時搭建行刑臺,要把我們吊死。

我往天上看了看,雞先生不在,它可能隱身了。

一群人不費力就把刑場建好,我和母親被要求站到臺子上。他們要用原始古人的方式將我們繩之以法。我不知道什么叫“原始古人”,朝著母親那邊看了看,她顯然也不知道,茫然地帶著幾分愧疚之意望著我。這可能是我和母親感情最好的一次了,她生我下來,現在我陪她一起死。

G先生走過來,把我的腦袋往繩套里推。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也許他是被逼的,并不想弄死我,于是我悄聲對他說:捕風島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大。這是我們當時在捕風島一起看月亮時,我隨口對他說過的一句話,后來有幾次見面,他說總是想起那天晚上我說的這句話,覺得這句話很漂亮,像擊穿了他的精神世界,仿佛概括了一生中最美的時刻。

G先生聽了我的話無動于衷,表情麻木,后來還帶著一點輕蔑和嘲諷的味道,問我是不是想用這種方法勾引他,以此換取活命的機會,他罵我是其見過最沒有骨氣最下賤的女人。

他命人抬出來兩口棺材,這東西就在黑土地下面藏著,到處都是這樣的棺材,據說,都是給我們這些演員準備的。也就是他說的,原始古人的葬方式:死后裝棺材里埋掉。

“安心去吧,”G先生湊近我的耳朵,“難道你還有什么委屈?”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素不相識,何來記得?

無情的面孔,漾出一片譏笑。

“我們是朋友。”我也顧不上其他,趕緊說了這句話,因為他在收緊繩套。在這一刻,我只想活著。腦海里全是求生欲望。

“你真的以為你們那個原始部落是原始部落么?你們都不知道你們是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我悄悄告訴你吧,反正待會兒你們的記憶就被清除了。你們是我們的報廢品,在這兒因為某些事情獲罪后被關押在那兒的囚犯,只是出于我們的明文規定,不允許把你們看作囚犯,畢竟說起來,你們也是我們自身的分支。

“你要是不承認我們的友情,可以找別的借口。用不著把我們整個部落的人拿來作為貶低對象。”

“不是貶低。我說的是事實。刪除了你們腦海里的一些儲存記憶,讓你們以保守人類的模式在那個地方生存,是我們的明文規定和舉措。你們全都是我們的演員。你們自己在那兒也演得挺起勁兒,演著豐富多姿的生活,演著孤獨,演著各種各樣的幸福和悲劇、感情狀態和生存壓力。”

“你到底在說什么?如果你要羞辱我,請你只羞辱我一個。”

“不敢相信了是不是?感覺受到極大的侮辱嗎?可事實就是這樣。你們不是原始人類,沒有什么升級不升級,全都是新新人類世界的報廢品,有時候我們會需要更換點兒零件,就會從那里提取一些,所以你們的人偶爾會憑空失蹤,或者丟失身上的某個部件兒,就是這樣。什么申請旅游,什么部落規則,都是假的,都是你們表現好,或者我們心情好,給你們的一些福利。你們生活得再怎么像模像樣都是假的。”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我會覺得人類很可憐,你可以馬上吊死我了。”

“你們都不知道自己本身,包括整個營造的生活都是假的。”

“行啦,現在我允許你可以殺死我了。”

“你不活了?不求救了?”

“不了。”

“你看你,急什么呢?有什么可賭氣的。跟我賭氣也沒用。就算你在報廢品中覺醒了,你也是報廢品。你能改變什么?就像我能改變什么?當然你確實有了自己的思想,你想突破謎題,而且你好像很快就要發現謎底了,這就是你的不幸,問題就出在這兒了,你和你的父母一樣都很聰明,就算他們努力把你保護起來,什么都不讓你知道,但你正在接近謎底。作為報廢人群,你們過于聰明不是好事。但絕大多數報廢人群里的人都很聰明,這也是事實,他們大部分正是因為太有思想才被劃為‘報廢品’丟進原始部落。你的父母也是因為快要觸及謎底,想要突破謎底,最后他們就只能‘隱居’到這兒了。”

“你承認你是G先生啦?”

“你的腦活力倒是很強大,這個節骨眼兒上還關心我是誰。我是誰跟你沒有關系。如果你想知道,那我告訴你,我就是專門負責看管你們這些報廢品的人。你可以喊我‘倉庫管理員’。為了管理方便,我也不得不跟著你們演戲,可真是累死人了。”

“雖然我要你殺死我,但我不完全相信你說的這些。”

“我能理解你的反應。換作是我,也寧可不信。”

“我的意思是,我不信你會變成這樣。”

“你對我不要抱著任何信心,在這個地方,好人會做壞事,壞人會做更壞的事。好人只是做了壞事把事情明白地告訴你,而壞人做了就做了,讓你死不瞑目。都是為了不淪為原始部落的囚犯而已。”

“要是這樣說的話,有些人活得比我更下賤。”

“你沒有經歷過我的痛苦,就這樣下斷言是不對的。但我理解你這樣說。為了感謝你剛才把我當成你的朋友,我也可以告訴你,所謂的原始古人死法都是嚇唬人的,你們不會被吊死,也不會入棺埋葬,只需要走這么一個過程方便清除某些不該保留的記憶。你清醒之后會和你母親奔跑在路上,你們會正常地逃離這個地方。反正你從這兒跑回去,也不過是從一個小的困境跑回大的困境,你總之要受罰,逃不逃都一樣。出于某種看客心理,我當然期待你有一天可以從這兩個地方徹底逃脫,那我也敬你是個人物。這兒的人已經看夠了你們的表演,他們覺得你沒有表演天賦而你母親的表演也沒什么新鮮感了,要不然,你以為你們真的能逃?只能說你的運氣確實好。”

“那我父親呢?你能不能放了他?”

“他是個好演員,很受觀眾喜歡。”

還想說點求情的話,尤其是,我想知道他用什么辦法把那只雞隱蔽了,母親制止了我,我懂她的意思,就算放了我的父親,他也不是他了。G先生走到我母親那邊,將繩套緊緊勒住她的脖子,又走到我這邊,也把繩套縮緊。然后他走到臺下,很威風地站在那兒,大手一揮,我們腳下的凳子就降了下去,雙腳懸空。一陣痛苦直沖腦門兒,一只手在我們頭頂重重地拍了一拍,我覺得腦花兒都被拍散了,混沌不堪。

——我和母親越跑越有勁兒。

渾渾噩噩,她邊跑邊晃腦袋,我也邊跑邊晃,脖子都晃痛了。

雞先生喊了一聲“停”,我和母親立刻停下來。往天上看,這個動作使我腦海里冒出一個印象,似乎我剛才什么時候也這樣伸頭往上看它,但什么時候因為什么去看它,就想不起來了。我總覺得剛剛經歷了一些事,遇見過什么人,腦海里浮蕩著不成形的影跡。我母親也糊里糊涂,一點兒也不像叢林里那個勇猛的女人了。

雞先生直降到眼前,它朝夜的深處飛去,消失了一下,再出現時,黑夜就像被鐮刀割開一個豁口,前方冒出來一道門,準確地說,是一塊被掀開一角的幕布。外面有忽明忽暗的燈火,這就是幸運的出口。我們終于走了出來,走到了正常的黑夜中。回頭一看,卻什么都看不見了,我們跑來的那個黑色的世界消失不見。而我也在這個時候才從雞先生和母親嘴里知道,我闖入的那個決斗的地方,就是吹黑風的捕風島。所有人都曾期待親眼看見捕風島黑色的風,我也曾期待,現在光聽它的名字就覺得荒誕,誰又能看見風的顏色呢,如果能看見黑色的風,那一定不是黑色的風,而是別的黑。

從那個幕布大門里出來以后,我和母親順利地通過了關卡,雞先生用它的雞頭刷了一下,大門就開啟了。我們被送到了新新人類世界的大門外面。雞先生在門口跟我們告別。它說它不能離開這兒,要回去跟G先生待在一起。我一聽它提起G先生,莫名地一陣恐懼,很不希望它再回去找G先生。我勸它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回家,它是一只改良雞,可以在任何地方存活,好不容易飛了出來,又何必飛回去。

它不同意跟我們走。

我和母親匆匆回家,原先都以為到家會很高興,卻沒有多高興,甚至有幾分落寞,畢竟父親沒有回來。門框被蜘蛛網封住,糊了我和母親一臉。讓人吃驚的是,在客廳里看到了雞先生,它已經收起翅膀,兩條細腿搭在沙發的枕頭上,悠閑地躺在那兒,像在聽戲。它是從窗戶鉆進屋的。

我不知道該不該責備它,都已經做好了讓它回去的準備,卻又出現在我家里。“去把G先生救出來。”假如我這么命令它,也顯得虛情假意,因為我的內心發生了改變,我并不希望它把G先生救出來。這個改變令我自己都吃驚。我說不清發生了什么,總之,我對G先生的心情和過去完全不一樣了。于是我跟雞說,它選擇跟我們生活是對的,不回G先生身邊是對的,就算把G先生救出來,他在我們這個部落也無法生存,他的生命系統在這里無法存續。

漸漸地,我就忘記很多事兒了,關于某些經歷,關于我們為何回家之后感到空虛和蒼茫,仿佛生活在一個被遺棄的土地上,被操縱著某種宿命。對父親的思念也日漸消失,所有的一切擔心跟疑惑,等等等等,都差不多被時間撫平。有時候我和母親還會把雞先生拿出來當笑話說,它成了我們的開心果,表面上哈哈大笑,內心卻再也開心不起來,好像心思被掏空,丟失了一段非常重要的生活或者記憶,就是這種感受。

當然我們還是會想起G先生,想起他的時候不再是一種恐懼感,但這才更令人恐懼和疑惑。我變得很謹慎,謹慎得精神恍惚。有時我懷疑我對G先生不只是友情,我和雞生活在原始部落,就像與他的靈魂生活在原始部落。有時又覺得我跟他興許什么感情都沒有,他只是個機器似的冷血無情的人,說不定他接近我,只是為了在我們原始部落搞點什么名堂。猛然間我覺得,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就是這樣錯綜復雜和脆弱。

我母親勸我不要太天真了,不要陷入某些情感的幻想之中。“危險無處不在。”她說,“也許我們住在牢籠里。”我把她的這種疑神疑鬼的心理稱為“捕風島后遺癥”。她甚至給雞先生準備了一只雞籠子,晚上她就把它趕到那里面睡覺,有時候我們要說點兒什么秘密,也把它趕到籠子里,并且籠子還要鎖起來。我們帶它出門玩耍時,也要在它脖子上套一根繩索,一個小小的圈套把它套得死死的,這個樣子總是閃現出一股熟悉的味道,我就時不時地、神經過敏地摸一摸自己的脖子。就像養小寵物似的,我牽著雞先生走路,有時候我讓它跟別的公雞打架,原先只是打著玩,后來發現它挺能啄,就把它培養成了一只斗雞,贏了錢回家當生活費,漸漸地就不把它看作G先生,把它看作一只普通的寵物斗雞,給我們賺錢養家。我不知道事情怎么會發展成這樣,按照初時的想法,怎么也不會想到我和雞先生或者G先生會是這種相處結果,互相尊敬或者友情或者愛情,怎么到后來仿佛成了一種剝削,更像是報復——天知道呢!

我可能也有捕風島后遺癥。現在我明白了,愛確實是不容易,尤其做到相互信任不容易。我懷疑雞先生就是一只活監控,G先生是在他們那個管理層的監督下創造了這只雞,而并不是如他所說,是在沒有受到管理層懲罰之前創造了這個“奇跡”。我和母親都覺得這只雞所履行的義務就是跟隨我們到原始部落生活,打探和調查一些什么東西回饋給新新人類世界。就算出于單純地看戲,他們何不干脆把“戲臺”放到我們這個廣闊的生活中,把我們都變成演員呢?關于這個,母親更比我想得極端,她覺得我們所有原始部落的人早就被變成了演員,而且有可能是演員里淘汰下來的廢品。

雞先生還喜歡到處亂串門,這個行為換誰也會懷疑。我和G先生第三次見面的時候,他曾透露給我一個訊息,現在想來,疑惑就更多了,他說我們原始部落的管理層一點兒也不老實,在偷偷研究如何突破局限,創造出比新新人類更先進的新級人類,要超越所有智慧生命,隱蔽真實情感,表面上做原始人,事實上做斗神,他說他擔心我就是原始部落創造的新級人類(他把我說成了一個試驗品),這些人(我)是很危險的,這些人(我們)最后可能會“奉命”吞并新新人類世界,并且更有大作用,總之我們原始部落的管理層野心很大,一定有更多見不得光的謀劃。所以他們那邊的管理層能做的,當然就是干擾和防備這種事情的產生,想方設法抓住我們的把柄。我不知道G先生那些話有沒有道理,他如何知道真相并且推測出那么多問題,他好像骨子里挺害怕,也挺可憐我們這些原始部落的普通住民,越是原始的管理層越不講規則,越會把自己人變成試驗品,他這樣說,我只當故事聽,現在回想起來,覺得他說的可能也有道理。我們的原始部落確實存在某些令我也感到不適的問題。讓我表演親情只是其中一個小小的不適,還有更多說不清捋不明的事。可我能解決什么?我要是站到原始部落管理層大門口喊口號,那么,明天我可能就重新出現在捕風島,而之后會像我父親那樣,以克隆人的身份一直出現在捕風島。我也不明白,我在原始部落犯的錯,為何要出現在新新人類世界里受罰?這兩個地方有時候好像是一個地方。我母親也不準我輕舉妄動,她更比從前謹慎,讓我繼續裝糊涂,假設我想反抗點兒什么,就應該保存體力,隱藏鋒芒,如果發誓要當一個普通的姑娘,那么,安安靜靜待著就好了。她回到原始部落,就沒有捕風島那種勇猛了。可我一天比一天感到不安,總是猜想新新人類世界和原始部落這兩個地方,為何會左右著我的命運,給我帶來那么多不好的經歷。我的父親,他死去也不算完全死去,他和母親說好要在原始部落隱居,莫名其妙出現在捕風島成為最佳角斗演員。關于他們如何去了捕風島,母親只字不提。

不管怎么樣,我確實應該遵從母親的話,不去跟那兒的人作對,也不過分探索我們管理層內部的秘密。

我現在很矛盾,心情特別焦躁,擔心隨時會瘋了跑到大街上。我疑神疑鬼,認為自己也被開啟了什么功能,假設我被G先生不幸言中,真的是原始部落的新人類,那我一定也有什么使命,而這個使命顯然超出和剝奪了我個人的某些意愿和價值觀念,因此我感到痛苦、矛盾重重。我無法像那只雞一樣做到自洽,它可以一會兒是它的神,一會兒是它自己,我不行。

G先生說,捕風島其實是原始部落的租借地……G先生還說了什么?他肯定還說了很多。想不起來了。

有時候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活在什么樣的環境中,這不是最慘的,最慘的也不是你不知道你是誰,而是你不知道你是什么。

我的心越來越麻木了,對雞的態度一天不如一天,對它的信任一天薄過一天,按道理我們逃出那個地方,順利回到原始部落,都在它的帶領下完成,我該心存感激。可那一切顯得多么順利。啊,如此順利,我的父親卻死在了那里。

哦,雞先生現在已經不使用人類語言了。讓它參與斗雞掙錢以后,人類語言功能就完全報廢,我和母親想了很多辦法,都沒有將之恢復。它越來越像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純粹的斗雞。

它的語言功能報廢前,它用它無比悲哀的雞眼睛盯著我的眼睛,然后,表現出雞的焦躁和狂傲(我完全不知道我將受辱),搖搖晃晃幾下,渾身一顫一顫,竟然像母雞下蛋那般,從雞屁股那個位置發出來兩個字:“再見。”

責任編輯 羌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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