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雕(組詩)

馬背上的女人肖像

那騎在馬背上的女人

身體展開成一把折疊的扇子

輕輕開啟，仿佛剃刀削出的骨骼線條

此刻在風中滑行，像傘

聚攏一種寧靜

如上升的蒸汽。但眼睛已收回視野

在每一扇閉合的窗里。

只聽得見心的跳動像大海淹沒過屋頂。

當她說：要為那些交不起稅收的人民

答應伯爵赤裸著騎馬

繞城鎮一圈。馬走在考文垂城中的大街上

一座移動中的雕塑，長發遮掩半身。

市民紛紛躲避到屋內，祈禱

唯有一名裁縫

在窗上鑿洞、偷窺，據說后來他瞎了

——視力被眼睛收回

在一張敞開的臉上。

她走過來，完成石頭的盛開與衰敗

像馬蹄踏過堅硬的街道而沒有留下足跡

但人心的跳躍已然被撥動，洶涌

如齒輪咬合著齒輪推動舌頭上詞語的波

峰——

明亮的戈黛瓦夫人

騎在馬上，而馬的形象已消失。

注：詩題指約翰·柯里爾于1898年創作的著名油畫《馬背上的戈黛瓦夫人》。

剖魚

一九二六年的一天，里爾克

越過荊棘去摘一朵玫瑰。

他手指意外被刺破，感染，幾周后便悄然離世。

據說在最后的日子，詩人總睜大眼睛安靜地等著，像一條魚。

一百年后，我在陽臺剖魚，

也意外看到了那朵玫瑰——仍盛開著，

被縫在魚骨上是鮮亮的魚鰓。

我手指探過腮殼去摘，像從

一座古老身體的墓園去觸碰一種被雪水浸潤過的凜冽;或在哀悼時才有的沉寂中

聽見烏鵝跳躍而折斷了一截雪中的樹枝。

來自異域的講故事者，曾領教潮涌，如帆的緒割開水面：一座海，

幾次海難。最后輪到自己。

為了更入味，我在魚身上劃出一道道痕

跡一

魚是通往雪原的一架冰梯？

魚鱗則是造冰梯剩下的冰刨花？

生物學上說：魚沒有眼瞼

所以它總是睜大眼睛。睜著，一直到我把它放進蒸屜，就像當年為里爾克送行的朋友們圍著墓坑站在一尺厚的雪地中-等待玫瑰圍繞墓碑開放。

切洋蔥隨想

對半切開的一只

像被香料浸染過的立體嘴唇雕刻在水面上的淺笑。

那種霜霧冰凍過的寂靜

每一滴汁液都源自你對眼淚的理解。曾經是纖柔低垂的圍裙

鑲嵌在海的鐘擺上;現在更像是一只神的拳頭被按進中年的肉褶當

一架心的降落傘

在你眼窩一個明亮如刀刃的斜坡

變小，變矮，變低。--念出它

——我愛你——

聲帶上逐漸衰退的力

宛如被困在聲音的井中：

洋蔥用一個稠密、不可滲透的句子

——我們的暫言引誘著我們的舌頭舞動晚飯后，

我們又散步到睡蓮池那邊

同孩子們戲水，釣龍蝦。

一根尼龍繩系住的木枝伸向蓮葉問隱秘的角落。

我扶著你的手腕

（指頭上還蕩漾著洋蔥殘留的氣味）

像蝦鉗擎著星球發光的邊緣——

有天使從天空駛過而倒影在葉片之問。

菜市場殺雞的女人肖像

發髻綰成一座傾斜的塔，又像

錐形的鶴，飛翔在面孔

一個醉酒般的天空之中

而手掌那被磨過的刀刃刮起一陣暴風雪當她提住那只雞，把雞頭壓在雞背

又用一整只手鎖住雞翅。

被拔過毛的雞脖子彎曲著

像弓，等待被搭上箭-

殺雞真是門藝術，但藝術消磨著她

所以，我們必將讀到：

血滴成旗幟，一句暴風雪般韻腳的詩

鏡中的理發師肖像

雨把我們困在鏡子里。

雨。當我冒雨前來，他便指滅煙叫我坐下

熟練地在我脖子上系上圍裙

又不斷用花酒噴我已經逼了的頭發。

像坐進烏腹里的深林，他

躬身在我頭發湍急的河岸邊捕撈

耐心守著撒下的網

將意識的孤島以掌根的浮力牢牢錨定

時而又不得不提防潮汛真的降臨。

他激動，好似整個夏天的洪水涌入

他那石英般透明的硬眼晴-

水用一支支鋒利的箭頭刺進大地的心臟，

“今年夏天的雨真多！\"

剪刀繼續行進，像悠然演奏起

一陣鋼制斧刃剁肉般的管弦樂

鏡中仍是大雨，像漁夫的圍裙

水珠輕輕擦洗著

那被剪斷的、將代替我提前告別

我身體訉法的一部分。“是的，

好多地方還因洪水死了不少人。

——音樂聲戛然而止。

我站起身來，付錢買下了這一張新臉，

他靠在門口像一艘等待被拆卸的舊船，吐著煙。

高談雄辯者詩人肖像，二零二四

——兼致啞右、劉崇周

他的臉像剛從冰箱里取出在解凍。

他說話像滴水。掐滅了煙，他繼續說道：

詩，作為純文本的詩將衰弱，

就是說，一首詩不能僅限在它自身文本內，

詩將作為一種“文本藝術”，映射更多，

一個開放的空間，語言，多方位感受的介入

與冒險;不是完美文本的追求，

面是在寫作路徑上的持續和開拓，像拓荒

因為“寫”本身當是一種風尚。

他說話像漏水。但繼續說道：當然

多種寫的模式會并存，

一個詩人的正途在于把他擅長的范式

寫到極致;而天才往往有壓制不住的力量

能在多條道路上有突破。

但不要把觀念作為價值的判斷！

他再次點起煙。而他的臉像是剛從

微波爐里拿出來--舌頭發燙--他補充道：

沒有觀念的好壞，但有技藝的高低

注：杜甫詩云：“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辯驚四。

冰雕

見過一位師傅雕刻冰塊，

冰刀在冰巖上刻下劃痕像下錨的纜索繃緊

將船停穩。

但激怒的水花已消失不見。

他說：雕刻就是挖掘，

從水掩埋的遺跡中發現

一種乎靜——當長眠水中的面孔被喚起

被鹽銹蝕的眼睛

綴滿星星，

對視黑暗——寬闊——像一條豐水期的河你試圖游泳到對岸去。

水滴進水里。人走進人群

他說：冰在寂靜里融化，

最好的藝術是消失的藝術

責任編輯羌人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