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女能頂半邊天

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指出：在任何社會中，婦女解放的程度是衡量普遍解放的天然尺度。婦女解放是中國人民解放事業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毛澤東長期思索奮斗并致力于徹底解決的重要問題。新中國成立以前，中國勞動婦女長期受男尊女卑封建觀念特別是三從四德、三綱五常等封建腐朽思想的深刻影響，她們忍受壓迫，沒有尊嚴、沒有地位。在毛澤東心目中，處在社會底層的婦女，集社會苦難于一身，她們不僅同底層的男人一樣，要受政權、族權、神權三大繩索的束縛，還要受夫權的奴役。為此，毛澤東對現代中國婦女解放事業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熱情，傾注了畢生精力，作出了卓越貢獻。男女平等——“婦女能頂半邊天”的婦女解放思想，自然成為毛澤東思想的重要內容之一，并鮮明形象地蘊含在他那膾炙人口、雄奇瑰麗的詩詞之中。

毛澤東“用詩寫史，以史寫詩，史詩合一”，毛澤東詩詞是毛澤東思想的藝術結晶，也是解讀毛澤東心路歷程和革命事業的一把鑰匙。雖然毛澤東專門寫給女性的詩詞屈指可數，但卻獨具特色、意義非凡、彌足珍貴。筆者試從毛澤東不同歷史時期分別寫給女性的幾首詩詞溯本求源，一窺毛澤東對中國婦女解放事業的思索與探求、理想與實踐。

寫給母親：“吾母高風”“必補遺缺”

兒時的毛澤東生活在嚴父慈母的家庭，父親毛貽昌治家謹嚴、性情暴躁，而母親文素勤（文七妹）勤儉持家、敦厚慈祥，和善好施、樂于助人。同父親比較起來，給少年毛澤東影響更深的是他的母親。作為普通的農家婦女，毛澤東母親一生默默地操持家務，撫養兒輩，常常把積德行善、因果報應一類的信念灌輸給孩子。受母親的言傳身教，他從小同情弱者、樂于助人。1919年10月5日，毛澤東母親病逝，他從長沙趕回韶山守靈，于母親靈柩前滿含熱淚寫下了情深意長的四言詩《祭母文》。

毛澤東感懷母親養兒育女、辛苦勞作的一生“皆傷心史”，一下子“不忍卒書”，以后“待徐溫吐”，但靈柩前他的悲傷懷念之情猶如滔滔江水噴涌不斷，不能不“今則欲言”，敘其“兩端”。“一端”是對母親“盛德”的頌揚贊美，母親的博愛、慈祥、真誠、潔凈、五德（智、信、仁、勇、言）以及“不作誑言”“不存欺心”“不染一塵”等等懿德淑范，令人油然起敬。另“一端”又指出了母親“恨偏”的隱痛和遺憾，即幾千年來套在中國人民身上的封建枷鎖——“三綱”：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毛澤東直指“三綱之末”（夫為妻綱）的封建禮教令婦女在家庭、社會中處于從屬附庸地位，沒有尊嚴，更談不上有什么自由和權利。

毛澤東曾這樣介紹過他的家庭：“我家分成兩‘黨’。一黨是我父親，是執政黨。反對黨由我、母親、弟弟組成，有時連雇工也包括在內。可是在反對黨的‘統一戰線’內部，存在著意見分歧。我母親主張間接打擊的政策。凡是明顯的感情流露或者公開反抗執政黨的企圖，她都批評，說這不是中國人的做法。”顯然，毛澤東母親和當時舊中國大多數婦女一樣，深受封建倫理綱常的束縛和奴役，是社會的弱者，對封建家庭宗法制度的“三綱之末”僅是“間接打擊”，不敢公開反對。毛澤東為母親一生“有志未伸，有求不獲”而遺憾負疚，體會到必須進行反封建主義的政治革命，使婦女獲得解放，才能使她們取得平等的社會地位。他情深意切地發誓“必補遺缺”，為實現這一志向終身不輟地奮斗。

《祭母文》采用傳統祭文的四言格式，共96句386字，是現存毛澤東詩詞中篇幅最長的一首詩，至情流露，寸草春暉，蕩氣回腸。曾給少年毛澤東當過私塾先生的族兄毛宇居保存了此詩的抄件，并在文后寫道：“此文脫盡凡俗，語句沉著，筆力矯健，皆是至性流露，故為之保存，以為吾宗后輩法。”由此看來，這首詩既是一篇頌揚母德、追念母愛、感念母恩的族訓家書，也是毛澤東較早關注婦女命運、謀求婦女解放的一篇戰斗檄文。

寫給妻子：“重比翼，和云翥”

楊開慧是毛澤東在湖南省立第一師范學校讀書時的恩師楊昌濟的女兒。毛澤東與楊開慧相識于1913年，他們相戀7年，于1920年冬結婚，兩人成為一對志同道合的革命伴侶。楊開慧出身書香門第，受父親楊昌濟的熏陶和教育，7歲便破例進入長沙第四十初級小學讀書，成為該校第一批女學生，也是班上年齡最小的學生。后來楊開慧又動員母親一同進入衡粹女校讀書，這在“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封建意識極為濃厚的舊社會，無疑是一個偉大創舉！1921年夏，在毛澤東的支持和幫助下，楊開慧聯合福湘、周南兩女校的5名女學生進入岳云中學上學，成為湖南全省男子中學中的第一批女學生，男女同校成為轟動一時的重大新聞，引起了湖南教育界、學界對婦女教育問題的熱烈討論。

毛澤東與楊開慧是真正的自由戀愛，不用媒妁之言，不做“俗人之舉”。結婚那天，楊開慧不置嫁妝，不坐花轎，只帶著簡單的行李住進了毛澤東當時工作的湖南省立第一師范學校附小的教師宿舍，僅花了六塊銀元辦了一桌酒席，宴請長沙的幾位親友。這樣簡樸而新式的婚禮，打破了傳統的社會禮俗，是對封建陳腐婚姻陋俗的一次宣戰。毛澤東是怎樣表達對妻子的愛戀呢？寫于1921年也就是新婚不久之后的《虞美人·枕上》可見一斑，詞中離愁別緒如波浪翻滾，愛戀至深令人淚灑枕上。這首詞是毛澤東詩詞中唯一一首純粹寫愛情的作品，唯一一首婉約格調的作品，既是一曲纏綿悱惻、純真熾烈的愛情戀歌，也是五四運動大潮中青年男女痛恨“天色難明”、追求自由幸福的深情傾訴。

1923年12月底，毛澤東要離開長沙，到廣州參加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這給本來就聚少離多的夫妻倆又增添了些許煩惱，夫妻兩人走過熟悉的清水塘小道，東門霜重，冷月凄清，真是“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毛澤東賦詞一首《賀新郎·別友》告別妻子。本詞上闋末句原是“重感慨，淚如雨”，下闋末兩句原是“我自欲為江海客，更不為昵昵兒女語。山欲墜，云橫翥”。后來，毛澤東字斟句酌，反復修改，最終定稿，上闋末句改為：“人有病，天知否？”下闋末兩句改為：“要似昆侖崩絕壁，又恰像臺風掃寰宇。重比翼，和云翥。”顯然，后者跳出了一般的夫妻淚別、兒女情長，抒發了主人公獻身革命事業勢不可擋的決心，巍然似昆侖、猛烈像臺風，大鵬展翅，直沖云霄。這首詞將革命激情和兒女柔情高度統一。毛澤東希望楊開慧“人生莫依倚”，要自立自強，成為與其風雨同舟、比翼齊飛的革命伴侶，成為堅強的共產主義戰士。沒想到，“汽笛一聲腸已斷，從此天涯孤旅”竟然一語成讖。1930年11月，楊開慧不幸被捕后，被國民黨反動派殘忍殺害，消息傳來，毛澤東異常悲憤，奮筆寫下“開慧之死，百身莫贖”。

寫給女作家：“纖筆一枝誰與似，三千毛瑟精兵”

丁玲，著名女作家，原名蔣偉，湖南臨澧人，1932年參加中國共產黨，從事進步文化活動，后被國民黨反動派囚禁于南京。1936年11月，丁玲在黨組織的幫助下，幾經周折輾轉來到當時中共中央所在地陜北，受到了毛澤東、周恩來、張聞天等中央領導的熱烈歡迎。之后，丁玲奔赴隴東前線，收到了毛澤東專門用電報給她發來的一首詞作《臨江仙·給丁玲同志》。

1922年8月24日，中國民主革命的先驅孫中山在《與報界談話》中說過“一支筆勝于三千毛瑟槍”，意指輿論宣傳在民主革命中具有重要的戰斗作用。毛澤東同樣認為，女作家丁玲的一支筆，相當于戰場上的三千個毛瑟精兵。這并不夸張。延安時期，毛澤東既重視軍事建設，也重視文化建設，他認為干革命要靠“兩桿子”（即筆桿子和槍桿子）。1942年5月，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的開幕詞中講道：我們的革命有兩支軍隊，一支是朱總司令的，一支是魯總司令的。毛澤東的意思是說，共產黨要有文、武兩支隊伍，一支是以朱德為總司令的軍事武裝隊伍，一支是以魯迅為總司令的文化宣傳隊伍。因此，丁玲這樣的女知識分子參加紅軍，壯大黨的文化隊伍，是一件值得稱道的“新人新事”。于是，我們看到了曾經身居深閨、舞文弄墨的“文小姐”，在革命的大熔爐里成為沖鋒陷陣、馳騁疆場的“武將軍”。這首詞既鞭策了丁玲本人，也鼓舞了陜甘寧邊區乃至全國的廣大文藝工作者，他們各自拿起手中的“纖筆”，抒寫出了一篇篇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偉大戰歌。

取材于北朝民歌《木蘭辭》、由傳統豫劇《木蘭從軍》改編的經典豫劇《花木蘭》，其中有“誰說女子不如男”的著名唱段：“有許多女英雄，也把功勞建，為國殺敵代代出英賢，這女子們哪一點不如兒男……”歌頌了民族女英雄花木蘭女扮男裝、替父從軍、為國殺敵、不輸男兒的英勇氣概，表達了歷史上許多女英雄走出深閨、沖破羈絆、建功立業、報效國家的美好愿望。巧合的是，花木蘭替父從軍的故事就發生在陜北延安，毛澤東《臨江仙·給丁玲同志》與《花木蘭》有異曲同工之妙，而且前者寓意更深一層：新時代能文能武的女英雄將會越來越多，巾幗不讓須眉，她們不但能夠使自己獲得解放，而且正在解放和她們境遇相同的千百萬姐妹同胞。1939年，毛澤東為《中國婦女》創刊題詩，暢言男女平等，直抒婦女解放。

寫給女教員：“萬里長空且為忠魂舞”

李淑一，湖南望城人，是楊開慧在長沙福湘女子中學讀書時的同學兼好友。1924年，經楊開慧介紹，李淑一與毛澤東的戰友柳直荀結婚。解放后，李淑一曾任長沙市第十中學語文教員，多次寫信給毛澤東。毛澤東看信必復，對李淑一這位歷經風雨的女性代表非常尊重，他稱李淑一的來信為“惠書”，贊李淑一的詩作為“大作”，為李淑一“直荀犧牲，撫孤成立，艱苦備嘗”的自強自立精神而“極為佩慰”，也為李淑一對其“過于謙讓”而婉言勸誡：“我們是一輩的人，不是前輩后輩關系，你所取的態度不適當，要改。”就此，我們讀到的不僅是一般意義上的男女平等，而且是人民領袖和普通群眾間的平等，是社會主義新中國的人人平等。

1957年1月，毛澤東詩詞十八首在《詩刊》公開發表。李淑一想起毛澤東曾填過一首《虞美人》詞贈楊開慧，但只記得頭兩句。2月7日，李淑一寫信向毛澤東索取詞的全文，同時把她1933年曾經寫的悼念自己丈夫柳直荀的詞作《菩薩蠻·驚夢》抄寄毛澤東。5月11日，毛澤東復信：“大作讀畢，感慨系之。開慧所述那一首不好，不要寫了吧。有《游仙》一首為贈。”隨之，毛澤東久埋心底的思念閘門猛然打開，壓抑多年的情感波瀾如火山噴發，一首極富浪漫主義色彩的《蝶戀花·答李淑一》橫空出世、動人心魄。

楊開慧和柳直荀為革命事業英勇獻身，已羽化成仙，遨游在廣闊無垠的宇空。廣寒月宮，吳剛捧酒，嫦娥獻舞，人間滄桑巨變，烈士淚雨傾盆，“忠魂”化為永生。《蝶戀花·答李淑一》凄清而優美，雄渾而大氣，既應答勉勵了以李淑一為代表的新中國億萬女性，也懷念告慰了甘灑熱血寫春秋的楊開慧、柳直荀等革命烈士，是一曲以浪漫主義手法襯托現實主義主題的古今絕唱。和毛澤東私交很深的民主人士章士釗對“驕楊”一詞大惑不解，毛澤東直言相告：“女子革命而喪其元，焉得不驕？”

驕楊和柳，對毛澤東和李淑一來說，是親人、是戰友、是同志，同時也是無數為革命捐軀的英烈的代表。“我失”“君失”不也是六億人民的“失”嗎？顯然，《蝶戀花·答李淑一》不只是毛澤東應李淑一的“索詞”和“佩慰”之作，也不只是追悼自己的愛侶和戰友，而是深切緬懷在那黑暗年代為民族獨立、人民解放獻出寶貴生命的無數革命烈士，自然包括像“鑒湖越臺名士鄉”里的“鑒湖女俠”秋瑾、“模范婦女領袖”向警予、“生的偉大，死的光榮”的劉胡蘭等等這些中國民主革命和婦女解放運動的先驅。毛澤東認為：“婦女解放與社會解放是密切聯系的，要真正求得社會解放，就必須發動廣大的婦女參加；同樣，要真正求得婦女自身的解放，婦女就一定要參加社會解放的斗爭。”“要奮斗就會有犧牲。”在詩人毛澤東的筆下，像楊開慧這樣的廣大進步婦女一旦組織發動起來，就一定能夠成為社會解放和婦女解放的有生力量，英勇斗爭，“縛龍”“伏虎”，即使犧牲了，也是死得其所、實現永生。

寫給女民兵：“中華兒女多奇志，不愛紅裝愛武裝”

20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國際風云急劇變幻，反動勢力十分猖獗，毛澤東號召全國“大辦民兵師”，全民皆兵運動掀起高潮。1961年2月的一天，機要員小李去毛澤東的菊香書屋送文件，即將離開時，毛澤東問她有沒有參加民兵組織，她回答說參加了，還從隨身帶著的筆記本里拿出一張自己在民兵訓練時扶槍而立的照片給毛澤東看。毛澤東看了很高興，即興賦詩一首送給機要員小李，這就是著名的《七絕·為女民兵題照》。

在朝陽初照的訓練場，英姿勃發的女民兵手扶鋼槍，軍姿威武矯健，盡顯青春朝氣。這首“題照詩”寥寥幾筆、形神兼備，與照片上的人物圖景意趣相映、渾然天成，贊美了新中國青年婦女意氣風發、斗志昂揚的精神風貌，抒寫了女民兵崇高壯美的內心世界和勇敢無畏的英雄形象，展示了中華兒女保家衛國練本領、一腔熱血灑疆場的時代風采。

毛澤東寫完這首詩后，當場鼓勵機要員小李說：“你們年輕人就是要有志氣，不要學林黛玉，要學花木蘭、穆桂英噢！”這使人自然想起1957年11月毛澤東在莫斯科接見中國留學生時熱情洋溢的講話：“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在毛澤東看來，“你們”既包括留學生中的女學生，也包括全國所有的青年女學生和這些武裝起來的女民兵。毛澤東用民族女英雄花木蘭、穆桂英勉勵女青年要勇敢無畏、尚武剛強，用早上剛剛升起的太陽比喻年輕人朝氣蓬勃、生機無限，對年輕一代寄予了殷切希望。生活在新中國的婦女，不但能夠主宰自己的命運、做了國家的主人，而且和男子一樣，能夠成為社會主義國家的建設者和保衛者。

顯而易見，毛澤東不同歷史時期寫給女性的這幾首詩詞，從一個側面折射出毛澤東關于中國婦女解放的重要思想，藝術地再現了中國廣大婦女翻身解放、當家做主的光輝歷史。在以毛澤東為首的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通過艱苦卓絕的不懈奮斗，占中國人口一半的廣大女性終于打破了幾千年封建禮教的沉重枷鎖，徹底實現了男女平等和婦女解放。1949年9月29日，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通過的《共同綱領》莊嚴宣布：“廢除束縛婦女的封建制度。”1950年5月1日，新中國頒布實施第一部法律《婚姻法》，實現了法律上的“男女權利平等”。隨后，新中國第一個女拖拉機手、第一批女飛行員應運而生，無數的婦女勞模、女子青年突擊隊等，如雨后春筍生機勃發，在神州大地譜寫出一曲曲動人之歌。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新時期、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的偉大歷史進程中，涌現出了更多的巾幗英豪：身殘志堅的“中國當代保爾”張海迪、馳騁世界排壇榮獲“五連冠”的中國女排、獲得諾貝爾獎的女科學家屠呦呦、駕馭“神舟”遨游太空的一批又一批女航天員劉洋、王亞平、王浩澤……中國婦女在世界舞臺上展現出嬌美的英姿和耀眼的光芒，正如毛澤東當年所言：“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男同志能辦到的事情，女同志也能辦得到。”

巾幗不必讓須眉，婦女能頂半邊天！

（作者單位：政協甘肅省徽縣委員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