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郭熙筆墨特點探究

一、郭熙作品的特點

郭熙擅長寒林山水，師承李成，常利用卷云皴或鬼臉皴來描繪山石。其筆下的樹枝像蟹爪一樣下垂，筆勢有力，水墨清晰。他的繪畫技巧非常獨特，年輕時就展現出高超的技藝，到了晚年，他的筆觸變得更加遒勁有力，常創作長松巨木、回溪斷崖、巖岫巉絕、峰巒秀起、云煙變幻等美景。宋神宗對他極為欣賞，甚至把宮中收藏的漢唐時期的著名畫作拿給他欣賞，這就使得郭熙眼界大開，不斷提升繪畫技巧，在取法古人的同時自抒胸臆，在當時獨樹一幟。

郭熙的山水畫不僅沿襲了李成的繪畫風格，還巧妙地融合了南方畫派和其他流派的優點。他深入探索大自然，“飽游飫看，歷歷羅列于胸中”。他的畫風嚴謹精致，將自然之景詳盡展現，同時把自己對于國家政治和田園生活的完美暢想投射到山水之中，尋求詩意抒情之表現，形成了烏托邦風格的山水畫作品，最終確立了“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山水景觀。

顯得非常生動和自然，充滿了生氣。與李成筆下凄涼的枯樹感覺不同，郭熙筆下的植物更接近自然，生長得更加自由?？菽緲涓傻挠霉P方式也是多樣的，但同樣具有力量，樹干的輪廓用短線條連接，而外輪廓線并不是封閉的，這與主樹樹干的嚴謹形成了對比。枝葉疏密有致，筆斷意連，每一筆勾勒既有章程，又展現了郭熙對于線條變化的獨到見解，令人深思。

在中國古代繪畫中，線條被看作一類重要元素，其提按頓挫的變化表現著不同的韻律節奏。在《早春圖》中，線條千變萬化，根據不同的表現對象、不同的表現風格，落筆時而纖細柔軟，時而雄厚有力。最為常見也是最具有代表性的線條當屬山水畫中的人物及植物的用線，郭熙的山水作品中就包含了大量的植物元素，畫作中常描繪自然中真實存在的樹木花草。在北方的秋天，樹葉凋落，樹木的枝干和形態都變得清晰可見，這些都成了郭熙繪畫的靈感來源?；趯鹘y筆法的深入洞察，他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繪畫技巧一一蟹爪枝。在《林泉高致》一書中，他曾提到以書法用筆進行繪畫的手法，他繪制的蟹爪枝恰好展現了書法中的行跡和筆畫特點。郭熙是一位具有創新意識的畫家，他的創作思想來源于傳統又超越傳統，其畫風多變且充滿張力，這也正是他的作品得以流傳的重要原因之一。

二、郭熙作品中的筆墨技法

（一）筆法

關于筆墨的運用，郭熙曾提出“使筆不可反為筆使”“用墨不可反為墨用”，認為創作作品時應熟練運用基本的筆墨技法，如他的傳世作品《早春圖》，畫面內容豐富，用筆勾線十分值得仔細探討。通過對其畫作中主樹的觀察可以看出，郭熙的繪畫風格受李成影響較大，同時又具有自己的特色。在描繪樹干時，線條顯得剛勁有力，與前人相比，他的線條多了一些書法的行筆技巧，更顯書寫的意味。主樹采用了圓潤的中鋒筆法，

山水畫中，最先引起人們注意的往往是山，山所占的空間往往也是最多的。郭熙深刻認識到山的姿態、山的形狀各不相同，如與南方的山相比，北方的山更高，直入云霄，聳入天外，使人望而生畏。由于地理位置不同，北方四季分明，秋冬時間更長，因此北方的山更顯荒涼和壯觀。南方的山以清新美麗、連綿不斷、平緩而聞名，山腳可能有著潺潺不斷的溪流，山上彌漫著春天的氣氛，再加上山霧的配合，更加顯出南方山色的婉約美麗。在觀察的過程中，由于觀察者視線落腳點的改變，景物也隨之呈現出不同角度的變化。通過采用各種各樣的觀察技巧，郭熙總結了多種觀山的方法，即自山下而仰山巔謂之高遠、自山前而窺山后謂之深遠，自近山而望遠山謂之平遠。他提出的“三遠法”，給后世眾多畫家提供了系統的空間表現法則?！案哌h”可營造高大廣闊的意象，傳達給觀者崇高的美感；“深遠”給人一種幽深平遠的感覺，能拉長人的思緒，拓展視覺范圍；“平遠”是郭熙的最高審美理想，也是最能體現山水意境的視角，給人寬闊、舒展、恬淡之感。畫家通過對不同視角下的山體的刻畫，帶領觀者逐步“走入”畫面之中，使山體有序地展現在觀者的眼中。

郭熙畫山石，先是用淡墨中鋒勾其外形，再以干墨皴擦。他畫山石的技法來源于李成，并在他的基礎上更加熟練地運用了皴法。郭熙的卷云皴表現不同的山體時，效果是不一樣的。地勢比較平坦的山體，其土壤往往更加松軟厚重，石頭也更圓潤，故皴法更近于云層，這樣更容易獲得真實的感覺；在荒山陡坡和地勢險峻的山體中，石頭的造型往往變得非常奇怪，棱角分明，使用皴法可以更好地表現樹木的枯瘦和地勢的險峻。融入皴法之后，還需要繼續復勾，結合光線的微妙變化，以線條的不同粗細來表現石頭在真實光線下的起伏，于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和全新的審美便誕生了。在《早春圖》中，郭熙以過人之巧手，表現出眼前所謂和心之所想的高山巖石，超出物的本體，并賦予物體更多的生命力，由此創造了前所未有的視覺面貌和全新的美感

在自然界中，山石土壤在不同的地域有著不同的形態。前人畫家為了能更好地表現山石的質感，創造了皴法。在郭熙之前，董源、巨然用披麻皴描繪山脈，筆法細膩而有變化，表現出山勢起伏、峰巒疊嶂的質感與層次。范寬用雨點皴畫出了關陜地區陡峭的山嶺，干凈、利索，在紙上壓縮了北方壯觀的山川形象。在郭熙之后，南方的山水畫家吳鎮，以濕筆淡墨兼用點苔法取得了濃淡濕潤的水墨效果，表現了朦朧幽深的南方山石。米芾、米友仁根據他們對江南自然的深深體驗，用水墨揮灑點出煙雨中的樹木、山石，使得墨色濃淡相間，由此雨霽云開的煙雨江南躍然紙上，后人將這種畫法稱作米點皴。郭熙是李成的學生，又取董源、范寬之長處，總結并完善了卷云皴的技法，用于自己的作品中。首先，以粗犯而厚直的中鋒用筆勾勒山石的輪廓，在轉折處向內圓勾，行筆多用弧線，表現出云頭勾卷之勢；其次，用淡墨皴擦巖石的表面，分幾次進行，逐步加重完善。由此，畫面便能使人感受到山石經過了長年累月的風吹日曬、自然風化，表面縱橫交織著許多溝壑。采用不同的繪畫技法能使畫面有更多的節奏感，讓筆墨意味更加飽滿，整體意境更飄逸、瀟灑。

一幅畫中，點、線、面三者緊密聯系。中國畫中，點多是葉子。歷代大家總結了樹葉畫法，如介字點、胡椒點、大混點、小混點等。為適應皴法的變化，點法被用來表現不同的樹木，以豐富整體關系。郭熙用點法巧妙地區別山石的山脊部位，以增強結構變化。在點時，用筆輕松如蜻蜓點水，墨色變化豐富，密集部分中有墨色濃淡交織。他以自然為依據，融入了自己對山水的情感，從而凝成了獨特的筆墨，賦予靜態的山水鮮活生命。

（二）墨法

郭熙將墨的運用層次分成很多。在用墨時，干濕濃淡需要得宜，以使主次分明、潤而不枯。郭熙的繪畫給人總體的感覺是淡雅而規整，有時也透出一種瀟灑，有些地方用濃重的墨色繪出山石的轉折，加重山體的厚度和體積感，有的地方又用淡雅清新的墨色繪山石、樹木，表現不同的光感。同時，于空白的云霧處稍加淡墨，使整體透出一種生動、細膩的感覺。在郭熙的作品中，墨的濃淡干濕變化很多，厚重而不死板，淡雅而得宜，很好地體現了畫家的審美水平。

郭熙在《林泉高致》中說：“真山水之煙嵐四時不同，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凈如妝，冬山慘淡而如睡?！彼J為，隨著時間推移，云水、山石、樹木等景物都會隨四時變化而產生不可預知的改變，這就要求畫家投身自然，“悉得心會”。中國畫有獨特的表現方式，即云氣與山水交融。留白是中國畫家為觀者留出的“創作空間”，供觀者自由想象和延伸。郭熙的《早春圖》中，先用淡墨勾畫云氣的形狀，繼而用濕筆淡墨渲染山石，用浮云和迷蒙的煙雨將中間的山與遠山、近山隔開，使遠山若隱若現地浮現于云霧之中，植物則漸漸隱沒于云霧之后。通過留白與虛實的交替變化，畫面空間富于變化和節奏感。郭熙以少勝多、以簡求繁，表現出一種含蓄而悠遠的意境，讓人有身入山林、心走天地之感。

郭熙非常注重對水的描繪，在表現水勢時，常運用“以墨守白”的方法，突出瀑布和水流的狀態。水的形狀千變萬化，如銀河直瀉，豪氣磅礴，或如涓涓細流，寬舒平遠。在《早春圖》這幅畫中，兩端的水面都是基于從山上流下的瀑布形成，左右兩側的山巒都有瀑布，再現了初春時節大自然開始復蘇，冰雪消融，山間泉水沿山勢蜿蜒流淌的自然景象。郭熙把溪流看作一種運動形態，并賦予它另一種含義。在《窠石平遠圖》中，郭熙運用邊勾邊皴的畫法，先用中鋒畫水的紋理，表現流動的方向，然后加淡墨，在周圍渲染以表現水域，溪流盤旋而不急不怒，與窠石緊密相連，給人一種水落石出的瀟灑感覺，表現了北方深秋渾厚肅穆的氣氛。通過對水的詳細描繪，畫面不僅充滿生氣，而且更逼近自然面貌，具有很高的審美價值。

三、郭熙的筆墨精神

（一）以“林泉之心”寄情山水

郭熙平日的畫論片段皆被其子整理收錄于《林泉高致》一書中。此書完整系統地闡述了郭熙對于山水畫的理解與感悟，為后世山水畫家提供了寶貴的理論依據?！读秩咧隆ど剿枴酚醒裕骸敖竦妹钍?，郁然出之，不下堂筵，坐窮泉壑，猿聲鳥啼，依約在耳，山光水色，滉漾奪目，斯豈不快人意，實獲我心哉！此世之所以貴夫畫山水之本意也?！庇纱丝梢?，郭熙追求的許是心在自然，以純凈、平和之心去觀照自然山水，以“林泉之心”面對山水，不做表象的物體描繪，而是將自身情感、思想與山水之景融合，達到“物我合一”的境界。不僅是創作者，觀者也應憑借“林泉之心”來體會、觀察山水畫，若是懷有世俗、功利之心的人來看待山水，將會泯滅自然的審美趣味，無法領略真正的自然美。山水之景四時常在，郭熙作為宮廷畫師無法全身心投入山水，但心里又渴望山川草木帶來的治愈，便通過繪畫這一方法描心中所想、繪眼中之景，這便是“不下堂筵，坐窮泉壑”的現實價值。

（二）“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山水意境

如何評價一幅山水畫？郭熙在《林泉高致》中寫：“世之篤論，謂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畫凡至此，皆入妙品。”他認為，一幅耐人尋味的山水畫，需要滿足“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觀賞意義。“可行”指給人一種可以進入畫中游覽觀賞的感覺?！翱赏币馕吨剿嫅锌捎^望、可欣賞的美感，將畫中之景描繪得栩栩如生，令人領略到自然山水的美妙?！翱捎巍薄翱删印睆娬{觀者產生身臨其境、在此久居的歸屬感，畫面營造出動態的空間感和豐富的景觀變化。由此可見，郭熙認為評判山水畫主要是由觀者的角度出發，讓觀者產生共情，引發情感上的共鳴，通過觀賞山水畫加以主觀體會，達到情景交融、“人畫合一”的境界。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文人士大夫大多傾向于寄情于景，借山水畫這一載體來抒發個人情感，使觀者在賞畫的同時實現與作品、與畫者的情感交流，這正是郭熙所言的“畫之景外意，畫之景外妙”。

郭熙是北宋時期山水畫領域的重要人物，他的繪畫技法全面，兼收并蓄，不僅繼承了李成的繪畫技巧，糅合了南方畫派各家之長，還深人大自然“飽游飫看，歷歷羅列于胸中”，以“林泉之心”觀照周圍事物，創造出亙古至今的藝術作品。其用筆剛柔并濟，繼承了五代時期的寫真思想，又加以南方山水清秀蒼潤的特征。從郭熙的作品中可以見得筆法線條和墨色暈染對于山水畫的作用，由此可見，中國傳統山水畫追求的意境美、感官美及筆墨語言需要畫家日積月累地練習，更需要投入思想與藝術情感。既有形又有神，才是歷代畫家乃至傳統繪畫提倡的筆墨精神。

參考文獻：

[1]王馨蘋.由《林泉高致》看郭熙山水畫創作思想與藝術風格[D].濟南：山東大學，2022.

[2]郭熙.林泉高致[M].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10

作者簡介：

王梓霏，佳木斯大學美術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山水畫。

徐輝（通訊作者），碩士，佳木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研究方向：傳統山水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