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定義我們的“國色”

太湖之濱，一間擺滿織機的屋子里，李福霞正在用梭子“作畫”。絲線就是\"顏料”，交織成畫上的“彩墨”。成百上千根絲線之間有著微妙的顏色差異，而李福霞可以裸眼識別近萬種顏色。

織機下誕生的便是絲，一種以生蠶絲為經線、彩色熟絲為緯線，采用通經回緯的方法織成的平紋織物。這種精致的手工織品被稱為古代的\"頂奢”，當時黃色的絲只為皇家特供。

從明代開始，蘇州就成為革絲的專供地。但李福霞，這位來自中原農村的絲女工從未去過北京故宮，她對黃色的最初印象是家鄉大片的黃土，它代表著豐收。

從中原到蘇州，色彩與李福霞的生命經驗匯合成不同的認知。

色彩與人一樣，是流動的。這就是紀錄片《尋色中國》想要捕捉的故事。

2025年4月11日，中國首檔傳統色彩人文紀錄片《尋色中國》上線，由美食紀錄片《舌尖上的中國》導演陳曉卿執導。這次，他用鏡頭打開視覺感官，探尋中國傳統色彩的美學魅力和人文痕跡。

紀錄片第一集就拋出這樣一個問題：如果選出中國人的“國色”，你會投給誰？

從自然中提取的原色到人們認知中的色彩，顏色穿越了多重歷史，與人發生了多樣的故事。那么，國色究竟是什么顏色？從皇室權力到國家象征，顏色如何成為人們心中共通的文化密碼？

什么是國色

人們常用“國色天香”來形容牡丹或佳人，但要問國色究竟是什么顏色，說法不一。

《禮記》曾言：“五色成文而不亂?！薄拔迳玕"指的就是“青、赤、黃、白、黑”，也被古人稱作“正色”《周禮》將野雞羽毛的顏色作為“五正色\"的標準。在先秦時期的染色中，符合標準的是“正色”，不符合的就是“間色”。

“五色”還有方位和時間的象征意義。一方面，“青、赤、白、黑、黃\"與“東、南、西、北、中央\"五個方位相連，面對廣闊荒蠻的自然，與空間對應的色彩也代表著人們心中的安定和秩序；另一方面，古代祭祀時按五個不同時節采用五種不同顏色，“五色”與“春、夏、季夏、秋、冬\"相對應，色彩由此加入時間序列。

從古至今，“色”的定義和“國”背后的權力息息相關。

中國封建社會早期，只有統治階層才能使用鮮艷的正色，比如秦漢時期“唯朝廷五服用彩”，平民因衣著顏色寡淡而被稱為“白丁\"“黔首”。到了隋煬帝時期，“品色衣制度”正式確立，五品以上官員“通著紫袍”，六品以下官員“兼用緋綠”。唐高祖武德年間，“赤黃\"則被規定為皇帝常服的專用色，并在歷代沿用中成為帝王的標志色。

顏色是權力的標志物，連杜甫也曾感慨道：“服飾定尊卑，大哉萬古程！”

但帝王只是歷史書寫的一面，不同人對于不同色彩的追求，體現出古代各異的價值觀。

依循“道法自然”的老莊講求“以自性回歸原始無色世界”，“素”反而是純正單一的“極色”，體現了事物最本真的美感。北宋詞人柳永科舉落榜后，一襲白衣浪跡天涯，揮筆寫下“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感嘆自己即使是身著白衣的文人，也不亞于公卿將相。白色在古代文人傳統中常常象征高潔。

正如正色與間色相對應，色彩一方面可以作為正統權力的工具，用以維護社會秩序；但另一方面，色彩也代表了主流敘事之外的個性書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顏色，呈現出一個國家的多面。

色彩如何穿越歷史

在同一時期內，顏色與不同人群交匯，形成了豐富的內涵。當顏色穿越層層歷史來到今天，又會發生什么樣的故事？它們的故事又由誰來講述？

紅色，在中國人的印象里總是特殊的。古時的“赤色\"可以理解為現在的大紅色，位于橙紅到深紅的漸變色譜之中。到了現代，其他顏色紛紛褪去歷史的外殼—黃色不再是“特權”標志，白色也不再代表反叛精神，只有紅色還留有歷史痕跡。過年時貼窗花、對聯，嫁娶時穿紅衣，從古至今，紅色多是祥瑞的標志，傳遞著民間最質樸的愿景。

《尋色中國》將鏡頭對準大街小巷，講述紅色在今天的故事。

華戈，這個街坊鄰居口中的“寫字佬”，書寫了香港街道的半部歷史。香港街頭密密麻麻的紅字招牌，很多出自他手。商鋪似乎只要掛上紅字招牌，就能生意興隆。這個“連帝王都無法獨占的顏色”，成為百姓寄托心愿的載體。

相比于強烈的紅色，青色則有種淡然的雅趣。作為五正色之一，青色主要是從藍草中提取靛藍制成的，于是古人有言，“青，取之于藍，而青于藍”。但是青色卻很難固定在現代色譜的某一點上，它在色譜上游走，是介于綠色和藍色之間的顏色。

在景德鎮的“孫公窯”里，孫志卿卻能精準地捕捉到青色。

孫家是有名的陶瓷世家。孫志卿最擅長陶瓷仿古色釉配制，在歷史長河中迷失的傳統顏色，靠著他的記憶代代相傳。他總是翻著破舊的筆記本，那里藏著青花瓷的色彩密鑰。要分清青色之間的微妙區別，往往要記住好幾本筆記

在化工顏料逐漸淹沒傳統色彩的今天，這些執著于原色的匠人，仍然以最樸素的方式守護著中華文明的色譜。在《尋色中國》中，君瑤的爺爺和幾個徒弟一直守著福州的一間百年漆房。爺爺從十三歲開始燒漆，如今已經燒了七十多年。君瑤也經常回到這間漆房，戴起指套，和爺爺一起燒漆。

色彩在群眾生活中不斷被賦予新的內涵，相比于史家正傳，各種顏色匯集成的色譜更像是一本民間故事書。隨著王朝交替，權力的掌握者在歷史更迭中不斷變化，但是色彩卻可以穿越歷史而不朽。

什么是國色？這個問題或許沒有定論，但正是這些色彩的流動與碰撞，構成了中國文化的底色。

（摘自2025年第12期《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