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煙的詩[組詩]

海煙

今日大雪，我所在的城市

溫暖如春。我和雪之間的距離

正好隔著一條宿命的河流

想念一場雪，如同想念一個

久別的人

又像愛而不得的心愛之物

遠遠地沉在夢里

真實而又模糊不清

我被一種執念釘在這夢的墻上

我被固定，被程序化

我被那無蹤的大雪牽引

十二月，你沒有原路返回

你還沒有亮出你雪白的手勢

想要記起和忘掉一切

只需要一場大雪

萬籟俱寂，仿佛整個世界都已清零

只聽見小雪的聲音

比起大雪的遼闊

更多的是浪漫主義的憂傷

我希望你更冷一點，這一刻

我是你的陌生人

一壺酒、一張琴、一曲離歌

這一刻我心懷哀戚

小雪日，沒有了夢的暗示

越來越清醒的酒，越來越模糊的人

在我靈魂的弦上

沒有彈奏起一點波瀾

這是我的不幸，還是我的萬幸

這世上沒有一場雪是為我而來

霜降之后

萬物歸于沉寂，似乎一提到秋霜

滿山都是蕭瑟

這是一個適合告別的季節

我愛的人和我愛的事物

都隨流水，去了遠方

我霜凍的嘴唇不能喊出你的名字

我甚至無法為你送行

在秋意最濃郁的時刻，你把冬日

交給了人間

天地蒼茫，山河戚戚

這路途永無歸期。今夜

月光還沒有浮出水面

我低下頭顱，在草木的邊緣

為即將遠去的果實

默哀……

草木凋榮時節

我比秋水先一步老去

寒露打濕了最后一籠月光

在水的蘆葦上，凝結成霜的美人

秋意蕭蕭，此時露水的珠玉

寒光四射，我空有茫茫熱血存于人世

像一陣秋風，走在偏僻的街道上

笨拙得無法把自己獻出

這與眾不同的秋日，我對遠方

一無所知，他偶爾亮出的手勢

落在陳舊的藍色信箋里

像一些甜蜜的憂傷

我已為這些美好的事物

哭過了……

白露時節，有人在熬藥、焚稿

把舊事硬生生地咳出血來

像一朵開敗的猩紅的桃花

釘在午夜兩點的秒針上

病榻上的耳朵

仍然迷戀一支簫的中音

在一顆露水的體內回旋

他有時像冰一樣冷得出奇，有時

又像焰火，消融了最后一籠黑暗

他經過月光、庭院、落地的門窗

經過詩歌、鋼筆、白色睡裙

他經過這里，又經過了那里

這是溫柔的九月之夜

萬物蕭落，我的體寒日益增長

在一場回憶的災難里

仿佛病入膏肓，蜷縮在沁涼的白露之下

沉沉睡去……

我該不該說，我避開了小暑和大暑

像避開了一場熾熱的愛情

立秋日，不如做個閑人

在暮色中穿過狹窄的街道

月光穿過梧桐落在我的影子上

唯有月光，能讓我保持清醒

我早就熟悉了的城市，每天按部就班的

人們，他們活著活著

誰也不知道誰會在某一天

給世界一個無聲的告別

我早就熟悉了生活的嘴臉

有時送你一罐蜜糖，有時則笑里藏刀

給你狠狠一記皮鞭

我已經用廢棄的草稿量過了我的一生

我被固定在詩歌的短語中

聽著漸漸變輕消失了的人聲

享受著立秋的夜晚，這迷人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