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刀(短篇小說)

對于阿乙來說，父親是凌晨十二點馬路中央起飛的飛機。

阿乙人生的第一次起飛，是在父親的肩頭。那晚，一家三口正在看日本電影《追捕》，當高倉健策馬飛馳于林間的畫面出現時，父親突然轉過頭問阿乙：“你想飛嗎？”

午夜的小鎮，馬路上已不見一輛車。天上的星星很少，所以顯得路燈特別亮。父親叉著腰站在路燈下，朝遠方望著，她的背影像是電影里準備大展宏圖的英雄主角，而她身前的路，被無限拉長，展寬，變得沒有了邊際。

“準備出發了！”父親快活地大喊。阿乙緊緊抱住父親的頭，心砰砰直跳，一種前所未有的刺激穿透了她的每一個細胞。

下一秒，父親開始奔跑，加速。阿乙閉上眼，立刻陷入一團混沌溫暖的明亮，耳邊的風有了形狀和聲音。阿乙張開雙臂，忍不住興奮地大叫。她飛起來了。

這是阿乙清醒時最喜歡做的夢。

此刻的阿乙正坐在每天都去的咖啡店里。咖啡店坐落在路邊，靠窗的一側視線極佳，抬頭就能看到人行道上那棵郁郁蔥蔥的大樹，樹下人來人往。小縣城里懂得咖啡滋味的人很少，店人幾乎沒有客人，阿乙總是坐在窗邊的同一個位置寫小說。

她也等人。

甲子的身影再也沒有出現在窗前。

咖啡逐漸涼了。

阿乙將注意力轉回眼前的寫作。她最近遭遇了寫作的瓶頸期。雖然晚上睡得更久了，但白天仍然昏昏沉沉，腦中像覆了雪，一片蒼茫中，靈感像游絲，還未成型就已消失。寫作總有卡殼的時候，阿乙安慰自己。于是她決定先歇一歇，寫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來度過艱難的時期。她的原則是筆不能停，于是敲下練筆的第一行字：王翠的故事。王翠是阿乙母親的名字。

王翠生來便以茂密的黑發聞名小鎮。少女時期的王翠，頭發如瀑布般順直，陽光下顯得波光粼粼，發絲間幽深的黑里散發著潮濕的味道。因其頭發與眾不同，她的童年格外耀眼，小孩子們以跟王翠成為朋友為榮，只因為摸到王翠的頭發就開心整天。不知從哪天開始，王翠的一頭黑發竟生出了神諭的味道，小鎮上開始飄灑傳言：王翠的頭發可治愈疾病。

思緒開始飄散，阿乙又寫不下去了。今天的情況更為糟糕，只堅持寫了十分鐘。阿乙于是又開始攻擊自己，認定人生將會像這個無聊的縣城一樣碌碌無為，也許自己真不是當作家的料。阿乙陷入恐懼，忍不住照著桌子猛拍了一掌。

很快，眾人驚奇的眼光使阿乙平靜下來，她掏出紙巾反復擦拭桌面，直到濺出在桌面的咖啡被擦得干干凈凈，然后啪地關上了電腦。

杯子里剩下的咖啡震動起來，是母親的電話。阿乙盯著屏幕，猶豫要接起來還是假裝沒聽到，面對這串熟悉的電話號碼，她總需要做一番心理建設才能按下接聽。

“……沒干什么，已經在往回走了……”

阿乙咽了口口水，突然又為自己生硬的語氣感到愧疚，于是轉換輕松的口吻：“媽你吃小廣場那家的卷粉嗎？我順路買回來。”

“飯都做上了吃什么卷粉，趕緊回來。”

掛斷電話，阿乙側過頭看向窗外，夕照附著在來來往往的車窗上，匯集成的五彩光帶宛如條條游龍。還是回家吧，阿乙想著。她將電腦裝進包里，起身時卻感到雙腳被混凝土鎖進地基，索性向后一倒，靠在椅背上瞇了一刻。甲子的臉，模糊，清晰，又變得模糊。

“今天一定要跟媽媽說出那件事。”阿乙終于拔出雙腳離開了咖啡館。

阿乙常聽母親講起她與父親年輕時的事。

母親說，她喜歡父親是因為父親眼里總是有光。年輕時的父親是個才子，在人群中一眼相中燙著爆炸頭，穿著皮衣和緊身彈力褲，白皮鞋蹬得咔咔作響的母親。母親讀書不多，也許有些自卑，所以將囂張跋扈表現得很明顯，而父親準確地被這點不羈吸引了過去。愛情的發生順理成章，情書寫到第十六封時父親終于俘獲了母親的芳心。母親對父親的仰慕溢于言表，她說父親是最完美的丈夫。

“你知道嗎，和你爸一起出門，半條街上的人都要跟我們打招呼，他就是這么受歡迎。”

“我跟你爸吵架跑回你外婆家，你外公外婆的第一反應是給你爸通風報信，他們就只會向著他。”

“你爸爸26歲那年本來要和兄弟一起下海做生意的，都已經上火車了，又跳下來，說是想我，不放心我。那年熱得很，我正懷著你，他回來的路上還跑去買了電風扇，你看，就是那邊那個。”媽媽用手指了指角落里罩著防塵罩的電風扇。“你知道嗎，他那個兄弟，現在都是百萬富翁了。”

說起父親時，母親的臉上總是會升起快樂的紅暈。

阿乙也喜歡父親。她喜歡父親系著圍裙做飯時虔誠的表情，跳起來打羽毛球時矯健的身形，看電影時嚴肅的表情，以及暖黃色的燈光下看書的背影。最重要的，父親給阿乙帶來了生命中的奇跡——寫作。他有種神奇的魔力，總能看到阿乙的內心，為阿乙指出最舒適的前進方向。

父親是在阿乙12歲時死去的。

幾乎是在父親死后不久，阿乙就把那些與死亡緊密相關的記憶埋藏了起來。她努力保持自己的生活仍在正軌，甚至連成績都沒有倒退，很少哭，她知道女兒的破碎會帶來母親雙倍濃度的眼淚。身體中持續的潮濕在一個普通的夜晚化作暴雨。那天下晚自習回到家，打開門，沒有晚飯，沒有燈光，沒有聲音，母親就這樣融在黑暗里。阿乙甚至聽不到母親的呼吸聲，腦海中第一次真實地閃過對死亡的恐懼。當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她看到母親正在黑夜中用一雙更黑的眼睛看著自己，她害怕那雙盛滿淚水的眼睛。

“我該怎么辦。”母親說。

“日子太難過了。”母親說。

“我只有你了。”

在這樣膠著的時刻，阿乙卻感到肚子餓，張著嘴，嘴里長不出一句像樣的話。阿乙打開燈，徑直走進廚房做起飯來，她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出這雙眼睛了。

阿乙打開門，桌上已經擺好幾道涼菜。母親細心地將這些碗碟用一頂傘狀的籠子隔開，使她們免受夏日飛蟲的侵擾。籠頂一只蒼蠅正用極慢的速度順著食物的氣味盤旋。

阿乙走過去趕走了蒼蠅。

屋子里只有嘩嘩的流水聲，阿乙凝視著母親幾乎融化在夕陽中的背影，沒有說話。

廚房里，王翠正在煮鯽魚湯。夕照落在白色的瓷碗里，在碗底形成一個緋色的暈。隨后這暈又爬上了王翠的臉頰。聽到門打開的聲音，感受到熟悉的女兒的氣息，她笑起來。

王翠忽然又想起些其他的什么，回頭看了看客廳的女兒。肩胛骨將薄薄的襯衣撐起，發黃的頭發軟趴趴地耷拉在脖頸上，即使夕照跑到她的身上，她看起來還是冷冰冰的。她側著頭趴在桌子上，腦袋對著魚缸，身體一動不動，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延伸到了自己的腳下。她在看魚嗎？一分鐘，兩分鐘，看了這么久還不夠嗎？一直保持這個姿勢，她的脖子不酸嗎？笑僵在臉上。

鯽魚湯順著鍋邊漲了出來。

王翠端出第一道菜后，阿乙默契地起身走進廚房幫忙。母女倆保持著沉默，只是匆忙地往返于廚房與餐廳之間，直到鯽魚湯被放穩在阿乙常坐的一側，她才坐下。王翠最后一次折回廚房，將灶臺上漫出的魚湯擦得干干凈凈。

看到自己最愛喝的鯽魚湯，阿乙拿起勺子就往碗里舀。

“洗了手再來吃。”

阿乙的臉灰下去，起身洗手。再坐回餐桌，面對母親精心準備的一桌餐食，已經提不起興趣。

“今天都干什么了？”

“跑了個面試。”

“順利嗎？”

“還行。”

“我看你臉色不好，哪兒不舒服嗎？”

“挺好的，沒有不舒服。”

“今天魚湯不錯，多喝點。”

阿乙不再說話，只大口大口扒碗里的白飯。

“吃蔬菜。”王翠也不再多言，順手夾了滿滿一筷子蔬菜放到阿乙的碗里。阿乙迅速就著米飯將一團蔬菜吞了下去。她從小就不喜歡吃這種蔬菜，覺得這種菜經過烹飪后散發著一股雞屎的味道，但母親堅信綠色越深，蔬菜越營養，口味什么的并不重要，所以很喜歡做來吃。阿乙像從前每一次那樣吃完了碗里所有的蔬菜。

“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再喝碗湯。”說話的同時王翠已經將湯盛好送到了阿乙面前。

“喝不動了。”

母親不說話，只是用目光燒著阿乙。

阿乙只得又重新坐下喝湯。母親將盤子里的剩菜剩油刮進碗里，一口一口慢慢扒著飯，面部松垮的肌肉隨著咀嚼的動作微微顫動，一簇發白的發絲從她的耳后滑下，不是閃著光澤的那種銀白，而是枯萎的白色。母親的頭發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白的？阿乙看在眼里，不敢琢磨。母親身上這些衰老的跡象，都是辛苦生活鑿下的刻痕，里面重疊著年輕時為了女兒能夠繼續求學與家中親戚據理力爭的她；水管爆炸家里被淹，把女兒護在身后說著“沒事媽媽能搞定”的她；為了多給女兒一點生活費，捏著鼻子打掃酒店廁所的她……他們一一流經阿乙的身體，化作涌動的黑紅血液。

喪夫后的她也沒有哭很久，果斷丟掉了天真，從不叫苦，換得阿乙的成長。每琢磨一次，阿乙的身體里就雪崩一場。她害怕再看自己便永遠無法說出那件事，于是慌忙將湯喝干凈，放下碗逃開了。

回到房間，阿乙打開音樂躺倒在床上。

被阿乙弄亂的寫字桌又恢復了井井有條。桌布被母親拉得沒有一絲皺褶，不偏不倚地平鋪在寫字臺上，收納盒里的東西從高到矮按照士兵列隊的方法擺放得整整齊齊，燈罩上也沒有一粒灰塵。一只紅眼的兔子是桌子上唯一歪著身子的東西，那是她成年時母親送給她的生日禮物，生日卡片上寫著這只紅眼兔子的寓意：守護的兔子。于是十幾年來的每一天，她紅色的眼睛再沒離開過阿乙。阿乙將兔子轉了個面。

音響里播放著阿乙最喜歡的冰島樂隊Sigur Rós的后搖作品。旋律神秘迷幻，內蘊極大的力量，像極了冰島在阿乙心中的氣質。她喜歡冰島，喜歡關于冰島的一切，甚至花了一段時間去學習冰島語。她無數次想象自己可以離開，去到那片回響著孤獨的茫茫大地。她堅定地認為安靜，低溫，極致的白能給自己帶來源源不斷的靈感，在那里，自己能夠回歸單純自由的靈魂，心無旁騖地創作出獨一無二的作品。

冰島是阿乙夢中孤獨終老的圣潔之地。

但這樣的念頭轉瞬即逝，走出家，門一關，母親黑夜中逐漸縮小的身影便會占據阿乙的腦海，那雙盛滿淚水的眼睛，將所有的因果，全都緊緊粘在了阿乙的背上。

熟悉的腳步聲朝阿乙房間的方向蔓延而來，阿乙立刻將身子側向墻壁，用被子蒙住頭假裝睡著。好在很快腳步聲又向遠方飄去，她掀開被子，松了口氣。

天還沒黑，阿乙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她不想回到那張干凈整潔的桌子工作，那張桌子屬于勤勞的母親，不屬于隨心所欲的寫作者。阿乙隨便翻了幾頁枕邊的《瓦爾登湖》，隨后又立刻想到梭羅的生活在自己這里也是不被允許的，距離是有罪的，約等于背叛，是一種拋棄，干脆合上書本，伸展四肢，在后搖迷幻的旋律中真的墜入了夢的漩渦里。

阿乙的夢分為兩種。

第一種阿乙將之稱為創作夢，這也是在阿乙的夢中占比最大的一種。作為一個小說創作者，阿乙常常會做一些天馬行空，情節性較強的夢。由于睡眠很淺，阿乙能在醒來之后清楚地記起夢的內容。這些夢中出現的場景和情節是阿乙在清醒的白天難以構造出來的，它們大部分變成了阿乙手機備忘錄里層層疊疊的思路，有時也會化作小說中一個具體的場景或情節。千萬浮于世相的寫實者平平無奇，唯有阿乙在拓夢之后脫穎而出，有評論者認為阿乙的小說蘊含驚奇的想象，其實這想象并非憑空而成，源頭便是這些零碎的夢境。

阿乙有時興致很高，對自己小說的這個閃光點異常得意，決定朝著這個方向繼續寫下去；但更多時候踩在這個秘密上前行的阿乙走得艱難，她明白小說創作不能仰仗于幻夢，所以常常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寫小說的天分，懷疑那些小說根本就是另一個人作出來的。她更害怕某天自己突然失去這些夢，才思枯竭，然后再也無法寫出像樣的東西。

阿乙今天做的是另一種夢，這個夢幾周就會出現一次，她將之稱為重復夢。在夢里，阿乙總能看到自己正在赤腳狂奔，手中緊握一柄雪亮的長劍，劍鋒映著月光更顯寒冷鋒利。一個黑影緊緊跟在自己身后，她的手里也握著一柄寒光閃爍的長劍。阿乙疾速奔跑，終于還是被黑影逼上樓頂，她能清楚地聽到自己沉重的呼吸聲，也能感受到汗液順著發尖滴落在腳背上的絲絲涼意。以往的每一次，阿乙都在樓頂東躲西藏，最后總是被黑影刺破胸膛。這一次，她決定鼓起勇氣迎戰。

阿乙扎穩馬步，高舉銀劍，等待黑影從樓梯口沖上來，近了，更近了，阿乙發起進攻，卻劈了個空，反身擋住刺向自己的劍鋒，終于還是力不及人，被逼到了樓頂的邊沿。阿乙用盡全力將黑影擋出幾米，翻上防護臺，隨即縱身一躍而下。這一次，她不算是輸了。

睜眼，發現母親正立于床頭盯著自己。

“媽你站在這干什么，嚇不嚇人？”

“我看看你不行嗎？”

母親沒有直接回答阿乙的問題，而是又拋出一個問題對阿乙進行反擊，這是她慣用的手段，通常能立刻讓阿乙啞口無言。

“又夢到甲子了？”

“我已經跟他分手了，還要怎么樣？”

“遠嫁日子不好過，我是為你好。”

“知道了，我知道了。”阿乙觸亮手機玩起來。

“梨湯放桌子上了，趕緊喝吧。”母親識趣退出了阿乙的房間。

天完全黑下來，音響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母親關掉了。

等母親離開房間，阿乙才起身坐到寫字臺前，燈泡在雪梨湯里映出一輪金黃的圓月。母親說過，雪梨湯好，下火，人只要不上火，就不會生病了。面對那碗十幾年如一日的好意，阿乙又一次陷入人生的黑洞里。畢業后，在母親電話里幾次沉默和哽咽的召喚中，阿乙馬不停蹄回到了家鄉。順從地回家，然后叛逆地選擇成為自由職業者，這已經是阿乙能出的最大限度反抗。她在報答，所以付出陪伴，也在賭氣，所以展現叛逆，其實不用那么復雜，她只是不會說“不”。下定某種決心，她向母親保證有天自己會寫出偉大的作品，靠寫作養活自己，并托舉母親的晚年。母親的眼中卻只是迷茫，什么都不說，換了份更累但薪水更高的工作，從行動上默許了阿乙的叛逆。阿乙心中十分感謝，但她怕母親最后會成為那只水中撈月的猴子，付出一切，得到的卻只是自己這輪幻月，所以她也燃燒著恐懼，不停地寫，必須寫好。愧疚的風暴襲來，惱羞成怒中，阿乙將雪梨湯一滴不剩全都倒進了垃圾桶。

阿乙打開電腦，決定立刻寫完王翠的故事，她要給王翠更好的人生。故事里，王翠沒有丈夫，更不會有女兒。

只要摸一摸王翠的頭發，疾病便可被治愈的說法很快在小鎮上傳開。每天，登門拜訪請求王翠賜福的人絡繹不絕。起初，王翠的父母覺得計劃被打亂，很是困擾，在他們想象中，王翠美麗的頭發應該用來幫助她尋得如意郎君，保她幸福一生。但逐漸地，他們習慣了鎮民熱切膜拜的眼神，為自己能創造出王翠這樣神奇的孩子沾沾自喜。有時王翠躲在房間里，不愿意露臉讓大家摸頭發，他們反倒成了首先跳出來批判女孩的人：“摸一下頭發罷了，不要那么自私。”

某天早上，小鎮里的人從夢中蘇醒時，看到街上大搖大擺地走著一個光頭女孩，那個女孩就是王翠。她光著頭離開了小鎮，此生再也沒有蓄過長發。

寫到這里，阿乙滿意地長舒了口氣。小說里光頭的王翠順著電腦屏幕溜了出來，大大方方地坐在阿乙的面前。

一個如此漂亮的光頭女人，這樣完美的勞動成果讓阿乙的每顆細胞都因自豪而戰栗。光頭紅唇，雌雄莫辨，那股自信由內而外地沖出眼前女人的身體。一件皮夾克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彈力褲勾勒出有力的腿部線條，燈下，一段潔白的腳腕泛著健康透亮的光澤。

“你是王翠嗎？”

“我是王翠。”

“你為什么而活？”

“我為自己而活。”

女人的瞳仁仿若一塊黑水晶，閃爍著自然的光芒。

“你最愛的是什么？”

阿乙盡量壓抑自己內心的狂喜，等待著女人的答案。

“我最愛的，當然是你和你爸。你們是我活著的意義。”女人釘釘子般說出了答案。

笑容在阿乙的臉上破碎，淚水模糊了眼前的世界。一片朦朧中，女人的臉龐迅速衰老下垂，花白的頭發順著脖子散落而下。當眼前的世界再次清晰，母親王翠已經坐到了阿乙的面前。

她的臉色是阿乙最為懼怕的那種悲傷陰沉，阿乙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只得一直低著頭，祈禱眼前的這個人趕緊回到電腦中去。

“你就這么討厭我？”王翠向阿乙發起進攻。

“不，不是討厭，我怎么會討厭你。”阿乙幾乎無力招架。

“你就這么想走嗎？”

阿乙幾乎無力招架。

“我是你媽，你是我兒，你不能離開我。”

“你是我媽，我是你兒，我不會離開你。”

王翠臉上的陰沉漸漸消散，阿乙找準時機，迅速還擊：“但你應該有自己的人生……”

“我是為了誰？”王翠的語氣中壓著篤定。

阿乙又一次戰敗，埋下頭不再說話，再抬起頭，王翠已經不見了。

阿乙將鍵盤狠狠地摔在地上，她不會再寫王翠的故事了。

王翠沒有再出現過。

徹底放下王翠的故事后，阿乙漸漸發現自己不再一整夜一整夜地做夢了。阿乙對這種新鮮的生活體驗很是著迷，原來自己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樣享受夜的安全與舒適。而白天，阿乙也體驗到了久違的神清氣爽，這世界的色彩仿佛都變得鮮艷了幾分。她暫時擱筆，卻感到從未有過的輕松。

至于那些創作夢，雖然有時心中會隱隱不安，但阿乙告訴自己，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一切都是最好的準備。當調整好了再拿起筆時，當厭倦了這種長夜無夢的生活后，那些金子一樣閃爍的創作夢就會重回自己的夜。況且自己近來越來越平靜了，母親也笑得多了，她的幾縷白發不再扎眼，而是變成了象征長者慈愛的標志。

“沒拿湯勺，小乙你順便把湯勺拿出來。”

廚房里，阿乙一眼便掃到了垃圾桶中那個吃空的鋁塑藥板。

回到餐桌，將勺子放進碗里，又看著勺子慢慢滑入菜湯，阿乙竟忘了坐下。

“別磨蹭，再不吃菜就涼了。”

阿乙坐下，拿起筷子，一切如常。

終于捱到母親出門上班的時刻。阿乙沖回房間，猶豫著打開了衣柜的抽屜。那盒米氮平已經只剩空盒了。

阿乙知道自己有抑郁癥。她曾經看過醫生，這個藥就是那時醫生給她開的。根據診斷，病情還不至于太壞，所以阿乙決定先不吃藥，她清楚，處在壞情緒的邊緣，神經會變得更加敏感，且失眠多夢恰好是自己需要的——那些夜晚紛亂的思緒，那些金子一樣的創作夢，是阿乙能夠持續產出的保證，也是阿乙還能抓住的最后那點幽微自我。

當阿乙反應過來一切是怎么回事時，已經開始不自覺地干嘔。她趴在馬桶上，腹部像受到重拳般猛烈收緊，肚子里的臟器全都擠到一起，它們在被施壓，被碾碎。阿乙什么都沒有吐出來，只有眼淚無力地砸向水面。她原以為只要足夠勤奮，自己很快就能在那些創作夢的支撐下寫出足夠好的東西，而現在，她不知道那些創作夢還會不會回來，她開始相信，她真的要丟掉自己的人生了。

房子太大太空，阿乙只能鉆到餐桌底下尋求庇護。在地板上躺平，涼意順著阿乙的后背蔓延開來，她的手里攥著空藥盒，心里想著自己夭折的作家夢。生活像一面摔破的鏡子，再也無法重新照人。

打開門，躺在餐桌下的女兒闖入王翠的視線，察覺到異樣的她不動聲色，而是極力保持住聲音的平穩：“你在干什么？”

“你在我飯里下藥了？”

王翠沒有料到女兒會如此直截了當，阿乙毫無感情的聲音讓她發冷。

“你先起來。”

阿乙從餐桌下鉆出來，不說話，只是站起來沉默地與王翠對視。她的個子已經比王翠高了。

“我是為了你好。”王翠念起這句咒語。

“你給過我選擇嗎？” 阿乙的聲音追住王翠。

“我受夠了，我要搬出去！我明天就要搬出去！”阿乙歇斯底里地控訴。

終于說出這件事，阿乙心口的大石卻未動一毫。

“我怎么你了你要這樣對我？”王翠盯著女兒的眼睛，蓄力吼了出來，仿佛一座礦山，頃刻崩裂。

阿乙睜大的眼睛里照出母親憤怒的臉，她想尖叫，一條條羅列母親的所作所為：“因為你，我北京的工作不干了，戀愛也不談了，現在我東西也寫不出來了！”但她什么都沒說，只是流淚，哭著哭著竟笑了。

“你和你爸一樣……”王翠說給自己聽。手里拎著的魚落到地上，揚起腦袋大口呼吸，它不知道自己快死了，仍在做最后的掙扎。魚尾抽打地面，甩起的水花濺了王翠一身。

屋子里只有魚在地上彈動的聲音。

王翠吃力地彎下身將地上的魚撿起，它雖然雙眼圓瞪，卻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只有嘴巴還在頑強地一張一翕。

“你過來，到廚房里來。”王翠望向阿乙的眼神已然暗淡，話間再聽不出任何情緒。

阿乙一愣，本來硬成石頭的心，突然又軟下來。她跟著母親走進了廚房。

“你知道怎么殺魚嗎？”

阿乙不說話，努力猜測母親的意圖。

“得先用刀背把魚拍昏，然后在它失去知覺的情況下，用最快的速度撥開她的肚皮，掏出所有的內臟。”

“我以前也是不敢的。”

手起刀落，砰砰兩聲，菜板，空氣，連同阿乙的心都震顫著，魚徹底不動了。

她感到有些惡心，母親卻看向她。“你來試試。”

關于那晚剖魚的片段，阿乙的印象里只剩王翠切割時專注的表情，以及刀刃摩擦魚肉的聲音。廚房被展寬，拉長，變得沒有了邊際，母親站在一片刺眼的夕照中，像個匠人，手執菜刀，緩慢而沉穩地將魚剖開，剜出內臟。

“我明天就走。”阿乙幾乎是讀出了這句話。

王翠握著刀的手，幾乎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刀尖懸在魚肉上，夕照的最后一抹紅從刀鋒褪去，只留下冰冷的鐵灰色。她沒有抬頭，只是更加用力地彎下腰，仔細地將魚肉從魚骨上剮下，一片，一片，一片。

“好。”王翠開始沖洗菜板，聲音幾乎被水流聲吞沒。她不再質問，沒有流淚。這聲被抽走了筋骨的應允，輕飄飄地落在粘膩的地板上。

兔子的紅眼。這是阿乙回到房間后看到的第一個東西。它就這樣安靜地立在寫字臺上，桌布那樣平，與它的底座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兔頭的邊沿在燈光中泛著細碎的光澤，就像母親耳邊垂落的白發。阿乙把兔子收進了抽屜。

在阿乙的想象中，此時的自己應該在亢奮地收拾行李，但她的身體只是坐回寫字桌，面對著光暈里那個空了的米氮平藥盒出神。憤怒的潮水退去，阿乙的身體里只留下更廣闊、更粘稠的絕望。帶著被藥物麻痹的神經，帶著可能永遠消失的創作夢，帶著這具被愧疚和憤怒掏空的身體。還能走去哪里？

阿乙幾乎在腦海中畫出了客廳里母親蜷縮在黑暗中的身影。她正坐在沙發上，沒有開電視，沒有開燈，望著窗外無邊的黑夜，或是自己房間的房門，可憐地垂淚。那眼淚在阿乙滾燙的心臟上亂竄，蒸發出擾人的水汽。

阿乙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就做好了決定。

她打開門走到沙發邊，沒有坐下，只是站著，俯視母親頭頂的白發和因失水而褶皺的額頭。

過了好一會兒，阿乙才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藥，以后別放了。”

這不是請求，也不是命令，更像是一句疲憊的戰后宣告。

王翠的淚水終于落下，她嗚咽起來，肩膀顫動，抬起頭，抖動著嘴唇，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那雙盛滿淚水的黑眼睛，又一次望向阿乙，帶著十二年前那個夜晚同樣濃重的悲傷。

“我……”王翠的聲音破碎，“我……怕你……” 她說不下去。“怕你”后面是什么？怕你輕生？怕你飛得太高太遠？還是怕自己又一次被遺棄在無邊的孤獨里？她自己也說不清了。

“我知道。”阿乙打斷母親，語氣里沒有溫度。她努力說服自己，不要心軟，不用道歉，從此以后，接受一切，接受女兒這個角色。看著母親臉上縱橫的淚痕，那些淚水仿佛流進了她的心里，冰冷又灼熱。

阿乙沒有再說“走”。她知道這個字像一柄巨錘，此刻再提起，只會把母親徹底砸碎。她只是轉身走回房間，輕輕關上了門。阿乙沒有開燈，她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勾勒出書桌的輪廓，那上面空無一物，臺燈不見了，藥盒不見了，電腦、鍵盤也不見了。她感到身體被一種巨大的虛無包裹，無邊無際的悲哀翻涌而來，曾經燃燒的阿乙也跟著不見了。

她終于不再憤怒了。

第二天阿乙睡到中午才醒。廚房里逐漸傳來熟悉的聲響，她知道王翠在做早飯，但感覺動作比平時更輕了。阿乙走出房間，來到餐桌前。桌上是昨晚的魚，白粥，雪梨湯，沒有令人作嘔的深綠色蔬菜。

目光落在雪梨湯上。淡黃色的梨湯依舊清澈，雪梨塊切得整整齊齊，點綴其中。阿乙想先開口說點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里。溫熱，酸甜。短暫的瞬間，舌根深處泛起一絲熟悉的苦澀，那味道也許來自果皮，也許是米氮平碾碎后混入糖水的味道。

她將梨湯咽了下去。

責任編輯 包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