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出版業數智化轉型的現實圖景及發展路徑研究

準確研判我國出版業數智化轉型的產業化水平和盈利能力是制定合理的產業發展戰略的基礎。當前，學界針對我國出版業數智化轉型現狀，存在認知分歧。一些學者持技術樂觀主義態度，認為我國出版業數字化轉型已經取得了廣泛成效。《2023一2024年中國數字出版產業年度報告》指出，當前我國數智出版產業展現出強勁的發展活力，傳統書報刊數字化收入不斷上漲，新興科技應用能力不斷提高，帶動數字化業務的規模實力與發展能力不斷躍升；[1亦有研究認為，數智出版產業總收入增長水平已高于傳統出版業增長水平，數智化轉型成為出版業高質量發展的新引擎。[2還有一些學者則持悲觀主義態度，認為出版業數智化轉型存在大而不強、商業模式不夠清晰、可持續性弱等問題，[3數智出版無法產生持續穩定盈利等。[4以上認知分歧，反映出我國出版業數智化轉型現狀的復雜性。準確判斷我國出版業數智化發展狀態，是客觀認識當下轉型態勢的關鍵，更是有效提出未來轉型路徑、策略的重要依據。只有厘清現狀，剖析背后的深層次原因，才能為出版業發展提供切實可行的指導，助力我國出版業在數智化浪潮中找到轉型發展的實踐路徑。

為此，本研究深入我國主要出版機構，力圖通過對第一手資料的掌握和分析，了解當前出版業數智化轉型的現狀。2023年7月至2024年2月，研究者走訪調研我國73家出版機構（見下頁表1），涉及北京、上海、天津、重慶、廣東、江蘇、浙江等省市，對各出版社社長、總編輯等社內一把手領導和中層干部進行了焦點小組訪談，判定我國各出版社數智化轉型所處階段，為出版社數智化轉型的路徑選擇提供學理支持。

表1受訪出版機構名單（ n=73 ）

一、走出“死亡之谷”：當前中國出版業數智化轉型的局部圖景與待解困局

“死亡之谷”最早由時任美國眾議院科學技術委員會副委員長的沃恩·埃勒斯提出，指新技術從最初研發（researchanddevelopment，簡稱Ramp;D）的技術生態位階段躍遷到市場生態位階段期間，因眾多障礙而被淘汰天折的鴻溝，[5其形象地比喻了新興前沿技術無法實現產業化、商業化的問題。盡管新技術的出現被認為有著美好的前景，但許多經研發、試驗、科學論證的新技術的產業化過程充滿著不確定性、復雜性和高風險性，既受到其內在技術性能等因素影響，又受到市場需求、要素供給、內部管理機制、創新環境和政府政策等多重外在因素影響。[就我國出版業而言，在數智化轉型過程中，對新興前沿技術的采納與應用同樣存在諸多產業化風險，既往一些數智出版產品無人問津、收入為零，[3]困擾著數智出版產業規模的擴張。因此，本研究引入“死亡之谷”這一概念，用以形象地概括和評判當前出版業數智化發展的產業化水平。

調研發現，當前我國出版業數智化轉型存在顯著的產品化特征。一方面，走出“死亡之谷”已經成為我國出版業數智化轉型的局部圖景，一些頭部出版企業的部分數智產品和服務實現了穩定收益；另一方面，大多數出版社的數智出版產品沒有取得太好的經濟效益，如何走出“死亡之谷”仍是其面臨的待解困局。

1.走出“死亡之谷”：出版業數智化轉型呈現的局部圖景

以出版上市集團和大型國有企業為主體的出版企業，一直以來是出版業數智化轉型發展的中堅力量。調研發現一些出版社已經成功走出“死亡之谷”，部分數智化產品線能夠實現穩定收益。經過20余年的數智化轉型，人民教育出版社、高等教育出版社、人民衛生出版社、人民郵電出版社、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等出版企業的一些數智產品及服務已經實現盈利，少數產品線能夠取得每年上億元的營收，成為出版社經營發展的支柱。在出版流程數智化、出版產品服務數智化、出版發行營銷數智化等方面，一些出版機構作出表率，為受困于“死亡之谷”的出版社提供了參照體系和轉型經驗。

（1）出版業務流程的數智化。集圖書編校、排版、印刷、版權管理和運營于一體的智能圖書編校排系統一直以來是出版流程數智化轉型的難點。現有ERP（EnterpriseResourcePlanning）系統多為通用型ERP系統，與出版產業不能完全適配。僅有的一些行業ERP系統也不能完全滿足出版機構的需求，存在“沒有實現財務系統與編務系統的對接，各個模塊之間聯系不緊密，體驗感差”（西南大學出版社）等問題。面對這種情況，重慶出版集團等出版機構成立自主技術研發團隊，開發建成了擁有自主知識產權且適配出版企業的ERP系統。“作為數據資產的管理調度系統，該ERP系統能夠管理整個出版社的動態數據，如累積圖書印量，各個分社的業績產品、庫存、用戶等，并將數據可視化”（重慶出版集團）。目前，該系統不僅用于重慶出版集團內部，也授權其他出版機構使用，逐漸實現可持續的降本增效。新華文軒出版傳媒股份有限公司非常重視出版業務管理的數字化，自2004年便開始建設ERP系統，形成了前中后臺的系統架構，且“隨著企業數字化進一步發展，目前基于文軒的運營體系、流程及資源分配逐年做出調整，下一步進行產業鏈融合，如印制管理，從業務部門定數、物資公司配置印刷耗材、印制任務下達，到印刷廠收紙、開機、印刷、裝訂、送貨、物流中心收貨，全部通過一個印制平臺管理起來”。

（2）出版產品服務的數智化。一些出版機構圍繞自身主營業務，拓展數字業務體系，取得了較好的經濟效益。如人民教育出版社2012年成立數字公司，以數字教材為核心，進行數字資源的加工、整合與再呈現。目前，數字教材和智慧平臺產生的收益每年可達千萬元規模。廣東教育出版社圍繞教材教輔主業開展數字業務，重點做好教材立體化開發和智慧教輔工作，搭建線上服務平臺，逐漸由數字教育資源商向數字教育服務商轉型。人民衛生出版社注重數字出版的專業性，依托出版社強大的作者組織能力和編輯加工能力，“拿出自己的優勢資源來做好產業協同、融合發展，在一定用戶基礎上，通過數字化提供更好的用戶體驗”。該社打造了許多拳頭產品，融合教材的發行量達到1.2億冊，線上題庫覆蓋近600家院校，產值達幾千萬元。高等教育出版社成立數字資源部，作為全社的“基座”，協同出版事業部實現數字化發展，積極參與數字教材國家標準的制定，其新形態教材的產值也取得了可觀的經濟效益。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依托智慧樹教育出版云平臺，整合資源中心、發布中心及數字產品矩陣，“涵蓋古文字數據庫、教師教育信息素養平臺、學前教育‘美慧樹’平臺、人工智能和思政教育課程等toB產品，以及‘教育匯’APP等toC產品，C端用戶累計注冊達366萬，一年大概有5000多萬訪問量，顯著提升了產品的觸達率”。廣東省出版集團數字出版有限公司作為全國出版集團最早成立的數字公司之一，形成了“教學資源 + 教育模式 + 教育環節”的數字化服務體系，“數字出版不是純粹的資源供給，而是為教師的教學模式創新服務，同時為教師的教學素養提升服務”。

（3）出版發行營銷的數智化。在出版發行營銷數智化方面，浙江少年兒童出版社于2019年正式成立數融事業部，確定了通過發行營銷創新推動業務轉型的戰略部署。該社“堅持渠道轉型升級，構建‘線上線下雙循環’的發行體系，針對不同渠道定制差異化銷售策略，積極開拓抖音、快手、小紅書等新媒體渠道，達到了較好的銷售轉化”。同時，通過“云薦書”和“云分享”等新營銷方式，實現精準營銷。“出版行業的數字出版業務，需要實現提升效率、促進傳統出版以及持續的數字出版業務”（人民郵電出版社）。目前，人民郵電出版社的數字教育、科技出版和大眾出版三個板塊均實現了千萬級的收入，這離不開該社的運營工作：“線上與線下銷售完全不一樣，紙書銷售是編輯出完之后不管了，但數字出版需要從策劃產品、上架到轉化為客戶等方面，實現線上與線下銷售的配合，如通過紙書二維碼引流到公眾號和在線課程；將微信讀書等在線閱讀平臺作為宣發平臺，促進紙書銷售等。”

2.如何走出“死亡之谷”：多數出版機構數智化轉型面臨的待解困局

目前，大多數出版機構依然困于“死亡之谷”，亟須探索走出“死亡之谷”的實踐路徑。正如華北地區某大學出版社所言，“我們這個行業流行一句話，‘數字出版不做，將來是一條死路；數字出版要做，現在就是一條死路’”。在調研過程中，大部分出版機構領導坦言數字出版沒有取得太好的經濟收益，“全國絕大部分出版社都會形成一個共識：整體上數字出版業務還處于一個探索和發力的階段，盈利能力不強”（西北地區某大學出版社）。調研發現，“外援式”轉型模式和技術工具論誤區是造成出版機構數智化轉型困境的重要原因，表現為以下幾方面。

（1）以“外援式”轉型模式為主，轉型內在動力不足。長期以來，我國出版業數智化轉型思路為“外援式”模式，即申請專項資金一比照內地經驗復制案例一在實踐中遇到難題則繼續尋求幫助，數智化實踐多是國家政策導向下的產物，“主管部門希望大家盡快往數字化上靠，盡快擺脫原來傳統出版產業的刻板印象”（某傳媒股份有限公司），主動出擊探索數智化發展路徑的出版單位較少。[7大多數出版機構既沒有在轉型初期將數字出版的收益納入考慮范疇之中，也很少能夠通過數字出版實現盈利，探索出一種成功的商業模式。數智化水平常常作為評判出版社社會效益的指標，是出版社為了爭取項目和基金的手段，至于數智化產品是否有市場、能盈利、可持續，則是出版機構關注的次重點。如某出版傳媒集團表示：“別人報項目，我們也報項目，我們報了三個省級項目，還有一個國家級重點實驗室，但是遇到一個問題：怎么變現？”目前，許多出版社的數智出版產品已經取得了不俗的社會效益和較為廣泛的社會影響，但是這些產品的變現能力非常弱。如西南地區某大學出版社所運營的數字資源平臺達到了百萬級用戶數量，“即便有這么大的用戶量，最后還是沒有變得了現”。

“外援式”模式導致出版機構數智化轉型的內在動力不足，有時隨著數字出版項目資金支持的中斷，一些出版社數智化轉型的熱情也自然減退，“能夠從政府拿到一個什么額度的數字出版項目，就做多大，拿不到就不做”（華中地區某大學出版社）。這使得許多出版社的轉型實踐缺乏長期規劃，對數智化資源的持續性投入和使用極其有限：一些出版社在獲得資金支持后，常常不知如何有效組織實施項目，造成資金閑置，項目實施進度慢，[8]“經費花不出去，數字出版也做不起來”（華北地區某大學出版社）；一些出版社雖然按照項目要求進行了紙質資源數據化、紙電同步、建設數據庫等工作，但“由于缺乏清晰的盈利模式，數據資源被束之高閣，缺乏再利用，隨著項目結束就畫句號了”（華中地區某大學出版社）。

（2）缺乏對技術的系統研判，忽視新產品與社會需求的適配性。選擇某種技術，生產出融合性新產品，目的在于滿足和引發某種社會需求，進而獲得相應的經濟回報。有些出版社因對技術缺乏系統的研判，盡管不斷嘗試新技術融合形式，卻未充分考慮到新產品、新業務與社會需求的適配性。中國出版界很長一段時間里存在著技術工具論的認知誤區，認為只要傳統出版社掌握和運用了合適的新技術，就算完成了數智化轉型。[如在教育出版領域，從電子書包到數字教材教輔，再到智慧課堂，很多出版社在技術初興時期投入大量人力和資金，但是隨著更新的技術涌現，這些“過時的”數智化產品難以為繼，逐漸淡出人們的視線。“大家投入了大量資金來建設各種題庫、資源庫，但是并未看到相應穩定的收入”（華東地區某教育出版社）。反思以往的數智化轉型實踐，某出版傳媒集團總結道：“以前來了一個新鮮事物，大家這也想搞，那也想搞，折騰了那么多年，最后一事無成。”

如今到了各出版機構總結經驗教訓的時刻，許多出版機構冷靜下來，不再一味逐新，“為了數字出版而數字出版”（北京大學出版社），開始意識到“技術一定要為生產降本增效，一定要為傳統內容賦能，沒有這一點，技術再新跟我沒有關系”（中南出版傳媒集團）。

二、出版機構走出“死亡之谷”的可能與可為

“死亡之谷”反映出我國出版業數智化轉型過程中所走的一些彎路，刺激著出版業界和學界在新一輪智能技術變革時期思考行業轉型的思路與路徑。一方面，順利走出“死亡之谷”的出版機構給予行業希望，“死亡之谷”并非不可逾越，當下已實現了出版業數智化經營的局部勝利；另一方面，一時“困于谷中”的出版企業不斷總結數智化轉型過程中的經驗與教訓，開始理順數智出版的技術邏輯和商業邏輯，為出版業整體走出“死亡之谷”奠定了基礎。調研發現，當前出版業在技術、人才、資源等方面具備了走出“死亡之谷”的可能要素。

1.出版社的技術采納成本降低

數智化轉型需要技術賦能，產品創新需要技術支持，而技術應用能力不足一直以來被視為出版社遇到的一大挑戰。有學者指出，國內技術主要掌握在技術運營商手中，出版社的技術儲備和研發能力相對較弱，面臨技術門檻高、開發周期長、成本投入大的現實挑戰。在調研中，也有出版機構表示：“除非出版社有自己的營銷渠道和平臺，否則只要和中間商合作，就會被拿走大多數利潤，出版社的數字出版業務像一塊不大不小的肉，被人叨來叨去。”（華東地區某大學出版社）

然而，隨著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新興信息技術的發展，許多技術的采納成本和準入門檻逐漸降低。接受調研的多家出版社表示，因為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使用門檻低，操作簡單，已被應用于出版產品內容生成、推廣營銷等環節，“大家剛開始對新技術有畏懼心理，覺得是不是門檻很高、要學很長時間，但是現在出現了很多零代碼平臺，不需要懂編程就可以使用，天家發現新技術可以極大提高效率，嘗到甜頭后便開始不停嘗試”（華東理工大學出版社）。與此同時，以DeepSeek為代表的開源大模型有助于降低各出版社的私有部署成本，讓更多中小型出版單位有能力參與其中，實現AI技術的普惠化。目前，多家出版社已經實現了DeepSeek的私有部署，如鳳凰出版傳媒集團于2025年2月發布的“鳳凰智靈”正式接入DeepSeek-R1大模型，并完成本地化部署，有效提升了出版內容創作、營銷策劃和美術設計等方面的效率和質量；中信出版集團則表示，DeepSeek模型部署的算力需求較小，出版社用較少的資源便可獲得，對于出版社而言十分友好。[9大模型產品的技術成本逐漸轉向固定成本，出版社開發數智產品的難度和成本降低。

此外，出版社可以根據自身定位與資金多少選擇合適的技術研發方式。人民教育出版社、高等教育出版社、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等頭部出版機構采用自主研發方式，組建了數字出版部門或公司；多數中小型企業則積極開展跨界合作，共享共建，以較小的技術投入成本實現數智化轉型。如南開大學出版社認為，數智技術對傳統出版社而言是新興產物，需要實現跨界融合：“從業態上說，目前我們社里做APP、網站、數據庫，不再是自己單打獨斗，要跟技術公司、平臺、運營商合作。”此外，市場上專注于出版行業大數據服務的技術公司日益增多，為中小型出版社的數智化轉型提供了技術便利。以數傳（武漢）文化科技有限公司等企業為代表，其“圍繞圖書閱讀周期進行數字化改造，目前已與全國三百多家出版機構達成合作”。

2.出版社對多元人才的吸納力增強

出版業數智化轉型落到實處，關鍵因素在于擁有適應數智出版需求、匹配出版全產業鏈的復合人才。從20余年的轉型實踐來看，出版機構的數智人才明顯缺乏，相關人員的數智技能普及和提升緩頓，既有人員轉型效率低，[10]“人才招不到、用不了、留不住”（湖北長江出版傳媒集團）曾是制約出版企業轉型升級的一大短板。不過，在走訪調研中，我們發現，隨著出版人才培養、管理制度體系的不斷完善，出版機構對多元人才的吸納力增強。

一是相較于其他行業，出版工作具有穩定性、長期性等優勢，失業風險較小，在IT行業、教育培訓行業等領域相對飽和、裁員風險較大的背景下，出版業對多元人才的吸引力提升。如江蘇鳳凰教育出版社表示：“一些其他行業的機構面臨裁員，這些行業的優秀員工會參與我們的招聘。南大的博士，尤其是理科生，之前不會來我們這里，現在也會參與我們的招聘。因為我們是國企，不裁員，而且大眾要讀書，我們的經濟效益有保障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我們的社會招聘力度提升，能招到的優質人才更多。”浙江工商大學出版社也表示，這兩年來應聘的人員數量增多、專業范圍更廣、工作經驗較豐富：“這段時間正在進行夏季招聘，我們明顯感覺到報的人數比較多，而且求職者的類型比較廣，像一些游戲公司里做文本審核工作的，還有好多互聯網科技公司里高收入的人群來面試。”

二是通過勞務合同、人員外包等靈活的用工制度，出版機構合理解決用工分配的問題，對人才的容納力增強。如廣東省出版集團數字出版有限公司“通過合同簽訂、人力資源外包等方式改善人才結構，提升社內技術研發能力”。

三是出版學科建設快速發展，為出版機構提供了廣泛的后備人才。部校共建、產學研合作、自主知識體系構建、學科培養模式探索、專業教材建設等扎實推進，促進出版學科專業復合人才成長，對接業界需求。如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表示：“教育出版已經成為一個非常專業的事情，急需人才，因此需要產學研結合，真刀真槍地招生。”可以預見，隨著出版學科專業共建工作的開展，出版社所吸納的人才將更為多元、復合，為出版社數智化轉型提供智力支持。

3.出版社的數據資源蘊含的潛在商業價值凸顯

隨著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深入發展，數據作為關鍵生產要素的價值日益凸顯。在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的《關于構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場化配置體制機制的意見》中，數據被正式確立為中國經濟的第五大生產要素。[11對于出版業而言，多年出版融合、數字化轉型實踐，為各出版單位積累了海量的歷史數據，具有巨大的潛在的商業價值。如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的數字出版產品營收已過億元，其“一直以來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做資源”，從而為當前業務拓展打牢基礎。在國際層面，施普林格等出版集團已與人工智能技術公司達成協議，允許其付費使用出版內容數據作為人工智能的訓練語料，實現了內容數據的二次銷售。[12可見，在數智時代，出版社擁有的規范化內容數據及結構化生產管理數據將產生更大的商業價值。

一方面，我國各出版社基本實現了存量出版數據化，通過對傳統紙質圖書的數據化處理，將以書籍、學科為出版單元的不同內容資源，按照行業分類進行知識標引、知識點抽取，形成知識數據元，組建在線數據庫。這些內容數據是出版業的核心資源，也是出版企業獨有的知識財富，其媒介形式豐富，涵蓋文本、圖片、音頻、視頻等類型，具有規范性、可擴展性、高度專業性和文化價值。[13]許多出版機構或自主建設知識數據庫，或與其他大型出版社、學術機構等合作組建數據庫，雖然有些出版社“還在摸索怎么商業化，沒有形成一個正向良性循環”（華北地區某大學出版社），但數據庫的建立為日后選題策劃、產品研發和版權交易等業務提供決策支持，為后續內容數據分析、數據生產、數據服務等業務拓展奠定基礎。如廣東省出版集團數字出版有限公司“借助粵教翔云數字教材應用平臺實現對廣東省學情數據采集，了解該地區學生對哪類資源感興趣，對哪些科目感興趣，對哪種形態感興趣，這為后續產品研發提供了有效支撐”。

另一方面，在數字出版生產、管理、流通等過程中產生了大量零散、瑣碎的非結構化數據，如平臺用戶使用數據和后臺出版生產管理數據（如銷售數據、庫存數據、成本數據），通過數據識別、采集、清洗、存儲等手段將該類非結構化數據整理成為有序、標準的結構化出版數據，能夠幫助了解用戶的真實意見和需求，有效優化產品供應，降低庫存成本，發現運營過程中的問題和瓶頸，精準地對產品和服務進行迭代與優化。[13]新華文軒出版傳媒股份有限公司認為，就出版社數智化轉型而言，數據化是智能化和產品化的基礎，“將經營情況轉化成可見、可管理的經營數據，進而實現預測管理、智能營銷，以及交互界面友好的產品建設”。

三、出版業走出“死亡之谷”的路徑選擇

立足于出版社數智化轉型的現狀，本研究論證了出版社走出“死亡之谷”的諸多可能性。如何化“可能”為“可為”，成功走出“死亡之谷”，出版社還應從以下幾方面著手。

1.扭轉觀念偏差，把握轉型邏輯

當前，部分出版社依然對技術存有觀念偏差。一些困于“死亡之谷”的出版社要么“連基本的技術標準都不清楚，能不能跟別人融通也搞不清楚，在這樣的情況下，幾個億就砸下去了”（東北地區某教育出版社）；要么對數智出版的理解表象化，認為其是傳統出版與新技術的簡單疊加。此外，當前出版業尚未形成對數智出版部分核心概念的行業共識，如“數字教材”，一部分出版社及其從業者認為數字教材是依托于紙本教材的一種衍生產品，一部分出版社則堅持認為數字出版應當獨立于紙質教材，這種觀念分歧制約著出版業有關數智出版的標準的建立。

因此，要想走出“死亡之谷”，一方面，出版機構需要掌握新技術運行的機理，同時需要深入了解市場動態，明確產品價值定位，及時制定、調整數智化轉型策略；另一方面，出版業需要就數智出版的關鍵議題達成基本共識，推動行業標準建立，構建良性的數智化出版生態格局。

2.立足資源優勢，對接用戶需求

正如浙江教育出版社所指出的：“開始做數智化出版，第一，一定要想清楚到底擁有什么資源；第二，目標群體要清晰；第三，才能定位自己到底要做一個什么樣的平臺。”出版業的數智化轉型不是“另起爐灶”，踏入全新的、陌生的領域中，而是學會“做加法”，利用新興技術為傳統出版賦能增值。

許多出版社困在“死亡之谷”的一個重要原因是，盲目地投入技術和渠道建設等出版機構并不擅長的業務之中，結果便是投入與回報完全不成正比。如中南出版傳媒集團表示：“我們做過那么多探索之后發現，出版行業既沒有技術優勢，也沒有渠道優勢，依附外部技術公司，自身沒有辦法發展，這是我們這么多年血淋淋的教訓。”出版社的核心優勢在于強大的作者組織能力和編輯加工能力，通過匯聚、篩選優質內容，驅動知識經濟。每家出版社建立之初，依托于特定主辦單位，形成了獨到的特色資源，關鍵在于如何利用新興技術將自身優勢充分發揮出來，“想辦法把資源變成產品”（北京大學出版社）。

在市場經濟環境下，出版社必須認識和了解自身產品的用戶畫像，圍繞用戶需求，策劃產品，提供服務。“傳統出版是不知道用戶的，讀者看不看書跟我沒關系；但是現在不行了，我們要思考用戶喜歡什么，數字出版如果不從用戶角度出發，那就會消亡”（人民衛生出版社）。因此，“要和用戶的行業、思維緊密結合，支撐用戶的工作或者習慣”（廣東省出版集團數字出版有限公司）。

3.打通行業區隔，實現數據集約化利用

出版社擁有豐富的數據資源，但還存在數據孤島、數據非結構化等問題，制約著出版社對數據資源的充分利用。“把自已家的內容管起來，依托內容做開發就會很快，否則每次找內容，不知道它在哪兒，更不要說獲取其他相關性的內容”（四川大學出版社）。因此，實現數智化轉型升級，必須要打通產業鏈，厘清出版內容數據、用戶數據、交互數據的規模、類型、質量。

在這方面，出版機構可借助跨行業合作，引入語料庫、文本大模型、云端儲備等新技術，對社內的數據資源進行深度整合和管理，做到多端儲存、分級分享、隨時調用，實現出版數據要素重復使用、“一數多用”及“多數多用”。[14如上海辭書出版社與百度等互聯網科技公司共同推出智能知識審校系統一“辭文”，利用《大辭海》的內容數據和文心一言的大模型能力，實現了精準的知識溯源能力、強大的多輪推理能力、動態的知識更新機制和智能的交互式審校流程，[15]極大地提升了審校效率，保證了內容的準確性，延伸了出版數據資源價值。

4.融入技術浪潮，基于項目評估再投入

以往數智化轉型的“外援式”模式使得出版社的數智化實踐往往是資助項目制、周期性的，隨著項自結束、資金中斷，一些出版社的數智化轉型即告中止。但是，以DeepSeek、GPT-4o、ProjectAstra、Sora為代表的新一代人工智能技術仍在不斷迭代升級中，出版社相應的轉型實踐也應當是長期持續投入的。出版機構要做好久久為功的準備，在統一規劃的基礎上堅持長期投入。數智化轉型難以一蹴而就，建設成本與維護成本不容小覷。既往一些出版機構前期投入巨大，“背著千萬級的投資包袱前行”，然而“等建設得差不多了，新的技術已經迭代了，不符合數智化時代的新環境”（浙江教育出版社）。

正如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數字公司所總結的數智出版整體思路，“出版社要技術引領、持續投入、持續創新”，出版社的數智化建設，首先應具有可持續性，即在整體頂層設計的基礎上，采取“小步快走”“分步實施”的建設思路，隨著技術更新和市場反饋適時調整原有規劃。“有些在當時看上去有市場空間的項目，隨著市場、技術條件變化，不能發揮出更大的效果所以業務要在推進過程中持續優化，并沒有明確規定哪些事必須先做、哪些后做，這是一個不斷完善、逐步推進的過程”（新華文軒傳媒股份有限公司）。其次應堅持從小項目著手，逐步拓展和完善服務，最終實現項目之間的邏輯化貫通，“不要在前期對一個項目的期待太高，哪怕它經過充分論證，也不要一下撲上去”（黑龍江教育出版社）。

結語

當前，以移動互聯、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區塊鏈、5G為代表的新一輪信息技術正推動出版業朝著數智化方向轉型升級，以DeepSeek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在出版業的思維模式、產業定位、服務形態和商業模式等方面表現出顛覆式變革力量，使出版業看到知識生產與傳播的全新模式，并積極致力于與新技術接軌，從而大幅提升出版工作的效率、質量和效果，探尋數智時代的新發展路徑。其中，如何打造高價值、精品化的數智產品和服務，提升數智出版的產業化水平，推動出版業整體跨越“死亡之谷”是出版學界和業界的共同關切。2022年4月，中宣部印發《關于推動出版深度融合發展的實施意見》，為出版單位探索融合發展新模式、新業態、新領域提供了行動指引。[1實現深度融合，就是出版業數智化轉型成功的關鍵。從這一意義上講，跨越“死亡之谷”是現實要求，深度融合則是實現跨越的手段。

隨著出版業數智化轉型的深入，出版社技術采納成本降低、多元人才吸引力增強以及數據資源潛在價值凸顯，使出版業整體走出“死亡之谷”成為可能。如何化“可能”為“可為”，出版機構還需在轉型觀念更新、優勢資源供給、數據資源管理、堅持可持續建設等方面發力。當然，我們也應當意識到，部分已有的數智化項目可能因難以突破諸多瓶頸制約，永久性地滯留于“死亡之谷”，喪失產業化與商業化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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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igital and Intelligent Transformation of China's Publishing Industry and Its Development Paths： Based on In-depth Interviews with 73 Publishing Enterprises

ZHANG Da-wei，WANG Shuo（School ofJournalism，Fudan University，Shanghai200433，China）

Abstract：Formulating reasonable industrial development strategies hinges on an accurate evaluation of the industrializationand profitability levels.Current research on the digital and intellgent transformation in China's publishing industry presents two opposing views，optimismand pessimism，due toa lack of extensive survey and aholistic perspective.This study has interviewed leadersof73 publishing enterprises and introduced the \"Death Valley\"conceptto vividly measureand summarize the industrializationand profitabilitylevelsoftheseenterprises. Consequently，itdepicts therealpictureoftheseenterprises'transformation.Theresults idicate that some publishing enterprises haveatained stable revenues from digital and intelligent products and services，making gettingout of the \"Death Valey\"a partial reality.Meanwhile，becauseofthe“external-asistance\" transformationmodel，how toescape the \"Death Valley\"remains anunresolved isue for the entire publishing industry.However，the accumulations of many publishng enterprises intermsof technology，talent，anddataresourcessuggest thepossibilityof gettingout.Finally， the study pointsout the path choices forthe publishing industry tobreak free from the \"Death Valley\"，providing practical development ideas for the digital and inteligent transformation ofChina's publishing industry.

Key words：digital and inteligenttransformation;\"Death Valley\";digital publishing; publishing industry; publishing integration

（責任編輯：侯苗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