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敘事者”

中圖分類號：J5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7357（2025）15-0025-03

美術館是集展示、收藏、教育為一體的公共文化服務機構，是滿足公眾精神文化需求與推動當代文化藝術發展的重要場所。一座美術館是代表一個城市、一個地區整體文化發展與藝術審美的風向標。隨著經濟水平的不斷提高與文化發展需求的改變，自“十二五”文化發展規劃以來，全國各地的美術館如雨后春筍般大量建設并投入使用。同時，近年來，在文化大發展的契機下，公眾對文化產品的需求激增，逛博物館、美術館已成為大部分民眾出行的剛需。這對美術館展覽項目的策劃與選擇，特別是展覽展陳提出了新的要求。

美術館的展覽，應該是一項藝術研究、文化研究的結果，是知識能量的一種體現[1]。而一個展覽的展陳設計，不僅僅是視覺系統，如展覽海報、展簽、文字版面等平面設計，更是包含了觀展動線、燈光設計與空間、裝置設計等的綜合的、系統的知識體系。隨著各地嶄新的美術館陸續建成并投入使用，當公眾走進美術館，已不再滿足于單純看到在等同于“無”的燈光環境下簡單懸掛作品的藝術展覽。如何在空間更好地展示藝術作品，傳達藝術家的思想和理念，成為美術館從業者、策展人與展陳設計師的挑戰。在現代化的、設計各具特色的新建場館中，如何有效地利用建筑本身的特點陳列展品、傳達藝術理念、吸引觀眾駐足等問題，成為展覽策劃人員和展陳設計師重點考慮的問題。

本文以近十年來舉辦過的在展陳設計中引起廣泛好評和討論的幾個展覽為引子：“嵩山·澄懷味象—一封曙光嵩山山水畫展”（2017年）“情境與選擇：段正渠作品及文獻展1983—2020”（2020年）、“王剛：何以黃河—當代黃河主題藝術研究展”（2022年）等，通過對展覽展陳設計師的深度采訪，從設計師視角去了解美術館藝術展覽陳列設計中的選擇與溝通、空間敘事與呈現、藝術與觀眾的情感共鳴等具體問題，來闡述一個好的展陳設計為展覽帶來的價值升維與藝術理念傳播的重要性。

一、選題契機與價值判斷

在傳統認知中，展陳設計師往往被視為技術執行者，但本次受訪的設計師則通過一個個實際完成并呈現的展覽典型案例展現出獨特的價值判斷。

于而言，2017年的展覽“嵩山·澄懷味象”無疑是一個特別的存在。在此之前的甚至整個的美術館界，都少有設計師或設計團隊從策展初始階段就開始介入展覽陳列設計，甚至參與到展出作品的選擇等工作內容。更多情況下，是美術館內從事設計的工作人員，配合展覽項目完成整體視覺設計與制作；從事陳列工作的人員完成作品懸掛布置后，一個展覽就可以正式對公眾開放。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基本陳設方式已不再滿足于公眾、藝術從業者對美術館藝術展覽的期待。為了藝術作品可以更好地呈現，借由建館20周年之際（1997—2017年），策劃實施了一系列展覽項目。其中，“嵩山·澄懷味象”展覽在策劃之初，就從未來展覽呈現的規劃分工中，邀請設計師加入，組建了一個由空間布局、視覺平面設計、觀展動線設計等不同專業方向的設計工作團隊。

筆者采訪設計團隊時，設計師坦言：在沒有此類工作合作經驗的情況下，是在看到藝術家作品，并與藝術家溝通后，產生了設計靈感與沖動。比如，看到封曙光老師的作品與嵩山特有的肌理，而產生了使用揉紙裝置重構空間的創想，基于這種藝術語言轉化的興奮感，在純粹“興趣”驅動下選擇接受這一工作。最終，這個由團隊成員共同設計并呈現的三米高宣紙制作的裝置作品，用靈活的設計創意彌補了美術館資金成本的限制，在后期成為展覽的一大亮點。它即貼合了藝術家的作品風格，又通過立體化的設計吸引了觀眾互動，這一設計理念也為后續項目中設計團隊“定制化裝置”的設計方向奠定了基礎（見圖1）。

圖1“澄懷味象”展項宣紙裝置墻現場照片

而承接“情境與選擇：段正渠作品及文獻展”（2020年）與“王剛：何以黃河”（2022年）等項目，則是藝術家和作品本身的表現力與感染力吸引設計團隊加人工作的主要原因之一。雖然在個別項目接觸初期，設計團隊也會出現對作品體系認知差異，而導致初期的設計構思與策展方或美術館方出現差異，但整體而言，展覽陳列設計團隊在策展階段開始就介入整體工作，而非單純地“扮演”空間服務者或平面設計師的角色，對未來整體展覽的最終呈現和項目社會價值與藝術本體表現的平衡方面，還是有著絕對的優勢。

二、溝通協作中的博弈與共創

展覽陳列設計本質上是多重話語權的協商過程。設計團隊與藝術家、策展人和館方的溝通狀況，決定了項目工作進程的推進和效率的高低。

藝術家訴求與空間邏輯的碰撞，常常導致設計上的偏差與分歧。例如，在段正渠展覽籌備階段，因整體時間周期的問題，需要多項工作同步進行。設計團隊最初提出“動線體驗優先”的設計方向，卻與策展人和藝術家期望的“作品線性敘事”產生沖突；也有藝術家感性需求的表現與需要相對理性思考的空間布局在實際工作中的碰撞，如王剛展項中，藝術家跳躍的思維方式與爆發的靈感源泉為設計團隊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創意，但也因頻繁“推翻整體空間設計布局，導致設計進度滯后。而封曙光嵩山項自中，雖然設計團隊早早確定了將畫作與山勢肌理作為展覽主要視覺呈現，但在實際推進過程中，材料問題和設計思路的反復也影響了項目的推進。

這些問題都需要設計師與策展人、藝術家進行深入的溝通與相互理解，才能找到解決之道。在溝通方式上，設計團隊強調“分歧”應通過“客觀分析”來解決，而不是強行說服，通過邏輯討論達成共識，同時尊重藝術家的最終決策。在“二次創作”原則上，設計團隊與策展方、館方達成共識，強調設計的平衡表達與觀眾體驗，并保證設計靈感與作品內核的深度契合，最終，技術手段應服務于作品的主題。

完成這些則需要設計師對展出作品與藝術家有更深層面的理解與認知：一是設計團隊需要深入理解藝術家的創作語言，并提出契合的方案，如王剛展項中的巨幅中庭作品展示，經過反復論證與試驗，明確了整體設計邏輯合理，裝置作品實際落地效果突出。二是明確設計定位，策展人對展覽的整體定位會影響到最終的展覽效果，需要在設計中平衡策展理念與展陳設計的藝術表達，如段正渠展項中，策展人強調學術性體現，建議裝置設計尺度的適當把控；而在封曙光展項中，設計團隊的自我表達與藝術家強調“無我”的藝術態度相悖等，這些矛盾都需要設計團隊通過與藝術家和策展人的反復討論后進行修改并調整。

在溝通過程中，設計團隊還采用了等比例模型推演的方式，以更加直觀地向藝術家和策展方展示設計思路與理念。這種實體模型溝通法有效地展示了作品集群節奏與空間留白的平衡點，化解了藝術家對數字化方案的不清晰感。同時，設計團隊在協作中采取了“三軸心”的工作模式：團隊內部形成動態分工機制，平面設計師負責視覺符號提取（如王剛展項系列視覺海報設計）、空間設計師主攻情緒氛圍營造（如盛世黃河項目中百米長卷的特殊空間展示設計）、裝置設計師專注材料實驗（如澄懷味象展項中的褶皺墻面設計）等。這種“專業接口人”的方式在“王剛：何以黃河”展項中發揮了關鍵作用。當藝術家提出裝置作品“樓”的倒金字塔設計構想時，團隊分別在結構承重、視覺比例、施工周期層面同步推進，在短時間內完成了論證，并提出了切實可行的調整方案，高效地完成了藝術家的設計構想（見圖2）。

圖2何以黃河項目中庭巨幅作品、裝置作品“樓”與沉浸展廳現場

三、技術樂觀主義下的隱憂

近年來，隨著科學技術跨越式的發展，越來越多的科技手段被運用于展覽的視效呈現中，如多媒體沉浸式展覽、裸眼3D展覽與數字藝術、試驗藝術展項等，這對展陳設計提出了全新的挑戰。

通過與設計師團隊的訪談，他們對高新技術在展陳設計中的廣泛應用提出了思考：“當我們在‘何以黃河’項目的沉浸展廳時，很多觀眾對這種特別的藝術體驗非常感興趣，他們或在場域內探索空間的構成，或席地而坐，欣賞光影變化對感官所帶來的特殊感受，跟隨影片節奏去理解藝術家要表達的信息。與此同時，我們發現也有一些觀眾在進入展廳后，初始注意力都被特殊的視覺效果吸引而忽視作品本體，他們在展廳中因各種緣由停留時間較短，而在短暫的參與過程中，藝術家期望展示的信息與理念實際傳遞效果究竟幾何，難以確定”。這一觀察結果，以及越來越多新穎奇特的視效科技手段在展覽中的應用，促使團隊開始反思技術在藝術作品理念傳達中的“度”應如何把握。

通過訪談，設計師普遍認為：“在現階段，不論是燈光設計還是多媒體技術，更多的是作為‘工具’來使用。尤其是在美術館、博物館的陳列設計中，展品所要傳達的內容、理念和IP主題的建立還是占據更重要的位置。”所有的技術手段都應服務于這些內容。以更好、更便捷地傳遞與傳播藝術作品的內涵，而非單純的炫技。技術應自然地融入藝術作品中，而非僅僅為了形式而形式。

四、重構場域助力價值升維

好的展陳設計一定會使觀眾更積極地進人展覽空間，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并與之互動，這對藝術家與策展人想要傳達的信息起到了積極的傳播作用。與此同時，當展陳設計突破物理空間的局限，開始介入文化記憶重構、審美經驗培育與社會價值傳播時，展覽展陳設計師的角色已悄然從單純的“視覺設計師”轉變為“空間敘事者與文化轉譯者”。通過對系列項目的展陳設計師訪談及實際呈現的分析，我們發現，優秀的展陳設計不僅能激活藝術作品的內在能量，還能成為連接地域文化基因與當代審美話語的轉換器，這種專業價值的重構，正是中國美術館事業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推力。

總體來說，合適的設計才是好的設計2，這和使用材料、工藝復雜程度并沒有直接的關系。美術館應通過展陳設計引導觀眾深度體驗展覽，如用空間縱深、燈光細節等營造整體的觀展氛圍，而展陳設計師則需要更多地探索形式與內容的平衡，同時掌握溝通的技巧與客觀分析能力，避免“自我陶醉式設計”。他們應站在觀眾與作品的角度進行思考，設計合理的展線和空間布局，確保展品與主題的契合，使觀眾發自內心地走進美術館，融入展覽，從“看不懂但震撼一產生好奇一主動學習一理解創新”的路徑真正地了解藝術、熱愛藝術。

參考文獻：

[1]王璜生.作為知識生產的美術館：美術館的臺前幕后[M].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2.

[2]陳媛媛.展覽需要合適的設計—增加美術館展覽的吸引力[J].佳木斯職業學院學報，2016，（12）：488，490.

（責任編輯：薛竹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