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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客

2025-08-26 00:00:00沈東子
福建文學 2025年8期
關鍵詞:被子房子

如今單身人士是很多的,并不是找不到異性配偶,而是想精挑細選,結果也沒有合適的,只好依舊單著。單有單的好,除了還沒孩子,其他方面都不比那些成雙成對的差,甚至還比成雙成對的好。陳小誠就是單身,都三十出頭了,每天照樣準點上下班,也有不少女人繞身前后,但他目不斜視,從來不主動搭讓,不像有的男人都結婚了,只要看見哪個女的好看,眼神就一路町梢過去,撞到電線桿都不知道。

我也沒結婚,但早就有女朋友了,從來也不隱瞞,大家都知道她叫芬芬,經常來找我,也沒人覺得我們怪,甚至沒人過問我們的婚姻,他們覺得我們遲早是會結婚的,之所以到現在都沒結,可能是因為沒錢吧,正處于攢錢的階段。說是早就有,也不是那么準確的,我和芬芬認識也就半年多。半年很早嗎?我認為并不早,按照以前的規矩,認識三五年沒結婚的大有人在。坊間常有人說,結婚很簡單,只要身上有錢,一切都迎刃而解。事實并不是這樣的,在如今這個時代,錢會排到后面去,我們沒結婚,不是因為錢,說得直白些吧,如果真的很有錢,誰那么想結婚呢。

我與芬芬的事,基本上是她做主。她在電話里交代說,晚餐出去吃,那就出去吃,去吃清蒸魚,那就吃清蒸魚。我說天氣熱,想剃個光頭,她說剃了光頭像光頭黨,不要剃,我便放棄剃光頭,依舊留著滿頭黑發。她說男人額頭上留一絡飄發,還是蠻帥的,于是我一直留著那飄發,只是越來越稀疏了,也沒剩下幾根毛,大概在她的眼里,幾根毛也很帥,有毛勝于無毛??傊囊庖娬級旱箖瀯?,我已經習慣了。她擁有這樣的主動權,是因為我覺得她好看,嘴唇飽滿,臉蛋圓潤,鼻梁也比較高,強勢的原因,可能就在于鼻梁比較高。

記得一次我們從民政局前走過,她問我,結婚是在這里登記嗎?我說應該是吧,她哦了一聲,沒再繼續往下說,我也沒說什么,我們繼續往前走,都想走快點,離那地方遠點。芬芬的老家在北方,大學畢業后找工作找到了這座城市。問她為什么來這里,不在老家或老家附近找工作,是喜歡南方暖和嗎?她說是想離家遠一點,離那些七大姨八大姑越遠越好,免得無論做什么,都被她們指手畫腳。

“要是在老家,你就是她們議論的對象?!彼龑ξ艺f。

“出來謀生好是好,就是沒有自己的房子,住起來別扭?!蔽艺f。

“我對自己租的那套房還是滿意的,雖然貴,但比我老家好多了,畢竟是南方。”

“是夠寬大嗎,還是有電梯?”我問。我從未去過她租住的地方。

“是夠文明,自從用上了智能馬桶,我很看不起那些不用智能馬桶的人,覺得他們的屁股太臭了?!彼f。

“你這么一說,我的屁股也臭了?!?/p>

“你也裝一個吧?!彼f。

“我這是租的房子,怎么裝?”

“那倒是,所以要想生活好,要盡早買房?!彼f。

陳小誠沒結婚,倒跟錢有點關系。他有錢,但算不上很有錢,至少比我多,他說是他父母給他的,還交代過專門用來結婚。他的錢買房子是可以的,但想買大房子就不可以了,而他很想住大房子,如果買的房子跟租的一樣大,那就沒意思了。他現在租的是兩房一廳,大概80平方米。也許有人會說,一個單身漢住80平方米夠大了,還想怎么樣?問題是已經租到80平方米了,再去買80平方米,那豈不是等于沒買?所以他覺得自己要么不買,要買就買100平方米以上才值得,如果能買200平方米,那就更

好了。

說起買房的事,我也陪他去看過幾次,要么地段不好,要么房價太高,怎么看都沒辦法下手。遇到地段合適的房子,有時候也會裝出要買的樣子,售樓小姐都是很漂亮的,眼睛也很尖,看得出來他到底想不想買。我有時也會裝一下,代替他跟小姐討價還價,但小姐一眼就認出了我的真偽,根本不愿意搭理我。沒錢的人想裝成有錢的,總是會露出破綻。當然如果我用心裝,有時也還是能蒙一下對方,只是這種情況比較少,看見對方漂亮,只是想逗逗玩而已,轉過身就忘了。

說陳小誠買房,是考慮要結婚,這并不是說他談過的女朋友,都希望他有房,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是他自己認為必須要有房,有房有車才夠氣派。他覺得如果結了婚還要租房子,那還不如不結婚,沒有房子的婚姻,是很容易散架的,風吹過來就不見了,家徒四壁到處漏風,會被別人鉆空子,所以他買房是為了給自己爭面子,而不是為了女孩。這年頭漂亮女孩多的是,他也不是沒去過夜店,花幾個錢就可以見識到什么叫漂亮。漂亮是怎么回事?還不是那回事,當然如果太漂亮,又是另一回事。

說得具體些吧,他不喜歡碰別人碰過的東西,租房住這件事,想想床、桌子、凳子都是別人用過的,心里就不舒服。

“要是房子是自己的,高興就換窗簾,在窗臺上放盆花,是不是很開心?”陳小誠說。

“那還是買二手房吧,地段好,還便宜?!蔽疫@樣對他說。

我陪陳小誠去看過好幾個樓盤,也去中介公司了解過情況,對方倒是挺熱情的,總要把電話號碼留下來,說是只要有合適的房

子,會主動聯系我們。

“房子會蓋新的,房價也會有變化,有新消息就聯系你?!睂Ψ胶苷\懇

一天下午,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是個女的,說有優惠新房,感不感興趣?

“你怎么知道我的電話的?”我問。

“你留下來的呀,說對電梯公寓有興趣?!彼f。

我這才想起來確有其事,是一個新樓盤,我陪陳小誠去看過。

“想看房的是我的朋友,我只是陪朋友去而已。”我說。

“哦,你當時的態度挺認真的,我還以為站在旁邊的是陪你看房的朋友。”

“是他看房,不是我。”我說。

“你不記得我嗎?”她忽然問。

我想起來了,是那個樓盤的頭牌女銷售,身材很苗條,臉蛋也很漂亮,那天把我們送到門口,我回頭看見她那妖嬈的背影漸漸隱沒于展示廳的人群中。但我不愿意太誠實,我對人是有戒心的,不想讓人猜透自己的內心。

“很抱兼,不記得,連房子都不記得,哪里會記得賣房子的人?!蔽依淅涞卣f。

對方大概愣了一下,過了好久才回復一句:“好吧,那麻煩你轉告你朋友,如果方便的話,請他來看房?!彼央娫拻炝恕?/p>

我們第二天去看房,陳小誠興沖沖地說,他記得那個售樓小姐,屁股翹翹的,走路一扭一扭的,很性感,好多人都圍著她轉。

“怪不得她問我記不記得她。世上的人那么多,我哪記得她呀,又不是我老婆?!蔽艺f。

“你好傻,人家是美女,正常的男人都記得美女,哪怕不記得,你也應該說記得?!?/p>

我們剛走進售樓處,那美女就出來迎接了。她穿著牛仔褲,顯出苗條的腰身,足蹬水晶高跟鞋,露出干凈的腳趾頭,一看就是城市妹。她領著我們去看新樓盤的模型圖,不停地進行講解。陳小誠跟她并排行走,我走在旁邊,不時轉頭看她一眼。

女人的發型有各種各樣,有的端莊而優雅,每根頭發都仔細梳理,那叫民國范,而她的發型自由而散漫,哪怕別著發卡,也總會有幾縷頭發在微風中飄逸,那眼神亮晶晶的,時時都眉目傳情,似乎暗藏著秋天的菠菜,要送給陳小誠。他好的就是這一口,完全被她迷住了,兩個小時下來,眼神就沒離開過她。

活動結束時,我先走出售樓處,等了好半天,陳小誠才出來,在門口與那美女依依惜別。

“談成了沒有?”我問。

“談成了,談成了?!?/p>

“你交預付金了嗎?”

“預付金,什么預付金?”他問。

“房子呀,我們來這里不就是為了房子嗎?”

“哦,哦,我以為你是說小慧,她叫小慧,她答應周末和我看電影?!?/p>

“原來你是跟她談成了。”我說。

“哎,她太漂亮了,身體的每個部位,都吸引我的眼睛,身材凹凸就不說了,連腳趾頭都迷人。換了你,你也扛不住。”

“下次你去找她看房,我就不去了。”我看著他那癡迷的眼神說。

“那當然,那當然,你也沒必要去了?!彼f。

接下來的日子有點孤單。我給陳小誠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沒人接聽,發短信也不回。后來想想他不理我就算了,我也懶得關心他,反正他那種人,也不需要別人關心,自己過得好得很,尤其是現在又有了漂亮女人,根本顧不上我了。男人的友情就這樣,如果哪天又來找我,那一定是跟女人分手了。

還是說我與芬芬的事吧。事情的微妙變化,發生在上星期五。

那天下午我去她上班的那家公司,在大門口等著接她。我本來并沒有去接她的意思,兩人相處久了,沒什么新鮮感,有的只是基本的禮節。我騎車去城南轉了一圈,回來時剛好看見她那家公司的大樓,于是便拐了過去,想著接她去吃頓大餐。

我遠遠就看見她與人有說有笑,從高高的臺階走下來。她笑得那么厲害,先是用手捂著嘴,又彎下了腰,還在臺階上翅趄了一下。那個與她說笑的是個男人,這讓我有些意外。她看見我直接打了個招呼,那個男人也朝我揮揮手,隨即走向另一個方向。

“有那么好笑嗎?”我問她。

“小李挺搞笑的,他說了個笑話,要不要講給你聽?笑死我了?!?/p>

“不要。他戳中的是你的笑點。”我說。

“真的好笑,要不我講給你聽?”

“說過了,真的不要。男人只會逗笑女人,男人之間是不會笑的?!?/p>

“哎,你也真是,同事之間說笑而已?!彼f。

“那人是對你有意思吧?怎么我說話,就沒見你笑到彎腰?”我說。

“你想到哪去了?你沒看見人家揮手時,翹起來的是蘭花指嗎?”

“什么意思?”

“這你都不懂?就是對我根本沒興

趣?!彼f。

“既然沒興趣,還翹什么蘭花指? , T

“你這就不講道理了。算了?!彼龤夂艉舻卣f。

我和她在夜色中穿過中心廣場,一路無語。

這廣場是近些年修好的,原來這地方是體育場,很久沒開放,里面長滿了草,我早年談戀愛經常推著車,在這兒轉圈子。如今綠茵開闊,種了幾棵大樹,是從郊外移植過來的,專門辟出了幾片空地,供老年人鍛煉身體。最初來晨練的那批老人,喜歡打太極拳,個個仙風道骨,動作飄逸自如,每天悄無聲息地做完動作,然后回家休息,我每天路過都會看見。

過幾年換了一批老人,是另一種愛好,他們喜歡放錄音機,跳有節奏的舞,動作整齊劃一,仿佛回到了過去的年代。說他們是老頭老太,也不是很準確,雖然退休了,但剩余的精力依然旺盛,跟以前打太極拳的那批老人不一樣,那批老人很安詳,而這批人斗志昂揚。

那時跟我一同在這里走的不是芬芬,是個經人介紹認識的農村女孩。她大概在田間地頭走慣了,腳力比我好,走起路來很輕松,在跑道上行走時,步伐比我還快。后來我索性不走了,把她馱在自行車后面,騎著轉圈子,她很喜歡那種方式,不時發出歡快的笑聲。

我看著旁邊的野草說,要是這里長的不是草,是花就好了。

“菜才好,花又不能吃。”她說。

這是我對那女孩最清晰的記憶。這事過去很久了,但我路過廣場時,會經常想起她那句話。我并不責怪她那么愛菜,菜與花是兩碼事,沒有對錯之分,她大口嚼萵苣,我大口聞玫瑰,都是美好的生活,互不相擾就是了。我和她后來沒再見面,據說她去了深圳。對于我,這只是生命長河上的一個小旋渦,那種旋渦是不會把我旋進去的。

我和芬芬沒去吃晚餐,我送她到公交車站,沒等車從遠處開過來,我就走了。

第二天是周末,我早上起床,剛剛洗了個臉,就聽見有人敲門。

打開門,是芬芬。她進來放下包,先進衛生間洗了個臉。平常她洗臉是不關門的,連上廁所都不關門,這次門關上了。過了一刻她走出來,看了一眼我們的床,忽然說:“我昨晚去青年旅舍,想了一個晚上?!?/p>

“哦?”

“我們分手吧。”

我居然沒感到驚訝,沒吭聲。

“我知道你也想說,還是我先說吧。這床被子我拿回去了。”

一般人都以為我和芬芬相處這么多年,一直沒結婚,是因為錢,其實跟錢半毛錢關系都沒有,是因為她太強勢,什么事情都是她說了算,我習慣了隨口答應。隨口答應并不意味著贊同,只是感到疲倦,不想爭辯,因為爭辯的結果會更疲倦,依舊是她說了算。連分手這種事也是她說了算,我只是答應而已。我如果不答應呢?實話告訴你,我不可能不答應,我早就想分手了,只是不愿意先說,給她留個面子。

我清楚她愛面子勝過愛我那繕頭發,愛她自己勝過愛我。

“行?!蔽艺f。

“你要善待那個農村妹?!彼蝗徽f了一句。

這句話聽上去很溫和,其實是很惡毒的,似乎她提出分手,是因為那農村女孩,我跟那農村姑娘仍然有聯系。

“人家都去深圳了?!蔽液軞鈶崱?/p>

“你也可以去深圳呀,你們共同追求美好生活,多好呀。”她仍然不放過。

“哼?!蔽依湫α艘宦?。

她抱著被子,又看了一眼我們的床,準備離開了。

“你要善待那床被子,不要弄丟到蘭花指的家里。”我說。

這話激怒了她。她把被子狠狠地扔回床上,一屁股坐了下來。

“我不走了,你能拿我怎么樣?”

“我不能拿你怎么樣,但我可以走,反正你也認識房東?!蔽艺f。

“你是個無賴!”她說。

我拿上手機下樓了,對那間屋子沒什么留念。

奇怪的是芬芬對那屋子也沒有留念,我和她對那房子都沒有留念,我們都是租客而已,要說有誰留念它,也唯有房東。

房東是個胖女人,50多歲的樣子,像許多本地中年婦女一樣,喜歡扎個發髻,偶爾會在門口探個頭,提醒晚上要關好門窗,免得老鼠爬進來。這里叫出租婆,是靠出租房子為生的。她當然最愛這房子。她本來只有一間房,后來把隔壁兩間也買下了,兩間出租,一間自己住。隔壁那間租給了誰,我也不知道,我早出晚歸,從未遇見過,也從來不關心。后來女房東主動告訴我,隔壁是個更年輕的小伙子,每天上午10點才出門,回來時往往是半夜一兩點,也不知道做的什么行業。怪不得我在睡夢中會聽見樓梯上有腳步聲,一直以為是賊。

租客的注意力從來不在隔壁,隔壁必定與自己沒有區別,所以才會住隔壁。我們的注意力在出門后的遠方。剛開始是很有盼頭的,看看東南西北幾個方向,然后奔向最有希望的那個方向。后來漸漸就困頓了,發現最有希望的方向,往往最沒有希望。再后來會疲倦,出門后的腳步很沉重,似乎走出去越遠,回來就越累。最后注意力會轉移到家門口的各種小廣告,小廣告貼在各種墻壁上,我就是通過小廣告,找到了現在租住的這間房。

原來出租婆才是城市的主人。原來我們生活在這座陌生的城市,是一無所有的,有時候很樂觀,以為至少還擁有愛情,以為自己擁有夢,其實擁有的是一場空,愛情只是一陣風,說過去就過去了。我們只是租客而已,那臨時租住的房子是個殼,走出那個殼,我們什么也不是。

出租婆原先有老公,像許多無業男人一樣,那男人癡迷于打牌,染上了黃賭毒里的賭,后來又染上了黃,幸好沒染上毒,于是兩人協議離婚,留下獨生女兒跟母親過。女兒十幾歲的樣子,喜歡唱“別忘了山谷里寂寞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經常從我門口走過,有時還叫我叔叔。

我一開始很納悶,我有這么老嗎,難道不應該叫我哥哥?納悶幾天后想明白了,雖然自己覺得還年輕,但在年輕人眼里,我已經不年輕了,換到清末民初的年代,我的孩子都十幾歲了,也就是那小姑娘的年紀,所以她叫我叔叔也應該。

小姑娘剪著短平的劉海,人是很懂事的。我一直認為父母離異的孩子,要比父母不離異的孩子更聰明,或者說更早熟。她經常幫母親收拾房間。有一次她敲門進來,拿著數學作業求教于我,我看過后說,我不會做。

“你不是上過大學嗎?連初中的作業也不會做?”她很驚奇地問我。

“人老了,記不得了?!?/p>

“叔叔,你也不算老,是學習成績差吧?”她笑笑說。

她把作業簿放到旁邊,撩了撩額頭上的頭發說:“叔叔,你覺得我的頭發好看嗎?”

我承認她還是好看的,但沒有說,只是笑了笑。

她一下就跨上來,坐在我的一條大腿上,雙腿夾緊,身體前后摩擦,臉上紅撲撲的。我待她靜下來后,把她推開說:“這樣不好,以后不要這樣?!?/p>

她整理了一下頭發,拿起作業簿說:“我已經不喜歡念書了,沒什么意思。”

“書還是要念的?!蔽腋嬖V她。

“你念了那么多書,還不是得住在這樣的地方?!彼f。

“這地方不好嗎?”我問。

“不好,又黑又小,我同學家比這大多了。

“我父母的房子也大,但我喜歡這里。”我說。

“為什么?”她町著我問。

“父母的房子再大,也是父母的,我需要的是自己的空間。”我說。

“你父母住在旁邊嗎?”

“不是,在另一座城市,離這兒很遠?!?/p>

“嗯,明白了,你在這里可以做父母看不見的事。”她說。

我竟一時無語。

“那里空落落的,我把我的花瓶拿給你吧。”她指著窗臺說。

“不用。”我說。

“我愿意?!彼f完,走出了房間。

我找到出租婆的這間房屋,是很偶然的。我原來租住在城鄉接合部的農家屋,那邊房租比較便宜,但上班遠,不但交通成問題,每天擠車不說,還要轉車,更麻煩的是減少了睡眠時間,我是很愛睡覺的人,睡眠不足相當于慢性自殺,于是決定多花點租金,租住市區內的房子。我先在本地生活網上查詢,出租屋是有的,但居然比市郊貴兩三倍,如果說市郊的房租占我的收入的五分之一,那么市內要占到三分之一,存錢就成了問題。

有一天我下了公交車,走路回出租屋。天氣炎熱,一路上連棵樹都沒有,全是廢棄的建筑工地,包工頭揣著錢跑了,工人散了。我走得渾身大汗,這時在一根燈柱上,看見了一條小廣告,上面說住得遠不方便,還是我的地段好,租金也不貴。這話好像是專門說給我聽的,我原以為小廣告都是騙人的,不想電話打過去,很快就聯系上了。胖房東也很好打交道,她覺得我不像是壞人,于是租給了我,也沒收多少預付金。換個租住的地方,生活會有很大的變化,后來就認識了芬芬。

芬芬是偶然認識的,是女同事的閨蜜,在一次聚會上,我們相互加了微信。她是背著女同事與我來往的,來往幾個月后才告訴女同事,結果女同事把我大罵一頓,說這么重要的事也不告訴她。我說你要罵也應該罵你的閨蜜吧,罵我干什么,閨蜜不是世上最可信任的人嗎?她不吭聲了,有點懌然

我和芬芬都喜歡走路,我們下班后見面,會走很長的路,一直走到夕陽西下。后來芬芬偶爾會來我這里,但并不長住,有時候住一晚,第二天一早洗臉漱口,趕去公司簽到。她所在的公司效益很好,管理也很嚴格,遲到會扣工資。她有自己的住處,我從來沒去過,也不知道在哪兒。有一次問她,她含糊其詞,便不再問了,可以說我在明處,她在暗處。

我走到大門口時,看見了一個胖胖的身影,是女房東,她很在意租客的動靜,大概一直在偷聽,跟我點頭時,臉上充滿了同情。我沒搭理她,走進了清晨的薄霧里。這座城市的清晨,總是霧蒙蒙的,有時還會下點小雨,飄在臉上有溫潤的感覺。我知道芬芬也會走的,她不會在那房間里單獨逗留,那個爛攤子還得由我來收拾,她會與那床被子一同離開,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將蓋自己的被子。我是有被子的人,我們都有被子,只是她嫌我的被子不夠軟,于是抱來了她自己的被子。

我穿過中心廣場,再次想起“花又不能吃”那句話,內心涌上一陣喜悅,覺得自己還是蠻有閱歷的,至少見識過好幾個女人。我承認我過于挑剔了,如果內心夠寬容,就不應該太在乎菜與花的區別,菜與花是可以共存的,比如我們都喜歡的油菜花。

我承認芬芬的相貌更好看,嘴唇飽滿,臉蛋圓潤,但相比之下,相貌平平的女人更多情,因為相貌平平,經常愛而不得,只能把感情藏在心底。

我抬頭看著天,享受著細雨拂面而來的輕松,這時手機嘟的一聲,進來了一條短信。

我掏出來一看,是陳小誠!我趕緊打開短信。

“我已死,請在鬼節為我燒點紙?!?/p>

我慌忙打電話過去,電話響了好久,沒人接。

我又撥了一次,電話又響了好久,這次有人接了,是陳小誠的聲音。

“哎,我剛醒過來?!彼麘袘械卣f。

“你搞什么名堂?我以為你自殺了?!?/p>

“沒有,出去玩了一圈,昨天才回來?!彼f。

“是那個賣房的女人吧?”我問。

“你過來吧,過來聊聊天。要不出來喝咖啡,我請客,我還沒吃早餐呢。”

“好,我這就過去。你不是喜歡喝酒嗎,怎么改喝咖啡了?”

“以后不喝酒了,還是喝咖啡好,喝咖啡好…”

我擠上公交車,找到他指定的咖啡店,就在他的住所附近。

他大概在梳洗,還沒到。

我先坐了下來,看著窗外的行人。周末的上午比較冷清,有個老太太從外面走過,手上牽著只小狗,那小狗想掙脫她進草地,沒成功,叫了幾聲。店里只有一對男女在喝咖啡,看裝束是旁邊學校的學生,兩人臉上都洋溢著快樂,讓人想起十年前的我。

我曾經也是很快樂的,這快樂就像腦袋上的頭發,隨著時光的流逝越來越少了,以至于我覺得,快樂與女人并沒有必然的關系,在沒有女人的日子里,快樂也是有的,只是藏得比較深,需要花時間去發掘。

我正在胡思亂想,這時陳小誠進來了,顯然跟店家也熟,要了咖啡和點心。

“你去哪兒了?”我連忙問。

“不急,不急,我來教教你,刀叉要這樣擺。”他說。

“幾天不見,怎么變得這么洋氣?”

“住大酒店,吃西餐,習慣了?!?/p>

“哦,享艷福去了?!蔽艺f,“說吧,你去哪兒了?”

“我確實想過自殺,不過想想也沒多大的事,就把那念頭掐死了?!?/p>

原來那賣房的漂亮女子叫小慧,他陪小慧去華南周游了一圈,或者說小慧陪他玩了一個多月,自然是小慧出人,他出錢,怪不得他看上去蔫不拉幾的樣子,錢包是癟的,身體是虛的,眼神也有些渙散。

“你如果為了這種事自殺,會成為天下的笑柄?!蔽艺f。

“是呀,我也這樣想,這輩子就租房子住吧,以后不買房了。”

“好好休息,你和小慧都要好好休息?!蔽野参克f。

“我們分手了?!?/p>

“啊?”

“我打過她?!?/p>

“啊?”

“她打過胎?!?/p>

“?。磕悄阋膊荒艽蛉搜?,人家會報警說你家暴?!?/p>

“不會的,我只是打了她一巴掌?!彼f。

“那也不對呀。人家打的是自己的胎,這就是你不對了?!?/p>

“什么叫自己的胎?是她與別人的胎,她后來才告訴我。”

“那也不能打人,分手就算了唄?!?/p>

“她拎起包就走了,一句話也沒說?!?/p>

“她還回原來那家公司?”我問。

“換地方了,賣車去了?!?/p>

“她找工作還挺快,我找份工作要走半 座城。她真的沒說一句話?”

“說還是說了的,說我是頭豬?!?/p>

“還有呢?”我問。

“說我住哪里,哪里就是豬圈?!?/p>

“陪你睡一個多月,這樣說也不算過分。”

“我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錢,原來可以買

100平方米的房子,現在買80平方米也不夠了。”

“你是說你在她身上花了20平方米的 錢?”

“是呀?!彼迒手樥f。

“夠闊綽的……”

“她確實很漂亮。”

“別人整天吭味吭嚇干活,為的是多攢1平方米的錢,你倒好,玩一圈,20平方米沒了。”

“哎,她不賣房了,我也不買房了。”他說。

“你這樣怎么跟你父母交代?這筆錢可是老人給你娶老婆用的?!蔽艺f。

“哎,只好說是玩股票賠掉了?!彼f。

“你也不回去陪陪你父母? ”

“他們不需要我陪,我媽的精神好得很,早上跳廣場舞,晚飯后又出去跳,我老了是沒這個興趣的,肯定是一個人孤燈清影。我老了你還會陪我玩嗎?”

“不會。你太喜歡女人。”

“好像你不喜歡一樣,你只是裝高冷。”他說。

“早知道這樣,你還不如順從她,把房子買下來,給她一些提成?!?/p>

“哪有那么簡單,沒準她會要求在房產證上寫她的名字?!彼f。

“你這么精明的人,斗智還斗不過她?”

“哎,這不是斗智的事,有段時間我看見她腦子就蒙,大腿老在眼前晃來晃去?!?/p>

“你還是格局太小了,想得到女人,辦法是很多的,不要光想到錢?!蔽艺f。

“哎,太漂亮了,換你你也扛不住,當然,你會花言巧語,我不會。”

“一朵花漂亮,我只是看看,不會動手去摘的,容易傷手?!蔽艺f。

“她愛錢,我好色,說起來就這么回事,還是你們好?!?/p>

“我們怎么好了?”

“你和芬芬是真的有感情,我看得出來?!?/p>

“我和你不一樣,我想結婚,你只是想玩。”我說。

“我也愿意結婚,但是想到要跟一個陌生人過一輩子,我又不愿意了?!彼f。

我看著窗外的行人,沒吭聲。

這次從窗外走過的行人,是個年邁的老頭,拄著一根文明杖,頭上戴著遮陽帽。老頭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想了想掉轉了方向,沿原路走了回去,腳步比出來時更急切,手杖在地面上敲出篤篤的聲音。此時此刻出現這樣的老頭,我有些意外,這是不是暗示,我會有那樣的晚景?

我們一直聊到午后,這時來喝下午茶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那對學生情侶起身走了,男孩牽著女孩的手。我也站起來,跟陳小誠告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男人都懂這是什么意思。然后我轉身走出了咖啡館。

下午的天氣陰晴不定,剛剛還陽光燦爛,忽然又飄過了烏云。我下了公交車,擔心走到半路會下雨,加快了腳步,剛走近出租屋,天空又敞亮起來,樹上的鳥兒開始歡叫起來,這表示雨終于停了,不會再下了。鳥的世界跟人的世界不一樣,是另外一種生存方式,它們喜歡盡情地表達,用不停的叫喚,傳達著彼此的愛意,全然不在乎對方是不是能聽懂,聽不懂也依然叫喚,并不覺得失望或羞怯。鳥的聲音是各種各樣的,我可以分辨出哪個聲音是哪只鳥,其中有個聲音緩慢而沉穩,有點像下雨時,屋檐水滴在空桶上。那應該是只雄性鳥,正沉浸在去哪覓食的思索中。

我看見我那間房的窗戶,夾在其他的窗戶中,窗簾在風中擺動,似乎在朝我招手。

走到大門口,我聽見房東的女兒在唱歌:“別忘了山谷里寂寞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

她在我的房間里,認真地疊一床松軟的被子。

“叔叔,回來了?我媽讓我打掃一下房間,新換了床單,地也拖過了。”

“好的,謝謝你?!?/p>

“這床被子是阿姨讓我幫曬的,我怕淋雨了,剛收回來。”

“哦?”我認出那是芬芬的被子。

“你跟阿姨吵架了,是嗎?”她問。

“你怎么知道?”

“我上午出門時,看見她抱著被子走出來,問她是不是要曬被子?!?/p>

我沒說話。

“不知道為什么,她抬頭看著天,看了好久,后來哭了?!?/p>

“是嗎?”

“是的,我站在她旁邊,看見她動了一下肩膀,眼淚流下來?!?/p>

我心頭一緊,感覺眼睛有些熱。

“后來,她點點頭,把被子交給了我,就走了。你把阿姨氣哭了?!?/p>

“別瞎說。”我說。

“我沖著她的背影說,我會幫你好好曬的,阿姨你放心吧?!彼f。

“曬過的被子有一股香味,你聞聞,這是陽光的味道。”她又說。

“我知道。你回屋去吧,我休息一下?!蔽艺f。

她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指著窗臺上的花瓶說:“這是我在院子里摘的茉莉花,我以后會經常幫你們換花瓶里的花?!?/p>

她把窗簾拉開,一縷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映著她那年輕的臉龐,空氣中充滿了芬芳。

這是我第一次在屋子里,嗅到茉莉花的味道。

這時,我的手機響起嘟的一聲,跳出來芬芬的短信:“我晚上過去。”

“好?!蔽一貜?。

“我訂了個智能馬桶,過兩天裝上吧。”

“好的?!?/p>

責任編輯 林東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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