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絲”同行

欄目主持人：許曉明，廣西壯族自治區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主任，《民族藝術》主編，研究員

2020 年，中國和馬來西亞聯合申報的“送王船——有關人與海洋可持續聯系的儀式及相關實踐”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這是繼蒙古族長調民歌之后，中國第二個與其他國家聯合申報成功的項目。送王船廣泛流傳于中國泉州、廈門、漳州等閩南地區和馬來西亞馬六甲沿海地區，是以禳災祈安為目的的民俗活動。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非物質文化遺產網將其價值對應4"個可持續發展指標——“優質教育”“水下生物”“和平、正義和強大的機構”“促進目標實現的伙伴關系”。從中我們可以看到，送王船項目加深人們對海洋文化的認識和理解，體現了人與海洋之間的可持續聯系，活動對鞏固社區聯系、增強社會凝聚力有一定的作用，其還見證了“海上絲綢之路”有關國家的文化間對話，體現了順應可持續發展的文化創造力。

福建晉江口到九龍江口濱海或沿江一帶的閩南人，流傳著“送王船”的習俗。隨著閩南人下南洋，這個儀式也被帶至異國并保留迄今。“送王船”是漁民、半農半漁的閩南村落的傳統習俗。走船的閩南沿海人，其海上生計活動充滿了危險，或風高浪急沉船，或瘟疫瘴癘奪命。去風險、保平安成了“送王船”儀式的根本目的。“送王船”儀式被視為維系著濱海瀕水群體生命安全的公共行為，于是百姓投入以時間、財力與熱情。

王船，即王爺“乘坐”的船。誰是王爺？說法約有三種：其一，認為王爺即鄭成功，中國臺灣學者連橫、蔡相輝，以及廈門大學已故人類學家郭志超均持此見；其二，認為王爺即瘟神，日本學者前島信次、中國臺灣學者劉枝萬、廈門大學學者連心豪均持此見；其三，認為王爺即閩南沿海民間信奉的某些半人半神人物，包括取瘟藥自服而亡的護民者（如廈門龍珠殿供奉的池王爺、同安馬巷元威殿供奉的廣利尊王）、因各種原因為民獻身者（如俞大猷、許遠、蕭太傅、扁鵲等）、進士（據說有"360 人或"36 位名人受害成瘟神而受祭拜者）、某些勤政愛民的清官（如陳文瑞、狄仁杰、郭子儀等）、五方瘟神（東西南北中五瘟）等。

這里有一個仍在爭論的話題，即王爺是否為瘟神？根據田野調查和文獻資料，可以說“是也不是”。是瘟神，民間有豐富的口碑資料為據；說不是，“送王船”在儀式實操過程中，只提風調雨順和四境平安，貌似與瘟神毫不沾邊。我們認為，最初王爺本為瘟王，是治瘟之神而非放瘟之厲鬼，據傳它由閩江五帝（瘟神）信仰和閩南360（或36）位進士轉化為瘟神而來。“送王船”儀式中，最初作為瘟神的王爺，后來漸漸變為閩臺、東南亞部分濱海村落職能全面的神而非職能單一的瘟神。閩南漁村民眾將“送王船”稱為“做好事”，其中所指是各種好事，而非除瘟一項，打出的王爺名號“代天巡狩”后，王爺職能發生轉換，即將職能神（瘟神）轉化為職能全面的神。

“送王船”當年，年初由漁村、漁港相關人員在陸地請工匠提前制好五顏六色的王船（彩舟）一艘，甲板設有神龕，正中為主神，旁配有副駕，船沿分列紙扎的人役（水手、公差神將），秋冬時分，在陸地相關的王爺宮廟完成“送”前絕大多數儀式環節，屆時嚴肅的祭祀與活潑的民間藝術表演穿插進行。祭祀中的儀式裝束（如參與打醮的道士身著華麗的道袍）和儀式藝術（如鳴鼓、奏樂、步虛、唱禮、祝神）與本地民間藝術（如高蹺、神尪、舞旗、拍胸、陣頭）同步進行，成為一種廣場性和街頭性的狂歡。

但王船最后要以“巡神”的方式（繞境）在民眾的尾隨、簇擁下被抬到海岸邊焚燒或飄走，儀式目的地是大海。儀式第一空間為陸地，王船未離陸地時，儀式關涉濱海村人的生活安寧。第二空間為海洋，王船在海邊送走時，儀式關涉村民的海上安寧。從陸地到海洋，王船送行的過程，象征海陸之間的某種神秘鏈接。海上“送王船”的目的有三：通過儀式安撫水上遇難的孤魂；祈求水上靖安，與媽祖職能相仿；促進漁發利市，保佑漁村生活安康、生意興隆、水陸兼寧。但是海再大也大不過天，王船儀式最終目的是進入到第三空間——天。送王船儀式以天（玉皇上帝）的名義進行，“送王船”儀式都將王爺委以“代天巡狩”名號，有上天差遣、替天巡海的意思。《孟子·梁惠王下》有曰：“天子適諸侯曰巡狩”，《幼學瓊林》卷一“文臣類”有“代天巡狩，贊稱巡按”。將王爺以“代天巡狩”命名，閩南王爺的神性便由職能神（瘟神）轉為招吉納福、多能疊加的各方面全能的神。王爺從最初的丑貌、一能、秘發、偶送漸漸轉變為美神、多能、喜迎、定期相“送”。從入儀者的時間生活看，“送王船”儀式具有間隔性（三年一次）、循環性（周而復始）、模式性（王醮/"繞境/"送舟）、狂歡性等基本特征。

“送王船”儀式始終遵循二元對立的儀式密碼。二元的表現在于，通過儀式連接人與神（王爺/"天），通過儀式的神圣感以區別于日常（世俗），通過儀式進程以連接陸地（安境的王宮）與海洋（移動的王府），通過道士/"乩童（人與神的中介）以帶動參與儀式的村民，通過儀式治療（即儀式內巫術與祭祀穿插互動）進行解厄，以此象征性緩解海洋生產、濱海生活中可能潛伏的危機；通過代天巡狩向民眾表達親和（做好事）以對抗海難、瘟疫等不幸；通過燒（漂）木船或紙船（叫“游天河”，俗稱“化吉”即火送）對應漂王船（“游地府”，即水送），如果是后者（水送）則王船可能漂到別處沿海，如果那邊也有“送王船”習俗，則舉行“接王船”儀式，然后再行“火送”。

15世紀大航海時代以來，大量閩南人駕舟渡海過番（下南洋）到達馬來西亞或印尼居留生存，“送王船”儀式也被帶過去，并延續至今。馬來西亞馬六甲州閩南人社區史上就有勇全殿等5個王爺宮廟，做過十余次的“送王船”；馬來西亞峇株巴轄（旁加蘭港）、檳城、吉蘭丹、古晉、沙撈越等地，印尼蘇門答臘島峇眼亞比鎮及四角芭、大芭的華人社區，以“代天巡狩”為旗號的宮廟也曾有“送王船”的記錄。2015年7月，在馬來西亞馬六甲州朵云軒藝術館召開的海絲文化論壇上，中馬學者共同起意跨國合作，擬將“送王船”申報人類非遺項目。2016年1月，馬六甲州對華商務特使顏天祿與廈門市政府口頭確定聯合申報事宜。2016年3月，廈門3個社區4個宮廟代表回訪馬六甲州。2020年12月17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中國與馬來西亞聯合申報的“送王船—有關人與海洋可持續聯系的儀式及相關實踐”列入當年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入列名錄后，兩國頻繁舉辦“送王船”的文化交流活動，相約每年舉辦相關活動，引發廣泛的好評與關注。

（作者系集美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