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關乎鄉土倫理,也關照女性命運。在十年祭日的忙碌中,婆婆面對女兒們的到來,時而清醒,時而糊涂。兒媳撒葉一邊要照料癡呆婆婆,一邊又要與三個姑姐斗智斗勇。熱火朝天的瑣碎家事與絲絲牽絆的親情網絡交織在一起,折射出人性在衰老與記憶迷失中的真實樣態。
今天的頭一件要緊事,就是把婆婆拾掇利索。
宰了一頭大犍牛,過這么大的事,說到底還不是為了給人看——亡人在后世里等著盼著哩,活著的人也睜眼看著哩。所以這十年忌日不能馬虎,要念一個很大的素兒,幾乎把所有的親戚朋友都請了。當然,那些里里外外的大事都有男人馬二虎考慮。作為家庭主婦,撒葉要考慮的則是,今天趕在三個大姑姐進門之前把婆婆喊起來,給好好地穿戴梳洗了,讓她有個人樣子——就算是為了給三個大姑姐看吧。
她把嘴湊到婆婆耳畔,輕輕地喚:媽,媽,快起!今兒得早起,過一陣子親戚來了。
婆婆的白頭擱在枕頭上,那頭發像一墩子長敗了的狗尿苔草,亂糟糟地倒垂鋪散著,她的眼睛在亂草叢中睜開,憤怒地瞪大了,說,不,我不起,我瞌睡——得——很——
婆婆牙齒掉光了,配的假牙睡覺時候得摘。這不戴假牙的嘴巴就像用久了的老風閘,一張嘴就四面漏風,很多字已經咬不真了,好像一個剛牙牙學語的娃娃在扭著舌頭說話。她扭得難受不難受不知道,聽的人首先就難受,有時候聽不清她在咕噥啥。馬二虎尤其沒耐心細聽,撒葉早晚和婆婆相處,還算能跟得上婆婆的步點,連猜帶蒙地和她完成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