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越的詩

我來人間撿星星

1

霧起的時候，很難相信

月亮會生出一枚影子

此時。星星是灰色的

風從窗前緩緩搬運月亮

我怎么將思念售賣出去

2

一滴雨在湖面發出碎響

一根枝葉就開始躲在雨里流淚

一陣帶情緒的風從高處傾瀉而下

陰天堆積思念

烏云有罪。一只會飛的羊起身就要沖散薄霧

它連忙點燃自己，啜飲閃電

退守月亮山，白冰湖

和一條名叫斯俄普河的河

3

龍頭山墊高月亮

我把目光擲入山谷

此時，月光懸空清冷地照著——

“一定也看見了我的祖母”

阿蘇畢摩為她念誦指路經*

她回到茲茲普烏，變成一顆星星

我時常徘徊屋頂，目光穿過遼闊的雪野

清掃爬上枝頭又不停脫落的黎明

可始終沒有等到祖母的回音

“如果屋頂沒有星星，

人們就不必抬頭”*。離世的親人

仿佛從憂季村山坡里，突然浮現

并向我揮手

注：*1“指路經是彝族給亡者舉行葬禮活動時吟誦的一種特定的古典經文。”

*2“如果屋頂沒有星星，人們就不必抬頭”——引自加主布哈詩《如果屋頂沒有星星》。

4

火是意志的食糧

女人們取出火焰山里的銅色口弦

作為定情信物

男人們鍛造一把月琴

給一朵云療傷

5

聽祖父說：

勒俄特依里——

遠古時期諸神欲造人，從天空撒下三場紅雪

變成雪族十二支。此時

天空仍然沒有日月，阿呂居子

就在土爾山頂打牛祭天

喊來了六個太陽，七個月亮

然后人間被曬得枯萎。雪山里

龍鷹掉下的三滴鮮血，穿過蒲莫列衣百褶裙

最終蒲莫列衣生出射日英雄——

“支格阿龍”。只留下獨日獨月

但遭受驚嚇，不肯出山。天地又退守灰暗

白公雞只好在雞冠上打刻盟誓，九刻九保證

雞鳴日出。月亮山則用白狗陪伴

最終日月才得以復出

6

祖母是在一個雪夜離世的

她走后。掩埋在阿普格則山

此后亂墳崗里種下了雪跡的根

祖父時常端坐陽光下，背靠著門

猛抽一口旱煙——

“默不作聲，一坐就是一下午……”

拆除土房屋那天

是距離祖母離開人間第七月

我拿出相機，給祖父拍了張合影

身后是祖母遺照。他紅著眼——

“我無從得知，夜深人靜時，

會有多少大水漫過他的眼眸……”

詮釋什么是隱隱作痛

7

夜深人靜時，我喜歡

懷揣一條溪流。枕著群山緩緩入睡

月光也哄睡潔白的羊群

我想起一個古老的傳說——

也是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

古嫫阿芝山里，有位阿爾妮扎嫫

因為父母包辦婚姻

正背對著村莊。偷偷流淚

8

一顆太陽被拎出來

悄咪咪的。但還是踩疼了黑夜

9

啼哭的男嬰

懷揣一把鱗火和一條溪流

發誓要在人間，尋回走失的羊群

母親請來畢摩祈福做法事的那天

他額頭上。用炭灰涂畫了符咒

10

來人間拾撿星星越久。對世界

只會越陌生，道路并不像人們所說

那般寬敞。一道黑色閃電裹挾著雨，傾瀉而下

走失人間的你——

晃晃悠悠

沒有打傘的雨夜，星星也不愿見人

雨。早已打濕蕎麥葉，淹沒馬纓花

就好像經過路燈時——

影子獻身光明，忘了歸途

當然我的骨骼也和腳下這片土地更加密切了

人生是一列駛向孤獨的單程車

若干年后，當我讀到黃昏的那一頁書

走在黑夜圍攏村莊的每一條小路——

是否隱約看見：“彎腰拾撿星星的青年……”

把深埋人間的雪，從云層一粒粒擠出來

祁越，原名吉克曉龍，彝族，“00后”，四川省越西縣人。現就讀西昌學院，作品發表于《詩刊》《星星》《草原》《中國校園文學》《詩選刊》《飛天》《延河》等刊物。入選第十七屆星星大學生詩歌夏令營（2024），曾獲首屆“你好青春·華語大學生詩歌大賽”主獎（2025）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