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歐散思

2024年10月，我用一周的時間游覽了北歐幾個國家。縱然全是最爾小國，但總有數千公里行程。行色匆匆，就難免走馬觀花。但是，行程中有些景物帶給人的視覺、精神乃至靈魂上的沖擊因為有了東西方的巨大差異，顯得愈加非同凡響。

愛沙尼亞塔林

10月9日，我踏上了愛沙尼亞的土地。那天，天刮著時急時徐的風，下著時緊時慢的雨。風雨中，我穿行在愛沙尼亞首都塔林的古堡，像穿越了一個民族的千年時空。

愛沙尼亞是連接中東歐和南北歐的交通要沖，被譽為“歐洲的十字路口”。正是這種地理位置上的優越，使之成為兵家必爭之地。

漫步在塔林古老的石板路，撫摸著厚重滄桑的古城堡，仰望著高聳入云的哥特式教堂的尖頂，徘徊在莊嚴肅靜的市政大廳，仿佛穿越在歐洲十幾個世紀的流光里。對于我這樣一位來自古老中國的游客來說，愛沙尼亞這片神奇的土地帶給我的，除了獨特的異國風情、別樣的迷人景致所散發出的擋不住的魅力之外，還有一種來自歷史深處的濃郁悲涼。

塔林古城堡修建在海拔50米的托姆比亞石灰巖山上，三面環水。山雖不高，卻是全城的制高點。站在此處，遠望大海，盡可以目及天涯。

在古城堡堅固的城墻邊，一株滄桑的古樹下，有一位白髯老人站于風雨中，手中拿著一把叫康特勒琴的古老樂器，一邊彈，一邊唱。唱的是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沉郁、蒼涼，仿佛北歐冰冷刺骨、漫漫無盡的長夜。

此時，天開始放晴。老人的樂聲也變得明亮起來，高亢、激昂，讓人感覺無比激奮，我們的精神也隨之振奮起來。

陽光透過云隙，把光明、溫暖和希望，一并灑在我們每一個人的頭上。

瑞典夏日皇宮

在瑞典的斯德哥爾摩，在夏日皇宮，我讀到了雍容華貴，讀到了兼收并蓄，也讀到了一個國度的非凡胸襟。

斯德哥爾摩是一個用時間和藝術打造的經典城市，漂亮得超乎人的想象。這里，且不說斯德哥爾摩美到無與倫比的老城，單單一處皇后島上的夏日皇宮就美得讓人流連忘返。

這里距市中心15公里，它的建設受法國凡爾賽宮的啟發和影響，故有“瑞典的凡爾賽”之稱。

皇宮的正面是麥拉倫湖，水面開闊，波光搖曳，呈現一派安詳靜謐的氣氛。皇宮的背面是一個典型的法式皇家園林，草坪和灌木叢，整飭得規規矩矩、整齊劃一。雖說方方正正，卻一點都不顯呆板僵化，有了綠樹、花草、噴泉、雕塑的合理布局，整個園子十分活潑靈動。

此時的瑞典已進入了深秋，那剪成方椎形的道旁樹和草坪上的小草依舊蔥翠欲滴。而那馬蹄栗子樹則呈現出典型的秋日氣象，滿樹金黃。地上也鋪滿了金黃的葉子，讓人恨不得在上面連打幾個滾。

除了皇后島宮、宮廷劇院，里面還有一處中國宮。

中國宮外觀雍容華貴，淡紅色的宮墻，銅綠色的屋脊，中國式的亭臺樓閣，中國的瓷花瓶、漆盆、象牙寶塔、泥人、宮燈、文房四寶和茶具，四壁墻面上掛滿了中國山水畫軸、毛筆字條幅。建筑上的有些雕刻雖說有點走樣，但卻不失中國氣派。

中國宮始建于1753年，是當時瑞典國王福雷德里克為慶祝王后烏爾里卡的生日而建造的。那時的中國正處在康乾盛世。瑞典人之所以建這么一個中國宮，想必是折服于中國經濟的發達和文化的燦爛，同時，也展現了瑞典人善于學習他人的可貴品質。

瑞典風情小鎮

菲爾巴卡是世界十大最美漁村之一，位于瑞典的西海岸，距離哥德堡不到兩小時的車程。

小鎮面朝大海，背靠奇峰。一座座赭紅屋頂的精致房屋依山而筑，高高低低，像是跳動的音符，散發著抑揚頓挫的旋律。山不高，卻有著奇險的風姿。穿過刀劈斧削一般的山澗，沿崎嶇的山路，可以爬上山巔。山巔是一個極佳的觀景平臺，站在這里，無盡的天光海色盡收眼底。

海和天是一樣的湛藍，像是白云揩過的藍水晶。海面很平靜，像參禪者入了禪境。海面上點綴著諸多小島，這些島不多也不少，不大也不小。少了，太空；多了，太滿；大了，太堵；小了，就失去了風姿，一切都恰到好處。這些島的色彩也異常和諧，青黑色的巖石間點綴著一些草木的綠，還泛著一抹朱砂的紅，這紅，為冷色調的景色平添了一層暖意。

大自然真是一位丹青妙手，這幅鴻篇巨制，構圖雖然簡潔，但氣韻極為生動，近看靜水幽然，遠觀氣象萬千。青綠紅藍，合理調配，遠景近景，巧妙布局。靜臥的村莊、浩渺的煙波、迷人的海島，在藍天碧海之間，就是一幅美妙絕倫的山水畫。

漁村很安靜，像一位剛剛入睡的少女，優雅而恬靜。沿海的木屋多是小酒吧、咖啡館，門窗裝飾精美，內設雅致，充滿濃郁的北歐風情。人們坐在窗邊，一邊美美地滿足著味蕾，一邊欣賞著窗外的山水，身心愉悅得像是海邊那得意的海鷗。

也可以租一艘游艇，在平靜的海面悠悠蕩漾，這時，你就成了畫里的一景，說不定在某個瞬間就會在哪位攝影師的鏡頭里成為永恒。當夜幕降臨，菲爾巴卡的星空分外璀璨。躺在沙灘上，仰望滿天繁星，宇宙的浩瀚與神秘定會帶給你一種別樣的感受。

在這里的丹恩島上，著名女演員英格麗·褒曼建有一座夏屋。這個讓無數人傾倒和仰慕的女人，生前曾在這里度過了二十多個夏日。1982年，英格麗·褒曼離世，她一半的骨灰撒在了這片她深愛的土地上，永遠與這片絕美的山水深度融為了一體。

村子里有一處以英格麗·褒曼的名字命名的廣場。廣場上有她的一尊雕像，以及當年她在這里的生活剪影。在英格麗·褒曼的像前，我心中生出幾多感慨：這位才貌雙全、風華絕代的女人，一生命運多舛，想想就令人噓唏。她功成名就、譽滿天下了，卻又在67歲時被癌癥奪去了生命。好在，風光秀美的菲爾巴卡給了她人生莫大的安慰。她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了這片土地，讓這美麗漁村增添了一段浪漫的傳奇。

此時，一位同行者吹奏了褒曼的成名作《卡薩布蘭卡》的主題曲。樂曲一唱三嘆、蕩氣回腸，令人倍感時光流逝帶給人們的無可奈何，同時，還有一種“縱時光流逝，此心始終不變”的愛的堅貞。

愛，是人生的主題。

而堅貞的愛，正如這海中的島，風吹不走，海打不動，那是億萬年不變的永恒守候。

我一個人靜靜地坐在一艘游艇里，停泊在一片廣闊的水壩，一動也不動。心想，如果坐成海中的一個小島，那該多好。

我知道，此時的我，被秀美的菲爾巴卡征服了。

挪威維格蘭雕塑

挪威首都奧斯陸的西北部，有一座赫赫有名的人體雕像公園一一維格蘭雕塑公園。

公園以挪威的雕塑大師古斯塔夫·維格蘭的名字命名。園內有192座雕塑，共計650個人物。這些由青銅或花崗巖制成的裸體男女，極生動形象地展現了人從生到死的生命歷程。

進入公園，先看到生命之橋雕塑群。

生命之橋是一座長不到百米的花崗巖石橋。石橋兩邊的護欄上有眾多人體青銅雕像。有天真爛漫的兒童，有活力四射的青年，有卿卿我我的戀人，有含辛茹苦的中年，有風燭殘年的老人他們有的在縱情舞蹈，有的在談情說愛，有的在盡享天倫，當然也有爭吵打鬧的場景。這是現實人生的寫照，喜怒哀樂的人生百態、酸甜苦辣的生活百味，盡在其中矣。

在這組雕塑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尊最小的雕塑：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男孩，躁著雙腳，揮動著胳膊，滿臉憤怒地號陶大哭。仿佛他的父母把他丟在路邊，揚長而去，他只好用怒吼呼喚父母回來，將自己抱在懷里。與之相鄰的是一個正在默默垂淚、無人關愛的小女孩，那無助的孤獨和酸楚直達觀者的內心深處。

走過生命之橋，前面就是生命之泉。中央是托盤群雕，由六個人托起水盤，水不斷地從托盤中流下。底座四壁為浮雕，展現了人生從嬰兒出生開始，經過童年、少年、青年、壯年、老年，直到死亡的全過程。噴泉四角有樹叢雕，展現出人與自然的密切關系。

生命之泉的后面就是生命之柱，這是最具震撼力的一組塑像。高高的生命之柱聳立在臺階之上。石柱直徑3.5米，高17.3米，重270噸，柱上密密麻麻交疊著雕有121個形態不同的裸體造像，有天折的嬰兒，有不幸的青年，有披頭散發的婦女，有骨瘦如柴的老人，有目不忍睹的死者。表達了人們為了追求心中的美好理想在奮力抗爭，在努力向上。他們或相互傾軋，或相互扶持，或你死我活，或休戚與共。有人沉迷，有人警醒，有人掙扎，有人絕望，把人類既孱弱又頑強、既可悲又可敬的眾生相表現得活靈活現、淋漓盡致。

臺階上還分布著36座石雕，依次環行，可以看到人生各個時期的形象：孩子在捉迷藏，少年在扭打玩耍，情人在竊竊私語，老人在熬度暮年。最后一座就是“死亡球塔”。

這是一個藝術家、一個生命的覺悟者，對生命的直白展示。每一個人都能從中找到自己，對應自己的不同時段。

在“死亡球塔”前，我駐足良久，正是這尊雕塑仿佛讓人一目了然地看到了生命的真相。

此時，我想到了濟南長清靈巖寺的古慧崇塔。慧崇塔是高僧慧崇的墓塔，建于唐天寶年間，距今已有1200多年歷史。這塔東西各有一門。東門有一人正開門而入，西門有一人正推門而出。這一入一出，便是人的一生。這是中國人關于人生哲學的“大寫意”，寥寥幾筆，就道盡了人生的全部真相。這與維格蘭對人生纖毫畢現的刻畫大相徑庭，然而，風格雖有不同，卻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最后一組是生命之環。這是一個由四個成年人和三個兒童組成的直徑約3米的空心青銅環形雕塑，它象征著生命的周而復始，生生不息，這也讓人聯想到中國人理念中的“因果輪回”。

人生就是一個過程，從生到死，不過一瞬間。人生在世，最需要的就是覺悟。而覺悟的前提就是參破生死。參破了生死，也就看淡了恩怨，看淡了錢財，生命也就再沒了羈絆，你的人生就會呈現出千帆過盡的從容，也無風雨也無晴的灑脫，任云卷云舒花開花落的淡定。

果真如此，你的人生也就進入了精神涅槃的高境。

童話中的丹麥

丹麥有著風華絕世的秀麗風光。森嚴的城堡、壯美的冰川、茂密的森林、廣袤的平原、迷人的海灘、壯麗的峽灣，這一切，都會讓人發出驚艷的激賞。

于我來說，最讓人震撼的還是丹麥首都哥本哈根。

哥本哈根仙姿佚貌，冰骨玉肌，朱唇皓齒，嗪首蛾眉，仿佛傾國傾城的絕代佳人，讓人看一眼，就會為之怦然而動。

如果說哥本哈根是花容月貌的美女，那么城內的玫瑰堡宮就是麗人攝魂奪魄的明眸。

玫瑰堡宮建在一處玫瑰公園里。這里是丹麥皇室的奢華秘境。和璧隋珠，不計其數，奇珍異寶，琳瑯滿目。

宮殿的建造者是克里斯蒂安四世。他是一位最富傳奇色彩的丹麥國王。他熱愛建筑和藝術，熱衷大興土木。1606年，創建了這座具有文藝復興風格的經典建筑。1648年，克里斯蒂安四世辭世，他在這里度過了自己的大半人生。

玫瑰堡宮里珍寶薈萃，這里有工藝精湛的壁毯，有閃閃發光的金銀器，有栩栩如生的蠟像，有精美絕倫的家具，有美輪美奐的藝術畫作。進入地下珍寶館，這里珍藏著國王的王冠、權杖、寶劍、珍珠、項鏈、耳環、配飾、徽章、器皿、琥珀和象牙制品，不可勝計的皇家寶物、國之重器，體現著丹麥王國的富強與榮耀。

一種異樣的味道隱隱而來，別人還在玫瑰堡宮流連忘返的時候，我獨自來到了海邊。

到海邊，是為尋找一尊向往已久的雕塑——美人魚。

美人魚銅像安放在朗厄利尼海濱步行大道東側的淺海中。一塊橢圓形花崗巖基座上，坐著一尊高約高1.5米的少女，背對大海，面朝海岸，頭顱低垂，似有所思，目光里充滿了期待，仿佛在等待她心儀的王子的到來。少女整齊的秀發束在腦后，右手撫在基座的石頭上，左手搭在右腿上，修長的雙腿曲跪著，腿的下端是細長的魚尾。浪花不時拍打著銅像，美麗婀娜的魚尾仿佛真的就在水中游動。

美人魚是忠貞與愛情的象征。她的單純與善良、癡情與哀婉，打動了很多人的心。美人魚的形象讓世界各地的人們對愛與勇氣產生無限聯想。

告別美人魚，我又去尋找美人魚之父安徒生。

安徒生坐在哥本哈根的市政廳廣場一角，身著西裝長袍，頭戴高帽，右手拿著一本書，面容慈祥，目光深邃，仿佛在思考著什么。安徒生雖然只是一尊高約1.5米的雕像，但他在我心中卻是一座崇高的山。他一生寫了《丑小鴨》《賣火柴的小女孩》《海的女兒》《拇指姑娘》《皇帝的新衣》等諸多膾炙人口的童話，這些童話成為全世界兒童的精神食糧，滋養著一代又一代兒童的心靈。

我坐在地上，想和這位童話大師進行一次靈魂的碰撞。可是，安徒生卻始終轉著臉，目視著遠方。我閉上眼晴，恍然間，聽到一個人在我耳邊說：不要沉迷于美人魚，要做那個說真話的小孩子！

這聲音很小，卻如醍醐灌頂，振聾發聘！

試想，如果人人都像那個小孩子一樣，敢于說出“他什么也沒穿啊”的大實話，該需要多么大的勇氣！

我站起身，對安徒生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