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柔：明于憲典處法允當

東漢末年，四海分崩，群雄并起，在這場驚天動地的歷史大劇中，高柔的身影雖不夠引人注目，但他卻是罕有的笑到最后的那一個。高柔，字文惠。陳留郡圉（yu）縣（今河南省開封市杞縣圉鎮鎮）人，歷侍曹操及曹丕、曹叡、曹芳、曹髦、曹奐五位帝王的曹魏大臣，為官60余載，一直做到三公九卿，壽終正寢于90高齡，堪稱是政壇上的常青樹和不倒翁，更準確地說是那個特殊歷史時期的政治風云的活化石。那么，他得以青云直上的錦囊是什么呢？那就是他對法治精神的頑韌堅守，并矢志不渝篤實踐行，使其成為曹巍集團不可或缺的一位功臣。

勤勉謹慎無可吹求

公元204年（建安九年），高柔年紀輕輕就以精通律法，富有治才而聞名遠近，因而被求賢若渴的曹操任命為濟南郡菅縣（今山東鄒平）縣長。威名在外的高柔的到任頓時嚇壞了這里劣跡斑斑的一眾屬吏，他們害怕以往的不端受到追究和懲處，因而急忙掛冠而去。然而，令他們意想不到的是這個鐵面無私、執法嚴明的新縣長卻說出這樣一番話：“公府不懲處屬吏，是從西漢邴吉開始的。他管理地方的時候，有的官更即使犯了錯，邴吉都能寬恕他們。我剛剛上任，這些官更在我手下還沒有什么過失，我為什么要翻過去的舊賬懲辦他們呢？”并且立馬作出安排，讓他們官復原職，“其召復之”。高柔既往不咎的胸襟，令這些官吏深受教育，從此痛改前非，向善而行，“咸為佳吏”。在高柔的精心治理下，菅縣政通人和，各得其所，各安其業，百姓皆贊其賢。

正當高柔干得風生水起之時，不想他的堂哥高干趁曹操北征烏桓之機，起

高柔明于憲典處法允當

兵反叛，頓時給激情似火的高柔潑了一盆冷水。雖然高柔毫不知情，但多疑的曹操還是因為高干的原因對高柔失去了信任，撤掉了高柔的縣長職務，任命其為專司地方執法的刺奸令史，想要找個紕漏把他殺了以絕后患。

對曹操的用心，高柔看得一清二楚。他沒有退路，只能使出渾身解數將事情做好。他廢寢忘食，彈精竭慮，不僅“處法允當”，令人信服，而且每晚看文書都到深夜，有時候抱著案卷就睡著了。沒過多久，他就把積壓的案子條分縷析地全都審理得清清楚楚。據《魏氏春秋》記載，高柔經常通宵達旦處理公事。有一次，曹操夜里出巡，到高柔所在部門時，發現高柔“擁膝抱文書而寢”。經過了解，得知高柔幾乎每天都這樣，曹操聽后大為感慨，這是一個有節操、有信念、有堅守的志士，怎么可能朝秦暮楚存有二心呢？這樣的人才不可多得。于是解下自己身上的裘衣，愛憐地蓋在高柔身上后悄然而退。

堅守正道秉公執法

高柔出色的表現，令曹操刮目相看，提拔他擔任丞相理曹掾。魏國初建不久，為了迅速實行有效治理，穩定社會秩序，丞相府設置專司刑律的部門“理曹”，高柔就被任命為掌管“理曹”這一機構的長官，“選明達法理者，使典刑”。《以高柔為理曹掾令》是這樣說的，“在安定社會里推行教化，要把禮義放在首位；在亂世里執政，要把刑法放在第一位。所以，舜將混沌、窮奇、禱機（taowu）和饕餮四個為禍世間的兇獸流放到邊遠地區，皋陶被任命為專司獄訟的司法官，天下因此而安定。漢高祖廢除秦朝過于嚴苛之法，由蕭何重新更定法律，漢朝從此走向興盛。”然后是高度評價高柔，說他富有高見卓識，精通法典，并且公平允當，“掾清識平當，明于憲典。”并寄予莫大希望，要高柔再接再厲，不要讓朝廷失望！

事實證明，高柔確實是這一職務的最佳人選。當時軍中士兵有人逃跑，按照當時的法律規定，一旦發生這種情況，就要將他們的妻子兒女抓到官府進行嚴厲審查。曹操覺得這樣的處理力度還不夠，要更具有震懾力，以效尤，于是就在原來頒布的律法條款上加重了刑罰，因而負責審查這些逃兵家屬的官員，就據此上報將其全部處死的意見。高柔認為這個決定不妥，后果嚴重甚至可能產生災難性影響，這與法治的本意和精神背道而馳，于是趕緊上奏：“逃兵現象確實影響很壞，不嚴懲不足以彰顯法律的嚴肅性，但是我私下聽說有些人只是一時糊涂，不久就后悔了。我認為應該饒恕他們的妻子兒女，因為他們是無辜的，這樣不僅可以讓逃跑的有所顧忌，給他們一個回心轉意改正錯誤的機會，還可以讓他們心生嫌隙，互不信任，從而禍患自解。倘若不分青紅皂白一殺了事，勢必斷絕了他們回頭的希望，恐怕以后逃兵會越來越多，因為只要一個人逃跑了，其他兵丁就會害怕牽連到自己，于是也就一哄而散相互裹挾著逃跑了。這樣的辦法不僅不能阻止逃跑，反而適得其反會讓更多人逃跑。”曹操覺得言之有理，就立即停止了原來的命令，遂使很多因此受到牽連的人得以活命。

高柔明于法理并善于治法的樁樁件件，令曹丕贊賞不已。曹丕稱帝后很快任命高柔為掌管律令的治書侍御史，賜關內侯。公元217年（建安二十二年），曹丕被立為太子。曹丕擔任曲周縣縣吏的小舅子監守自盜官府布匹，按律當斬，為救小舅子，曹丕多次親自手書給魏郡西部都尉鮑勛，請求他高抬貴手。剛正的鮑勛不敢私縱罪犯，就將其所犯罪行連同曹丕的手書一并呈報給了曹操，從此曹丕與鮑勛結下宿怨。曹丕繼位后，極力尋找鮑勛的瑕疵，終將鮑勛判為死刑。廷尉高柔堅決反對，曹丕為了防止高柔搭救鮑勛，竟然下旨把他調往別處，并不準擅自離開，然后派順從他的廷尉官員沖入監獄，直接將鮑勛活活打死。曹還雖然為自己出了積壓多年的怨氣，但他知道高柔是對的，國家不能沒有這樣德高望重、秉公執法的好官員，因此，高柔雖然忤逆了曹丕的意志，但絲毫沒有減弱內心對

他的信任與倚重。

曹叡繼位后，高柔的地位繼續走高。當時，朝廷對皇家劃定的區域禁止狩獵有著非常嚴苛的法律規定，誰要觸犯了代價將是極其巨大的，不只財產會被政府沒收，甚至還會丟掉性命。并且表示任何能夠舉報這種罪行的人都會得到豐厚的獎勵，而倘若知情不報與之同罪。可宜陽典農劉龜卻心懷僥幸偷偷地在禁地內射殺兔子，這一行為被手下功曹張京告發了。曹叡得知后立即將劉龜逮捕入獄，并且發誓要嚴懲不貸。廷尉高柔按照審案質證相應的基本要素，請求曹叡告知是誰密告了劉龜，可是曹叡有意隱匿張京這個告發者，遂沒有理高柔這個茬，反而拍案說道：“劉龜應該處死！他竟敢在我的禁區狩獵。將劉龜送到廷尉處，廷尉就應該拷問他，為什么還要打聽告發者的名字，難道我是胡亂抓他的嗎？”高柔說：“廷尉，是天下最公正的執法者。我怎么敢以皇帝您的喜怒而破壞法律呢？”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高柔言至切，情至篤，拳拳之心終于令曹叡醒悟，道出了張京的姓名，于是高柔立即回去審訊，最后，依據事實和法律作出了公平適當的裁決。

由于禁地范圍廣闊，鹿大量繁殖，百姓深受其害。為此高柔特地上了《諫罪殺禁地鹿者疏》，說方圓幾百里的麋鹿受到保護，啃食青苗，踏壞莊稼，百姓無法耕種，建議放開獵苑，允許捕鹿。他是這樣上奏的：“如今狩獵的禁令，已經導致鹿群肆虐，受到毀壞的莊稼，到處都是，其損失之巨難以計算。黎民百姓雖然想盡各種辦法，但是根本沒法改變。尤其在滎陽附近，數百里地方每年能夠收獲的糧食都少得可憐，百姓的生活可想而知有多么艱難，一旦遇到荒年，得以活命者就是天大的造化了。如果再不幸發生戰爭，就真的沒有辦法應對了。為臣愚鈍，真誠希望陛下憫黎民之艱辛，施圣王之慈惠，取消禁令，讓百姓狩獵鹿群。這樣，既利民又利國，天下萬民都會感激您的大恩大德的。”曹叡聽了，很受震動，于是更改法令，讓百姓可以捕鹿，但不能傷害莊稼。高柔的秉公之志，愛民之心，是非常可貴的。

法律在手仁義在心

高柔身為廷尉，對于法律有自己獨特的理解，從而在執法過程中使其具有了幾分慈悲與溫情的成分。一位名叫竇禮的護軍營士兵因事外出卻并未按時回營，因而軍營便以為竇禮當了逃兵，按照軍法，首先要立刻上表請求搜捕，并同時籍沒他的妻子和子女為官奴。令人想不到的是其妻不服，多次前往州府喊冤告狀，但沒有人理睬。無奈之下，她便找到廷尉高柔這個最高司法長官那里去上告。高柔親自審理了這一案件，問她說：“你怎么知道你的丈夫不是逃兵呢？”她邊哭邊回答說：“丈夫從小是個孤兒，后來奉養了一位老婆婆為母，事之至孝，如同親生。他對這個家庭有非常強的責任心，不讓我受一點委屈，又特別疼愛自己的兒女，他絕不是那種無情無義，心里沒有家的人啊。”高柔又問她：“你丈夫是不是與別人結過什么怨仇呢？”她回答說：“我的丈夫心地善良，從未與別人發生過矛盾。”高柔再問她說：“那你的丈夫是否與什么人有錢財來往呢？”她仿佛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回答說：“他曾借錢給同營的一個名叫焦子文的營士，后來向焦要過，但沒要回來。”當時這個叫焦子文的人，正因罪錯在監獄關押。高柔就叫人把焦子文提出來，先問他被捕的原因，然后又問他：“你是不是曾經向人家借過錢？”焦子文抵賴說：“自己是個窮人，從來就不敢向別人借錢。”這時高柔覺察到焦子文目光閃爍，掩飾不住內心的慌亂，就厲聲追問說：“你過去曾借過竇禮的錢，怎么說從來沒向人借過錢呢？”焦子文頓時張口結舌，語無倫次起來。高柔見此光景，猛拍桌案，怒吼一聲說：“你已經把竇禮殺了，如今鐵證如山，還敢抵賴，盡早認罪才是你唯一出路。”焦子文此時知道事情已無法再隱瞞下去，于是就叩頭認罪，交代了他殺害竇禮的全部經過，以及竇禮尸體埋藏的地方。至此，案情真相大白。曹叡下詔恢復了竇禮妻子和兒女的自由，并將此案通告全國，讓人們從竇禮這個案件中吸取經驗教訓。

司徒吏解弘的父親去世后，按照當時制度在家服喪，期限為100天，結束后就要停止服喪，到官府正常工作。可是解弘由于悲傷過度，病倒在家，恰好趕上有軍事行動，官府便按照敕令通知他即刻上班，可解弘只得將身體情況如實回復，延請病假。部門據此上報給朝廷，曹叡得知后大怒，下詔說：“你又不是曾參和閔損那樣的先賢，怎么敢大言不慚地說因哀痛過度而損害了身體？”下令有司把他抓起來亂棍打死了事。廷尉高柔感覺此事可能不這么簡單，遂決定親自去解弘的家里看個究竟，以免冤殺無辜。高柔見到解弘后，頓時被眼前的一幕驚住了，解弘臉色蒼白，瘦弱不堪，需要兩個家人左右攙扶著才能見客，說話也沒有一點氣力，證實了解弘沒有說謊。高柔遂如實上奏說明情況，認為應該寬恕這個恪守孝道的人。明帝曹叡怒氣頓消，夸贊他果真是個大孝子，不僅原諒了他，還寬限他繼續在家養病直至痊愈。

公平公正是法治的靈魂，高柔在整個司法生涯中都在竭盡所能地捍衛和維護這個法律的精神和尊嚴。公元237年，割據遼東的公孫淵自立為燕王。在這之前，身在洛陽作為人質的他的哥哥公孫晃已經多次向曹魏朝廷報告公孫淵將會謀反，請求朝廷起兵征伐。后來，公孫淵真的謀反了，有官員竟然無視公孫晃的立功之舉，主張以律條中的連坐之法殺掉他。高柔對此很不以為然，他在給皇帝的上書中據理陳說：“《尚書》說，對犯罪之人用刑殺之，使民知戒不敢犯法，從而使嚴酷的死刑沒有用場，對善者用明德之譽予以獎賞，使百姓競相為善，從而使善行得到弘揚。這是古代圣王推行的明典。公孫晃及其妻子是叛逆的宗族，的確應該斬首示眾，不使他遺禍后世。然而我又聽說公孫晃在公孫淵叛逆之前就已多次自首，陳述公孫淵存在反叛的風險。因此，他雖然是兇逆的親族，但根據其原本之心和重大立功之舉是可以寬恕的。臣以為公孫晃如果是真有揭發檢舉公孫淵的大義之舉，就應該恕其死罪。而倘若沒有這樣的表現，那就應當按照法條斬之于街市。而現在卻既不赦其死罪，又不將其罪昭告天下，而是要把他關在監獄之中讓他自殺，這不免會讓天下人產生疑惑。”語雖委婉，但態度明確，公孫晃即便是反叛者的親哥哥，符合連坐之法的條款，但舉報在前，有重大立功表現，也絕沒有死罪，應該尊重事實予以寬恕，體現了實事求是，懲惡揚善的法治精神。

史學家陳壽說他在處理法律事務上有著深刻的理解，“明于法理”；宋高宗趙構贊賞他敢于堅持原則，維護法律的神圣和尊嚴，“不以明帝喜怒而毀法”；漢明帝曹叡高度評價他敢于直言，有真知灼見，“知卿忠允，乃心王室，輒克昌言”。從這些重要人物的評價和贊譽之詞，可以看出，高柔是一個令人尊敬的杰出的政治家，他的人生之所以能夠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正是他一生對法治精神的堅定捍衛與不懈維護的真實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