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段時間,DeepSeek等人工智能(AI)掀起的“人工智能 + ”浪潮席卷而來,圖書出版行業在遭受新興技術沖擊的同時,也在不斷進行自我重構,其智能化轉型趨勢愈發明顯。各家出版社不約而同地選擇利用人工智能技術賦能出版各環節具體工作,以提高效率,但在這一過程中,其應該看到機遇與風險并存。隨著人工智能技術在圖書出版中的應用逐步深入,一些問題也漸漸暴露。我們只有厘清人工智能技術應用的具體路徑及邊界,才能將AI賦能與出版人的智慧相結合,使各出版單位更好地在圖書出版業的智能化轉型進程中站穩腳跟,實現高質量發展。
一、人工智能技術應用現狀
以深度學習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術,依賴于大量復雜的數據和有效算力對算法模型進行訓練,并完成基礎分類、回歸和聚類等任務,其三大核心要素為數據、算法及算力[1]。近年來,隨著數據處理能力的提升、算法資源的不斷涌現和算力規模的擴大,人工智能技術飛速發展,在圖像識別、語言識別和合成、自然語言處理、自動駕駛、醫療輔助、個性化教育等領域都發揮著獨特的作用,深刻改變了人們的生活。其中,以ChatGPT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是AI技術發展的一個重要分支,它可以依托事先訓練好的多模態基礎大模型,利用用戶輸入的相關資料,生成具有一定邏輯性和連貫性的內容[2],如文本、圖像、音樂、代碼等,這一性質也影響了生成式人工智能在圖書出版領域的廣泛應用。
根據在第十四屆中國國際數字出版博覽會上發布的《2023—2024中國數字出版產業年度報告》,2023年以來,人工智能技術在出版業中已實現全流程、全產業鏈應用,促進出版業生產質量和效率全面提升[3]。具體而言,目前人工智能技術在圖書出版中的應用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將人工智能技術運用于出版流程的某一具體環節,如選題策劃、內容創作、發行營銷等;二是利用開源模型或通用模型,通過不斷擴充語料庫等方式,進行與出版行業相關的專業化、體系化的訓練,并持續更新迭代,以提供垂直領域模型服務;三是在專業垂直領域模型的基礎上,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對圖書出版的增值服務、營銷方式等方面進行創新。可以看到,未來人工智能技術發展的趨勢是由單一環節的應用向整體化應用推進,由完成簡單輔助性工作轉變為深度融合,并極有可能催生新型產品形態及服務體系。
二、圖書出版中人工智能技術的具體應用路徑
(一)信息整合賦能選題策劃
選題策劃是圖書出版工作的起始和重要環節,好的選題策劃既能保證出版各項工作的有序進行,又能為出版物社會效益及經濟效益的實現奠定基礎。選題策劃的步驟包括信息梳理、選題設計、選題論證、局部優化等,這一切都離不開策劃人員對各種信息的篩選整合。在市場調研初期,策劃人員需要根據市場動態及社會熱點確定選題方向,而人工智能技術能夠通過分析最新最熱圖書數據、熱點新聞以及政策信息尋找有潛力的選題,甚至形成熱門選題榜單,從而為策劃人員提供選題靈感。競品分析是選題策劃過程中不可或缺的環節,策劃人員往往需要在當當、抖音、京東等平臺搜集同類產品信息,包括形態、定價、體例、銷售數量、銷售渠道等,而運用大數據平臺和人工智能技術則能迅速搜集所需信息,并按細分領域、售價范圍、出版單位及作者分布等對信息進行整理匯總,形成完整的調研報告。同時,策劃人員還可以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自動生成選題報告,包含市場規模分析、行業現狀評估、出版價值研判,并提供書名建議、作者推薦及營銷方案等完整內容。由此,人工智能技術在選題策劃環節協助策劃人員提高了選題的精準度、拓寬了其選題思路,也為策劃人員提供了具有價值的建議與方案。
(二)語料訓練賦能內容審校
內容審校是編輯把控出版物質量的關鍵環節,其基本制度為“三審三校”制度。在實際工作中,編輯常常在校對環節采用“人機結合”的模式,即在三校過程中使用黑馬校對軟件、方正智能輔助審校系統(以下簡稱“方正審校”)等校對工具,來消除一些基本的文字差錯。就使用效果而言,黑馬校對軟件擅長識別基礎錯誤(如錯別字、標點符號差錯、語法問題),但難以識別知識性差錯及意識形態問題;相比之下,方正審校加強了對敏感詞和文章邏輯的檢查,還可以進行上下文查重檢測,但仍達不到人工校對的效果。
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以“蜜度校對通”“辭文”等為代表的智能審校系統投入使用,其發展潛力巨大。相比以固定詞庫為基礎的普通校對軟件,人工智能審校軟件能夠識別更多引用性差錯、知識性差錯以及潛在的內容風險,這得益于其采用的深度學習算法和大量的語料訓練。通過語料訓練,人工智能可以不斷提升在識別、生成、分析、推理信息方面的能力。這意味著人工智能審校軟件可以通過接入各個領域的語料庫,提高錯誤識別的精確性。例如,若要提升審校軟件在古代文學知識方面的專業性,出版單位可讓人工智能學習大量古籍文獻或接入古籍數字資源庫。而在意識形態把控方面,出版單位可以通過接入包括基礎語料、重點領域語料、敏感問答語料在內的“主流價值語料庫”,讓審校軟件識別出文稿中的重大、敏感、疑難問題,正如人民網推出的涉政內容智能審核平臺“人民審校”以人民日報媒資庫為核心數據,不斷學習和訓練,從而增強自身在意識形態方面的把關能力[4]。
(三)圖文生成賦能營銷設計
營銷推廣對提高書籍的曝光率、增加銷量至關重要。近幾年,隨著線上電商平臺和短視頻行業的蓬勃發展,圖書營銷推廣的陣地已由線下實體店轉向抖音、快手、小紅書、微博、微信等平臺,有的出版機構甚至請專業主播進行直播帶貨,擴大出版品牌的影響力。營銷人員必須仔細分析圖書及競品特色,結合目標人群的閱讀習慣等,針對不同平臺的特點設計出差異化的營銷方案,并利用人工智能的圖文生成功能生成宣傳圖片、推廣文案、短視頻腳本等,有效提升工作效率。
目前“豆包”等人工智能工具可以基于文字描述生成圖片,并根據用戶指令進行細節修改,但多用于簡單的封面設計,難以處理復雜圖像;而一些出版垂直領域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可以完成滿足出版單位需求的圖片設計任務,如其可以根據出版單位提供的樣書圖片生成不同背景下的產品實拍圖,或根據營銷人員提供的圖書信息生成電商或新媒體平臺圖書詳情頁等。而各平臺的宣傳文案、書評等內容,營銷人員則可以借助“文心一言”“DeepSeek”來完成。這些生成式人工智能通過海量數據訓練掌握了不同平臺的用戶行為、內容風格和語言特點,因此營銷人員只需要輸入“豆瓣圖書短評”“朋友圈推薦文案”“小紅書圖書文案”等提示詞,即可生成個性化的宣傳語。營銷人員還可根據實際需求設定具體的角色類型、目標讀者、文字風格等,以對生成的文案進行細致修改。
目前,圖文生成是出版機構在營銷環節中常應用的人工智能功能,但人工智能對營銷設計的賦能遠不止于此,如東方出版中心設計的人工智能數字主播能進行24小時無休推廣。出版單位根據智能數據分析定制圖書專屬營銷方案,實現低成本、高效率、高質量、全方位的營銷物料批量化生產,是人工智能與出版營銷深度結合的趨勢,這一目標的達成或許指日可待。
(四)活化內容賦能圖書數字化業務
數字經濟已成為全球經濟發展的新動能,以數字化業務為基礎的融合出版是出版行業發展的必然趨勢,也是推動出版工作高質量發展的必由之路。目前,各出版單位都在積極探索新模式、新業態,而利用人工智能深挖傳統紙質圖書資源,活化出版物內容,從而打造線上產品服務體系成為新的趨勢。以數傳集團研發的出版垂直領域模型BOOKSGPT為例,其“AIRAYS現代紙書”平臺可對全書內容進行拆解并用作語料訓練,形成針對本書的專屬模型,從而支持線上交互式檢索問答、圖書summary(圖書強關聯數字資源)、個性化內容生成等功能。廣東教育出版社利用該平臺開發了“百年學典·同步導學與優化訓練”系列圖書資源:該平臺的AI講師通過拆解知識點等為用戶提供伴讀服務,用戶可隨意提問書中內容以獲得解答;該平臺根據全書內容即時生成的圖書配套資源也十分豐富,包含思維導圖、知識點講解視頻、動畫微課等;該平臺的AI工具則提供作業批改、錯題本、口語陪練等個性化服務,能根據用戶的實際學習情況進行調整。
可以看到,出版單位利用人工智能技術深度分析圖書內容、精準識別關鍵信息是賦能圖書數字化業務的關鍵,而線上產品服務的實質是將數字資源、應用工具與個性化的讀者需求結合,最終提高產品的市場競爭力,實現由資源向效益的高效轉化。
三、人工智能應用于圖書出版的邊界探討
(一)真實與幻覺的邊界
人工智能的“幻覺”指人工智能在生成和處理文本時,有可能不忠實于文本的來源,生成雖行文流暢但毫無根據的文段,產生“幻覺”的主要原因是數據參照的差異性以及模型訓練過程的特性[5]。在圖書出版語境下,出版單位使用人工智能進行資料整合或文本輸出時,其中極有可能包含大量人工智能自行編造、經不起推敲及考證的錯誤內容。
出版工作是黨的宣傳思想文化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承擔著傳播新知、傳承文化、引領風尚、教育人民、服務社會的重要責任,這決定了出版工作必定是一項追求嚴謹、細致的工作,“真實性”往往是保證出版物質量的一道紅線。出版業從業人員運用人工智能技術提高工作效率固然是進步的體現,但其應清晰劃定“真實”與“幻覺”的邊界,提高警惕性,對超出自己專業范圍的知識性內容應多查證。人工智能“幻覺”的產生源于其不可把控性,具體的破解之法落實到出版的中心環節編輯工作中,便是出版業從業人員通過標準規范、工具書、可參考的權威資料等逐一解決所有存疑之處,從而保證出版物內容的真實性、學術性、規范性。作為具備數智素養的復合型編輯,還應學會利用各領域的數據庫資源,來解決人工智能帶來的隱性問題,如利用中華書局、上海古籍出版社開發的中華經典古籍庫、尚古匯典·古籍數字服務平臺等迅速核查詩文經典,通過國家法律法規數據庫、國家標準全文公開系統等仔細核對法律條文和相關標準的內容,還可依據中共黨史經典文獻數據庫等黨史資源平臺來確保稿件的政治導向正確。
(二)整合與創造的邊界
在圖書出版的各個環節中,最具創造性和獨特性的便是選題策劃。上文已提及人工智能如何助力策劃人員優化選題,一個好的選題離不開對市場環境的洞悉,離不開對前沿信息的把握,但究其根本,其離不開策劃人員的慧眼獨具和綜合判斷,即策劃人員的創造性思考。
以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的《哪吒》一書為例,2019年電影《哪吒之魔童降世》一上映便成為當年的“爆款”,若出版單位在當時使用人工智能技術搜尋具有出版價值的熱點新聞,并生成熱門選題榜單,“哪吒”一定榜上有名。《哪吒》一書的策劃編輯也認為這是一個“值得為之投入的選題寶庫,但關于哪吒的繪本品種繁多,數不勝數,幾乎全部面向兒童,借影視的東風出版的繪本、設定集等和影視母體深度捆綁,鮮有標新立異的突破”[6]。幾經考慮,編輯選擇了周楞伽先生的版本,其作品塑造了一個“反傳統”的哪吒形象,雖桀驁不馴卻仍堅持追求真善美,且將哪吒的前世今生講得十分透徹,這種具有新意的“再創造”遍尋一眾關于哪吒的作品也屈指可數。在書籍呈現形式的設計上,編輯為了還原古典小說的韻味,從目錄到正文標題都有意模仿明清白話小說的章回體形式,裝幀方式最初也設定為裸脊鎖線裝,這些策劃上的巧思妙想使得此書一經推出便在短短的三個月內成為銷售“10萬 + ”的暢銷書。
由此可見,人工智能技術的確可以協助策劃人員找到最具潛力的選題,但作者的選擇、圖書內容的呈現、應突出的特色、想要傳達的精神、周邊及衍生品的設計等,都需要策劃人員的創造性考量,其不同的選擇可能使同一主題下的圖書內容呈現完全不同的效果。因此,策劃人員應厘清信息整合和創造性思考的邊界,除關注“現象級”熱點外,還應考慮能夠書寫當下、真正彰顯時代價值的選題,增強選題內容的獨創性。
(三)輔助執行與主體把握的邊界
在人工智能技術迅速發展、廣泛應用于各行各業的今天,出版業更須堅守人的主體性地位。出版業的數智化轉型已成為一種不可逆的趨勢,人工智能技術未來將深度參與出版全流程工作,但我們應該看到,這種應用的本質是為行業人員提供更多的選擇,在一些耗時耗力的機械性事務上節省行業人員的時間和精力,便于行業人員投身于更需要主體把握和判斷的創造性環節,而不是完全“包攬”各項工作。
長期過度依賴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知識型工作者,容易出現“思維鈍化”,逐漸無法進行復雜的邏輯思考。就編輯而言,選題報告、審稿意見、推廣營銷方案等事務性寫作是其日常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而對文字的把控力和嚴謹的邏輯思維也是其勝任審稿工作的基礎。當編輯長期依賴人工智能進行信息檢索、數據分析和文本生成,就會越來越難以獨立完成這些工作,在“用進廢退”中失去自己賴以生存的職業技能。其他崗位的出版工作者亦是如此,同質化的算法推薦會收窄出版工作者的思考路徑,削弱其多元思辨能力。因此,在人工智能技術應用于圖書出版的起步階段,出版單位就要明確輔助執行與主體把握的邊界,培養從業人員積極利用而不依賴新興技術的獨立意識。未來,各行業工作者應專注進行主體決策、創新創造和邏輯判斷,人工智能則承擔輔助執行和優化工作。
四、結語
人工智能在圖書出版中的廣泛應用仍有很長的路要走,從業人員應主動關注人工智能的發展動態,積極嘗試并積累經驗,同時把好導向關、質量關,探索人工智能在實際工作中的應用邊界,持續提升自己的競爭力。相信在不久的將來,出版行業一定會找到一條人工智能與圖書出版深度融合、協同發展的創新路徑。
[參考文獻]
[1]郭曉語,劉唯賓,錢雨.我國人工智能產業及技術發展現狀[J].質量與認證,2023(04):46-48.
[2]楊東.確保生成式人工智能向善而行(新知):在新的起點上不斷推進創新 ⑤ [N].人民日報,2024-11-04(005).
[3]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2023~2024年中國數字出版產業年度報告》發布![EB/OL].(2024-09-21)[2025-04-27] .http: //m.cptoday.cn/news/detail/18420.
[4]廖燦亮.人工智能時代創新開發媒資庫的探索與建議[J].全媒體探索,2024(04):11-13.
[5]林曦.人工智能“幻覺”的存在主義闡釋[J].社會科學輯刊,2025(02):81-91.
[6]吾薦.苦熬15年,我終于做出了第一本10萬 + [EB/OL].(2025-04-22)[2025-04-27].https://book.douban.com/review/166767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