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濞如何成了漢朝叛徒

吳王濞的名字，是跟漢朝景帝時期著名的兵變“七國之亂”聯系在一起的。“七國之亂”的領頭羊，就是這位身居吳王高位的劉濞。按照《史記·吳王濞列傳》開頭的解說，劉濞的父親是漢高祖劉邦的二哥劉仲。這樣算下來，吳濞是劉邦的嫡親侄兒；而他帶頭造反時的當朝皇帝漢景帝劉啟，是劉邦的孫子，論輩分，劉啟還得叫劉濞一聲“叔”。

開國皇帝劉邦的嫡親侄兒，怎么會變成漢朝的叛徒，帶頭搞兵變，跟自己的侄子、當朝皇帝漢景帝過不去呢？

意味深長的血緣關系

這還得回到司馬遷寫劉邦的《高祖本紀》，捋一捋這對堂叔侄背后意味深長的血緣關系。

先說吳王濞他爹劉仲。《高祖本紀》里，劉邦登基后，滿懷醋意，反問他已成太上皇的爹“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句里提到的“仲”就是劉仲。“仲”被提及的起因，是劉老爹在劉邦尚未發跡的時候，看好老二劉仲，讓身為老三或者老四的劉邦很不服氣。所以做了皇帝后，他特意當著眾人的面，奚落老爸說：

始大人常以臣無賴，不能治產業，不如仲力。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

言下之意是，爹您今天發現了吧，當初您看好的二哥，也不過如此，咱老劉家真正強的，還是我。所以漢朝的建立，從宏觀視角看，是劉邦最后打敗項羽勝出；但從劉邦家族內部看，同時也是兄弟嫉妒，最終弟弟勝出的一個現實結果。

這結果的直接后續，是劉仲在劉邦當皇帝后雖被封為代王，不久就因匈奴攻代時放棄守衛，而被廢除王爵，降格為侯。所幸劉仲生了個好兒子劉濞，這劉濞在英布叛亂時，年方二十，就跟隨劉邦東征西戰。因表現突出，被劉邦看中，從跟父親劉仲同級的沛侯，一躍受封為吳王，王三郡十五城。

不過《吳王濞列傳》寫到這里，寫了一段細節：劉濞已經拿到吳王的大印了，被劉邦招呼去看面相。看了之后，劉邦直白地對眼前的侄兒說：“你的模樣有造反相。”說這話的同時，劉邦心里就生出了無限的后悔。但封號跟大印都已經給了，只好扳著侄兒的肩膀，諄諄告誡道：“咱漢朝五十年后東南地方有叛亂，會是你嗎？但天下同姓是一家啊，你可不能造反哦！”年輕的吳王，此時自然只有頓首連說“不敢”的份。

造反的前因

但吳國受封四十二年后，劉濞還是起兵造反了。《吳王濞列傳》里留下了諸多導致劉濞造反的前因記錄。其中最易讓人發生聯想的，是同輩的吳王太子跟漢文帝太子玩桌游而喪命的故事。當年吳太子進京，有機會陪伴皇太子喝酒玩桌游。吳太子為人輕率彪悍，游戲時不按規矩來，結果惹惱皇太子，皇太子抄起桌游盤砸向吳太子，這吳太子也不經砸，竟被砸死了。故事中的皇太子，后來做了漢朝的皇帝，就是漢景帝劉啟。

當劉濞聯絡諸王發動叛亂時，冠冕堂皇的理由，自然不是兒子的被害。事實上此時距他兒子被害，已經過去多年。這時節，擺在劉濞等一眾諸侯王跟前更為緊迫的威脅，是朝廷內部一批新銳官員，正在設計一套削減藩王地盤的計劃。《吳王濞列傳》里，全文抄錄了漢景帝三年正月甲子，劉濞在廣陵起兵叛亂時，發給各有關諸侯王的一封小圈子公開信。信的開頭，羅列了參與叛亂的諸侯王名號，接著就條敘了起兵原因：

吳王劉濞敬問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趙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廬江王、故長沙王子：幸教寡人！以漢有賊臣，無功天下，侵奪諸侯地，使吏劾系訊治，以僇辱之為故，不以諸侯人君禮遇劉氏骨肉，絕先帝功臣，進任奸宄，詿亂天下，欲危社稷。陛下多病志失，不能省察。欲舉兵誅之，謹聞教。

沒有贏家的較量

在這封信的后半部分，劉濞為參與“七國之亂”中能斬殺或俘虜漢朝軍將和中高級官僚的人，開列了具體的封賞條件。如最高級的，“能斬捕大將者，賜金五千斤，封萬戶”；相對低級的，像斬殺或活捉千石一級的漢官，是賜金五百斤，封五百戶，也能封侯。并放言稱：

寡人金錢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于吳，諸王日夜用之弗能盡。有當賜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遺之。

這是多大的口氣。吳國和吳王，果真這么有錢嗎？他這么多的錢，是從哪里來的呢？答案是，劉濞和吳國，真的有錢。因為漢朝的錢，很多就是他們家鑄造的。吳王還開了一家私營海鹽場，東南百姓餐桌上的菜，咸淡如何，他說了算。而吳王之所以有本錢鑄錢賣鹽，有一半是自然的恩惠。《吳王濞列傳》在寫“七國之亂”初起時，記錄了漢景帝跟曾做過吳國丞相的袁盎商討對策的一番話，其中有“吳王即山鑄錢，煮海水為鹽，誘天下豪杰，白頭舉事”等語。我們看吳國所受封的三郡十五城，都在漢朝東部富裕之地，即可明了。

七國之亂以吳王劉濞兵敗退至東越，被當地人騙殺，砍下頭顱放在盒子里送給朝廷，其余諸王多自殺而告終。在《吳王濞列傳》最后，司馬遷寫了一段傾向性并不顯著的“太史公曰”：

吳王之王，由父省也。能薄賦斂，使其眾，以擅山海利。逆亂之萌，自其子興。爭技發難，卒亡其本；親越謀宗，竟以夷隕。晁錯為國遠慮，禍反近身。袁盎權說，初寵后辱。故古者諸侯地不過百里，山海不以封。“毋親夷狄，以疏其屬”，蓋謂吳邪？“毋為權首，反受其咎”，豈盎、錯邪？

在司馬遷筆下，這其實是一場沒有贏家的較量——除了他沒寫出來的漢景帝。而太史公對漢景帝的最犀利的看法，應該見于十二本紀中那篇不免令人遐想的《孝景本紀》。可惜的是，今本《史記》里的《孝景本紀》，是后人補撰的，其中對于景帝朝最轟動的事件“七國之亂”，幾乎不著筆墨。司馬遷當年親筆的原本《孝景本紀》，已經被漢武帝讀罷即“怒而削之”，永遠也看不到了。

（摘自《書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