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易同源視域下中醫發展之思考

中圖分類號：R2-03;R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6916（2025）13-0134-04

Thoughts on the Development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CM）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Medical-Yi Homology

Zhu Fangjie （The Second Clinical Medical College，Guangzhou Universityof Chinese Medicine，Guangzhou ）

Abstract：Astheforemostof theChineseclasics，ZhouyihasprofoundlyinfluencedtheformationanddevelopmentofTCM.Medical theoryriginatesfromtheYiteores.Tecoreofmedical-Yihomologyliesinteirsharedmodeofthinking.Thereremainscontroversyon howtoachieveTModezation.Cuently，teainstream“Wste-interpretation”aproachinCMesearchcomitsthepilosop icalerorofaplyingreductionismtoyuanqi theory，misleadingand hinderingTCMdevelopment.ThispaperexploresTCMdevelopment fromtheperspectiveofmedical-YiomologyOntheohanditisecessarytoetutoteoriginmphasizeZhouyi’sfoudatioal roleinTCM，andcultivateTCMculturaliteracyeformingtheeducationsystembyntroducingTCMphilosophyoursestosrgthn students’TCMculturalfoundationandTCMthinking，whileadjustingresearchmethodologiestobreakawayfromthe“Westeizationof TCM\"underthgiseof“moderzation”，achievinganeraadaptivetransformationthatpresevesTCM'sitrisicpriciplesaddisiplinarycharacteristics.Ontheotherhand，leaingfromthedevelopmentexperienceofKampo（Japanesetraditionalmedicine）andKoran medicine，analyzingChina’sTCMpoliciesandimprovementdirections，promotinginteationalTCMdisseminationthroughedicalmanitiesintegration，and drawing strength from multicultural exchanges for TCM inovation andsustainable development.

Keywords：medical-Yi homology；Zhouyi；TCM；TCM modernization;TCM development

近代中醫學經歷了百年浮沉，從廢止中醫到發展中醫、推動中醫國際化，中醫理論及醫療實踐的物質基礎、規律得到了定義、闡釋和發展，但如此發展中醫、實現中醫現代化是否符合中醫學的學科特色，目前學界仍存在爭議。《周易》是中醫的文化源頭，唐代孫思邈言“不知易不足以言太醫”，明代張景岳認為“易具醫之理，醫得易之用”[1]40]，并著《類經圖翼》進行專篇論述。近代也有不少醫家、易學家、哲學家就中醫與《周易》的關系進行分析和探討，知易學醫的重要性可見一斑。基于此，本文對醫易同源進行概述，試從文化背景角度對中醫學發展進行思考與探索。

一、醫易同源概述

《周禮·春官·大卜》載我國上古三代有“三易”：“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2]802-803 夏代《連山易》、商代《歸藏易》已佚，現存周代《周易》。《周易》由《易經》和《易傳》兩部分組成，融合中國哲學、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對我國各個學科都有著深遠的影響，《四庫全書總目》將《周易》列為經部之首，由此可知其在我國的歷史地位。

作為中醫理論鼻祖的《黃帝內經》（以下稱《內經》），約成書于戰國至兩漢時期，與《易傳》的成書年代春秋至戰國時期相近，因而深受《周易》的影響。《內經》將《周易》的易理與醫學結合，形成了獨特的醫學理論體系，本文從《周易》易理、象數與中醫理論的關系展開論述。

（一）《周易》易理對中醫的影響

易理，指哲理、物理和事理[3]3，《周易》易理對中醫的影響體現為《內經》陰陽學說、藏象學說、氣化學說。

一是陰陽學說。《周易》提出了陰陽的重要概念，《易·系辭》曰：“一陰一陽謂之道”[2]78，指出陰陽矛盾是世間萬物發展的動力。《周易》用陰爻“--”陽爻“—”兩個符號來體現陰陽，“爻”作為氣化的象征，其升降使卦發生變動，陰陽的對立、統一、消長、轉化皆取決于陰爻和陽爻的變化[3]30。《內經》發展出陰陽學說，專列陰陽卷篇，如《素問·陰陽應象大論》：“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4]39；《素問·上古天真論》：“法于陰陽，合于數術”[4]2;《素問·陰陽離合論》概括了宇宙和人體的陰陽辯證關系。《內經》將陰陽、五時與人體結合，提出以五臟為中心的外應五時、五氣的五臟陰陽觀，形成以陰陽哲學闡釋醫學的代表性理論。

二是藏象學說。《內經》效《周易》之象，將天象、物象、人象相結合，發展出藏象學說。如聯系天象和藏象：《素問·六節藏象論》“肝者，罷極之本此為陽中之少陽，通于春氣\"[4]85-86；如效卦象論病象：效乾卦、坤卦論陰陽偏盛病機，效巽卦視肝象，統一了形象和神象。

三是氣化學說。《內經》氣化學說以《周易》太極氣化為基礎，將自然界氣化與人體氣化相聯系，發展出以人體和自然界為中心的運氣學說和氣機升降學說，體現了《內經》對《周易》氣化理論的升華[3]32。

（二）《周易》象數對中醫的影響

《易經》“觀物取象”，《易傳》“觀象取意”[3]114《易·系辭》對象進行了解釋：“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2]87，乃形象、征象之意，在《周易》中具體指卦象和爻象。數，有兩個含義，一是陰陽數，二是爻數。象、數相輔相成共同構成《周易》的思維框架，《周易》用象、數組成的符號和公式闡釋宇宙萬物的自然現象和社會現象。在《周易》象、數的影響下，中醫的理論框架也有了象數的特點。

象對中醫理論的影響。中醫陰陽學說以《周易》陰陽哲學理論為基礎，聯系人體與宇宙，據宇宙陰陽之象推類人體陰陽屬性，制定了“陰陽論”的治療總則；五行學說據木火土金水五象比類推衍人體五行屬性，形成了以五行生克乘侮規律為指導原則的五行臟腑辨證法；藏象學說以五臟為中心，觀象測五臟，據象辨五臟證；六淫學說取自然六氣之象推衍六淫之意；七情致病學說據五行推類七情致病病機，形成了病因辨證法；氣化學說根據氣機升降對人體生理病理的影響，發展出臟器升降法時理論;經絡學說的十二經絡、三陰三陽命名及功能劃分則是以《周易》陰陽六爻思維為啟發；三才整體觀的天地人合一的理念在中醫表現為“形—神一體觀”和“人一自然一社會的整體性和統一性”的整體觀治療原則。此外，中醫將爻象之剛柔理論運用于人體五臟，形成脾胃剛柔相濟、心腎水火既濟之論，爻、卦象的損剛益柔、損益盈虛、損極反益、益極反損理論在中醫體現為剛柔協調、陰陽平衡的治療原則。

數對中醫理論的影響。《周易》的天地生成數（河圖）在《內經》中表現為五行一五臟配屬之數：肝木配天三地八，心火配地二天七，脾土配天五地十，肺金配地四天九，腎水配天一地六；九宮數（洛書）在《內經》中表現為八卦八方八風一五臟配屬之數，如《靈樞·九宮八風》三為震宮東風配肝木，九為離宮南風配心火，四為中宮東南風通四方配牌土，七為兌宮西風配肺金，一為坎宮北風配腎水[5]

《周易》中的易包含三層意思：一為“簡易”，易道至簡；二為“變易”，是《周易》的精髓，易道是變化的，宇宙萬事萬物處于不斷運動、變化和矛盾之中；三為“不易”，雖變易，但變易原則不變，體現出《周易》獨特的運動觀、整體觀、平衡觀的思維模式。《周易》易理與象數促進了中醫理論體系的形成，“辨證論治”和“整體觀念”作為中醫學最基本的診療特點，無不體現“不易之變易”這一“簡易”的道理，由此可知，中醫學與《周易》同源的本質是兩者思維模式同源。

二、中醫現代化爭議

（一）中醫現代化歷程

鴉片戰爭后，我國綜合實力和世界地位轉變，在西方經濟和文化的強烈沖擊下，中醫學“存廢之爭”歷經百年。從“廢止中醫”的“崇尚西學”到“存藥廢醫”的“西體中用\"再到“中醫現代化”的“中西并重、中西結合”，反映著不同時代文化交融的思潮變遷，

目前學界對如何實現中醫現代化仍存在爭議，主要有兩種觀點。一類主張“以西釋中”，認為中醫現代化就是中醫科學化、規范化、標準化，應吸取利用現代科學技術、借鑒西方醫學的評價方法，將中醫學宏觀、定性的概念和理論進行客觀化、定量化轉移，闡釋和翻譯為現代科學、現代醫學的語言[6。一類則主張反對以“中醫現代化”為名的“中醫西醫化”，提倡借助現代科學闡釋、補充、發展中醫，而非閹割中醫、改造中醫。對于上述兩種觀點，筆者支持后者。

（二）中醫現代化的誤區

楊豫在《比較現代化·序》中認為，現代化的本質是傳統制度和觀念對現代科技主導的社會變化需要所做出的功能性適應，“現代化”是視野的變化，不是政治、歷史背景下的文化替換。從文化屬性看，中醫和西醫屬于兩種不同的自然觀和方法論，中醫是文化、西醫是科技，屬于兩種維度，兩者無法相互轉化。

中醫現代化的目的是“發展中醫，推動中醫藥走向世界”。許多學者將中醫現代化等同于中醫西化、中醫科學化，搬用西方醫學、科學和文化的思想、理論、方法，對中醫進行研究和改造，以“求同”的姿態力爭與西學平等交流，反映出中醫科研者情懷與境界的偏差[，以及對中醫文化的自卑。因為當中醫研究以西醫的固定指標為評價標準時，中醫的思維就已經發生了轉變[8，成為“不中”的“中醫”。國學專家、中醫文化學家張其成教授在1999年提出了“中醫現代化悖論”：中醫能否實現保持自身非現代科學特色的現代科學化？中醫學既不能用數學描述又不能通過實驗室檢驗，中醫學不是現代意義上的科學，是一種模型論科學[9]，如陰陽模型、五行模型、河洛卦象數理模型、干支模型等，是定性、宏觀的，其涵蓋的概念如陰陽、精、氣、神、藏象、經絡、臟腑等具有抽象、歧義、模糊的特質，而現代科學采用的物質模型是定量、微觀的，強調標準化、規范化[1]，兩者存在本質上的區別。因而“參照現代科學標準解釋中醫學”與“傳承中醫學特色”兩者之間是自相矛盾的，反映出以還原論研究元氣論、系統論的哲學本質錯誤，誤導和阻礙著中醫的發展。

三、中醫發展之思考

清末民初，西學東漸，中醫學歷經百年存廢仍能以頑強的生命力傳承于今，源于其強大的文化底蘊和切實的臨床療效。文化是根基，是民族生生不息的源頭，中醫學根植于中國文化，只有培養扎實豐厚的文化基礎和文化情懷、樹立堅定的文化自信才能真正地發展中醫。醫易同源為中醫學的發展提供了思路，筆者在此結合自身求學經歷，就中醫發展提出思考和建議，望有所裨益。

（一）改革教育體制，調整中醫院校課程設置和人才培養模式

明代張景岳言：“《易》者，易也，具陰陽動靜之妙；醫者，意也，合陰陽消長之機。雖陰陽已備于《內經》，而變化莫大乎《周易》…豈非醫《易》相通，理無二致，可以醫而不知《易》乎？”[1]390-391劉長林教授認為中國哲學由“《周易》、儒、釋、道、中醫哲學”五種形態組成[]，可見《周易》、中醫哲學的重要性。有學者將古代中醫藥研究形式歸納為“哲學思辨、個人體悟、個體化人體試驗、療效反證”四大類[12]。當今中醫教育制度恰巧忽略了中醫文化、中國哲學對中醫思維培養的重要性。所以筆者建議，中醫院校應加強中醫文化基礎的培養，增設《周易》、中醫哲學課程，提高中醫經典課程的地位。此外，筆者在課堂學習和臨床實踐中發現存在以西醫學概念、標準解釋中醫學理論的思維誤區，究其根源是對西醫與中醫兩種思維模式的架構不明。中醫思維基于理論認知和實踐體悟，現有的中醫院實習制度都以“中西結合、重西輕中”為形式，中醫學子要同步學習中醫和西醫理論，醫療實踐遵循西醫診療模式，用藥大部分為西藥，中藥只能作為輔助用藥與西藥并存，中醫治療手段幾乎只能擔任補充或替代的角色，大大減弱了中醫學子對中醫的熱情，不利于中醫臨床能力的培養。所以，應在現有醫院實習制度之外，增設純中醫學教學實踐，以中醫館和中醫門診為平臺，實行一對一師帶徒模式，盡可能保留原始的中醫診療面貌，以優先培養中醫診療思維為目的進行醫療教學與實踐。

（二）鑒古爍今，調整中醫科研方法

中醫學屬于中華文化的一部分，學習借鑒近代中華文化的發展歷史有助于探尋中醫學的發展路徑。如中國哲學史學科創立之初，出現了“以西釋中”“以中釋中\"“以馬釋中”的詮釋框架或書寫范式[13]；明末中西哲學比較研究史出現了“以西化中，援中人西”“中西并舉，中西并斥”“大哲學”以及“以中化西，援西入中”的四大批評格式[4]；文學、語言學亦如是，如“白話運動”的成功雖解除了文言文的繁瑣，統一了中國語言文字，同時也給我國古文學作品恰如其分地闡釋翻譯、流傳帶來了消極影響。目前，中醫科研正處在“以西釋中”“中西并舉”的階段，以上述文化的發展歷史為啟發，“以中釋中”“以中化西”“援西入中”的研究方式或許能破解中醫學目前的發展困境，在不改造中醫學的前提下，化西學為中醫學所用，實現發展中醫的目的。

（三）借鑒漢醫、韓醫發展經驗

漢醫、韓醫是中醫學外傳、本土化后形成的醫學體系，在西方經濟、文化沖擊的時代，曾經歷幾近消亡的重創，但仍能復興并發展壯大，其中的歷史經驗和教訓值得我們深思與學習。醫學史研究者可通過對漢醫史、韓醫史的研究，分析我國中醫醫療制度、教育教學、中醫藥產業發展的優勢、弊端，從中找尋出適宜中醫發展的方法和路徑。

（四）增強民眾中醫文化自信

“以西釋中”的中醫研究方法，一部分源于中醫文化自卑。信息時代的到來為中醫文化的傳播提供了便利的平臺，可借助傳媒信息產業鏈，以紀錄片、影視劇、普及講壇等形式宣傳中醫文化，營造中醫文化氛圍，改變民眾對中醫更適宜治療慢性疾病、中醫不科學等片面的認知，縮小中醫的地域認知差距。發展中醫藥文化產業，加強中醫藥知識與生活行為習慣的聯系，從而弘揚中醫文化。

（五）醫文結合，提高中醫藥文化交流質量

中醫文化對外流傳的局限很大程度上源于語言差異帶來的理解偏差。可采取中醫學與人文學科結合的方式培養中醫藥翻譯人才，在國際交流時盡可能傳遞中醫藥文化原貌，通過多元文化交流汲取新興文化創造力，促進“中醫藥特色化”的中醫藥國際化

四、結語

或許我們可以用“中醫時代化”替換“中醫現代化\"這個說法，以中醫文化為基石，以保持中醫內在規律和學科特點不變為前提，借助先進的科學技術，借鑒西方醫學等其他學科的視角，多方位豐富中醫，構建中醫學評價體系，形成具有時代特色的中醫學。振興中醫之路漫長，需各界志士仁人共同努力，吾輩當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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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朱芳潔（1995—），女，漢族，四川內江人，廣州中醫藥大學第二臨床醫學院博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中醫學、中醫文化學。

（責任編輯：朱希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