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與貓·涼拌火龍果皮

1

知了藏在濃郁的樹影里，沙沙作響，像是風在吹口琴。

在酷暑到來之前，知荔終于迎來了期盼已久的假期。放假第二天，她就迫不及待地帶著貓咪墨玉前往鄉下的外婆家避暑去了。

墨玉除了尾巴尖是白色的，其他地方全是黑色的。天熱的時候，它仿佛一顆行走的黑煤球，隨時都能燃燒起來。

在知荔的預想中，這次的避暑之行應該是悠閑又愉快的。但她沒想到，來鄉下的第三天，墨玉就和隔壁林奶奶家養的小狗打了起來。

小狗叫布丁，有著一身茸茸的白毛，唯獨耳朵是焦糖色的，見誰都搖尾巴，看起來又呆又萌。

知荔實在沒想到，墨玉會跟布丁打架。準確來說，是墨玉單方面奓毛，而布丁老老實實地趴在地上，連耳朵都不敢支棱起來。

見到急匆匆趕過來的知荔，墨玉告狀道：“就是它！它偷我們的火龍果！”

聽到這句話，知荔腳步一頓，愣在了又綠又紅的火龍果田里。

2

知荔有個特殊的能力，那就是她能聽懂動物說的話，不論是小區里的小貓小狗，還是動物園里的鱷魚河馬。

這次回鄉下，知荔發現外婆前年種在小溪旁的那片像仙人掌的植物居然真的結出了火龍果。

正值火龍果成熟期，經常有小動物半夜來偷吃果肉，并且都是東吃一口西吃一口，造成了很大的浪費。

每天早起看到亂糟糟的火龍果田時，外婆都會難受很久。外婆心疼火龍果，而知荔心疼外婆。

知道外婆的煩惱后，知荔特地在田里搭了一個帳篷，決定通宵守護火龍果。她剛搭好帳篷，墨玉就鉆了進來。

“你怎么也來了？”

“你守護火龍果，我守護你，我們貓貓是不會丟下主人的……喵喵喵！有蟲子！好大！”墨玉嚇得一蹦三尺高，毛都差點兒奓成了蓬松的蒲公英。

最后還是知荔隔著塑料袋，把墨玉最害怕的綠色長刺毛毛蟲給抓走了。

知荔什么都沒說，但墨玉覺得自己丟了貓貓的臉，別別扭扭了好久。直到夜幕降臨，它趕走了五只偷吃火龍果的鳥后，才又重新威風凜凜了起來。

知荔坐在帳篷里，看墨玉在月光下東躥西跳，沒忍住彎起了唇角。原來小貓也有好勝心呀。

第二晚，墨玉發現了一窩老鼠。而到了第三晚，也就是今天，知荔萬萬沒有想到，布丁會來偷火龍果。

此時此刻，布丁被怒氣沖沖的墨玉撓了一下又一下。明明爪子上還有摘火龍果時被刺扎出來的傷，布丁卻仍然緊緊護著肚皮底下那個小小的火龍果。

知荔發現，在被摘了火龍果的地方，多出了一個骨頭模樣的玩具。

月光下，蟬鳴變成了蛙鳴，交響樂的聲音被風吹遠又吹近。知荔回過神來時，已經把墨玉抱進了懷里，牢牢地摁住它，以免它躥出懷抱繼續去撓布丁。

她問道：“你是想用這個玩具，換火龍果嗎？”

布丁連著汪了好幾聲，表示肯定。

聞言，知荔打算現在就幫布丁掰開火龍果，可它卻把頭搖成了撥浪鼓。比起時常奓毛又懶洋洋的墨玉，布丁害羞又靦腆，像是一塊真的布丁甜品，稍微一緊張，身體就會搖晃個不停。

布丁結結巴巴道：“我想把火龍果帶回家給奶奶吃……她每次都舍不得吃果肉，只吃皮……”

知荔和墨玉都呆住了。

啊？火龍果的皮還能吃嗎？！

3

知荔從來都不知道，火龍果皮還能吃。

布丁說，林奶奶舍不得吃火龍果，每次都會把果肉挖出來留給它或者小孫女，然后自己把皮洗干凈，切成細條，當成普通蔬菜涼拌了吃。

聽到這些事，知荔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外婆。

知荔愛吃魚，而這幾天，外婆也是次次都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留給她和墨玉，自己則是吃干巴巴的魚尾巴。

想到這里，知荔有些心疼，又有些心酸，還有些責怪——怪自己現在才發現。

外婆其實也是喜歡吃魚肚子的吧？只是外婆下意識地將自己喜歡的好東西，全都留給了她和墨玉。

知荔壓下心里的情緒，跟布丁說：“你挑的火龍果太小了，明天我給林奶奶送兩個大一點兒的。”

知荔說到做到，當天晚上在地里從頭挑到了尾，并用手掂過了每一個火龍果，看看哪個更重。

墨玉好奇地跟在她身后，喵喵道：“那個大！挑那個！”

“不行，那個皮上有斑點，看起來很丑。”“那就換左邊的那個……喵！有刺扎我的尾巴！”

就這樣，一人一貓挑了兩個又大又漂亮的火龍果。

知荔想，這兩個火龍果很大，一定夠林奶奶、布丁以及林奶奶的小孫女一起吃。

結果林奶奶收到火龍果后，還是把果肉切成了小塊，一半給布丁，一半留給待會兒回家的小孫女安安，自己一口也沒吃。

林奶奶還慈愛地摸了摸知荔的頭，笑瞇瞇地說：“真是謝謝小知了，布丁和安安都很喜歡吃火龍果呢。”

知荔的心又酸了那么一點點，就好像她在心里種了一大片的檸檬，即便火龍果再甜，也沒有辦法淡去那一點兒酸味。

看到林奶奶，知荔就會想起此刻去集市買東西還沒回家的外婆。

連墨玉都蹭了蹭知荔的鞋子，嘀嘀咕咕道：“我以后不吃魚肚子了，都留給外婆吃。”

4

林奶奶其實也切了果肉分給知荔，但是知荔沒吃，而是一心想著怎么讓林奶奶也吃一口火龍果。

結果她還沒想好說辭，林奶奶先開口了：“小知還沒吃過火龍果的果皮吧？奶奶給你涼拌一點兒，嘗嘗鮮。”

知荔呆住了，剛要拒絕，林奶奶就抱著剛剛切果肉剩下來的火龍果皮去了廚房。

知荔下意識跟了過去，見林奶奶把果皮仔仔細細洗了一遍，去掉頭和尾，再小心削掉了外面的硬皮，只留下里面較為柔軟的部分。接下來是把皮切成細絲，放入淡鹽水中浸泡片刻，然后撈出控水。

知荔從來不知道火龍果的皮能吃，更沒見過火龍果皮的做法，看著看著就入了神。

林奶奶在火龍果皮絲里加了一點兒鹽、糖、堅果碎和切好的蔬菜絲，還放了檸檬汁和蜂蜜調味，最后再用少量的橄欖油拌勻。

這個做法看起來有點兒像拌沙拉，但知荔看到盤子里紅紅的火龍果皮時，還是有些退縮，不敢嘗試。這真的不是黑暗料理嗎？

在林奶奶含笑的目光注視下，知荔硬著頭皮夾了一筷子，剛吃一口，眼睛就亮了起來。

涼拌火龍果皮的口感特別豐富，蔬菜的爽脆和火龍果皮的柔軟多汁融合在一起，還帶著堅果香脆的風味。

不同于細膩的果肉，處理后的果皮既解膩又開胃，每一口都是清爽和酸甜的完美融合。

知荔反應過來時，已經又夾了好幾筷子，就像是吃薯片，一旦撕開了包裝袋，就停不下來了。

林奶奶還給知荔倒了一杯鮮榨的火龍果汁，笑呵呵地說：“火龍果皮除了涼拌，還能做成果醬，或者和排骨一起燉湯……小知有空的話，多來奶奶家坐坐，奶奶給你做好吃的。”

知荔看著盤子里僅剩一點兒的涼拌火龍果皮，臉頰微紅，有些不好意思。

她之前一直以為，火龍果皮很難吃，而林奶奶疼愛小孫女和小狗，所以把好吃的留給她們，自己吃果皮解饞。

得知知荔的想法后，林奶奶解釋道：“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以前條件不好，有好吃的都想著留給孩子，自己隨便吃吃就行……也是因為舍不得浪費，才想著把果皮洗干凈，拌一拌，勉強也能當道菜吃。后來人們研究出了新的做法，果皮才漸漸好吃了起來。”

知荔又問：“那現在條件好了，您為什么不吃果肉呢？”林奶奶笑得更深了：“你們小孩兒愛吃果肉，就多吃點兒，奶奶我吃皮就行了。”

此時此刻，墨玉和布丁正在院子里吃切好了的火龍果果肉，連皮都不用吐。

一貓一狗已經忘記了昨晚的不愉快，挨著身體湊在一起，在暖乎乎的黃昏下，一個像是發光的煤球，一個像是發光的蒲公英。

忽然間，知荔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時候，她也是這么和外婆黏在一起，看日落、吃水果。外婆種的水果，是全世界最甜的水果。

5

外婆去集市買東西，因為碰上堵車，所以回來晚了。也是這天，知荔的外婆做了一條酸酸甜甜的糖醋魚，照舊把魚肚子上的肉全都夾給了知荔和墨玉。

墨玉連連搖頭拒絕，而知荔直接把魚肉夾還給了外婆，悶悶地說道：“我不想您一直吃魚尾巴……魚肚子上的肉更好吃，您多吃點兒。”

外婆驚訝了一秒，隨后笑著捏了捏知荔鼓起來的臉頰，告訴她：“哎呀，你是外婆的寶貝，你喜歡什么，外婆當然都愿意給你。但外婆啊，是真的喜歡吃魚尾巴。”

知荔眨眨眼，問道：“真的嗎？那我要是也喜歡吃魚尾巴呢？”外婆說：“那外婆就買兩條魚，你一條，外婆一條。”

知荔感覺眼眶熱熱的，連忙抱住外婆的胳膊，學墨玉一樣，蹭了又蹭。

關于魚尾巴的這件事或許是誤會，但愛一定不是。而這件事其實還有后續。

墨玉知道外婆喜歡吃魚尾巴后，特意跑去小溪里捉了一條胖尾巴魚。墨玉本來想把這條魚送給外婆當禮物，結果上岸時腳一滑，整只貓又掉回了小溪里，還被胖尾巴魚狠狠抽了一尾巴。

事后，外婆既心疼又好笑，一邊給委屈巴巴的墨玉擦干身上的水珠，一邊安慰道：“不生氣不生氣，外婆待會兒給你烤小魚干吃。”

“喵喵喵！”

知荔笑彎了眉眼，再一抬頭，就看到濕漉漉的布丁把頭探進了院子里，而它的嘴里正叼著那只從墨玉爪子下逃走的魚。

這個假期真的好熱呀，但是水果和愛也是真的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