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人的娃，其實想說“我喜歡你”

孩子咬人動作的背后，可能是無從表達的委屈，也可能是未被理解的善意。

咬人事件引爆危機

剛下班，我就接到了立寶分園托育員蓓蓓的電話。她告訴我，中午午睡前，班里的陽陽突然咬了娜娜。下午接孩子的時候，陽陽媽媽和娜娜媽媽發生沖突，甚至報了警。

我趕到園里時，雙方家長已經被安排到不同的教室里休息，但能感受到他們情緒仍然很激動。我們調出園區的監控，畫面顯示，陽陽和娜娜平時在一起相處得挺愉快，有說有笑，還會相互分享玩具。準備午睡時，娜娜坐在床邊，陽陽走過來，咬了娜娜的肩頭。陽陽這一口力道挺足，雖然沒咬破皮，但是留下了牙印，娜娜疼得哭了起來。托育員按照規范做了及時的干預和處理，事態很快平息，不一會兒，孩子們就午睡了。

問題似乎不大，但娜娜媽媽的情緒很激動，娜娜的爺爺奶奶得知消息后也趕了過來，同樣憤憤不平。娜娜媽媽說：“不可能就這樣算了，我要起訴他們！”托育員正要開口勸，被我輕輕拉住了。這個時候，首先要讓家長充分地宣泄不滿，等情緒平復下來，再做工作效果會更好。

聽完娜娜媽媽的控訴，我去隔壁教室見了陽陽一家。陽陽正安靜地坐在爸爸邊上，看起來有點兒被嚇到了。陽陽媽媽的情緒也挺激動：“我家陽陽是咬人了，咬人不對，但是娜娜媽媽一個大人怎么可以對三歲的孩子說恐嚇的話？如果不是我在場，她是不是就要動手打孩子了？”雙方家長各持己見，互不相讓。娜娜媽媽要求陽陽家除了道歉，還要進行賠償；陽陽家則要求娜娜媽媽向陽陽道歉，并賠償陽陽因為恐嚇話語而受到的心理傷害。

其實，按照園里的規范，孩子之間的小摩擦是分兩個本子記載的。比如今天的咬人事件，在一個本子上記錄娜娜被咬了，但不會記錄是誰咬的；另一個本子上則記錄陽陽咬人的情況，但不會記錄他咬了哪個小朋友。這樣做既能如實地記錄孩子在園里的行為并向家長匯報，又避免了沖突擴大化。但不巧的是，今天接孩子時，兩位家長離得很近，娜娜看到陽陽便說了一句：“陽陽咬的。”娜娜媽媽一下子急了，跑到陽陽面前大聲地教訓了起來。護子心切的陽陽媽媽也生氣了，雙方爭吵起來。

很多時候，孩子之間的一些小矛盾、小摩擦，他們是有接受、消化能力的，也可以從中習得如何更好地處理沖突。作為照護者，我們要善于給孩子做引導示范。我沒有急著解釋什么，而是把準備好的晚飯拿了進來。這么晚了，大人孩子都餓著肚子可不行，先好好吃飯，緩和一下情緒，我也趁這個時間做一些準備。

溯源歸因化解危機

飯后，大家來到會議室，我打開PPT，給各位家長講解嬰幼兒咬人的幾個主要原因：

一是生理驅動。如孩子因為出牙疼痛、牙齦腫脹需咬物緩解，或嘗試用嘴感知物體屬性（質地/硬度/溫度），或通過咬嚼提供本體覺輸入，滿足神經需求。

二是情緒表達。如孩子因憤怒失控引發攻擊，或過度興奮導致的無意識咬人。

三是社交困境。如孩子遇到矛盾不會恰當表達，將咬人作為終極語言。

四是情感錯位。如孩子用咬人獲得“我能影響他人”的力量感，或錯誤表達“喜歡”的情感。

五是環境誘發。如孩子長期處于饑餓/嘈雜環境，因無法忍受而咬人。

介紹清楚嬰幼兒咬人背后的多重誘因后，我請托育員播放了今天的監控視頻。對照理論研究，大家一致覺得，陽陽咬娜娜不是出于惡意，而是典型的錯誤地表達“喜歡”—嘗試用咬來表達對娜娜的親近，但沒有掌握好力度。

我笑著問：“咱們成年人跟孩子在一起時，會不會有這樣的表達？比如說‘寶寶的小手怎么這么香呀？讓奶奶聞一聞，咬一口’，然后，我們會輕輕咬一下，孩子能感受到我們的愛意，大人也會很愉悅。”幾位家長點了點頭：“我們還真的會這樣逗孩子呢。”我繼續說：“除了這些，孩子的眼睛還會捕捉到成人之間愛的表達，比如爸爸媽媽之間的嬉鬧，孩子們模仿到了動作的表象，卻掌握不好力道。”

至此，幾位家長徹底釋懷了，娜娜媽媽不好意思地向我們解釋了她情緒過于激動的原因。娜娜是一個早產兒，體質較弱。家里人一直都很寵她，不讓她受到一點點磕碰。接孩子的時候，看到娜娜肩頭的牙印，娜娜媽媽一下子就生氣了，滿腦子都是女兒被欺負的畫面，再碰到陽陽這個“肇事者”，情緒沒控制住。陽陽媽媽也趕忙做了自我檢討，因為自己成長過程中的一些原因，對于惡語攻擊非常反感，會本能地進行反擊，導致了事態的進一步擴大。

看到兩家人冰釋前嫌，我欣慰地笑了，繼續幫他們科普了一些知識。很多家長在得知孩子在托育園咬人時，都會跟孩子講“咬人是不對的，以后不要咬人了”“如果你再咬人，爸爸媽媽就要懲罰你”之類的話。但如此這般講道理后，孩子咬人的現象往往沒有減少，甚至會增加。這其實是心理學上“關注即強化”的原理。嬰幼兒的認知非常局限，大腦對于否定詞并不敏感，處理能力也極弱，當我們對他們說“不要咬人”時，他們可能只接收到關鍵詞“咬人”，反而激活了對相關行為的聯想。所以，和嬰幼兒進行溝通，我們不要用語言告訴他們禁止做什么，這對他們來說太抽象了，而是明確地告訴他們應該怎樣做，或者將正確的做法示范給他們。

送走家長們后，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涌起一絲欣慰。今天的沖突雖然激烈，但最終在理解和溝通中化解，這或許就是托育工作的意義—不僅照護孩子的成長，也陪伴家長共同學習。

孩子間的摩擦就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成人世界的焦慮。作為教育者，我們無法避免沖突的發生，卻可以通過專業與耐心，將每一次危機都轉化為成長的契機。回望今天的經歷，我更加確信，真正的教育不在于消除問題，而在于教會人們如何面對問題。當家長放下戒備，孩子學會共情，那些令人緊張的“咬人事件”，終將變作成長路上微不足道的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