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保寧醋到滕王閣

兒時，我便知道奶奶喜食醋，但她并不將醋添加于所有食物。在我的記憶里，除了面條，奶奶也只在吃粉條時會滴醋。而吃粉條的機會，同吃面條一樣難遇。那年月，面條和粉條是珍貴到堪比山珍的食物。當熱騰騰的面條或粉條里滴入了兩滴醋，奶奶就會說：“嗯，這樣就高了一個口味！”

一日，父親帶回一瓶醋，且不無得意地說，這瓶保寧醋是朋友特意從閬中帶回來送他的。奶奶嘗完不住地點頭說：“嗯！這至少要高兩個口味！”父親咂咂嘴，說：“不然，還能叫名醋嗎？”我并沒有吃出高兩個口味的感覺來，但它確實與別的醋酸得不一樣，至于不一樣在哪，我卻說不上來。

若干年后，當我站在閬中古城的街頭時，首先沖擊我的，不是承載著厚重歷史的青石街，也不是泛著高古氣息的“飛閣危亭”，而是那陣陣微風推送而來的釅而不膩，令人身心俱爽的奇香。之所以謂之奇香，是因為你可以在它的里面覺出五谷的淳樸，覺出草藥的名貴，覺出水果的爽甜。造香坊的師傅說，這奇香正是古城的大街小巷里不同品種的醋散發出來的。醋分為調味、保健與飲品三種類型。調味型是人所熟知的廚房常備品；保健型的醋濃度稍低，若是富含多種營養成分的便作直飲，而加入了中藥秘方的，便可用以泡腳，那些隨處可見的泡腳醋便屬此種；飲品型則是濃度更低、口感甘爽的各種水果醋。

在閬中，無論古城新城，你所能見到的醋品，多數都有“保寧”字樣。那時，我并不知道“保寧”的來歷與含義，只隱隱覺得，它應該與一個地方有關。果然，當我在好奇心與求知欲的雙重驅動下，去翻閱閬中的歷史，才知道閬中在五代唐長興元年即設保寧軍治，元朝開始設府治，名曰保寧府，一直沿襲至清末。今之保寧，即為閬中城區所在鎮。保寧人在五代時便掌握了釀醋的密碼，至今已逾千載，并通過世代探索，找到了麥麩、大米、玉米與中藥材的完美結合點，造出了獨具風味功效特別的保寧醋，并迅速躋身“中國四大名醋”之列。

再訪閬中時，輕霜已悄然凝結于我的發間。但，我已不必那么匆匆，也不用瞻前顧后，可以優哉游哉地于古城漫步。一位資深書法人曾說，筆運得慢些，線條才留得住。在閬中古城，當我行走的速度慢下來，很多能觸動我的東西就被記憶清晰地留了下來。

首先觸動我的，居然不再是保寧醋。雖然古城的和風里依然醋香陣陣，雖然那招搖著“醋泡腳”幌子的鋪子里生意依然紅火，但我的目光和心神卻被一位穩坐在馬車上徐徐而來的將軍所吸引。有人說，這是“張飛巡街”。再一細打聽，“張飛巡街”還真是大有來頭。

豹頭環眼、臉黑似炭的粗獷的張飛形象深入中國百姓的心，這是名著《三國演義》的功勞。但是，閬中人卻有他們自己心目中的張飛，比如“雄壯威武”，比如“智勇雙全”，比如“書法精湛”等等。說到書法，無論從歷史的真實還是從情感的接受，都無法與粗獷連在一起。因為，沒有深厚的文化底蘊和靜心細心的修煉，是完不成“書法精湛”的，粗枝大葉、性格暴躁的人肯定無法做到。再者，能平定閬中，鎮守閬中，進而治理閬中，光有勇猛而無大智那是斷然不可的。張飛能在閬中人心目中留下好的形象，正是因為他治理閬中所作出的貢獻。所以，人們便以巡街作為治理活動的樸素代表來紀念張飛。扮演張飛的人，必須通過層層比賽，演出最符合閬中人公認的張飛形象，方能脫穎而出。我見那迎面而來的張飛，正是高大威猛、眼放睿智之光的。高大威猛，既能充分護佑百姓又足以震懾宵小；英明睿智既可洞察善惡亦能明斷曲直。我不禁目送著張飛，在街邊駐足良久。

僅僅一個“張飛巡街”是不能滿足閬中人紀念張飛的情感需求的。于是，張飛廟人頭攢動起來；于是，張飛牛肉聲名遠播起來；于是，以張飛冠名的各類商鋪興旺起來。總之，漫步在閬中古城，你一不留神就會與張飛撞個滿懷。當然，在古城璀璨的燈光下，盡情享用完香氣四溢的紙包魚后，站在嘉陵江邊，聽滔滔江水演奏的進行曲，看燈光秀在錦屏山上繪出的美麗畫卷，也是非常愜意的事。

錦屏山位于閬中城南，與古城隔江相對，由兩峰相連狀似屏風，因其風景秀美而更原名閬山為錦屏山。前兩次造訪閬中古城，對錦屏山只是隔江一望，那山里有何乾坤，也只在聽聞與想象中。幾年后，又一次悠游閬中古城，我終于登上了錦屏山。那時候，我對詩詞的創作熱度正高，因此，對閬峰亭、八仙洞、觀音殿、武侯祠這些古跡的關注度并不高，而對杜少陵祠堂、三賢祠、放翁祠、太白樓等與詩圣詩仙有關的古建筑倒是頗為注目。據記載，杜甫在閬中留下的詩作最豐，有近七十首，其中《閬山歌》《閬水歌》尤為著名，成為千古名篇。《閬山歌》正是寫錦屏山自然風光與清明祭祀的。“松浮欲盡不盡云，江動將崩未崩石”的描寫是多么生動傳神。站在錦屏山最高處，背向古城放眼望去，近處是郁郁蔥蔥的樹林，遠處是綠油油的稻田，此景正好與杜甫的“群山連綿林木茂，山河無盡，人間皆清歡”契合。錦屏山狀貌獨特林木蔥郁，與嘉陵秀水和田園美景完美結合，形成“天下第一江山”，難怪杜甫二到閬中，要感慨“閬州勝事可斷腸，閬州城南天下稀”了。

杜少陵祠堂里，用漢白玉雕成的杜甫人像，正手執毛筆凝神推敲。公元1173年春，陸游登臨錦屏山，曾來到杜少陵祠堂拜謁，并留詩《游錦屏山謁少陵祠堂》。

“城中飛閣連危亭，處處軒窗臨錦屏。涉江親到錦屏上，卻望城郭如丹青。”寥寥數筆即呈現出閬州城的美景與錦屏山的地勢。“古來磨滅知幾人，此老至今元不死”“文章垂世自一事，忠義凜凜令人思”，杜甫聲名不朽，忠義精神長傳于世，至今都還活在人們的心中。最后，陸游以“夜歸沙頭雨如注，北風吹船橫半渡。亦知此老憤未平，萬竅爭號泄悲怒。”的激烈語氣來為杜甫鳴不平，為自己泄悲憤。

其實，登臨過錦屏山的歷史名人遠不止杜甫、陸游二人，如呂洞賓、蘇軾、楊慎、張之洞等，都曾為錦屏山的秀美不吝筆墨。

“閬州城東靈山白，閬州城北玉臺碧”，杜甫在《閬山歌》中提到的“玉臺”即為閬中城北的玉臺山，滕王閣便建在玉臺山腰。從錦屏山下來，由南津關乘船橫渡，便到閬水路，再沿張飛北路北行，可直達玉臺山。

滕王閣，在中國共有三處，分別在江西南昌、山東滕州、四川閬中，都是唐太宗李世民之弟滕王李元嬰所建。李元嬰驕奢放縱，先在其封地滕州（今山東滕州）大興土木建造亭臺行宮，第一座滕王閣便建在這里。后來，李元嬰先后被貶至洪州（今江西南昌）、隆州（今四川閬中），其秉性不改，因思故地又大修行宮，于是這兩地又分別建造滕王閣。江西南昌的滕王閣，因王勃的《滕王閣序》而蜚聲宇內。四川閬中的滕王閣，因杜甫寫的《滕王亭子》增譽不少。循著詩圣的足跡，我沿“萬丈丹梯”拾級而上，到了滕王閣下，當我不得不仰望其頂時，王者風范即撲面而來。登上滕王閣，視野開闊到無邊無際，古城與嘉陵江一左一右盡收眼底。此時，我看到了城郭、江水與遠山皆入丹青，一股王氣迅速升騰，有心曠去憂神怡遠躁之感。難怪滕王要在此“歌吹入”“千騎擁霓旌”地享樂。李元嬰的沉淪，有其秉性放縱的一面，也有政治博弈中無奈的一面，無論哪一面，他享受秀美山水是真切的。不知不覺中，我竟落入了景致的溫柔陷阱，與古賢今士們一樣“來游此地不知還”了。

閬中古城，底蘊深厚，絕不是我的寥寥三訪可言止的。它如名冠華夏的保寧醋，淺嘗則柔酸，細品則醇香，回味則甘甜；它更是一部厚重又永在增頁的書，可以初覽其要章，細讀其始末，慢收其精華，長待其續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