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美國

自我記事起，我就渴望探索美國。這份愿景，是被1960 年代橫跨大西洋涌入的眾多電視節(jié)目點燃的。年幼而充滿好奇的我，最愛看西部片，它們描繪的景色與我周遭擁擠的英格蘭郊區(qū)截然不同，這讓我如癡如醉。于是，在2012 年，我終于踏上了尋找那個存在于我想象之中的美國的旅程——那個在童年時期構(gòu)筑的、很可能從未真實存在過的美國。

自那以后，我又進(jìn)行了28 次探訪——每次歷時三到四周——足跡遍及（我計劃今年晚些時候前往的）夏威夷之外的所有州。我堅持要走遍美國全部50 個州，這符合“普查”的概念。但最重要的是，《早安，美國》（Good Morning， America ） 描繪的是一幅后工業(yè)文化的圖景，它仍處于劇烈陣痛期的變革之中；在這個社會里，極端不平等與衰頹的跡象如今如此普遍，以至于整個美國似乎不僅正在走向衰敗，更像是在時光倒流——仿佛我們正在目睹歷史的倒轉(zhuǎn)。

我與拍攝對象保持著物理和心理上的距離。這是一種界定我“外來者”身份的方式，也是我過去曾采用過的策略，特別是在2004 年至2009 年創(chuàng)作《兩首歌之聲》（The Sound of Two Songs ） 時期的波蘭。需要記住的是，我是通過一個塑造了我的、厚重的文化濾鏡來觀察美國的，這是一種熟悉與陌生、現(xiàn)實與虛構(gòu)的奇異混合。

我必須強調(diào)，我從不認(rèn)為我在美國的工作是一系列公路旅行。大多數(shù)照片都是在漫長而疲憊的步行中完成的——穿越無數(shù)城鎮(zhèn)、都市，或是更廣闊的風(fēng)景。偶爾在駕車途中，我會因為瞥見路邊的某些東西而停下。但這些物件（通常它們就是物件本身）往往過于喧嘩而直白。我在尋找更難以捉摸的東西，那些只有通過緩慢步行才能顯現(xiàn)的主題。 我常常想起電視劇《真探》（True Detective） 中“銹蝕”·科爾（‘Rust’Cohle）的一句觀察：“這地方看起來像是某人對某個小鎮(zhèn)的記憶。”而事實是，記憶正在迅速消褪。

當(dāng)然，美國是一個被拍攝得很多的國家。甚至有人會說，它被過度拍攝了。正是因為意識到了這一點，我不斷地參照那些同樣游歷過美國的偉大藝術(shù)家。當(dāng)我透過相機的磨砂玻璃對焦屏凝視美國風(fēng)景時，我常常看到那些先于我而來的人影——斯蒂芬·肖爾 （StephenShore）、劉易斯·巴爾茨（Lewis Baltz）、安塞爾·亞當(dāng)斯（Ansel Adams）、威廉·埃格爾斯頓（William Eggleston）——名單可以列得很長。我已習(xí)慣于公開地引用這段偉大的歷史，畢竟，我無法假裝他們對我的影響不存在。

《早安，美國》正由 GOST Books 出版社以五卷本的形式分冊出版，并標(biāo)注為“進(jìn)行中的作品狀態(tài)”。 目前，前四卷已經(jīng)面世，第五卷（也是系列的最后一卷），將于2026 年初出版。整套書沒有一個單一的主題……它們在無數(shù)的思緒中交織穿行，并一次次回歸相同的主題。即使在這么多年后，我仍感覺自己像是在拼湊一幅巨大的拼圖，卻始終無法看清那些零散碎片最終將構(gòu)成怎樣的完整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