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處的神韻 （組詩）

峽谷

有人說你是天外飛落的一條巨龍

也有人說你是大地撕開的一道傷口

我覺得你是以自己的低，襯托

山峰的高

你是闊葉林中的梅花鹿

和針茅群中的黃羊

留一條雪地通向溪水的小道

你是在告訴喜歡爬高的人們

在低處也能活出神韻

細長尾絲劃出道道霓虹

仿佛音樂廳里的幾架手風琴

同時拉起

從河邊走過一會兒了，我仍陶醉在

這種美中

不知道傍晚收工時

能否見到它們

即使沒有成為小魚、水蛋的美味

它們的生命，也只剩幾個小時

明知道每一個瞬間都是倒計時

它們卻如此從容

一只只蜉蝣，在享受什么？

蜉蝣

清晨，河面的陽光被透明的翅膀

折射成七彩

一只只舞動的蜉蝣

家鵝

天鵝掠過時，小溪邊上的它

伸出脖子仰望

一束白色絲綢飄下

眼睛里的水霧將空氣洗得透亮

天鵝叫時，下面的它

也在叫

叫聲不夠嘹亮，卻很急促

像雨拍打著黎明前的窗子，像夏日

正午的陽光灑在玻璃上

天鵝遠去了，它不再仰望

不再鳴叫，腳蹼輕快地劃動綠水

喙伸進淺水覓食

整個動作連貫自然

貌似任何事情都沒發生過

它能平靜地放棄空中的事物

我們能嗎？

這可是匹曾經馳騁草原

電閃和雪崩中與山神對峙的馬

閃光燈不停地閃，它一聲也沒叫

野性完全喪失

或許地下埋了太久

看似明亮的大眼睛，一動不動

哪怕是淚也沒一滴。我朝里面望去

黑洞洞的，號角熄滅后的一片靜寂

只有身上的青銹告訴人們

它應該還記得草原上的綠

我突然想把它解救出來，在一個

下著毛毛雨的傍晚，

在呼倫貝爾草原挖個坑

其實，我做不到

就連自己能不能在一個雨天離開

也無法確定

雨中

我抽取最亮的一條雨絲

試圖為背上的二胡接上琴弦

這樣就能掙脫天空豎下來的一條條繩索

可雨絲總是斷了又斷

去年冬天哄著雪入睡的太陽

和現在躲在云層后向我問路的

真是同一個太陽嗎

那個兒時常舉著一朵小蘑菇

穿過樟樹林的少年

已經不拉二胡許多年

他只是搖晃幾下手中棕色的藥瓶

鐵皮屋頂的雨就會鴉雀無聲

黃昏

獨坐在黃昏中的小樹林

取出左心室里那幅最美的畫卷

趁著橢圓形的夕光尚未合攏

將拳養的鳥兒們

全部放歸樹林

勸退來做客的金絲雀

甜滋滋的暮色中，找一片

紫花地丁

將褪色的宣紙鋪在上面

緩緩趴下，閉上雙眼，后腦

留給星辰，什么暗示都接收不到

睡個不做夢的覺

至于明天的晨曦

青銅馬

在博物館我看到它時

會彈出什么曲子

騰空的前蹄

誰也無法在我的鼾聲中打探

連一層玻璃也踏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