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散記（外五首）

1

有無數(shù)條路上奔蒼山

也有無數(shù)條路下通洱海

在蒼山與洱海之間

空出來的小部分人間

是大理古城

2

青石斑駁，如果

從洱海門穿過蒼山門

或者，從承恩樓穿過安遠樓

就可以從南詔走回現(xiàn)代

亦可揮手自茲去，重返南詔古國

3

黃昏之時，趕往崇圣寺

蒼山嵯峨，山頂?shù)陌籽?/p>

被落日鍍上明晃晃的金色

像一襲巨大的袈裟，加持著

崇圣寺，也加持著我們

4

聽聞，大理古國

曾有九位帝王

放棄美人，放棄富貴

放棄爭斗和權力

在此遜位為僧，或避位修行

途中，遇到的幾位老僧

一定也是放下內(nèi)心江山的人

5

在千尋塔前，若要繞塔靜心

不可私自向左，或向右

需要按照順時針的方向

需要聽從塔下提示牌的指引

千尋塔，“永鎮(zhèn)山川”

也鎮(zhèn)我們心底起伏不斷的妄念

6

有人從左邊的路，上蒼山

也有人從右邊的路，下蒼山

左即是右，右即為左

上山與下山的人，返回塵世時

沒有明確的方向和界限

7

翌日午后，去往洱海邊

清風徐來，幾棵枯死海中的樹

裸露著黑色的骨頭

岸邊的民居正被大力拆遷

雪白的浪花，從遠處涌來

仿佛是神的使者

一遍又一遍地宣讀神諭——

企圖野蠻侵入海的人

請勿再靠近

企圖蠶食神祇的魔

請退回人間

8

一群海鷗，是太陽表面

一片片脫落下來的光

鋪天蓋地地撲打在水面上

這白花花的銀波

試圖填滿整個洱海

來到岸邊的人，同時擁有

這滿湖，沉甸甸的白銀

9

古有民諺

——“上關花，下關風，下關風吹上關花

蒼山雪，洱海月，洱海月照蒼山雪”

風吹花落，雪映明月

小酒館里，一杯大理啤酒

收納了天上的星光

也收納了街上

一位流浪歌手的歌聲

10

熙熙攘攘的人群

操著天南地北的口音

穿街走巷

沒有人打探他們的來處

沒有人詢問他們的歸途

11

夜深以后

一個喝醉的人

對著自己的影子

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沒有人取笑，也沒有人安慰

這讓我更加確信

行走此地的人

都具有兩種身份

——他們是自己的囚徒

也是自己的主人

蒼山之上

雪與云朵長居于此

眾神的居所只供仰望

你常常看到

透明的光柱穿過云層

抵達半山腰

它不會繼續(xù)往下?lián)a入

去獲取大地的支撐

雨常常只下到山腳

十九峰的溝壑和山頂

永遠沐浴著雨水的恩澤

月亮總是在農(nóng)歷十五

偷偷下山

往洱海中傾倒十萬雪花銀

蒼山之巔

夢中才能抵達的未知之境

鮮花與黑熊俯視著世界

而在山下

農(nóng)人剛剛收割完莊稼

田野里

秸稈被點燃

農(nóng)耕時代的煙霧

古老而親切

高于洱海

高于蒼山

高于二者之間的

王位與佛塔

洱海邊

圍獵一只水鳥

就要圍獵它棲身的湖水

圍獵一片湖水

就要修建更多的民宿

更多的步道

讓天南海北的人

筑成肉體的堤壩和鐵壁

午后的洱海邊

陽光溫柔

水波平靜

浪花輕聲拍打著岸邊的石頭

它們退去的瞬間

仍然讓我感受到了

一滴水，破碎時的

驚悸和疼痛

喜 洲

在一個秋日黃昏

我們抵達喜洲古鎮(zhèn)

洱海在東，蒼山在西

遠古的水聲，仍在不知疲倦

鍛造著沖積平原

我們在秋天深入喜洲腹地

天空高遠，白云悠悠

無邊的空曠亙古而遼闊

世代的白族民居站在曠野中

白中帶點灰色

一千年來，永遠素雅如斯

飛檐，斗拱，包漿的石頭路面

時間匠人仍然在無聲地打磨一切

喜洲，喜洲，大喜之洲

烏鴉和麻雀短暫造訪此地

又急匆匆離開，暮色中

稻田翻卷著金色巨浪

月明之時，古人開鐮收割秋天

月光馬車運送著古老的糧食

上雞足山

登頂?shù)姆绞接袃煞N

從售票中心乘觀光車到祝圣寺

再從祝圣寺沿石階徒步往上

或者，從祝圣寺騎馬到玉佛寺

再從玉佛寺?lián)Q乘纜車上山

佛，不會在意你選擇什么方式登頂

也不會關心，踩著山石攀緣而上

與坐纜車懸空登頂，有什么區(qū)別

逼近山頂時，隱約可見的

金頂寺和楞嚴塔，讓每個上山的人

都感受到了從天而降的壓迫感

一個無法清空內(nèi)心雜念的人

因為剛才一次短暫的猶豫與抉擇

從玉佛寺出發(fā)的纜車

每靠近山頂一分，他內(nèi)心的

不安和羞愧，便增加了一分

在祝圣禪寺

祝圣寺西側(cè)

是虛云老和尚的舍利塔

黃昏了，還有人

從山外源源不斷地涌來

燒香，跪拜，祈福，還愿

余暉將盡，香客均已悉數(shù)下山

而那個早于我們上山的人

一生一衲、一杖、一笠、一鐘

拒絕隨我們，返回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