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亭集序》三處釋義辨正

【導讀】本文對王羲之《蘭亭集序》中，“幽情”“感慨系之”和“喻”三處值得商榷的注釋進行辨正。

《蘭亭集序》是書圣王羲之創作的一篇序文，文中記敘了蘭亭景物之美以及聚會時的愉悅之情，同時抒發了他對人生命運的深刻感慨，此序文更被后人贊譽為“天下第一行書”。然而，由于不同讀者對《蘭亭集序》的理解存在差異，因此產生了多種不同的注釋版本。本文深入探討其中三處不同的釋義。

一、幽情

“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王羲之《蘭亭集序》）

現代漢語“幽情”一般是指深遠或高雅的情思。統編版《語文》將其釋為“深遠高雅的情思”，《漢語大詞典》和人教版《語文》都大致釋為“幽深內藏”的相似含義，二者均未結合時代背景和詩人處境。

古代漢語中“幽情”有兩種釋義：

一是指深遠、高雅的情思。漢代班固《西都賦》：“愿賓攄懷舊之蓄念，發思古之幽情，博我以皇道，弘我以漢京。”此處的“幽情”是指洛陽主人向客人請教高祖定都的歷史故事，希望借此來寄托自己思念古人、緬懷往事的感情。北魏酈道元《水經注·穎水》：“緇素之士，多泛舟升陟，取暢幽情。”此處的“幽情”是指山下有一汪潭水，而水中有一座頂端平整的巨石，僧人外出劃船時，喜歡在巨石上暢談人生。

二是指郁結、隱秘的感情。唐代白居易《琵琶行》：“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此處“愁”字本作“情”，表達白居易聽完琵琶女的演奏后，被其高超的技巧折服，同時深刻地體會到琵琶聲中所隱含的悲涼身世，從而勾起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情感。唐代徐氏《題天回驛》：“周游靈境散幽情，千里江山暫得行。”此處的“幽情”是指詩人在周游靈境的路途中，感受到了自然景物的優美與神秘，表達作者對美景的喜愛之情。

《蘭亭集序》中的“幽情”融合了“幽深內藏”與“深遠高雅”的雙重意涵。結合前文內容可知，王羲之通過游記形式記述了天朗氣清、環境優美的雅集場景，借景抒情表達出多重情感：既有表面上的愉悅心境與縱情山水的雅致，又暗含與友人暢談生死哲理的深層思考。因此，單取“幽深內藏”或“深遠高雅”任一釋義，都難以完整呈現作者復雜的情思。

古代詩文中兼具雙重釋義的用例不少。如陸游《幽情》“免歸又破六年閑，每寄幽情煙水間”，表面寫山水之幽靜高雅，實則寄托流亡者的孤寂與鄉愁；蘇泂《金陵雜興》“高世何須更欲名，古人于此暢幽情”，字面是對追名逐利社會的批判，深層則是對古人堅守自我的敬仰。此類例證都體現了“幽情”是具有雙重意蘊的詞語，僅僅將其解釋為某一種含義有所不妥。

綜上所述，“幽情”一詞本義指幽深內藏的情感，引申為內心深處的高遠情思。在《蘭亭集序》中，王羲之使用的\"幽情\"應當取其引申義。這樣解讀，才能全面而透徹地把握該詞的豐富內涵，從而更準確地詮釋王羲之在文中表達的復雜情感。

二、感慨系之

“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王羲之《蘭亭集序》）

《漢語大詞典》釋“感”為“感觸”，釋“慨”為“情緒激昂”，釋“系”為“有聯屬關系的”，釋“之”為“助詞，表聯屬”。

人教版高中《語文》必修第二冊注：“[感慨系之感慨隨著產生。系，附著。”

統編版高中《語文》選擇性必修下冊注：“[感慨系之]感慨隨著這種變化而有所不同。系，連接。”

各家注釋中，《漢語大詞典》和人教版《語文》對其解釋并不準確，“感慨”是簡單詞，直接取其原義即可，而“系”字應表達二者是一種并列關系，而不是依附從屬的關系，“之”字此處應該是代詞，代指前文所提到的“喜愛的事物”和“心情的變化”，所以這里把“感慨系之”釋為“感慨隨著這種變化而有所不同”，應取統編版《語文》的解釋。

古代漢語中，各家對“感慨”二字的釋義大多一致，即直譯，此處不做過多贅述。對于“系”字的釋義大致包括以下四種：

一是拴、系結。戰國荀子《勸學》：“南方有鳥焉，名曰蒙鳩，以羽為巢，而編之以發，系之葦苕，風至苕折，卵破子死。”此處的“系”字是以蒙鳩筑巢作比，喻它將做好的鳥窩系在蘆葦上，加以固定。宋代陸游《過小孤山大孤山》：“二日早，行未二十里，忽風云騰涌，急系纜。”此處的“系”字是詩人坐船赴任途中，突遇風浪，船只系上纜繩。

二是約束、羈絆。如漢代賈誼《鵬鳥賦》：“愚士系俗兮，窘若囚拘；至人遺物兮，獨與道俱。”此處的“系”字是以愚笨的人為比，喻他雖然不是罪人，但是會受到如同罪人般的約束。

三是拘囚。如元代關漢卿《山神廟裴度還帶》：“累及好人，無故系獄。”此處的“系”字是指好人無端受到牽連而被拘禁。

四是牽涉、關聯。如唐代白居易《諭友》：“窮通各問命，不系才不才。”此處的“系”字是指一個人的貧窮與否，與個人是否有才能無關，而是聽從天意。

對于“之”字的釋義，各家均釋為“代詞”，代指前文中所提及的事物與心境。東漢許慎《說文解字》：“之，出也。象艸過中，枝莖益大有所之，一者，地也。”從詞性上看，其釋義主要包括兩種：

一是助詞，表示領有、連屬關系或修飾關系。如“赤子之心”和“不速之客”中的“之”均釋為“的”。

二是主謂結構之間。如“大道之行”中的“之”釋為“的”。

三是代詞，代替人或事物。如“置之度外”釋為“將某件事情或人物排除在外”。也可指這、那。先秦莊子《逍遙游·北冥有魚》：“之二蟲，又何知。”中的“之”代指前文的“鯛與學鳩”。

因此，結合文章前句“當其欣于所遇，暫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隱含表達了歲月流逝的感慨；后句也應指出過去的事情已成為“舊跡”，將來的事情“聽憑造化”，展現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人事變化。“感慨系之”應是取“感慨”的直譯，“系”應該是取“關聯”，“之”則是“代詞，指前面的事物和心境變化”。這樣理解，原義才未被曲解。

三、喻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懷。”（王羲之《蘭亭集序》）

吳楚材、吳調侯主編《古文觀止》注：“通‘愉’，愉快，愉悅”。

《漢語大詞典》釋“喻”為“比喻”。

人教版高中《語文》必修第二冊注：“[喻]明白。”

統編版高中《語文》選擇性必修下冊注：“[喻]明白。”

“喻”在這里應該解為“明白”。從語義來看，“不能喻之于懷”是指面對前人的感慨，雖然心里知曉，但是不能清楚地說明，主要表達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心境；若理解為“愉快、愉悅”，則是指知曉了前人表達的意思，但是不能愉快地表達，這與前文所表達的“人生無可奈何”之意相沖突。

古代漢語中，“喻”字主要有以下四種釋義：

一是告知、把情況通知某人。三國張揖《廣雅》：“喻，告也。形聲字，從口，俞聲。”西漢司馬遷《史記》：“使使喻齊王及諸侯與連和，以待呂氏之變而誅之。”此處“喻”是指，讓使節告知齊王和諸侯里應外合，以應對呂氏兵變，強調“告知”的釋義。

二是曉喻、開導。西漢戴圣《禮記·文王世子》：“師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諸德者也。”老師不僅要教導學生具體事務，更要通過曉喻的方式讓他們領悟道德準則，此處“喻”是“曉喻”的釋義。西晉陳壽《三國志》：“前后告喻，曾無悛改。”此處“喻”，是指多次開導他令其改正，強調“開導、教育”的釋義。

三是知曉、明白。《后漢書·杜篤傳》：“以喻客意”即知曉了客人的意思，此處的“喻”是“知曉”的釋義。《孟子·告子下》：“征于色，發于聲，而后喻。”意思是只有將自己的心情表現在臉上和言語上，才會讓別人明白你的情緒，此處“喻”強調“明白”的釋義。

四是比喻。《禮記·學記》：“罕譬而喻”意思少用比喻才能明白，此處的“喻”是指“比喻”的修辭手法，也就是古代的“賦比興”中的“比”。

從語法角度分析，“喻”若作“愉快”之意講，屬于名詞，在句子中通常充當主語或賓語，其前面一般不應接副詞。而“喻”若作“明白”之意講，既可以是動詞，也可以是形容詞，在句子中可作謂語，無論哪種詞性，其前面都可以用副詞來修飾。在文中，“喻”字前面是“不能”，此處的“不能”可理解為程度副詞，意為“不能清楚地”，因此后面只能接動詞“明白”，而不能接名詞“愉快”。

綜上所述，“喻”在古文中幾乎未被釋為通假字，而其基本釋義中包含“明白、知曉”之意，且從語義和語法層面來看，這一釋義都與之相契合。因此，將“喻”解釋為“明白”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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