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控制下平臺從業者權利保障路徑

在信息時代下，平臺通過算法形成對勞動管理的隱形控制，算法權力的擴張壓縮著從業者的權利空間。例如，在某網絡科技有限公司規避用工主體責任一案中，受制于算法決定的報酬與派單機制，騎手周某不得不違規騎行提高配送效率，致使發生交通事故。但是，在算法的掩蓋下，周某難以獲得其應有的保障。

當前，國內學者針對平臺從業者權利保障難題，主要聚焦于平臺用工關系與具體權益保障，但算法作為平臺控制從業者的重要抓手，以算法為規制核心能更有效保障從業者的權利，本文以騎手周某的案例為例，對相關問題展開論述。

一、算法損害平臺從業者權利的主要表現

平臺利用算法形成用工體系正深刻改變著從業者的生產和生活方式，并引發一系列關于勞動者權利保障危機。

（一）配送機制影響從業者健康權

以周某為代表的外賣行業從業者需及時滿足用戶需求，快速完成訂單任務。某外賣平臺提到即時配送系統“超腦”在高峰期每小時能處理29億次的路徑規劃，為騎手平均每0.55毫秒就規劃出一次路線，使得平均配送時長縮短至30分鐘以內。這反映了平臺路徑系統生成是通過耦合歷史配送時長的大數據分析與實時路況預測，從而構建出“理想工時\"模型。

在從業者安全讓位于效率優先的算法邏輯下，從業者不得不采取各種方式壓縮時間，將自身安全置于交通違法的風險下。然而，算法未審查違規行為，而是被算法邏輯吸收，不斷壓縮同類任務的時長。此外，算法侵占了從業者的休息時間，導致工作時長碎片化、過勞現象頻發。在不合理配送機制的裹挾下，從業者難以實現安全與效率的平衡，其健康權受到嚴重威脅。

（二）薪酬機制影響從業者取得報酬權

在周某案中，周某在外賣軟件上注冊并接單，與某網絡科技有限公司之間并無底薪的約定，其收入與接單量相關。在勞資關系中，處于弱勢地位的從業者在這一過程中定價話語權弱，只能被動接受平臺單方面擬定的分成規則。同時，不同于傳統的計酬管理機制，平臺企業將經營風險轉嫁給從業者，形成“算法控制一風險轉嫁\"的雙向剝奪機制。

在此機制下，從業者能否獲得收入以及收入的多寡，完全取決于市場需求波動和自身自主勞動成果。此外，平臺嚴苛的考核機制未能有效剔除工作環境差異、突發意外狀況等合理影響因素。因此，算法無法反饋特殊情況，導致同工不同酬以及從業者遭受錯誤嚴懲等不良后果頻發。

（三）反饋機制影響從業者自我維權

在本案中，若周某在送外賣時收到超時或差評，將會受到罰款處罰。新業態行業的薪酬反饋機制與從業者的獎懲掛鉤，構建了基于算法評價的勞動權益分配機制。此分配機制通過算法將從業者的工作表現量化為具體評價，決定其薪資、接單優先級等重要事項。

然而，平臺為追求利潤，算法又向消費者傾斜，即使極少數消費者基于個人因素或從業者因不可抗力未能及時履約而給出差評，在單一的反饋機制下，此類評價仍能對從業者產生重大不利影響。從業者對于影響自身權益的評價結果應享有申訴權利，但實際上部分平臺的申訴處理機制缺失或形同虛設，申訴機制無法發揮其應有的權益保障功能

二、平臺從業者權利受困的成因分析

在算法驅動的新業態行業的用工模式中，由于工作形式靈活、勞動關系模糊等原因，無法適用傳統勞動關系保護機制，導致新業態領域的從業者權利保障面對一系列難題。

（一）平臺利用算法強化控制權利

算法賦予了平臺新的“算法權力”，從而實現了對從業者全面且隱性的支配。

一是監控勞動過程。平臺將自身控制轉化為代碼與數據，監控從業者的勞動全過程。即平臺利用算法采集、記錄和跟蹤平臺從業者工作時間以及工作場所內外的各項信息，并進行存儲、編碼和解析，精準指導、干預從業者的行為。

二是窄化從業選擇。以外賣騎手行業為例，平臺通常將騎手劃分為多個等級，每個等級對應著不同的收入權益。這看似是激勵機制，實則將騎手與特定平臺綁定，限制其職業選擇的自由度。

三是決定利益分配。從業者一般具有可替代性強、缺乏組織性、生存壓力大等特征，因此不得不參與重復化、高強度的競爭，以爭奪平臺資源。在利益分配不合理的情形下，從業者也通常因舉證責任困難而放棄維權。

（二）算法挑戰從業者的法律保護

算法的介入雖然增強了從業者工作的靈活性與自主性，但也挑戰著傳統勞動關系從屬性的認定。

一是經濟從屬性的弱化。從業者的收入主要依據訂單量和約定比例，波動性較大。他們報酬的支付方式也呈現出不穩定特征，平臺往往通過第三方支付平臺進行結算，不同于傳統勞動者享有穩定的報酬收入與支付方式。

二是人格從屬性的弱化。以網約車行業為例，網約車司機通常自行準備車輛，平臺主要發揮信息匹配的作用，司機可自主選擇工作時間與地點，與傳統勞動者雇主主導特征形成鮮明對比。

三是組織從屬性的弱化。算法具有類勞動規章制度的性質，但其并未按照勞動規章制定程序。

作為勞動關系從屬性突出標志的勞動規章制度，在新業態領域中難以體現。我國現有勞動權益保障體系主要以勞動關系作為抓手和基礎，但從業者勞動從屬性的弱化，沖擊傳統勞動關系的認定，勞動者權益保障充滿了不確定性。例如，某平臺的外賣騎手嚴小會發生交通事故糾紛，且原告與該公司之間未訂立勞動合同。但在此背景下，“嚴小會案”被認定勞動關系成立，享有勞動者權利保障。

（三）算法監管存在空白地帶

公權力在介入平臺用工法律關系時面臨多維度的技術性障礙與制度性困境，導致行政監管權難以有效實現立法預設的矯正正義目標。

一是監管客體的代碼化。勞動關系的締結、履行及變更均通過數據代碼實現具象化表達，監管部門難以識別代碼符號背后實質的權利義務關系。

二是監管主體技術能力不足。相關部門在數據采集環節時面臨電子證據固定難題，在分析階段難以破解數據結構，在證據效力認定環節欠缺密碼學驗證能力。故，專業壁壘導致監管部門在事實認定層面產生系統性偏差。

三是監管方式的滯后性。現行監管框架聚焦事后追責，忽視算法系統的過程性控制，算法決策的自我迭代與黑箱運行機制致使難以發現與認定侵權行為。

三、平臺從業者權利保護路徑

在數字化時代，算法規制的重心在于敦促算法的善用，使得新業態領域的從業者回歸主體性地位，加強對他們的保護。

（一）平臺應構建算法自我規制機制

算法是社會價值的技術載體，因此需明晰平臺在算法制定、運行、修改全流程的責任

一是審查算法風險。平臺內部風險審查的核心在于算法風險審查，其首要任務是識別并評估直接牽涉從業者基本權益的算法規制。這要求平臺深入剖析算法在定價、派單、獎懲機制及行為監控等關鍵環節的規則制定與運行邏輯。

二是算法公開與解釋。這并非要求公開算法的源代碼，而是以從業者便于理解的方式公開關于訂單分配、休息、報酬等與從業者利益相關機制的運行原理，這與算法的商業秘密保護并不沖突。同時，從業者有權要求平臺解釋難理解的規則以及可能造成的不利影響。

三是賦予從業者提出異議與拒絕的權利。當算法對從業者的勞動報酬、工作條件或人身安全等與切身利益產生不利影響時，從業者有權提出異議甚至拒絕。平臺應將能夠調整的事項進行調整；反之，應適用原規則。

（二）建立以從業者保護為主導的算法用工法律體系

針對我國平臺從業者權益保障缺位的現狀，需聚焦關鍵路徑，形成以算法規制為核心的從業者保護法律體系。

一是明確從業者法律地位。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國家發展改革委等8個部門共同印發的《關于維護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勞動保障權益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規定了不完全符合確立勞動關系情形。不完全勞動關系具有弱從屬性、弱穩定性、弱組織性等不同于完全勞動關系的特征，其認定標準也應不同于完全勞動關系認定標準。《指導意見》還提出，不完全勞動關系的判斷標準是平臺對從業者的勞動管理，而新業態用工模式中勞動管理主要是通過算法控制實現。因此，算法從屬性成為認定不完全勞動關系的關鍵。

二是合理設定從業者權利。不完全勞動關系的從屬性介于完全勞動關系與自雇者之間。因此，從業者權利保障要參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予以適度傾斜，既應考慮平臺的可持續發展，保護強度應弱于完全勞動者權利保障，又應高于自雇者，形成弱從屬性勞動者保護制度。

三是實現從業者權利保護與算法規制的銜接。制定從業者權利保護法律法規應綜合考慮現有算法規制文本，結合用工領域算法技術特點，處理好不同法益保護位階法律規制間的轉換與銜接，實現從業者權利保護與算法規制的有效銜接。

（三）強化對平臺算法運行的監管機制

為強化監管機制，應當轉變思路，構建起具有科學性、前瞻性、全面性的監管機制。

一是構建以行政監管為主導的算法用工監管協作機制。行政監管始終是算法用工監管的重要一環，政府作為公共秩序維護者必須履行其監管職責。一方面，政府應當厘清相關監管部門的職責范圍，明確主要監管部門；另一方面，由主要監管部門牽頭召開跨部門聯席會議，構建常態化行政監管協作機制，并引入工會、行業協會及從業者代表等主體參與協商，必要時吸納相關領域專家學者參會，強化算法用工監管的科學性與可行性。

二是明確監管內容。算法用工監管應加強算法倫理性監管（包括平臺應當公開的涉及從業者重大利益的算法運行和決策過程），以及要求平臺建立審核機制，要求平臺承擔因算法推送違規內容或誘導行為造成的損害責任。

三是轉變監管模式。監管部門需以“風險審查”模式動態審查與持續監督算法用工系統的內部設計及數據處理流程，及時糾正或排除系統中可能侵犯從業者權益的隱患環節。同時，面對已經發生的侵權結果，監管機構不僅要行使行政處罰權，還應協同相關部門依法追究平臺法律責任，全方位保障從業者權益。

結語

本文認為，以騎手周某一案為代表的算法化用工形式愈發復雜且隱蔽，如通過“算法中立”表象規避傳統監察，形成“法外空間”，從業者權利保障缺位，增加救濟難度等。基于此，筆者提出構建平臺的算法自我規制機制、以從業者權益為核心的算法用工法律保護體系以及強化平臺算法運用的監管機制，精準識別并約束平臺的侵權行為，持續調適雙方權利關系進行，實現平臺用工中雙方權利的動態平衡。未來，社會各界需共同努力，推動算法用工向更加健康、可持續的方向發展，實現平臺與從業者之間的和諧共生，共同推動社會的進步與發展。

（作者單位：廣東外語外貿大學法學院）責任編輯／木非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