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15-0015-04
“新人”形象的出現是社會轉型的一個重要標志,“新人”形象有助于讀者加深對文學現代化演變發展的認識,是一個頗具價值的研究對象。文學作品中的“新人”形象是一個時代的風向標,反映著社會的發展變化與轉型,對“新人”形象的審美要求與詢喚體現了時代變遷的需要。“新人”形象作為文學作品中的核心元素,承載著作家對時代精神的深刻感知和對社會變遷的藝術表達。新世紀以來,中國社會經歷了巨大的變革,湖北小說作為地域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中的“新人”形象也呈現出豐富多樣的特點。
一、“新人”形象的文學流變
“新人”形象,通常是指文學作品中具有時代精神、代表社會發展方向的人物形象。這些人物往往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反映了特定歷史時期的社會風貌和文化內涵。在文學發展史上,不同時代的創作者始終致力于塑造具有時代特質的“新人”形象。作為社會進程與人文精神的具象化呈現,“新人”形象不僅承載著特定歷史階段的社會基因,更凝結著作者對社會發展方向的深刻思考。“新人”形象是一個相對的概念,處于這一歷史時期的“新人”,在下一個歷史時期也可能變為“舊人”。其核心價值體現在,這類“新人”
形象實質是作者美學追求與人文關懷的創造性融合,既映射出社會轉型期的精神訴求,又呈現出顯著的前瞻性與理想性。盧卡奇稱這種“新人”形象為“中心人物”或者“時代角色”。這類形象雖具有多元表現形態,卻擁有深層的精神共性:其存在形態始終與所處社會階段構成鏡像關系,既能展現特定歷史時期的核心命題,又可反過來影響時代精神圖譜的建構。與其說這類形象是當下社會的直接映射,不如將其視作通向未來的精神路標,這類形象承載著超越現實的未來圖景,體現出作家們的人文理想。
回顧一百年來的中國現當代文學,出現了許多有代表性的“新人”形象。在現代小說中,有叛逆的“出走新人”如高覺慧(巴金《家》)、蔣純祖(路翎《財主底兒女們》),有激進的“革命新人”李杰(蔣光慈《咆哮的土地》),有獨特的民族資本家“新人”吳蓀甫(茅盾《子夜》),他們都不同程度地展現了“新人”形象的獨立性、主體性和民族性等特質。及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當代小說中的“新人”形象在新的時代環境的作用下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些變化。20世紀80年代路遙筆下高加林和孫少平的出現,給當代小說中的農村“新人”帶來了重要的轉變,“進城”成為“新人”們面臨的新問題。而隨著改革開放大潮的涌動,我國已經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最后戰役的精準扶貧攻堅戰已經完成,“進城”也不再會成為“新人”們需要解決的問題。面對這個“新時代”,如何展開“新人”敘事是作家們需要思考的問題。近年來,許多作家筆下紛紛出現了一批“新人”形象,顯示出一種可喜的“新人敘事”。從張英才(劉醒龍《鳳凰琴》)到阿信(彭揚《故事星球》)再到張展(孫慧芬《尋找張展》),從章某某(馬小淘《章某某》)到朱靈境(笛安《景恒街》)再到陳金芳(石一楓《世間已無陳金芳》),這些人物形象也許還不夠成熟,但仍體現出當下新時代人物的獨特特質。
中國現當代文學中的“新人”形象作為社會變革的文學投射,始終與民族和國家的現代化進程形成深層互動。這一概念在不同歷史語境中呈現出動態的嬗變軌跡,其內涵特質既包含特定時代的意識形態訴求,又折射出知識分子的精神探索。從歷時性維度審視,“新人”形象的嬗變軌跡本質是現代化進程中主體建構的文化表征,其價值內核始終圍繞個體與集體、傳統與現代、本土與全球的辯證關系展開,構成觀察20世紀以來中國精神史的重要審美維度。這種文學形象的建構與重構,既是對特定歷史階段文化命題的回應,也是文學參與民族精神塑造的話語實踐。
二、新世紀湖北長篇小說中的“新人”形象
新世紀以來,湖北長篇小說中的“新人”形象呈現出獨立性和主體性的特征。這些人物不再受制于傳統觀念和社會習俗,而是擁有自己的思想和行動空間。例如,在陳應松的《森林沉默》中,主人公攫就是一個具有鮮明個性和獨立精神的人物形象。《森林沉默》以神農架地區的原始森林為背景,通過主人公獲及其他人物形象的塑造,展現了人與自然、傳統與現代、生存與倫理之間的復雜張力。獲作為作品的核心人物,其主體性和獨立性特質既體現在對自然本真的堅守上,也表現在對現代文明侵蝕的抵抗中。他的個人主體性體現在作為自然生命體的覺醒與反抗。獲是一個特殊的生命個體,他渾身長滿紅毛,不穿衣服,睡在樹上,通曉獸語、鳥語和花語,這一設定使其成為“自然之子”的象征。他拒絕融入現代人類社會,選擇以原始狀態與森林共生,這種生存方式不僅是生理上的返祖,更是精神上對自然倫理的回歸。他的選擇呼應了卡爾維諾《樹上的男爵》中“樹上的生活”的隱喻—通過物理空間的隔絕實現精神的超越性。這種疏離并非逃避,而是對現代性異化的批判性抵抗。獲的存在,正是對自然生命獨立性的宣告。
獲的視角打破了人類中心敘事,使森林本身成為有生命的主體。小說中大量自然景觀的描寫通過攫的感知被賦予靈性。獲的獨立性特質在與其他角色的對比中更加凸顯:花仙博士試圖通過學術啟蒙改造他,最終因現代文明的虛偽而失敗。獲的生存狀態提供了一種可能的答案一回歸自然并非倒退,而是對異化文明的超越。《森林沉默》通過獲這一形象,將生態文學從單純的“自然贊美”推向更深層的倫理反思。他的主體性和獨立性不僅是對個人自由的追求,更是對自然生命尊嚴的捍衛。陳應松借這一角色呼吁重建人與自然的“合理倫理關系”,重新確立生命的多元價值與精神救贖的可能。他拒絕被城市文明所同化,堅持守護自己心中的凈土,展現了“新人”形象在獨立性方面的獨特魅力。
同時,湖北長篇小說中的“新人”形象還具備地域文化性和民族性的特質。劉醒龍的長篇小說《蟠虺》,塑造了頗具荊楚文化精神內涵的人物形象,如曾本之、郝文章、郝嘉。《蟠虺》作為一部以文物為線索的現代小說,其人物形象與荊楚文化特質深度融合。小說通過描寫研究青銅重器的人前赴后繼地為它付出青春甚至生命,塑造出了一批經典角色。“將青銅器與傳統文化人格緊密地融會在一起,在一種互為隱喻式的敘事策略中,有力地呈現了這一文化瑰寶的內在精神肌理。”[首先是曾本之,小說開頭“識時務者為俊杰,不識時務者為圣賢”這句話幾乎貫穿了曾本之的整個學術生涯。曾本之作為青銅器研究專家,其學術生涯與楚地青銅文明緊密相連。早期的曾本之,是一個完完全全的“識時務者”:面對優秀的學者郝嘉跳樓,曾本之有過痛惜與困惑,但這樣一個強有力的學術競爭對手的去世,無疑是給自己的學術生涯掃清了障礙,所以此刻的曾本之壓下了內心的疑問;面對學界對于“失蠟法”的懷疑態度,既是女婿也是學生的鄭雄多次挺身而出做曾本之的發言人,并且當鄭雄利用職務之便幫助曾本之申報院士時,曾本之也是持默許態度;面對檢測到被調包的曾乙侯尊盤,曾本之選擇緘口不言,就連鐘愛的學生郝文章因此鋃鐺入獄,他依然選擇做“識時務者”。直到甲骨文書信的出現,曾本之的內心開始動搖與反思,身邊因為曾乙侯尊盤改變命運的人為數眾多,他決心重新做一個“不識時務者”,拒絕了申報院士的誘惑,將圓滑狡詐、阿諛奉承的鄭雄趕出家門,聯合華姐追查真相。最終,真正的曾乙侯尊盤得以回歸。至此,曾本之從“識時務者”轉變為“不識時務者”,從深陷名利糾葛轉變為堅守學術。有學者認為:“當曾本之將這些虛名當作身外之物時,曾乙侯尊盤失而復得,他的道德品格得到了涅槃,成為‘圣賢’。”這反映出曾本之既有傳統知識分子的韌性,也有屈原式的浪漫主義,是有君子品格的學者。其次是郝嘉與郝文章,郝嘉作為楚學院優秀的學者,在研究青銅器上面天賦異稟,但他行事沖動果決,以跳樓自殺來證明自己的清白,其剛烈的性格注定是悲劇的宿命。郝文章與其父郝嘉如出一轍,為了查清楚曾乙侯尊盤被盜竊的真相,放棄愛人與前程,忍受8年牢獄之災,只為追求真相與清白。這是他與父親作為知識分子的堅守,體現了傳統荊楚文化中堅持追求真理、探索不止的文化內涵。
此外,新世紀湖北長篇小說中的“新人”形象還體現出鮮明的時代性色彩。在劉醒龍的長篇小說《天行者》中,張英才這一人物形象被塑造成湖北鄉土文學中極具時代性的典型“新人”。他既承載著改革開放初期中國鄉村知識分子的精神困頓與覺醒,又折射出社會轉型期理想主義與生存現實之間的激烈碰撞,最終在矛盾與堅守中完成了對個體價值與集體使命的深刻體認。作為高考落榜后被迫棲身于界嶺小學的代課教師,張英才的成長軌跡不僅是個人命運的嬗變,更是一代鄉村青年在時代洪流中尋找身份認同的縮影。他的“新”并非傳統意義上的革命性或先鋒性,而是體現在對鄉村教育困境的介入、對傳統倫理的解構與重構中。張英才的“新人”特質首先表現為其精神覺醒的漸進性與矛盾性。初到界嶺時,他帶著城市青年的優越感與理想主義的熱忱,試圖以啟蒙者的姿態改造貧困山區。面對教室中游蕩的豬、混齡教學的混亂,以及升旗儀式中笛聲吹奏的悲涼國歌,他的第一反應是震驚與疏離,甚至以告發“造假”的方式試圖揭露鄉村教育的荒誕。然而,這種魯莽的正義感很快被現實擊碎:當他發現教師們的“造假”實為爭取修繕校舍資金的無奈之舉時,理想主義的外殼開始剝落。張英才的覺醒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目睹余校長深夜抄寫省城小學板書、孫四海賣茯苓貼補學生、鄧有米為轉正名額而走險等具體事件中逐漸完成的。他的成長軌跡揭示了一個深刻的社會命題:在物資極度匱乏的鄉村,知識分子的“新”不在于對現代性的簡單擁抱,而在于如何在傳統倫理與現代制度的夾縫中尋找實踐的支點。正如張英才最終放棄唾手可得的轉正名額,選擇將機會讓給更年長的教師,這一行為是鄉村互助倫理的回歸,展現出“新人”在妥協與抗爭之間的復雜姿態。
更深層而言,張英才的“新”體現在對鄉村教育生態的重新定義與精神重構上。作為“被拋入”鄉村的知識分子,他最初將代課教師身份視為人生失敗的避難所,但在界嶺小學的工作中,他逐漸領悟到教育不僅是知識的傳授,更是生命價值的實現方式。小說通過兩個極具象征意義的場景完成了這一精神升華:其一是他目睹學生們在寒風中赤腳唱國歌時,從“滑稽可笑”到“感動落淚”的情感轉變;其二是他撰寫報道引發社會關注后,界嶺小學獲得轉正名額時教師間的相互禮讓。這些細節表明,張英才的“新”并非來自外部觀念的灌輸,而是受到鄉村教師群體的精神感染——那種在貧困中堅守、在絕望中播種希望的集體人格。這種人格特質亦是改革開放后中國鄉村知識分子的普遍精神寫照。當張英才最終放棄城市工作重返界嶺時,他的選擇不僅是個體道德的完成,更標志著時代“新人”對鄉村教育主體性的重建:教育不再是逃離鄉村的工具,而是扎根土地、改造社會的實踐。這種從“逃離者”到“天行者”的轉變,完成了對“教書育人”傳統價值的當代詮釋。劉醒龍通過這一人物,不僅為民辦教師群體樹起了一座文學豐碑,更以湖北作家特有的現實關懷,揭示了在社會轉型的陣痛中,真正的“新”往往誕生于對苦難的承擔而非逃避。張英才的最終回歸,既是個體對“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傳統精神的發揚,也是新時代鄉村知識分子在物質困頓中重構精神家園的宣言,其時代意義早已超越了地域文學的范疇,成為當代中國社會價值重建的重要隱喻。
三、“新人”形象的影響
湖北小說中的“新人”形象對當代讀者產生了深遠的精神啟迪與價值重構作用。這些承載著時代變革印記的文學形象,既非傳統意義上的道德楷模,也不同于革命敘事中的理想化身,而是以復雜立體的精神面貌,在荊楚文化的沃土上衍生出獨特的審美品格。例如,在陳應松的《森林沉默》中,主人公獲的形象就激發了讀者對自然生態和人文關懷的深刻思考。獲通過自己的行動和努力,守護著心中的凈土和自然的和諧共生,為讀者提供了寶貴的啟示和借鑒。湖北作家對“新人”的塑造浸潤著強烈的地域性特征,這些根植于地域文化肌理的書寫,使文學形象獲得了真實可觸的時空坐標,并以其扎實的生活質感與深刻的精神探索,為當代文學的人物畫廊注入了清新之氣。這種創作取向不僅延續了湖北文學自屈原、聞一多以來的精神血脈,更在全球化語境下開拓了地域文學對話世界的新可能。
湖北小說中的“新人”形象還對文學創作產生了積極的影響。這些人物形象不僅豐富了文學作品的內涵和外延,還為文學創作提供了新的思路和方向,在當代文學創作領域激蕩出深層的范式革新。首先,湖北作家在塑造“新人”形象時,注重將人物與荊楚文化深度融合,使地域文化成為人物精神內核的重要組成部分。例如,劉醒龍的《蟠虺》以青銅器研究為線索,塑造了曾本之、郝嘉等學者形象。他們的學術追求與楚地青銅文明形成隱喻關系,既展現了荊楚文化中“上下求索”的精神傳統,又通過人物的道德抉擇,凸顯了傳統文化人格的當代價值。這種創作實踐突破了地域文學單純描寫風土人情的局限,轉而將文化符號轉化為人物精神成長的動力,為當代文學如何激活傳統文化資源提供了范例。其次,湖北小說中的“新人”形象通過構建“微觀個體與宏觀時代的鏡像對話”,推動了文學創作方法的創新。例如,《天行者》以張英才的視角展開敘事,但其個人命運始終與鄉村教育生態、社會轉型背景緊密相關。這種將人物置于文化地理坐標與歷史褶皺中的策略,使文學形象成為社會癥候的載體,而非符號化的時代傳聲筒。《蟠虺》通過青銅器研究者的代際傳承(郝嘉與郝文章),將個體命運與文化遺產的守護相結合,形成“物一人一文化”的三重敘事維度,這種創作方法打破了扁平化的人物塑造模式,使“新人”形象兼具歷史縱深感與當代價值。湖北作家的創作實踐表明,文學形象的深度不僅依賴性格刻畫,更需要通過敘事結構的多層次設計,實現個體經驗與時代精神的有機融合。
四、結語
新世紀以來,湖北小說中的“新人”形象經歷了從單一到多樣、從簡單到復雜的發展歷程,這些人物形象不僅反映了特定歷史時期的社會風貌和文化內涵,還為讀者提供了深刻的思考和啟示。他們既延續了自屈原以來的楚地精神傳統,又以開放的姿態回應了全球化語境下的文化命題。這類人物形象的成功塑造表明,文學創作的“新”并非對傳統的徹底背離,而是對傳統文化根脈的創造性轉化。未來,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和文學創作的不斷進步,湖北小說中的“新人”形象必將呈現出更加豐富多彩的特點和內涵。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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