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敢闖敢試精神的系統科學哲學蘊含

中圖分類號] N9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 1008—3642（2025）02—0067—05

敢闖敢試是改革開放突出的精神特征，它固然不可或缺勇氣和激情，但并不盲目或莽撞，而是用科學革命思想沖破僵化的意識形態束縛，不斷解放思想，用科學革命精神去實事求是地、理性地探索和嘗試。真理標準問題大討論、摸著石頭過河、干中學等漸進改革的社會實踐，與系統控制論等先進的科學認識方法論存在著緊密而深刻的互動，具有科學哲學蘊涵。科學精神、科學哲學尤其是系統科學哲學，在改革開放精神的形成和改革開放的發展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一、科技革命思想沖破“兩個凡是\"束縛

1977年5月，鄧小平同志批評了“兩個凡是”，提出“用準確的、完整的毛澤東思想來指導我們全黨、全軍和全國人民\"[1]39；強調“抓科技同時必須抓教育\"[1]40;提出要“尊重知識，尊重人才\"[1]41。中央黨校的吳江同志于同年7月發表文章《“繼續革命”問題的探討》，從毛澤東同志所講的“把黨的工作的著重點放到技術革命上去\"推出“我們要實現‘四個現代化’，不首先抓好科學技術革命是不行的\"[2]，從科學革命入手突出革命之創造性、創新性意涵，將革命的外延擴大到科學技術和生產力領域，將革命的主體擴大到知識分子和非工農階級，被胡耀邦稱作理論上撥亂反正的第一聲號角。

鄧小平同志多次宣稱毛澤東思想的根本是實事求是，要學習外國的科學技術和科學管理[3]210。1977年12月，胡耀邦同志安排吳江等人“以科學的態度，敢于實事求是，堅持以實踐為檢驗真理的標準\"起草一份新近時期黨史。他們在胡福明所寫《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的基礎上合作完成《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于1978年5月中旬在重要報紙刊出[4]。這篇文章列舉了兩個科學史上的例子——發現新元素證明元素周期表和發現海王星證明太陽系學說，論證了科學實踐之于科學真理的決定性作用[5]

將科學真理與馬列主義真理并列，將科學實踐論證科學真理與社會實踐論證馬列主義并列；將科學實踐看作正確的實踐，將科學活動所反映的意識形態看作正確的意識形態，從而將其接納為馬列主義的意識形態，使后者更加鮮活。這不僅繼五四運動之后再次拉開了科學革命思想的序幕，而且將科學放到與馬克思主義同等正確的地位，使科學再次成為社會行為的正當性終極依據。自此，科學革命成為突破“兩個凡是”僵化程式的利器，科學知識成為正當性依據，科學價值成為新道德，科學探索精神成為思想解放的精神來源。

二、全國科學大會控制論的復蘇與系統工程的興起

1978年3月，全國科學大會稱“科學技術是生產力”“科技知識分子是工人階級的一部分”“現代科學技術正在經歷一場偉大的革命\"2]；會議在強調科學創造性的同時，指出科學要實事求是。科學革命思想和實事求是成為新的時代精神。最能體現這一精神的科學是系統控制論（Cybernetic），以及與之密切相關的系統工程。

Cybernetic在1955年引進中國時被翻譯為控制論，學界于1963—1965年間興起控制論研究小高潮，20世紀70年代還以之研究中醫針灸。鄧小平同志1975年復出后從中科院工作入手對科技界進行撥亂反正，重視科學技術的發展。中科院的郭愛克在1976年注意到國際上控制論和系統的并列[6]。1977年底至1978年初，全國科學技術規劃會議擬定的《1978—1985年全國科學技術規劃綱要（草案）》提出，電子學與控制論相結合產生新理論新學科，即系統學科，包括“近代系統理論”和“系統工程學”[7]。全國自然辯證法規劃會議認為“處在當代控制理論最前沿的是系統工程學和人工智能仿真”[8]，鄧小平同志在1978年召開的全國科學大會上強調“電子計算機、控制論和自動化技術的發展”[9]。控制論在“科學的春天”里大范圍復蘇，系統工程和系統理論隨之得到認同、鼓勵和發展。

1978年8月，許國志聯合錢學森等同志發表《組織管理的技術——系統工程》[10]，介紹系統工程的基本概念和主要內容，將國家行政部門、科學研究管理等都看作系統，用系統工程的方法來研究和處理相關問題。半年后，錢學森和烏家培合作發表《組織管理社會主義建設的技術——社會工程》[11]，將系統工程更明確地運用于國家社會管理，將社會管理也視為工程。隨后，錢學森發表系列文章來宣傳推廣系統工程，推動成立系統工程教研系所和全國性學會[12-13]，提出系統觀，梳理出各種系統概念的邏輯層次，即馬克思主義哲學一系統論（系統觀）—系統科學（系統學）一運籌學和控制論等一系統工程[14]，作出“系統科學的體系”框架圖[15]。系統科學及其指導下的技術性工程科學系統工程，極大地推動形成了中國系統研究熱。

三、系統控制論對深層次制度改革的深度支持

在錢學森發展系統工程的同時，控制論的研究和影響也更為深入。1980年3月，受艾什比社會控制論影響的《控制論與制度改革》發表[16]，探討治理變革中“制度改革的理論問題”，其核心是制度結構調節方式如何由“手工操作”轉向“自動化”，即如何由外力控制、上位控制轉向內在調節、自主調節。該文認為，在科學技術革命時代，一次性調節方式的制度制定思維和制度結構不具有自動調節能力，不適應社會生產要求，其最大弊病是僵化；制度改革成功的關鍵是要“建立一套調解制度的制度，使制度結構本身就具有反饋調節的機制”，而不是靠總部總師的一次性決策或調節。

具有反饋調節機制的制度結構是多個層次的系統，每個層次由目標、觀察鑒別機構、決策調節機構和執行機構四個部分構成一個閉合的、不斷進行反饋調節的系統；鑒別、決策和執行機構各自相對獨立、不能相互干擾；低層次系統受高層次系統的整體制約，但具有相對獨立性，高層次系統從為整體效果負責出發對低層次系統發出指令并鑒別、監督，不具體調節低層次系統內各機構的行為過程，注重低層次系統的自主性。

反饋式調節與工程控制論和一次性調節方式最大的不同在于它更注重系統內在的調節機能和微觀層面，更注重每個主體和子系統自主地發揮其應有職能。所以，同樣是以控制論為科學并遵循毛澤東思想中主客觀合一的實踐認識論，工程控制論的反饋側重于系統整體，反饋式調節的反饋側重于每一個參與主體。“如果從主客體之間反饋耦合角度來分析一下毛澤東提出的認識模式，可以發現，‘實踐一理論一實踐的反復循環正好相當于控制論的負反饋調節原理。\"[17-18]主客體之間反饋耦合的提法，是用控制論對馬克思主義認識論的具體化。與工程控制論一樣，注重參與者主體性的反饋式調節也是以科學為正當性終極依據的，但后者更關注作為參與者的人的主體性。

四、反饋試錯原理與“摸著石頭過河\"的哲理蘊含

如果說科學革命精神是20世紀80年代的時代精華，那么“摸著石頭過河”就是這一精神的集中體現，是中國特色系統治理和改革開放的基本方法。“摸著石頭過河”思想的精髓是以試錯程序調和革命激情與建設理性、調和穩與快，漸進的精義是在保證結構穩定的前提下試錯前進，其方法論精髓是尊重實然機制的改革治理程序。

陳云同志最早提出“摸著石頭過河”，被稱作“漸進主義\"[19]，即不冒進，不一味追求跳躍式發展，表面看來是慢，實質要求則是穩，“我們要改革，但是步子要穩也就是要摸著石頭過河\"20]。鄧小平同志也指出要用扎扎實實、穩步前進的辦法去解決問題[1]336。鄧小平和陳云共同強調了“試\"的重要性，并強調試驗的前提是勇敢地解放思想。“改革開放是很大的試驗要冒很大風險的\"21]130，是不斷摸索才能前進的新事物[3]226，254，274，將試驗摸索、試錯摸索視為創新前進的前提。意識到風險，評估風險，大膽而穩妥地前進[21]13，372。這個大膽不是意志論，而是敢于承擔責任，勇敢地直面挑戰和難題。改革是探索，而探索需要勇氣。“改革是第二次革命”中的“革命”主要體現為革命精神，是勇敢地試、勇敢地闖的探索精神和創新精神。

漸進式改革帶來的是巨大而快速的變化。“（1984—1988年）加速發展，也可以稱作一種飛躍，但與‘大躍進不同，沒有傷害整個經濟發展的機體、機制。\"[21]377 陳云同志也強調如何“在不再折騰的條件下有較快的發展速度”[22]。事實上，躍進和漸進的根本區別在于中間過渡狀態是否能保持結構穩定性，即系統各層次、子系統、要素間互補互動關系在總體結構上的相對穩定，對社會生產關系予以規范、對社會行為予以指導的制度相對穩定。整個國家社會政治經濟安定穩定，改革的每一個步驟都可控、有序，這與科學受控實驗類似，即在受控條件下不斷試錯、探索新的有序結構關系[23]

摸著石頭并不必然就能過河，在摸和過這兩種行為之間還必須學習。在經過數年摸著石頭過河之后，改革方法論進一步豐富為“干中學\"的摸、學、過三個階段，不斷用新的制度去指導新一輪的摸、學、過，形成完整的反饋閉環，實現滾動發展。機制變革與制度完善的互補互動是摸著石頭過河的又一基本蘊含，是執政理念的重大轉向，也是中國式系統治理的開端。

五、初級階段論“干中學\"與程序性學習的“例中學”良性互動

黨的十三大報告系統闡述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首先強調國情，其背后是實事求是的科學精神，落腳點是改革的方式和機制，“我們是初級階段的社會主義，只能循序漸進，不能急于求成，也不能‘急于求純\"[24]，方法論是漸進探索。從溫飽到小康、再到基本實現現代化的三步走戰略，將商品經濟和民主政治定性為一個逐步積累漸進的過程，都是以科學的實踐為基本精神，以試錯性探索為基本方針。鄧小平同志在總結黨的十三大的兩個特點時指出，“只能在干中學，在實踐中摸索\"[21]259，肯定以漸進主義的方式改正激進做法，肯定從反省“左”的教訓中找到的試錯性調節方式。

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論的語境下，“干中學\"強調的是探索性、革命性的科學精神。“在實踐中摸索前進\"和“干中學”，體現了在實踐中學，在“干”行動中學習，體現了科學革命精神的感召力。當時，學術界已經興起“干中學”和“程序性學習”。美國科學家西蒙與中科院、北京大學合作，多次進行結合了“干中學\"和“例中學\"的“示例學習\"研究[25]，其啟發法中的試探摸索與“干中學\"基本思想，即摸著石頭過河的漸進試錯方法一致。換言之，初級階段論與認知心理學、人工智能都推崇“干中學”，各界同時推崇“干中學\"具有科學革命精神的啟發法之漸進試錯思想。

程序學習之提法興起于20世紀60年代，我們引進了心理學家斯金納之機器教學、程序教學的理論和方法[26]。斯金納的所謂程序教學，是依據其\"刺激—行為反饋—激勵—強化\"理論，通過計算機程序輔助教學以提高學習效率，其中既有“小步\"化的試探性摸索和引導方法，也有強化的激勵方法。小步探作的啟發法接近于反饋調節式，其強化則傾向于工程控制論的一階控制。20世紀80年代影響中國的斯金納強化控制，更接近于啟發法的小步試探。西蒙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決策過程及其機制的管理行為研究一—有限理性下的滿意決策理論，對中國經濟管理學和管理實務產生了持久的影響，其基本方法論是操作主義的試錯性控制論[27]。

六、南方談話、黨的十五大批判理性哲學蘊含的不斷深化

從系統組織的觀點來看，獲得穩定秩序的調節機制主要有兩種：一是自上而下權力程式強力控制下的穩定和秩序，是一個他組織社會系統，雖有可能僵化，但在某一時期可能效率很高，社會治理狀況較為令人滿意。二是自下而上權利程序通過協商自發形成的穩定和秩序，包括系統的本征態和調節機制的相對穩定性，是一個自組織系統，強調人和組織的自主性，現代社會和馬克思描述的共產主義社會也是這種自組織系統。

在東歐劇變和蘇聯解體的過程中，以上兩種機制都沒有發揮作用。鄧小平同志結合中國實際反思蘇東教訓，并提出了三個要點：一是允許犯小錯誤，鼓勵繼續“大膽地試”，堅持試錯探索方法論；二是強調高速、大膽、激進不能和“左”畫等號，批評打著革命的旗號阻礙改革，也批評不顧科學規律盲目冒進的激進革命觀；三是不爭論，不爭論“姓社”和“姓資”、計劃和市場，其實質是不要讓偏激的道德追求打著革命的旗號而影響理性建設。學術界開始重新關注波普爾漸進社會工程和批判理性主義[28]，努力用證偽主義等理論去理解、闡釋“摸論\"“貓論\"和“不爭論”。

波普爾及其批判理性主義早在20世紀50年代就被譯介到中國，與控制論一樣在20世紀80年代初期形成熱潮[29]。1992年前后的這次高潮與激進和保守之爭有關，與蘇聯的激進改革乃至俄羅斯的“休克療法\"有關。1988年，余英時對激進主義提出質疑。1992年，姜義華在《二十一世紀》上發表《激進與保守：與余英時先生商榷》，李澤厚在丹佛發表“告別革命\"宣言[30]，許紀霖將問題導向波普爾“烏托邦社會工程和漸進社會工程\"[31]。《開放社會及其敵人》的中譯本面世，后于1999年、2003年兩次再版。漸進社會工程對烏托邦社會工程的批判針對的是烏托邦理想的道德意識形態，“即使它們（漸進社會工程）做錯了，損失也不會很大，而且要再調整也不難。相反，整體性的改革看來目標宏偉，堅定不移，實際上卻常常導致粗陋，混亂和倒退”[32]

如果堅持徹底的批判理性主義，那么開放社會的敵人就包括存在悖論的自由主義烏托邦，如休克療法。它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幫助玻利維亞走出經濟危機中發揮了神奇功效，但在俄羅斯的社會轉型中卻“水土不服”。同時，東歐國家的類似“革命”也宣告失敗。蘇俄的激進做法失敗了，而中國1992年之后的改革則取得了巨大成功，兩相對比，更堅定了中國推行漸進式改革的信心和決心。黨的十五大提出了比較理性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基本綱領\"[33]，報告通過總結中國特色市場經濟的成功實踐，重復鄧小平同志關于“在干中學\"的一席講話，肯定了“在實踐中摸索”出的中國社會改革模式及其背后的漸進主義方法論。

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央堅持“摸著石頭過河”的改革方法論并將之不斷深化。2012年12月8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廣東考察時強調，“要拿出勇氣，堅持改革開放正確方向，敢于啃硬骨頭，敢于涉險灘”，“尊重人民首創精神，在深入調查研究的基礎上提出全面深化改革的頂層設計和總體規劃\"[34]；習近平總書記在十八屆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次集體學習時提出，“摸著石頭過河和加強頂層設計是辯證統一的\"[35]，將自下而上的實踐探索與自上而下的頂層設計相結合。2020年10月，習近平總書記在深圳經濟特區建立40周年慶祝大會上提出，“堅持摸著石頭過河和加強頂層設計相結合\"[36]。2023 年 2月，習近平總書記在學習貫徹黨的二十大精神研討班開班式上指出，“推進中國式現代化是一個系統工程”，要“正確處理好頂層設計與實踐探索一系列重大關系”，既注重頂層設計的整體規劃，也要知道“推進中國式現代化是一個探索性事業，還有許多未知領域，需要我們在實踐中去大膽探索\"[37]。

結語

哲學是時代精神的精華。科學革命精神不僅是改革開放的急先鋒，更是改革開放時代最重要的精神之一，其精華就凝結在中國的科學哲學，尤其是系統控制論之中。錢學森提出了系統科學觀，控制論與系統論、信息論一同被稱為“老三論”，“系統”“整體\"成為普及度更高的詞匯，但這與控制和調節并不矛盾。系統是對本征態的宏觀描述，要想研究系統內在的結構穩定性和調節機制，就必須關注控制論所研究的反饋調節方式，關注其對機制即結構穩定性的哲學闡釋。系統工程和控制論既是前沿科學，也是前沿哲學，它們是科學革命精神的載體。

20世紀80年代是一個相信科學真理、希望科學自身實現超越、人獲得理性和尊嚴從而真正成為人的時代，是一個呼喚大無畏懷疑之科學精神的時代[38]。作為社會行為正當性依據之科學理性的價值是人之認知的反思性超越，是人的主體性，而不是僵化的知識。改革開放初期的中國思想解放運動和文化熱具有一種狂突進的激進色彩，朝氣蓬勃、氣象萬千，其中的一個主要原因就是以二階控制論為代表的科學觀承認科學有所不知，科學共同體也會犯錯誤，科學知識并不具有絕對神圣的排他地位。

它激賞科學革命的開拓創新精神，人們在科學的旗幟下積極地探索自然科學規律和社會科學規律。摸著石頭過河、干中學、涉險灘所凝練出的理性與勇毅兼具的敢闖敢試精神，是科學革命精神的生動體現，蘊含著深刻的科學哲學，尤其是系統科學哲學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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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連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