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具

他是一名道具師，在業界頗有名氣，他在風靡一時的偶像劇《愛在春風里》為女主角設計的“百轉千回帽”，因帽頂與帽檐匠心巧妙的褶皺，勾勒出一抹不可言喻的風情，意外在網絡上爆紅，成了影迷們爭相追捧的文創延伸品，大賣特賣，不過這筆利潤并不歸他。

他平時生活節儉，對金錢沒有過多的渴望，但他有一個越來越強烈的愿望，看多了演員演戲，心里難免蠢蠢欲動，特別是看到某些流量明星在鏡頭前生硬浮夸的表演，恨不得一個箭步沖上去把他扯下來，親自上陣。

近年來，電影產業的寒冬悄然降臨，道具師團隊被不斷縮減，他的工作機會也日漸稀少，說不定哪天就失業了。他內心的念想越發猛烈，像老房子在干燥的天氣里沾到一星火光就一發不可收地熊熊燃燒，撲也撲不滅。他囁囁嚅嚅地向劇組導演提出自己的要求，他說得很輕，導演聽進去卻很重，眼珠子都要重得掉下來，說：“好的，什么時候有合適的，我安排一下。”不知道忘記了還是沒有合適的，導演沒有再提起這件事。他不好意思再問，仿佛一切沒發生過。

拍攝進入尾聲，出了問題。那天夜里，風疾雨驟，臨時搭建的道具間一扇窗戶被狂風撞開，雨水像蓄謀已久的敵方高手翻窗而入，將臨窗一尊精心制作的泥塑浸泡成一攤污泥。這尊泥塑是重要道具，是劇中主角穿越時空抵達遠古時期的寄居體，它的損毀，意味著最后一場戲無法及時殺青。如果重新制作泥塑，不僅花錢，還花時間，每天劇組這么多人空耗著，日常費用如銀圓從漏斗里掉落嘩嘩響，導演急得直跺腳。

他走到導演身邊說：“我有個辦法，我的個子和體形跟泥塑差不多，我來當道具吧。”于是，道具師的他被一層層厚厚的棉布緊緊包裹，涂上黏糊厚實的黏土，變成了名副其實的道具。他對道具組組長說：“小心眼睛，別把我眼睛給抹上了，拜托拜托！”

電影上映時，他已賦閑在家一年，他帶孫子孫女去電影院看電影，泥塑出現時，他仿佛已經從遠古時期等到現在，等到地老天荒。他安撫住活蹦亂跳的心臟，對孩子說：“你看，那個泥塑就是爺爺，你們仔細看，爺爺的眼睛還眨了一下，你看你看，眨了一下，有沒有看到，是不是眨了一下？”孫子說沒有看到，孫女說：“我看到爺爺的眼珠子動了！”

他告訴孫子孫女，拍攝當天，他靜靜地站在那里，但是很不甘心，“這是我人生中唯一的一個角色，我不可能僅僅是一具泥塑啊？！”他趁著攝像機轉過去的那一瞬，擅自加了一個動作，偷偷眨了下眼，在那一瞬，他覺得自己是個演員，是個角色，這是一尊擁有生命的泥塑，它穿越時空，與遠古對話。這個極小的細節，導演忽略了，他根本沒有想到作為道具的泥塑會出現問題，直到電影殺青，才發現這個小小的“意外”。

他微笑著向暴跳如雷的導演解釋：“我這個眨眼是設計好的。這泥塑不是真的泥塑，是寄居體呀，是有生命的。這么一眨眼，就賦予了這尊泥塑以生命，不是更契合內容場景和主題呈現嗎？”導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接受了他的說辭。孫女聽聞，拍手稱快：“爺爺這一眨眼，演出了神韻，讓角色鮮活起來，爺爺是老戲骨！”

他呵呵笑起來，甚是滿足，他跟孩子分享了很多片場的事，不過有一件事，他沒有告訴孫子孫女，也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個刮風下雨的夜晚，一個人影在一道閃電之后潛入道具間，將泥塑移到窗邊，拔出插銷打開窗戶，一陣風攜帶一陣雨，如他所愿灌了進來。